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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坟丘 “不是让你逃走,是有任务要交给……”快逃, 不要管我,逃出去……“

“凭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所有人!”

“你这把刀,我用着很趁手。”

……

江渔火发现自己倒在一片火海里, 好多张脸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江流云、青黛、贾黔羊、黎越寨人、全副武装的士兵们……

他们质问她、哀求她、恐吓她……混杂的声音嚣叫着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让她无处可逃, 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叫她无法呼吸。

忽而一道清音穿透纷杂, 直抵她脑海深处,蛮横地将过往的人全部驱赶了出去。

江渔火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略有婴儿肥的少女脸颊,黝黑的眸子正滴溜溜地看着她。现实的记忆回笼,江渔火立时感觉到额头剧痛, 她方才又做噩梦了。

小京蹲在她面前,嘴里吹着一个玉哨,方才应该就是这东西的声音把她唤醒。

“姑姑, 你吓死我了,我叫了你好久都不醒,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还好这东西有点用。”

江渔火多看了一眼她戴在胸前的哨子, 能穿透修士识海, 不可能是普通哨子。

但现在不是问它来路的时候。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

江渔火记得她给小京布好结界后,原本只是想坐下调息片刻, 再找时机离开众人去岛中打探, 怎么会又睡着了, 还睡得这样死。

这很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她四下望去,这里只剩下她和小京。

岛上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幽幽地弥散着,又深又重,树木草丛掩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叫人看不清是人影还是树影。

江渔火问,“其他人呢?”

小京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一醒过来就没有看到他们,只有姑姑你还在身边,偏偏姑姑怎么都叫不醒。”

她看了一眼四周,更害怕了,不自觉往江渔火身边又缩了缩,“姑姑,这里不会有……鬼吧,他们是不是被鬼捉走了?”

“不会。”江渔火按了按额角,头痛便被灵力平息了下去。

小京是凡人,才会怕鬼。但对修士来讲,鬼只是人死后尚未去往幽冥的魂,没有任何杀伤力,鬼也没有力量捉走修士。

江渔火释放出灵识,继承了司徒信的灵力之后,她修为大涨,如今能用灵力探知的范围已经不知道比原先扩大了多少倍。此时灵识一出,整座岛屿的动静都尽收眼下。

西南方探知到六名修士的气息,应该就是温一盏和守江前辈们。

“没事,别怕。”她安慰小京,“我发现他们了,他们还在岛上,没出事。”

江渔火起身要去和其余人汇合,小京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和江渔火一起进了浓雾之中。

林子里雾气更重,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江渔火燃了两只火把,她和小京一人举着一只,但即便如此,目力能见到的范围依旧很有限。

白日里不见有异样,夜间却平白起这样的大雾。江渔火虽然没说,但心里已经十分警惕。

两人在雾中行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穿过树林,在衣衫被雾气打湿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先行进来的仙人。

莫怀清垂手站着,没有注意到江渔火二人,她应该来了许久,江渔火看到她头上簪着的白玉兰,瓣上已经凝了水珠。

“莫前辈。”江渔火唤了她一声。

莫怀清恍若未闻,只垂目静静地注视着身前一片地方。

江渔火走进了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什么也看不见,此时却见地上竖着一块木碑,因沾了雾中的湿气,碑上的字迹十分鲜明——故仙门昆仑紫云峰首徒莫怀净之墓。

墓碑之后,赫然是一处隆起的土丘。

莫怀净这个名字,江渔火没有听过,但莫怀清为什么来墨玉江,她却是听温一盏讲起过的——胞妹在大战中殒落,双生子中的姐姐便来此作伴。想必妹妹就是这位莫怀净。

可是仙人命亡身消,没有尸骨,不说立冢只能是衣冠冢,即便亲人非要立衣冠冢以慰思念,又为何会在这里起坟?

江渔火正欲向莫怀清询问,手臂却忽然被人抱紧了。

小京躲在她的手臂下,小声颤抖道,“姑姑,怎么这么多坟啊,我害怕……”

江渔火霍然抬头,此时雾气散了不少,她一眼望过去,只见荒地上的土丘连绵不绝,居然是成片的坟冢和墓碑,夜雾笼罩之下,格外凄冷。

一时间,江渔火甚至以为自己走入了幻境之中。

她蹲下身用灵力探查了离她最近的另一处坟冢,都是实物,并非幻境所化。然后她就看到了剩下的守江仙人,他们也如莫怀清一样,或站立或跪坐在某处土丘旁,显然是在这里找到了故人之冢。

此时温一盏也看到了她,他神情有些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温一盏穿过坟丘来到江渔火身边。

“师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走的时侯,见江渔火还在安睡,便没有叫醒她。

江渔火没有回,反而问,“这些,是当年战死前辈们的坟吗?”

墓碑上都写了字,那些人的名字江渔火或许不熟悉,但她认得那些人来自的仙门,昆仑二十四峰、天阙十三重殿,还有各个世家的姓氏。

温一盏点头,“是。”

“这些坟从前便在这里吗?”

温一盏看了一眼坟地里的人,又往另一处空地看了一眼。

江渔火明白他意思,两人默契地走到一边。温一盏落了道隔音结界,这才开口道,“这座岛我来过许多次,从前没有一次见到过坟,一个也没有。若不是今夜林中陡然起雾,我与前辈们来查看,一路跟着雾气走到了这里,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你应该能分得出,这里不是幻境。”

江渔火神色一惊,陡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温一盏面色凝重,“没错,白日里见到的那些才是幻境,甚至我从前每一年来岛上见到的,也有可能是幻境。”

没有异样的江岛是假的,筑满了仙人坟的江岛才是真的。

换言之,有人在岛上筑了坟,这些年来一直用幻境藏着。

江渔火脱口问,“可为什么今夜却让我们都看见了?”

温一盏道:“要么,是那人不想藏了,要么,是藏不住了。”

话一出口,江渔火眉头不由皱起。

不想藏了,有可能是想通了,但更有可能,是确信知道的人没有机会说出去了。

若是藏不住……

来岛上后,守江仙人本来是想离开的,是她故意说祓祭材料在手,以此为借口拖住了众人。

所以,如果众人都走了,原本是可以藏住的。

那么,一直想让他们走的人,会是在岛上筑坟的人吗?

