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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的魔已经全然退变成慕忆安的样子,魂魄跪在她身边,魂体虚无的手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慕忆安声泪俱下,“阿徽,怎么这样傻?”

白徽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可是她的手碰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

她布阵借力,多次行违逆之举,早已受到反噬,在印中又被魔啃食了大半身躯,□□和灵力都在过程中消散,此时生命已走到尽头。

“不准死!”一道炙热的灵力陡然袭来,强行止住了她的消解。

白徽移目,对上一双执拗的眼睛。

江渔火压下翻涌的血气,“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白徽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可怜,她微微摇头,“你如果珍惜如今身边的一切,就应该放下过去,不要追寻。待我身死,拿着降灵木从印中出去,一切从头开始。”

江渔火觉得可笑,“同样的话,你不如说给自己听。”

白徽失笑,“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劝你。可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是你想要的吗?”

江渔火看眼前身体消解到一半的人,灵力枯竭,身形残破,浑身尽是模糊的血肉和白骨,和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缥缈出尘的白发女仙已经完全是两个人。这当然不会是江渔火想要的。

江渔火反问,“那么,这是你想要的吗?”

白徽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她转头看着慕忆安的魂魄,“我不后悔。”

江渔火道:“这不就够了。”

即便身死魂消,她得到的不也正是她想要的吗?

白徽涣散的眼眸微凝,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清亮的黑眸,微抿的嘴角,脸上写满十分的固执,却有九分都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可惜相见时已太晚,否则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晚辈弟子。

白徽忽然开口,“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告诉你如何找到祂。”

“什么事情?”

“这里被封魔印镇压,魂魄无法离开这里,更无法到达幽冥,如果一直无法离开,魂魄又会像从前一样受魔气浸染,沦为无意识的魔物。我如今快死了,身体即将消散,只剩了魂魄,魂魄是拿不起剑的。”

“所以?”

白徽顿了顿,唇角勾起,显露出一丝当年的潇洒肆意,“我要你帮我使出昆仑第九剑——乘、御、阴、阳。”

江渔火霍然抬眼,满是不解。

只听白徽继续道:“世人只知这一剑世间无匹,却不知为何。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剑能够断开空间,逆转阴阳。”

白徽傲然直视江渔火的眼睛,“我要你用这一剑打开通往幽冥界的通道,让这里被镇压的魂魄去往幽冥,不再受魔气侵扰。如此,我才能告诉你,寻祂的方法。”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白虹飞过,定春剑悬在江渔火面前,仿佛等着她握剑。

江渔火转头,“我做不到。”

“如果我让你做到呢?”

江渔火忽然有些愤怒,“你难道看不出我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吗?”

白徽唇角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眸光冷然,“知道,所以这不仅是我对你的报答,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若是你扛住了,便是这世间罕有的九剑传人,甚至或许是唯一的传人,但若是你扛不住……”她看了一眼慕忆安,“那么,就和我们一起在这里作伴吧。”

江渔火沉默了。

白徽能看见她脸上的挣扎,也能看见其他东西。

她想起从前温一盏经常把江渔火挂在嘴边,他形容他的师妹是一只沉默的小兽。

兽是不会遮掩情绪的。

野心写在脸上,欲望透出眼睛。

“好。”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听到她的答案,白徽一点也不意外,她知江渔火早已习得第八剑,又心有大仇未报,她无法拒绝第九剑。

“那么,看好了!”

一声令下,江渔火供养出去的灵力被挣脱,白徽最后的身体迅速消解。

江渔火站在原地,刹那间,无数细碎的流光如风般擦身而过,又在她身侧的虚空中聚拢成一道纯白的身影。

已成魂体的白徽又变回从前的白发女仙,握着一把同样虚幻的剑。

江渔火握住定春。

白发女仙在虚空中挥出一剑,江渔火依样挥剑。

“跟着我念。”

“是。”

“天地玄黄,阴阳洞彰。”

“天地玄黄,阴阳洞彰。”

虚空中的光剑纵横捭阖,剑招越来越快,即便只是魂体的演示,仿佛也能搅动虚空中的力量。

江渔火追随着虚空中的魂影,一招一式都完美复刻,两道身影动作同步,渐渐融合,一虚一实、一白一黑,宛如双生。

封印之下,无论是魂是魔,全都失神地看着这一幕,随着两道光剑不断挥舞,被封印百年的空间里渐渐有了风,是霜寒凌厉的,也是炙热滚烫的。

“剑贯九幽,剑出,开疆!”