江渔火下意识想要去按剑,却发现手上是空的。月下尘星,已经被她还给伽月了。

温一盏没有看见她手上的小动作,只见她神色,知道她想通了,“你先前的猜想没错,拿走祓祭材料的人应该就在守江前辈们当中。”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是他们中的谁,师妹,此地都不宜久留。”

他这些年和守江仙人们混迹在一起,跟着他们练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自然清楚他们的修为水平,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这里是他们的前尘往事,本与我们无关。无论那个人想做什么,既然他先前想要赶走我们,便没有非要杀人灭口不可的心思。现在走,还来得及。”

温一盏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们眼下只能猜到守江仙人中有人试图要做什么,却不能确定是谁,也无从得知此人意图,此人其实算不得暴露。

但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为殒落的仙人们筑坟本算不得什么,但如此隐瞒,恐怕有更大的图谋。

“师妹,你先带着小京离开。”

江渔火问,“那你呢?你不走吗?”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一起走。

温一盏笑了一下,又恢复称从前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摇头道,“谁让老头子把祓祭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不能看着这些前辈们出事,也不能让这条江出事。师妹放心,他们对我很是亲厚,算起来也都是我的师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这话说得十分没有信服力,既然筹谋已久,那人就不会在意这点微不足道情谊。但顾念到小京,江渔火没有拆穿他,也没有告诉温一盏自己的计划。

“好,我先带她走。”

江渔火说罢便将小京捞起,这次她施展灵力,凭虚御风,不过片刻之间就穿过迷林,越过江面,到了岸边。

小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这座岛当真很危险,但姑姑还在身边,她就不那么怕了。此刻到了江边,更是觉得安全了,她只是有点担心温一盏,便问,“姑姑,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吗?”

江渔火没有回她,只见她指间一动,天上便有一只大鸟朝她们的方向落下来,这次是一只原本就在在江上盘旋的鹰,因此来得很快。

小京起初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江渔火把她放到鹰背,自己却没有上来。她慌忙要下来,却被江渔火施展了术法定住,她又急又气,当即红了眼眶,怒吼道,“你又想甩开我,我不要一个人走,我不走,我不怕了!姑姑你快放我下来!”

“不是让你逃走,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江渔火知道她的脾气,若是一味让她听话只会适得其反,不如给她压点担子。

果然,听到这话,皱着一张脸的少女虽然还在生气,但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江渔火将传讯符牌取下,系在她腰间。

“这是我们师门的传讯符,如果我和师兄一直没有回来,你就用这个联系师父,让他来救我们。”她将符牌如何启用,如何传讯都演示了一遍,“我们三个,必须得有一个人在外面做联络人,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任务,你学会了吗?”

她知道小京在术法一道天赋极高,传讯符这种小术法一眼就能学会,她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相信她的确有不能跟进去的理由。

她煞有介事,小京迷迷糊糊地信了,此刻也觉得自己任务重大,狠狠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很担心姑姑,问,“一直是多久?”

江渔火脱口而出,“三日。”

那人的意图已经近在眼前,即便要对战,修士之间的战斗往往只在片刻之间,不管那人要做什么,三日都应该足够平息了。

“回到西都城之后,你乖乖的,不要再乱跑了,我知道你家在那里。”

小京惊讶地睁大了眼,她从来没有说漏嘴过啊,姑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怎么发现的?

江渔火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等我们回来。”

说罢,她一拍鹰背,看着它展翅而起。

江鹰往西都城的方向飞去,渐渐隐入夜空。

江渔火御风渡江,朝着雾气弥漫的江岛而去。

第132章 岛心 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第一次带着小京走进雾林的时候, 江渔火多留了心眼,火焰不时燎到一些树木草叶,留下烧灼的痕迹, 当作标记。可当她再次进到林中, 顺着标记一路走过去, 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坟地了。

江渔火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她确信标记没有问题, 但绕了许多圈,始终会回到原地。

当第三次回到原地的时候, 她遇上了原本该在坟地的温一盏。

见到对方,两人俱有惊讶。

“不是让你走了吗?”

“你不是和他们在一起吗?”

两人问话几乎同时出口,温一盏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方才他带着江渔火到了离坟地稍远的地方说话, 目之所及,守江仙人们依然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可等江渔火带着小京走后,他再想回去时, 却发现身后已然变了景象。

之后便是如何找都回不去了,就像是被那片坟地踢了出去。

江渔火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人似乎十分不愿他们掺合进去。

可有那根木头在, 江渔火是不会离开的。

她将降灵木从储物袋里取出来, 黑色的木头此刻因为强烈感应到同族的存在而发出点点幽绿微光。

这种木头温一盏是见过的, 也知道江渔火曾经拼了命也要拿下大比魁首就是为了它。温一处清楚它的特性,不用江渔火多做解释, 他就立刻明白过来——此时岛上有另一株同样的降灵木在。

江渔火拿着降灵木往北边一指, 上面的绿芒顿时更亮了一点, 她看着那个方向,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来, 是因为它。”

知道这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温一盏便打消了劝她离开的念头。

坟地回不去,江渔火不再管其他,只一心跟随降灵木的感应寻找另一株的位置。

温一盏跟在她身边,不管师妹要做什么,两个人在一处总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两人御风而起,很快便穿过浓雾中的密林。降灵木光芒也随之越来越亮,简直快要成为黑暗中的一只绿炬火。

密林之后,江岛中央。

江渔火持着降灵木停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形状十分规整的圆湖,圆湖两头都被开凿出来的河流贯穿,引江水积蓄其中。雾气在这里就散了,月光清晰地照在湖面上。

江渔火看见,整个湖就像一个圆形的漏斗,而湖心的位置却是一块高耸的土丘,上面树立着一株比她手上的更高大的黑色木头。

正是那株一直以来向她发出召唤的降灵木,此刻也发出同样的绿光。

看起来,孤零零的一棵无主之木。

但岛心湖形状规整,贯穿其中的两条河流对称,明显都是有人特意开凿,降灵木也是被故意立上去的。

有人在此设阵。

江渔火继续往前行了几步,想看清楚湖心的土丘,那里可能是阵眼所在。

手却在这时被人握住了。

温一盏提醒道,“小心,此人费了这么大力气,不会是普通的阵。”

江渔火知道他的意思,寻常阵法大多依靠修士灵力,更强一点的阵会对环境做出细微改动,而只有大阵,才会需要大幅度改造自然山川,强行让环境与阵法融合,以容纳调用更多的天地之力。

在墨玉江中的岛屿上设下这样的阵,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降灵木又在阵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江渔火有很多疑问,或许只有先拿到降灵木才能知道了。

足尖轻点,再度凌风而起,未等她穿过湖面,虚空中忽然一道剑气逼近。

江渔火早运了灵气护体,寻常剑气无法突破她的屏障,但这一剑斩空而来,有如无形的光,穿透一切,势不可挡。

她的护体屏障还未曾碰到过这么强的剑气。

江渔火只得闪身避开,但她并不后退,反而愈发向湖面逼近。

区区一道剑气,还不能阻止她取那湖中木。

“师妹,上空!”

温一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渔火猛然抬头,这才发现上空中数道白芒齐齐朝她头顶射来,都是剑芒!

灵剑破空,却敛了气息,直到近前,江渔火才感受到剑气中的霜冷之意。到得此时,已是避无可避,她便不再躲,指尖结灵化剑。虚幻的剑只有些微光亮,并无实质,却在白芒降临时将数道利剑斩得灰飞烟灭。

甚至没有用到昆仑九剑中的任何招式,仿佛只是随手一挥。

温一盏看着湖面上凌风飞舞的身影,微微惊讶。

师妹,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灵力?

上一次教她练剑是在仙门大比前,那时候她连第八剑都无力贯通,如今这般,恐怕学第九剑也不在话下。

“有点本事,我没有看错你。”

这个声音……

温一盏和江渔火同时朝声音来源望去。

雾气弥漫的树林中,一道白影逐渐显现,全身素白的人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白徽从林中走出来。

“竟然是你!”

“白前辈?”

白徽对两人的惊讶毫不在意,她从前醉意醺然的神色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冷利落,像一柄被擦亮的剑。

“你究竟想做什么?”江渔火落回到温一盏身边,冷声问,“身为守江人,为何要阻止祓祭?”

白徽看了眼江渔火手上的降灵木,眸光眯了眯,“原来你手上也有,难怪能找到这里来。”她颇有些遗憾道,“早知道,就连你的储物袋一起扔了。”

想到那些从他身上盗走的材料,温一盏顿时面色有些难看,“前辈,无论你要做什么,趁现在还未铸成大错,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白徽摇头,看向这个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青年,眼中终于带上了点笑意,“一盏,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回头。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她将目光投向岛心的湖,“五年,修坟凿湖,整整五年,可不是你一句收手就能停下的。不过,这些都与你们无关,如何就是不肯离开呢?”

若真是无关,为何不能示人?

江渔火隐隐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说罢,白徽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二人,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老前辈,“一盏、渔火,我已经给过你们三次机会了,可你们最后还是闯进来,实在是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江渔火皱眉,“三次?所以那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她原本怀疑的是所有守江仙人都参与其中,但现在看来,竟然不是。她想了想,缓缓开口。

“第一次,是你盗走祓祭材料,想让我们回昆仑;第二次,是在江岛上布下幻境,让大家以为岛上什么都没有,好及时离开;第三次,夜间幻境失效,我们看到了坟地,你又把我们踢了出去。”

白徽看她的目光有些许赞赏,“猜的不错,你这样,倒是让我有些羡慕张真阳了。”

温一盏担心其他人,当即问,“其他前辈呢?”

“他们很好,你不必担心,只是暂时无法过来而已。”

白徽这句话一出,江渔火突然想到之前的事。

“我明白了。”她目光如炬,盯着白徽,“早先前辈们醉酒昏睡,也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白徽略一挑眉,“这话又怎么说?”

“你要做的事情不能被他们知道,需要一段不能被人打扰的时间。但你没有想到师兄和我会突然要来,这打乱了你的计划,你知道我们如果没有收到消息,肯定也会沿江去寻,迟早会发现不对劲,这才不得不让他们提早酒醒。”

“但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所以你才暗中三番五次劝我们离开。”

“是今夜吗?你今夜要在这里做什么?和这根木头有关系吗?”江渔火举着手中的降灵木,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白徽脸色微变,却还是微笑着注视二人,仿若一位再温和慈爱不过的长辈,“虽说事不过三,但我还是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如果我现在请你们离开,你们会听话吗?”

江渔火和温一盏都没动,若要离开,他们早先就走了,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江渔火只是继续问,“这株降灵木,不是你的对不对?”若是白徽自己的,她早该发现江渔火身上也有一株,但她显然直到今夜才知道。

“是谁帮你放在这里的?”

会是和贾黔羊有关的人吗?

江渔火不自觉往前多走了几步,迫切地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白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答。

却见她拇指一碾,熟练地打开腰间酒葫芦。

白徽爱喝酒,酒葫芦带在身边随时随地都会来一口,二人都只以为她又要饮酒。但白徽却是将酒洒在脚下,异常醇香的酒被她倒了个空,空气中立时弥漫起奇异的香味,酒葫芦落在地上,非石非玉的东西,此时却碎开了。

“不好!后退!”

温一盏见状不妙,立即伸手去拉在他前面的江渔火。

几乎是同时,白徽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阵开。”

江渔火还没听清她的话音,立时就感觉到一股刺眼的白芒从地上冲天而起,白芒强烈且带着霜寒剑气,她几乎是见到白芒的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睛,但依旧刺得她双目一时间无法视物。若不是温一盏拉着她后退一步,此时剑气恐怕已经伤了她的眼睛。

被圆湖吸引了注意力,她一直以为阵法在湖中,却没想到白徽在岸边也布了阵。

她看不见,此时闭着眼睛,注意力便集中到其他感官上。她能闻到那股奇异的酒香,里面有她熟悉的味道,有一些记忆就要从尘封的地底爬出来。

她快要想起来了,还差一点,让她再多闻一点。

忽而有剑气朝着她面门袭来,一只手拉着她猛然转了方向,躲开攻击。可是注意力也瞬间被击散,刚要破土的记忆又缩了回去,她有些急躁地想挣脱那只手。

温一盏一只手持剑击散剑气,一只手拉着她躲避。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握得更紧了些,一点也没有放开。

“师妹,你的眼睛怎么样?”

他说话间又有无数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是剑阵,他们被困在剑阵里了。

江渔火这时才发现温一盏出剑要比平日里慢一点,毫厘之间的细小差异,若不是江渔火对他的剑意早已极为熟悉,此时也无法发现。

“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对吗?”

江渔火回想起来,是方才冲过来拉她的一瞬,他的身形更在她前面,受到的刺激恐怕比她更重,而他的眼睛明明才重伤初愈。

“放开我吧,先顾你自己。”

“别担心,只是被晃了眼,马上就好了。闭着眼睛作战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与此同时,江渔火身后又有几道霜寒剑气被绞碎,但她也分明听到一丝剑气割破血肉的声音。

疼不在她身上。

也许是回忆被打断的急躁,也许是怕他眼睛受伤的焦虑,忽而怒气就压过了所有注意力。

江渔火听见自己的声音,“温一盏,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让你顾自己!”

第133章 封印 “你有要成全的人,我也有。”……

温一盏人都被骂懵了。

师妹是不常骂他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一般出现在他因为过于嘴欠或是手欠把她惹毛了的时候。

但这次,他没有惹她。

应该没有吧……

或许, 可能……师妹是不是, 心疼他了?