“剑贯九幽,剑出——”

魂影运剑如行云流水,江渔火却感觉越来越滞涩,血液在血脉里沸腾咆哮,胸口更是躁动不已,她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有如擂鼓。有某种陌生而可怕的力量加诸在她手上,仿佛她剑端挑起的不是虚空,而是一座巨山。

她看见手臂上龟裂破口透出火红的光,再挥下去,里面的血就要破体而出,她可能就此湮灭。但剑行至此,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是剑在牵引着她挥斩,她感觉全身的灵力都被手中剑吸了过去,迫使她完成最后一斩。

霜寒至极的定春剑也燃烧起来,剑锋在火中铮鸣,空间开始震颤。

“你还在等什么?”

白徽在空中看着底下的人,有一瞬间,透过碎裂的躯壳她看到她的灵魂,白发金瞳的少女,魂体美丽的面容上是和躯体一样的痛苦挣扎。

停顿的一瞬间,江渔火脑中闪过许多人和事。

“你要活着……活着走出黎越寨。”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但保护黎越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怕什么,有师妹保护我……”

可是父亲惨死、黎越寨覆灭、师兄生死不明。

她恍然惊觉,除了活着,她什么也没有护住。但若无法护住想要守护的人,完成想要做的事,即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毕竟早在七年前,她就该死了不是吗?

生和死,弱和强,看似有选择,但其实从来都由不得她选。她能做的只是顺应此刻的心,剩下的,交给命运。

江渔火不再迟疑,顺着剑上力量的指引,向虚空挥出最后一记横斩。

是碎体之痛,也是无上力量。

“开、疆!”

一声即出,整个空间都静默了一瞬。

而后,不知何处起了隆隆的咆哮,如同山岳崩解,又如同海啸席卷,经久不息,震天撼地。

下一刻,虚空如冰凌一般碎裂,混沌中错出几道缝隙,渐渐显露出缝隙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白徽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缝隙,她从缝隙中看到了幽暗的水泽,水泽悠悠荡,却不曾朝这边倾泄一滴,昏红的月亮挂在天上,照不清幽暗的世界,虚白的魂体飘荡在其间,宁静淡然,有魂体向此间投来一瞥,又飘然而去。

那边正是幽冥,灵魂的安息乡。

白徽心满意足,携着慕忆安往缝隙中飘去,想到什么,她忽然停下,一道白光打在底下人额心。

“这是从前我召唤祂的方法,要不要找祂,你想清楚。”

又一团裹着霜雪的白光落在底下人身上,“好自为之吧,我不想在幽冥遇见你。”

她说完便不再回头,只牵着慕忆安的手,两道魂魄一起穿过缝隙,进入幽冥。

随他们进入的,还有许多被困多年的修士,虚白的魂魄一起涌进那道缝隙,汇聚在一起,皎白如月光。

偶有魔物想要一同穿过,逃出封印,虚空中便会燃起烈火,将它们灼烧殆尽。

不多时,缝隙关闭,封印下的空间变得无比寂静。

封印下唯一的修士倒在地上,但没有魔物敢接近。

此刻的江渔火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碎裂的疼痛在白徽赠给她一道寒霜气后稍有缓解,但她的灵力已经枯竭,甚至连体内的火元也似乎因为这破碎虚空的一击被吸干了力量。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不仅是动不了,也是不敢动。她不知道是否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会碎裂。

但好在魔物们似乎畏惧了她,不敢在此时来咬她。

封印下的空间里只剩一簇极弱的火苗,宛如残烛。

微弱的火苗不肯罢休,舔上藏在角落里的魔物,缓慢而顽强地烧掉了最后一丝魔气。

魂魄已归幽冥,魔物尽皆消散,封魔印完成了使命。

虚空顶上盘错的金线开始松动、抽离、消散。

望着头顶消失的金线。终于结束了,她想。

封印下的空间瞬息消失,下一瞬,她陡然沉进水里。

无穷无尽的水灌入她的口鼻,她很快觉得窒息。

意识想要挣扎,但灵力和力气都耗尽了,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使唤,她只能感觉自己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往水底落去。

她感到可笑。

想笑,但没有力气扯动嘴角。

她涤荡干净墨玉江的魔气,而后溺亡在江水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她胡乱想着,渐渐失去意识。