温一盏这样想着, 手中也一刻不曾停。阵中剑气连绵不绝,不断要绞杀阵中人, 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江渔火挣脱了他的手,此刻, 他确然能更加游刃有余地应对剑气,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周身有强烈的灵力波动, 向他袭来的剑气也变得更少了。

如果他此刻能够看见的话,就会发现江渔火手中的灵力也和她的怒意一样,排山倒海地向四面八方的剑气压过去, 连带着把即将生发出来的剑气一起湮灭在原地。

江渔火的眼睛渐渐开始能够视物,她看见四周被冲天而起的利剑包围,她和温一盏正处在剑阵之中。

她是破过剑阵的, 但白徽的剑阵和宁玉的剑阵又有所不同, 此阵上方没有法器, 她也没有在四周看见除剑以外的任何器物。

她之前炼化了宁玉的金印,除非自己动手, 本不会再受外伤, 可当这股剑气袭来的时候, 她隐隐意识到这种霜寒剑气虽然不会割破她的身体,但却会割在魂魄上。

看来白徽是真打算让他们死在这里了。

可她破过一次剑阵,就能破第二次。

“师兄, 能看见了吗?”

温一盏眼睛方有点光亮,就听到身后江渔火的问话。

“能,师妹想让我做什么?”

“压阵。”

所谓压阵,不仅是要以灵力为引,化作灵锚,稳住阵脚,防止阵法反扑,在这样的杀阵里,更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掌握阵法的所有变动,引导破阵者避开杀机。

有人压阵,便有人要去破阵。江渔火想要做什么,不言而明。

一攻一守,压阵者,是破阵者的屏障。

温一盏此时视野已经清晰,没有片刻犹豫便将手中灵剑往上空一掷,随即双指在身前翻转交叠,空中的灵剑瞬时间化作无数道剑光,落雨一般直射向剑阵中的每一处阵脚。

趁着时机,江渔火飞身跃起,指尖被她划出一道破口,一粒血珠凝在空中,碎裂、燃烧,血液里的火焰撕扯变形,渐渐拉长成一柄剑的长度,燃烧着的血剑。

四面八方都有源源不断的剑气,白芒纵横交错,叫人辨不出来源。江渔火一手执血火剑,一手聚集起一团淡金色光芒,光团被她抛向空中,飞速旋转扩散。

凡皆法阵,必有阵眼。

找不到阵眼呢?那你就骗骗它好了。

怎么骗?骗它你就是布阵之人啊。

这是之前在逃亡路上,李梦白为数不多有用的话。

找不到此剑阵的“金印”,江渔火便给它创造金印,以宁玉剑阵的金印气息做诱饵,让此阵以为是要为其注入力量。

随着金色光团散开,渐渐的,无数纷杂的白色剑芒朝一个方位汇集、合并,露出剑阵本来的剑气漩涡。

就是这里来。

不待游疑,江渔火连人带剑,朝着剑气漩涡直刺进去,白芒瞬间吞噬掉火焰。

下一刻,火光大盛,剑气成了火焰的燃料,将白色的漩涡变成烈火的源头,剑气不再生发,火焰由此蔓延。

江渔火落回地面。

四周不再是刺目的白,夜色从烧穿的剑阵中显露出来,像是在白纸上烫出的洞。

烧穿的洞已经可以出去了,但温一盏没有动,他看着头顶的火光,知道火焰会将剑阵燃烧殆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渔火这样战斗,这样烈,这样……耀眼。

她进步得太快了。他想,和她相比,他似乎已经在原地停留很久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真的要被师妹保护了。

剑阵已破,但那片湖却不见了。

江渔火灵识探出去,发现他们已经离湖很远,不知道白徽是如何做到的,剑阵竟然还能转移地点。

但现在不是纠结阵法的时候,阻止白徽才是当务之急。

赶回岛心湖的路上,出现了一道清瘦的人影。很快,二人就明白并非白徽的剑阵多么精妙,而是还有另一个人在暗中相帮。

“焦前辈,原来也有份吗?”温一盏十分不爽,他这些年也算是以诚相待,换来的却是一个个的欺骗。

“她未曾告诉过我,但她既然执意如此,你们便不能打扰她。”

焦重垣左手在虚空中张开,一柄深色灵剑便出现在他手中,以灵剑为中心向四周张开一道灵力屏障。

“离开这里,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他随手抛出一个传送阵,“或者,我送你们离开。”

感知到剑阵中熟悉的气息,江渔火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他在白徽的剑阵上叠加了一个传送阵,他早知白徽布下杀阵,将他们转移走,是为了救他们吗?

但他们不需要人救,也不需要人送。

江渔火一个字也没说,提着剑便冲杀上去,焦重垣冷峻的脸肉眼可见地不悦起来,似乎十分不喜她这样的举动。

“无礼。”

焦重垣的剑意毫不留情地攻向她,他的剑并不如江渔火快,但每一剑都带着古朴沉重的威压,如山一样压在江渔火剑上,连带着她的攻势也滞涩起来。

身后忽然一道紫电闪过,趁着她和焦重垣缠斗的片刻,温一盏已经使出一剑“辟帝阍”斩向虚空。

屏障如布帛一般发出撕裂的声音,江渔火抬头,温一盏站在夜空中,横剑在身前,灵剑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清亮无比,他朝她眨了下眼。

“师妹,去做你的事,这里我来。”

江渔火点头,“嗯”了一声,当即抛了道火光迷了焦重垣的眼,而后没有一丝犹豫,从破口闪身而出。

在她消失的一瞬间,温一盏握剑的手一松,重重呼了一口气,破口便在刹那间合上。

焦重垣没能抓住江渔火,正要追过去,身前却多了一柄剑。

“凭你一人,想拦住我?”焦重垣看他一眼,落拓不羁的青年凌空而立,黑色昆仑弟子服上有隐蔽的破口,是方才在剑阵里被割伤的,终究是他带过的晚辈,“一盏,剑阵里的是伤魂剑,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去补魂,而不是在这里拦我。”

于修士而言,身体上的伤好恢复,魂上的伤却难以痊愈,若是没有及时修补导致魂魄残缺,修士便极为容易被魔气入侵,从此修为受阻,再不得寸进。

这些温一盏不是不知道。

黑衣剑修吹开落在眼前的碎发,唇角上挑,“你有要成全的人,我也有。”

……

江岛中心,漏斗湖畔。

江渔火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气。

她循着气息探过去,魔气中心正是湖心高地,降灵木上。

而白徽正在源源不断给那株降灵木灌输灵力。

见到她来,白徽惊了一瞬,但随即就是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一道凛冽白芒不由分说便朝她打过来。

江渔火也不客气,不躲不避,剑气带着火焰击散白芒,直逼向白徽所在的地方。

这一举动算是彻底激怒了白徽,她语气狠戾,“你怎么还不死?”

这一次,她祭出的不再是剑气,而是一道亮如白虹,寒如冰雪的剑。

定春剑。

何为定春?