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见了粼粼的波光,像太阳照在水面上,又像某种会在水中熠熠生辉的东西。她想睁开眼睛看清楚,但眼皮沉重地和山一样,将她牢牢攥在黑暗里。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午后,她在林中深潭里见过更加美丽的辉光,那是鲛人的鱼尾。流光溢彩的鳞片沉在阳光照射的深潭里,微光从潭底升起,将潭水映照地更加清澈。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神迹。

她其实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像是某种天性,看到了会多看几眼,遇到了会想捡起来,就好像那是宝贝,要带回家藏起来。

有什么东西忽然贴上了她的唇,柔软的、冰凉的,轻轻地,像是一条不小心游过来的小鱼。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小鱼毫不费力就啄开了她的唇齿,渡进去一口清凉的气息。

她终于不再感到窒息,只想沉沉睡去。

但小鱼犹不肯罢休,又往她的唇齿间送进去一颗冰凉圆润的珠子,似乎很怕她不要,那只小鱼推得很深,她没来及反应,珠子就已经滑进喉间。

于是,她后知后觉地吞咽了一下

那只撤退到一半的小鱼忽然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只感觉随着冰凉的珠子滑进身体里,窒息的感觉彻底不再,她的呼吸又回来了,甚至碎体的疼痛也在逐渐消失。

简直就像是人濒死之前的幻觉,极致的痛苦和窒息过后,意识会替身体屏蔽掉痛苦的感受。

是真是假,她已经分不清楚了,只感到最后一丝意识也将要溃散。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那条恋恋不舍地在她唇间游移的小鱼终于出去了,她以为它游走了。

她没有发现,那条扰她清净的小鱼撤出之后,再次深深地覆上了她的唇。

一次是为了她,二次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整天,终于让wuli小江和小海亲上了,都太不容易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37章 若心 “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温一盏在一张竹床上醒来。

竹床放在后院的小厅里, 前后两扇门对开,有穿堂风从这里吹过,夏天的时候很凉爽。他很喜欢在这里睡觉, 有时候夜间不想回寝屋就想睡在这里。

每当这个时候, 母亲就会温柔耐心地劝他回屋去睡, 小心夜里着凉。

母亲的屋子,是在小厅东边第一间。

温一盏醒过来, 很自然地想要去寻母亲。

他穿过小厅,走回廊到后院,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母亲的房间。

延陵湿润多雨,虽然是百年衫木建成的房子, 但阶下、柱根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每一片青苔他都很熟悉。

因为这是延陵青梧山脚下的别院,不需要回主家的时候, 他和母亲就一直住在这里。

温一盏走到了母亲的房间,一个淡雅的人影坐在窗台前,背对着他。

从窗台望出去, 可以看见远处低低的山隘, 母亲经常会坐着这里练字、看书, 或者单纯看远方的风景。

“娘。”

温一盏对着背影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温婉美丽的女子微微朝他笑, “盏儿, 你来了。”

温一盏“嗯”了一声, 坐到母亲对面。

奇怪,边榻怎么变矮了,他毫不费力就坐了上去, 从前他还要往上蹬一蹬。

不对,什么从前,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温一盏没有去管脑子里的奇怪念头,他看见案几上放着一副母亲的字,写的簪花小楷,十分精致,他看得津津有味。

母亲笔墨丹青都十分擅长,他的一手字便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你今日不练剑了?倒有心情来看我写字。”

纤长秀净的手捏了枚印章,母亲在那幅小字上钤印,朱红的印文落下四个篆体字,妾若心印。

母亲的名字,叫温若心,这是她的私印。

温一盏唇角一弯,嘴甜道:“剑什么时候都可以练,但母亲练字不能常常见。”

温若心笑了,即便高兴她从来只是温婉克制的笑,和所有大家闺秀一样。

“从下就会哄娘,等你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哄骗多少女子去。”

温一盏却有些迷怔,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母亲不是经常练字吗,怎么会见不到?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难道还没有长大吗?

“盏儿,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温若心担忧地看向他,一对罥烟眉轻蹙,让原本就苍白的脸多了一分病弱气。

是了,娘生病了,后来已经很少拿笔了,即便拿笔,也写不出这样精致秀气的字了。

娘的病越来越重,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娘死了。

死在他八岁那年。

师父带他去了昆仑。

他在昆仑学剑。

然后呢,还有什么?

没有了。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有想起来。

温若心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答,便继续道:“是我说的惹得你不高兴了?”