霜寒尽敛,万物生息。

正是将凛冬霜寒尽藏于剑锋,才能让春回大地。

传说中的定春剑刺来的时候,江渔火只感觉周身的气息都被卷走,尽数化作寒锋,锐不可当,她不得不先避开,但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看见魔气正在从降灵木底部漫溢上来,仿佛是在引导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惊悚的念头瞬间闪过江渔火的脑海。

在李家时,药翁破开她和李梦白灵力封印的办法,正是借助降灵木。

降灵木能通导灵气,自然也能通导魔气。

不好!

江渔火再一次冲上前去,想要去抢那株降灵木,白芒毫不留情斩来。

“白徽,你疯了!你怎么能破封魔印?!”

江渔火又怒又惊,若非她及时缩回,定春剑几乎斩下她的手。

她只觉得白徽无可理喻,“你来守江,背后谋算的竟然是要毁了这里吗?”

被江渔火看穿,白徽此时却一点也不生气了,她只是沉静地逼退来人,守着那株降灵木,不让任何人接近。定春剑被她握在手上,剑身横于身前,是昆仑剑招里最常见的起势,她看起来很清醒。

江渔火悬于湖面上,苦于无法接近,但也不曾退却,“百年前死了那么多人才结下的封印,你要让他们白死吗?”

此话一出,白徽目光陡然淬满恨意,“白死?他们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让他们白白送死的?你该去问你师父!”

师父?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温一盏说,师父当年并不在战中。

降灵木上攀缘而出的魔气越来越多,江渔火心知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否则人间必定大乱,实在不行,她便烧了这根木头!

她祭出血火剑刺过去,几乎就要打在降灵木上。

“不准动它!”

火焰被白徽一剑击落。

霜寒剑意再度来袭,白徽起手就是一招完整的“辟帝阍”,无数剑光密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叫人在她的网中无处可逃,圈住猎物后,一道霜白剑罡横贯天地,有如天罚。

这样的“辟帝阍”……

江渔火知道剑意会随持剑人心性变化,这一式她从前只见温一盏使过,若说温一盏的剑意是灵动逍遥的风,那么白徽的剑意便是巍峨沉重的山,是要令万物碾碎在其脚底的气势。

江渔火心神微震,但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有半点分神,她原本可以无惧剑伤,可定春剑能破的不仅仅是肉身,还有魂魄。

她明白这一剑不是她能接下的,只能运足灵力,以手中幻化的剑为自己破开一条生路。

燃烧的剑生生将剑网撕裂,但幻剑毕竟没有实体,破网而出的瞬间,定春的剑气还是穿透了幻剑,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立时便有灵台被撕裂般的剧痛。这道魂伤似乎激怒了她血脉里蛰伏已久的火元,未等她多做唤起,此时便已成燎原之势。

与此同时,那道没能斩到她的剑劈向了湖面,整个湖面被定春剑断开成两半,破开的裂隙甚至还在不断向下延伸,竟似要把整个岛都切开。

湖水开始下陷,水底下渐渐隐现出纵横交错的金线。

是封印魔物的纹路,无数根金线,指向无数个曾经在此以命为印的修士,它们共同缠绕在一起,几乎将世间所有魔物封印在底下。

原来封印,就结在这座岛下。

庞大而繁复金色纹理只显露出了部分,但江渔火分明看见而降灵木所在之处,正是这些线条交汇的中心。黑色的木头竖立在封印中央,宛如一支利剑插入心脏。

江渔火痛极怒极,扶着伤臂,看着不远处黯淡消瘦的白影,“白徽,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还当自己是昆仑的修士吗?”

没有想到她还能从自己的剑下逃生,白徽霍然回首,眸中尽是恨意,“为什么不能?”

“张真阳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背信弃义,我为夫君,为什么不能放手一博?”

第134章 忆安 “不放!”

师父?背信弃义?

江渔火看向白徽。

流水倾泻的湖面上, 封印的金线和黑色的魔气一同缭绕在她周身,刻骨的恨意映在白发女仙眼中,双目几近赤红。

江渔火道:“你的夫君, 已经死了。”

昆仑山上, 人人都知道, 百年前宗门里最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慕忆安死了,在墨玉江上的仙魔大战中, 斩杀魔物直至最后一刻,而后力竭而死。但很少有人知道, 那个人,曾经是定春剑主人的道侣。只因直至他战死时,两人结契成亲不过月余。

若不是因为温一盏, 江渔火也不会知道这些。

闭关结束的定春剑主人刚踏出静室,接到的便是丈夫从不离身的命剑。失了道侣的女修不肯相信,赶到亡夫葬身之地, 在尘埃已经落定的战场溯游了许多天。回到宗门时,她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 她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除了一头霜白的头发。

宗门内的中坚力量在大战中折损严重, 她回来,便是彼时门内硕果仅存的几位仙长之一, 教导弟子、重建宗门的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这样的事一做便是许多年, 渐渐地, 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当年的事,也忘了德高望重的仙长曾经有过一个道侣,只当她是个生性洒脱, 有些爱喝酒的前辈。

但某一天,她忽然辞了宗门,说要去墨玉江。

小辈弟子中有人问起,墨玉江是什么地方?

百年前人间魔物肆虐的情形已经离他们很遥远,只道如今世间太平安宁才是寻常。

从此世间再无昆仑山定春剑主人,只剩墨玉江守江人白徽。

江渔火冷然道:“百年前他就死了。”

白徽双目中的血色愈加浓重,她怒喝道:“你胡说!你知道什么,他就在底下,是封魔印囚住了他的魂体,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想到了什么,她赤红的双眼忽然变得哀伤,“他说,他很疼……叫我救他出来。”

看着眼前的人,江渔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很久以前,也有一双这样赤红而哀伤的眼睛,倒在山林里,死在它守护的人手里。也是多年来,她噩梦的开始。

江渔火看着白徽,有些许不忍,“他若当真没死,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副样子。”

白徽神色一滞,缓缓抬头,“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疯狂和偏执这时从她身上退散,她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世外女仙。

江渔火心里不是很舒服,她没有答白徽,只是问她,“是谁给了你降灵木,是那个人告诉你可以用它破开封印的吗?”

“是……”白徽缓缓开口。

此时降灵木底下忽然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随着溢出的魔气越来越深重,黑雾中出现扭曲的人脸,许多张脸争先恐后想要逃出来。

刚要出口的话被打断,白徽神色狂乱地扑过去,“忆安,忆安,是你吗,哪一个是你?”

“我在这里,我来接你了,我没有丢下你……”

可惜她手中的剑刚一靠近,魔气便被凛然的剑意粉碎,消散无形,她惊慌之中连忙收了定春,孤身扑进魔气里。

趁她收剑,江渔火当即闪身逼向降灵木。

魔气萦绕的木头握到了江渔火手上,只要拔出来,魔气的通导就会即刻停止,所有为破阵而做的努力都会失败。

白徽知道江渔火已经勘破了破阵的机制,此时看到她就要让自己功亏一篑,心下大惊,惊慌中更加狂乱,她一手按在降灵木上,一手聚集起寒霜压向对方。

“放手!”

“不放!”

江渔火体内本就火气翻涌,此时径直释放出火焰,寒霜尽数融化成水汽,“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她急切地追问,“告诉我!”

白徽已经彻底被愤怒占据,赤红的双目尽是凶光,她运足十成灵力,手心一震,带着伤魂之力的无数冰刃便刺入握住降灵木的另一只手,“你放不放?”

魂魄被寒冰割伤,江渔火已经快要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她大喝一声,“就是不放!你休想破开封印!”

她是为来调查降灵木而来,但她也是遵从师父命令来祓祭守江。她在,谁也别想破坏这条江!

随着她一声怒吼,自她掌心窜出一道金色的火,纯然的焰火不仅融化了冰刃,甚至让无惧水火的降灵木都燃烧起来。

白徽愈发惊怒,她用了十成的灵力,却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晚辈还能抵抗。

冰与火两道强悍而澎拜的灵力汇聚在一根通导灵力的木头上,她们运的灵力越强,降灵木吸收到的力量就越多,木头之下湖面的裂缝随之不断张大,金线织成的封印被降灵木导入的灵力撑开,中心处渐渐起了漩涡。

“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叫贾黔羊?”江渔火抵抗着对面人的灵力威压,几乎是咬着牙关追问。

“放手!”白徽也不好过,许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对手了,降灵木上的火也灼烧着她的手。

流水不断被吸入其中,涡旋越来越大,湖中高地早已被冲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悬于空中,各自握着木身,谁也不肯放手。灵气翻飞,水花四溅,封魔印的自我修护被激起,□□金光乍现,不可阻挡地将降灵木吸入漩涡之中,伴随着两道僵持不下的身影,一同湮没在水底。

……

密林里。

温一盏终于一剑刺入焦重垣的身体。

这一剑奇袭正是焦重垣曾经教过他的招式,破势、藏锋,于无声处刺入雷霆一击。

焦重垣失了力气,倒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笑嘻嘻找他讨教的晚辈,目光却是欣赏。论修为他或许比不上自己多年积累,但论用剑,焦重垣还没有遇见第二个能和他媲美的。出神入化又变化多端,剑在他手中俨然成了他意识的外化,随心所欲,欲则必达。

“焦前辈,承让了。”

温一盏指间微动,剑便自动归入鞘中。

焦重垣无力地觑着温一盏,虽然他灵气收放自如,但迟滞了毫厘的剑势还是出卖了他。焦重垣看出来,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他们二人并无愁怨,甚至可以说关系还算亲厚,温一盏并没有对他下杀手,焦重垣只是身体不能动,但还能说出话来。

温一盏的确是天生剑骨,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焦重垣道:“她今夜就会和那个人团聚,一盏,不要去打扰她。”

温一盏微微一愣,他看了一眼地上向来眉目冷肃的前辈,他此时的神情罕见地温柔。

明白过来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之后,温一盏惊诧在原地。这帮前辈,原来打的是封魔印的注意,怎么能如此肆意妄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夜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色剑光,是白徽的定春剑!

能逼得白徽祭剑……

师妹有危险,他得赶快过去!

“一盏,你走不掉的。”焦重垣在他背后有气无力道。

话音落地,温一盏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是直直地跪在地上,“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焦重垣笑,手上捏着一块酒葫芦碎片,“你忘了,是你自己要喝她的酒。”

喝了她的酒,酒意何时发作便全在她的掌握之中。酒器碎了,掌控便落到了他手中。

“她明明在犯大错,你为什么……还要帮她?”温一盏咬破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但眩晕还是一阵阵来袭,甚至一阵比一阵强烈,“她和那个人相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图什么?”

这些年的相处,其实谁都能看出来,他是为了白徽而来的墨玉江。所谓的未婚亡妻,不过是一个借口,当年的他与这位由家中长辈定下的未婚妻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何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感情。

让他放不下的,从来都是昆仑山里那个一剑挑落他发簪的定春剑主人。

比试场上,女修用剑尖抬起手下败将的下巴,潇洒多情的眉眼笑意融融,问,“长得不错,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年轻却古板老成的剑修少年分明气红了脸,却不敢看女修的眼睛,只能放下狠话,“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只在古板少年终于认清自己心意,揣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不知如何是好时,闯入了她和另一个人携手同行的夕阳里。

直到那个人的死讯传来,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可百年的陪伴里是百年的绝望,谁也没有想到多情恣意的人皮下却是一颗坚贞不渝的心。这颗心她给了别人,便再也没有了。

想到往事,焦重垣笑容变得缥缈,“从前总是什么都慢一步。如今,我不会再慢了。”

甚至在她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如何助她。

抛弃使命、背叛宗门、阻杀弟子……若她能自此从执念里解脱,他此生也便满足了。

只是慢了一步,便落得一生遗憾,他也想弥补从前的自己。

他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温一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一步慢,哪怕只是瞬晷之差,也是永岁之隔。”

温一盏一时间没明白焦重垣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他艰难地想从地上支起来,灵力和力气却像被抽走了一般,他给手上来了一刀,沉重的唇舌终于能活动些许,思维已经变得迟滞。

温一盏断续开口,“给我……解开,师妹……不能有事,我要……”

“你要去寻她?”焦重垣仰头看夜空,“不成,只要阿徽下定了决心,没有人可以在定春剑下活下来,你去了也只是多一个人送死。”

“你不该助她离开的。”

这一句叫温一盏心神俱骇,他撑着最后的清醒起身,想要奔赴江渔火的方向。

焦重垣手指划过那枚酒葫芦碎片,年轻的剑修应声倒地,这一次没有任何挣扎,直接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睡吧,她的酒是好酒,能让你做个好梦,见到想见之人。”

焦重垣给自己止了血,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温一盏那一剑虽然让他重伤,但毕竟没有下死手。

“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昏睡的年轻剑修被留在原地,焦重垣跌跌撞撞地朝着林深处走去。

夜空被剑光彻底照亮,宛如白昼,大地震颤,地上浮现出封魔印的金线,万千光华都指向一个地方。

第135章 洗江(一) 但魔就是魔。

湖水只将人浸没了一瞬。

下一瞬, 握着降灵木的人就被拖进了封魔印下的天地。

“是血!是血的味道!”

“有人掉下来了,啊好新鲜的身体……”

“我要吃,我要吃……”

“啊啊啊啊好烫好烫!”