她弯眉一笑,“可这点上你要听娘亲的,盏儿以后若是遇到喜欢的女子,要真心实意待她,万不能哄骗,须知心意都是很珍贵的。”

喜欢的女子……

会在心里牵挂的算吗?

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呼之欲出,却总被某种力量挡开,就像是故意不让他想起来。

她是……

师妹!

对,他有一个师妹。

温一盏惊出一身冷汗,江渔火在外面,还在等着他!

想起的一瞬间,温一盏急忙下榻朝屋外跑。

温若心在背后叫他,“盏儿,娘就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这一声叫唤让温一盏生生顿住,他回头,别院已经逐渐褪成虚白的背景,只剩下温若心站在门边。

温一盏朝着她笑了一下。

“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

梦里的人再也留不住他,温一盏猛然睁开眼睛。

夜色甚浓,焦重垣已经不在了。

他急匆匆寻至湖边,不见江渔火和白徽的身影,焦重垣神色颓败地站在湖边,湖水平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湖面上有几缕很淡的魔气,但此时温一盏已经无暇顾及,他只关心一件事。

“她们人呢?”

焦重垣没有回答,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温一盏本就心急如焚,遇到焦重垣这副模样更是觉得不安,当下拔剑相向。

“告诉我,她们人在哪儿?”

或许是始终心有不甘,又或许是失望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只是白徽在身边的时候,他还能压在心底最深处,此时白徽不在已是失了限制,温一盏的剑过来的时候,他便要彻底爆发了。

战斗几乎是一触即发,就像两颗火星碰撞在了一起,招招都是往对方最致命的地方刺去。

焦重垣发了狠,似要将这多年来的不甘都灌注在剑尖,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白徽心里只有慕忆安一个人的事实,可当他看见白徽为了他进封印赴死的时候,焦重垣不得不承认他愤怒又嫉妒。

温一盏的剑来得又快又狠,剑雨一样,焦重垣知道他心急如焚,在正是他这样凌厉的攻势下,焦重垣可以坦然将自己的怒火释发。

但他最终还是落了下风,这个年轻的弟子早就超过了他,即便不用偷袭耍诈,也能堂堂正正地把他打趴下。只是温一盏也不好过,他受了魂伤,还未疗愈,又强行闯出酒中的幻境,即便能击败焦重垣,也是惨胜。

温一盏狼狈地站着,剑指地上的人,“最后再问你一遍,她们到底在哪儿?”

“告诉你了又怎么样。”焦重垣吐出一口血,报复似的笑了,“她们在湖底的封魔印下,你能破开封印去找她吗?”

果然,他看见温一盏呆呆地看向湖面,神色间满是不能置信。

看啊,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抛下的人啊。

温一盏身形忽然就有些支撑不住。

封魔印下……

百年不曾出过动静的封魔印,她们是如何被困到下面的,又如何……活着回来?

温一盏靠在一棵树上,问,“如何才能去到印下?”

焦重垣目光一黯,“不知道,否则我如今也不会在这里。”

封印不比阵法,既是封印,就是要阻隔一切的,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

他们进不去,便只能寄希望于或许进去的人有回来的办法。两人再无多言,只等在湖边,期盼着湖面会有变化。

那种囚了一堆魔物的地方,温一盏不敢想师妹在里面怎么样了?

却见焦重垣看着密林的方向,目光陡变,“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温一盏朝转身,看见剩下的三位守江仙人。

赵无间看他的目光不善,“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在捣鬼,把我们困在幻境里有意思吗?”

焦重垣也不辩解,只是急切询问,“是你们发现,而后破除了幻境?”

莫怀清摇头,眼眶尚带薄红,“是幻境自己消失了,我们才走出来。”

此话一出,焦重垣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来,眸光哀痛地看着湖边,嘴里却发出短促的笑。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这好似疯了一般的同伴。

温一盏浑身却有如惊雷劈过,其他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那幻境是由白徽布下。

时间未到,幻境却自动消失,这只能说明布阵之人已经身死。

如果白徽都死在里面,那师妹……

心口好似被扯住了。

他想起焦重垣的话,“你不该助她离开的。”

他不该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盲目顺从江渔火的选择。

温一盏一手扶在树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剑阵里受的魂伤也开始隐隐作痛,让他无法直立起身。

有几缕凉意趁机渗进伤魂里。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都是因为焦重垣拦住了他,不然他不会和师妹分开,也不会让师妹被白徽带进封印里,都怪他!