“可是她身上好香, 我忍不住了……”

江渔火睁眼便看见无数团黑影聚在她眼前, 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 让她几乎要看不见顶上的金线。

身体一阵密密麻麻的噬咬,痛意并不明显, 但却能感觉到灵力在迅速流逝,咬她肉身、让她灵力流逝的, 正是魔物。

她被降灵木吸入了封魔印底下。

忍着烫意的魔物们贪婪地噬咬着血肉,以为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一顿,但下一刻便有烈火席卷而来, 将它们烧得灰飞烟灭。

魔物们发出痛苦的尖叫,声音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野兽。

这里的魔物太多了, 江渔火烧了一波又来一波,魔物们飞蛾扑火一般朝着她的身体扑过来,只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血肉, 魔物的数量之多, 几乎要像茧一样把她包住。

它们饿了太久了。

被封印在底下地百年里, 所有的身体都被吃完了,魔物的、修士的, 吃到再无可吃, 大家都变成了一团饥饿的雾气, 不管曾经是魔是仙,最后都只剩下了对吞噬的渴望。

江渔火来一团杀一团,但这些被封魔印镇压了百年的魔物又岂是好对付的, 她杀掉一团便有另一团趁机来咬她的血肉,源源不断。

她踩在泥沙上,踩断了什么。一低头,发现泥沙里埋着白骨,还有如今绝不会有人穿的古旧衣裳,大约是曾经仙门殒落在此的那些前辈们。

江渔火从泥沙里捡了把剑,剑身锈迹斑斑,剑身灵气也早已消散,但好歹是剑。

她将火引到剑身上,凌厉的剑气混着烈火将魔物的包围圈劈出一条路来,这时她才看见白徽的身影。

不远处的洁白身影上也同样覆盖着一大群魔物,不同的是,白徽一点也没有消灭它们的意思,她甚至没有驱赶,任它们贪婪地噬咬她的身体。

不知道这些魔物做了什么,江渔火被它们咬到时,身体的痛意并不明显,但即便再如何不觉疼痛,血肉却是实实在在的被这些东西吞噬了,若是放任不管,以这些魔物的数量,白徽很快就要被吃得只剩骨架。

江渔火不由分说便是一剑挥出去,击散了趴在她背上喝血的魔物。

再走近些,江渔火才看清楚她在干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你,不是,不是,不是……”

此刻的白徽剑也不出了,降灵木也不要了,只对着魔物们喃喃自语。

她竟在一个个对着找人。

真是疯了!

“白徽,你清醒一点,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江渔火一边剿灭对她穷追不舍的魔物,一边还要分出手消灭白徽身边的那些东西,身上的血窟窿便越来越多,可白徽的伤口身上只比她更多,洁白无尘的衣裳被染成了红色,连带那头白发也变得血迹斑斑起来。

白徽发了疯一样在魔物里寻找,终于让她在里面寻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慕忆安,是他的同门。

她惊喜地捧着那团魔气,“朱悯,忆安呢,忆安在哪里?告诉我!”

那只幻化出人脸的魔对她的话毫无知觉,只受本性驱使一口一口咬在她手腕上,哪里被咬过许多口,已经可见白骨。

“你也找不到他吗?”白徽只失落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打起了精神,“要是你看到他,就指给我看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啃食的声音。

江渔火震诧不已,不仅是因为白徽的行为,还有魔物中的那张人脸。

她原本以为白徽是受人诓骗才认定慕忆安被封印在底下,可这里竟然真的有她曾经认识的人。如今看来,她的话竟是真的,当年殒落的修士们魂魄没有归于幽冥,反而和魔一样被封在印下。

她抬头看头顶纵横交错的金线,忽然明白了封魔印的力量从何而来。

没有凭空而来的东西,只有修士们以身为封,结灵为印,魂骨都献祭,才能结出这样百年不破的封魔印。

这样强大的封印,若不是白徽借了降灵木的力量,它还会一直封印下去。

所以,这些封印底下的魔物,一部分正是当年为伏魔身死的修士。

修仙之人,被魔气浸染得不成样子,如何不叫人痛心。

看着那些狰狞的人脸,江渔火忽然有些明白白徽。

不过明白不代表赞同,她还是想要阻止她,然后问清楚,她到底是得到了谁的指点。

江渔火只迟滞了片刻,无数魔物又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包围住。

有脸的也好,无脸的也罢,都是魔物,都该杀,若是不杀,死的就是她。

杀出来的缝隙中,她看见白徽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奇怪的是,魔物们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再追着她,于是江渔火周身的魔物更多。

她毫不犹豫斩向黑云,连带着黑云中的人脸。这些魔物虽然因为封印消了智识,但毕竟曾经能令数百修士命丧于此,本身实力并不弱。江渔火几乎是用尽了毕生所学,燃烧的剑所到之处,才能斩碎魔气。

但魔物实在太多了,用剑是杀不尽的,她想。

这样多的对手……血脉里的火又在鼓噪,让她浑身的血液像沸水一样躁动不已,明明身体已经感受到被灼烧的疼痛了,但心里竟然隐隐觉得兴奋。她的血脉里好像蛰伏着一只怪物,不时冒出来,露出潜伏着的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想要杀光一切,将这群魑魅魍魉都烧个干净。

但无涯山人的话犹在耳边:当这具身体承受不住你的血脉时,体内的火就会将你自己焚烧殆尽。

她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原始的杀意,只用剑,破开魔物们的包围圈。数不清到底挥了多少次剑,黑色的茧溃散,她终于可以看见白徽。

可当她靠近时,她才看见白徽此刻的样子——浑身都是血窟窿,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把她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血人,半边身体几乎只剩下骨架。

做下这一切的,是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一只魔。

“忆安,你真的在这里,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是白徽啊,我是你的妻子……”

她对着那只魔低语,眼里闪动着泪光。

这只魔化成了人形,不再是一团无形的雾气,有了脑袋和四肢的形状,身体虽然依旧是一片黑色,但已有如实质。可无论白徽说什么,它只是无情地噬咬她的血肉

在江渔火看来,这已经是一只纯然的魔,和仙君慕忆安没有半点关系。

但显然白徽不这么认为。

她还抱着那只魔,不断说些江渔火认为的疯话。

江渔火看出这只魔不一般,白徽被认作是它的食物,有它在,其余魔物虽然虎视眈眈,但似乎是出于对它的畏惧,并不敢靠近。

但即便如此,再这样下去,白徽会被这只魔吃光的!

江渔火管不了白徽怎么想了,她一剑劈在那魔物的面门上,让它不得不松开了白徽的肩。

趁它松口的空档,江渔火一把将白徽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它身边拉了出来。

但它果然不同寻常,黑影中化出一柄剑,竟照着江渔火方才的动作,对着她的面门依样挥了一剑。

比其他魔物聪明不少,还会模仿人了。

但魔就是魔。

这一剑被江渔火挡开,连带着它握剑的手一起斩落。它似乎畏惧江渔火剑上的火,讪讪缩了缩,同时捞起几团魔气吞进去,那只被砍断的手又迅速长了出来。

无怪那些低级的魔物不敢靠近,原来它们也是它的食物,此时它似乎觉得受到了威胁,不断将魔物塞进自己肚子里,身形变得越来越庞大。

这样吞并下去,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的魔物。江渔火不能坐视它壮大,提了剑便要冲杀过去。

却有另一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把剑放下。”

已经形销骨立的的白徽握着定春剑,声音虚弱而眼神坚定。

“你还看不清吗?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你夫君!”江渔火怒不可遏,“它是魔,你非要被他吃光了才高兴吗?”