杀了他。

温一盏眸光一凛,原本放下的剑又提了起来,锋芒直逼焦重垣。

焦重垣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杀意,但他丝毫没有反抗或躲避的意图,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等待温一盏给他一个解脱。

“住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打在温一盏手上。

温一盏剑意一松,剑气到了焦重垣面前,便已是松散一片。

这声音……温一盏心念清明,遽然回头。

夜空中,须发皆白的老者飘然而至,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正是张真阳和小京。

“师父……”

温一盏刚想问师父怎么会来这里,目光就已经看到小京手上拿着的传讯符。

那是师妹的。

温一盏的问话没有出口,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他要人。

小京方一落地就跑到他跟前,问,“姑姑呢?我姑姑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温一盏目光黯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京在温一盏身前身后四处寻了寻,哪里有半点江渔火的影子?

她顿生不安。

回到西都城之后,小京本来想先回家等等,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虽然姑姑说的是三天之后才让联系张老头,但反正早晚都是找,为什么不立马找,姑姑他们有危险,张老头作为师父本来就应该来相救的,她才不管会不会麻烦别人呢。

这会儿回来了,那么多人都在,却独独没见到江渔火,她急得差点要哭出来,扯了温一盏的袖子问,“我姑姑呢?”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跟着温一盏来的真阳峰小师妹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白前辈。

张真阳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一道灵气注入他体内,“一盏,说话。”

温一盏稳了稳心神,正要将事情原委道来,却听得守江仙人中的徐凌惊呼起来。

“这是怎么了?”

只见湖面水波震荡,宛如抖筛,湖心现出纵横交错的金线,却又开始一根根消散。

张真阳道:“不好!封魔印在消失!”

变故陡生,众人都如临大敌,以为会有冲天魔气从印中逃散出来。

张真阳祭出灵剑,随时准备伏魔,正要叮嘱几句,却发现身边已空,再回头,熟悉的黑影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

江渔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天光已经大亮,太阳高高地悬在顶上。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身边除了定春剑,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

果真是幻觉吗?她有些分不清了。

她努力回忆了,还是没有结果。

思索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叫她。抬眼看去,便见远远地有几道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只须臾间,便有一道身影到了她面前。

“师兄。”

温一盏眼眶微红,蹲下身定定地瞧着她,“师妹,有没有受伤?”

江渔火浑身感知了一下,摇头。

何止没有受伤,甚至连身体从前的灼烫都散了许多。

明明在印中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甚至她如今的衣裳都满是破口,她如何会浑身一点伤都没有。

江渔火慢慢拧起眉头。

在水里的时候……真的是幻觉吗?

第138章 不信 “没什么,以后再跟师妹说。”……

听到江渔火这么说, 温一盏脑子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但仍旧不放心,伸手握住她的脉搏, 又探了探灵息, 确认她的确身魂都无损伤。

“师妹……”

温一盏有很多话想问, 也有很多话想说。

却见江渔火神色有些苦恼,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听到他的唤声, 江渔火回神,抬眸等待他的下文。

温一盏见她眸光澄澈纯净, 有些话便没能说出口,只伸手将她脸侧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弯眼一笑。

“没什么, 以后再跟师妹说。”

江渔火也浅笑着点头,“嗯,好。”

说话间张真阳已经带着小京到了。

一道旋风不由分说钻进江渔火怀里, 隔在师兄妹二人之间。

“姑姑,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不见了。”

小京攥着她的衣服,她很怕姑姑又像从前那样, 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凡人可以去登仙山, 可是仙人还能去哪儿呢?小京不知道, 仙山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如此难寻,那里总归不是她能找到的地方。

江渔火拍了拍怀里的人, “不是说了回西都城等我的吗?怎么还是来了。”

“还好意思说她, ”张真阳瞪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还不如她呢。”

一开始收到小京的消息,他还以为只是小娃娃性子急, 结果到了岛上才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他预料。寻江渔火的路上,温一盏将自己知道的部分与他说了一遍,张真阳越听,两道白眉便拧得越紧。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徒弟没一个吭声的,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如今两人都平安还好,但凡白焦二人再疯一点,他都不敢细想,等他来的时候见到的会是什么。

师兄妹二人无言反驳,老实听训。

“……还有你,那可是封魔印啊,怎么敢下去的?白徽脑子不清醒,你也脑子不清醒吗?”

从来没有见张真阳发这么大的火,江渔火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发懵。

生气的另有其人。

小京怒视张真阳,“喂!不准骂我姑姑!”