白徽不听她的,霜寒的剑在江渔火脖子上刺破一道血口,“放下!”

江渔火松手,从泥沙中捡起的锈剑又归于泥沙,她手上的降灵木也白徽被拿走。

白徽支着破败的身体,义无反顾奔向高大的魔物。现在,它已经大到她没办法抱在怀里,不得不微微悬空才能与它对视。

于是,它张口噬咬的血肉也更多了。

白徽强忍疼痛,赤红的双目早已回归清明,可无论被噬咬的多厉害,她的手始终圈着魔的身体。

她将全身灵力汇聚到降灵木上。

“忆安,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别怕,我带你离开。”

一滴泪落在魔的脸上,庞大的黑影怔愣了一下。

同时怔愣在原地的,还有江渔火。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隐隐约约又闻到那股异香,此时混杂着血腥气,江渔火的记忆终于被勾了出来。

这股异香……

在黎越寨的客舍里、在江流云消失后的神殿里、在被布下幻境的山洞里,甚至在禁令大阵下的石窟里。

但它也在第一天见面时,白徽打开的酒里。

此时此刻,混杂了血液的异香,更加浓郁粘腻,来自刚刚扑向魔物的女修身上。

这种香气,原来她闻到过这么多次,潜藏在记忆深处,此刻终于被串起。

她记得第一次闻到,是在贾黔羊的房间。

降灵木的幽光亮起,白徽举着降灵木,托着那道黑影,那只魔已经不再咬人了,只是怔怔望着女修残破不堪的身影,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

一仙一魔缓缓升上金线织就的天顶,降灵木接触到封印,就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投入的灵力再大一些,这层封印便又会生出漩涡,将握着木头的人带走。

底下的魔物也看出了苗头,蠢蠢欲动,纷纷飘飞聚集在那根发光的木头周围,以为这根木头也能将它们带走。

白徽看见魔身上愈发清晰的人脸,那张脸曾经无数次含笑看着自己,清俊儒雅的仙君,是她结契的夫君。若不是她当年她旧疾发作需要闭关,他们本该生死都在一起。

可那张脸陡然变得痛苦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和野兽一样,哪里半分仙君模样。白徽看到他身上起了火,赤金的火焰烧灼他的身体,不止是他,还有一众聚集在他们周围的魔物,此刻全都被火焰包围。而自己却安然无恙。

白徽低头。

火焰之下,泥沙之上,那个一直固执要阻止她的女修此刻正愤怒地看着他们,火焰映在她眼里,让她的眼睛都变成了金色,灼灼逼人。

“他在哪里?”愤怒映在眼睛里,她的语气却很平静,“告诉我,那个给你降灵木的人在哪里?”

第136章 洗江(二) 是碎体之痛,也是无上力量……

江渔火可以确定, 白徽一定和贾黔羊有关系。

所以,即便知道身体会难以支撑,她还是又一次唤起了火元。

“不说吗?”江渔火催动火势烧得更猛烈, 四周顿时一片哀嚎, 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气味, “那我只好把这里烧个干净!”

白徽眼中划过一丝挣扎,催动最后的灵力, 只想尽快带慕忆安离开这里,可她手上降灵木也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 就好像只要是地上那个人目光所及之处,都会燃起烈火。

火势越猛,江渔火身体的割裂感就越强, 她感觉到血液里的火正在切割她的身体,如果白徽再僵持一会儿,或许她的身体就会壳子一样成片掉落在地上。

但她还是赌赢了。

慕忆安的神情越来越痛苦, 却一直坚持着没有再咬白徽。白徽不忍心,终于落回到地面。

方一落下,白徽就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此时的状态也不好, 身体和灵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催动降灵木几乎是靠意念支撑着,此时意念一松, 身魂都几乎涣散。

“你为什么要找他?我曾经答应过不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为了忆安,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知道你的意图。”

“他是我的仇人。”江渔火冷冷道,如约将慕忆安身上的火熄灭。

白徽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看得出来。

白徽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杀不了他,更准确地说,是祂。祂没有身体、没有相貌、非仙非魔、来去无踪,你也找不到祂。”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江渔火掌心噌地升起一团火,眼含警告。

“五年前,我在江畔遇到祂,祂看出我心中有挂念,赠了一壶酒给我。我很多年没有睡过觉了,但喝了他的酒能让我睡好觉,还能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人。”

江渔火冷哼一声,加了这种香料,可不只能让你睡好觉,还能让你陷入迷狂。

“最开始梦里都是我和忆安过去的事,很美好。可渐渐的,我发现梦里见到地忆安越来越痛苦,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一群东西噬咬,每天梦里的人都会比前一天更残破几分。我越来越觉得梦里这些都是真的,于是我又找到祂。祂告诉我当年的仙魔大战,修士们并没有身死魂消,忆安就被关在封魔印下。怕有人对封魔印不利,仙门的人从来都不敢提及这一层真相。”

“我相信祂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亲眼见到了。祂也有一根这样的木头,祂用那根木头让我见到了忆安。不止是忆安,我还见到了好多当年的人。仙门的人可以不管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的人,但我不能不管忆安。”白徽眼中有恨,“于是,我让祂告诉我破印之法。”

“你以为他在帮你?”江渔火嗤道,“可他也没有告诉你,这些人早就被魔气浸染,变成了魔物。”

“被魔气浸染就该被放弃吗?他也不愿变成这样。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已经在克制本性了。”白徽的残躯越来越透明,看向魔的目光却是欣慰,“魔气又怎样,能被浸染上的东西,也能被洗去。”

那只魔被火焚过,身体上的黑气越来越淡,作为人的面容和躯体反而愈发清晰,此刻守在白徽身边,看着她的状态,魔的身体虽然木僵着,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人的哀痛。

江渔火抬眼望去,那些陷在火海里的魔物们,有的形体消散,有的魔气褪散,显露出魂魄原本的形态,男男女女,仙姿玉貌,都是曾经的修士。此刻即便魂魄被灼烧,却并不如先前那边嚎叫。

江渔火立即收了火,她看到自己手臂上布满了裂纹,像龟裂的大地。

“你看,你的火能帮他们洗去魔气,他们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的。”白徽身形开始消散,血肉模糊的身体在白色微光中消解,“没有仙人会愿意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