张真阳一道禁制封了她的嘴,“你以为你就没事了?还没轮到你,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张真阳正要接着给小徒弟训话,结果被小京一头撞过来。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哪来的牛劲,这一撞差点闪了他老腰。张真阳气得直接把人提到一边,又下一道禁制,将她老老实实缚在石头上。

温一盏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侄女会是师父的克星。

这一笑逃不过张真阳的法眼,果然矛头立刻就转向了他。

张真阳瞪他一眼,“你还笑,等你补魂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用等补魂,这话一出,温一盏便笑不出来了。他眉心一跳,看江渔火,见她果然神色一黯。

江渔火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一道灵息探进去,愈往里探,脸上的自责之色愈重。

“是在剑阵里。”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江渔火很清楚在剑阵里,她眼睛不能视物,是温一盏帮她抵抗剑气,而后又帮她压阵。

是她鲁莽了。

温一盏反握她的手,“没事,回去闭关一段时间,修补即可。”

他说得轻巧,江渔火却是知道魂伤之痛的。当年换躯时,魂魄撕裂的疼痛她永生难忘,补魂虽然不如换躯,但伤到魂魄总归是不好受的。

江渔火垂目,“会痛。”

简单两个字,却让温一盏满嘴的嬉笑矫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尖淌过,胀得他心快要撑开,只能握着她的手,恨不能握得再紧些。

他的师妹啊,看着冷淡,实则是这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张真阳看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对江渔火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届时我会为他护持,顺便让他学着点,以后能用上。”

江渔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让温一盏学了,为她以后换躯做护持。

她没有接这话,而后告知封魔印中情况的时候,也略去了白徽以贾黔羊的消息和她交换昆仑九剑的事。

一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贾黔羊和她的事,师父从前便说她杀性太重,向来不喜她复仇;二是她很清楚,若是被师父知道她拿自己的命豪赌的事,怕是要气晕过去。

与其说出来徒增他的忧虑,不如当作没有发生,毕竟她现在的身体毫发无损,颇有说服力。

破开幽冥和涤荡魔气的事,也都只说是白徽所为,她从旁辅助。

张真阳听着半信半疑,从前倒不知道白徽有这么大能耐?

但他不信又能如何,按小渔火所说,白徽魂魄已去往幽冥,谁也没办法把她找出来对证。

如今,修士魂魄归了幽冥,魔气涤荡一空,封魔印消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张真阳看着眼前的墨玉江,江水清澈可见底,晴空下江面呈现出青绿之色。

若不是因为镇压着魔物,它原本该是条清白的江。

张真阳对着江面叹了一口气,随着封魔印消,百年的一切纠葛也便随着江水流走。

一切就都结束了。

却听得江渔火问,“师父,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在封魔印开之时,我曾经问过白徽前辈,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是师父曾经背弃了他们。”

温一盏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白徽还说了这些。

可是……

张真阳微笑起来,目光落在沉静的江流上,看着很遥远,“她还说了什么?”

江渔火道:“她说,师父是背信弃义之徒,为了所爱之人抛弃了师门。”

这话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责,江渔火抬眸去看张真阳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江风中纷飞乱舞,阳光照射下那张脸上的纹路更加清晰。

和白徽他们相比,师父已经很老了,老得不像他们的同辈人。

隔了很久,张真阳道:“她说得没错。”

“可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

江渔火大为不解,等待他的下文。

张真阳却在这时候解了小京的禁制,“小丫头,你过来。”

小京一脸不耐烦,禁制解开她原本是想要冲过去的,可此时听得张震阳唤她,叛逆心起,她反倒不想去了。

愤愤然丢出一句,“不去!”

张真阳失笑,一点也不和她计较,他看着这个跟头小牛犊似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江渔火,想从两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年人的影子。

她们的心性截然不同,他从未将她和她们联系在一起。

但相似的地方其实是有的,同样黝黑清亮的眼睛,同样都是一副薄皮清秀骨。从前不觉得,此刻知道了再看,便觉得其实她们都长得很像。

张真阳对上江渔火探究的目光,笑道:“小渔火为何这样看为师,你不信?”

“你不信师父会背信弃义,但当年确实是我没有如约赴战。”

“当年,我在昆仑山自恃天资奇佳,剑道一有小成,便把二十四峰上上下下挑战了个遍,发现在昆仑已经找不到对手,于是便下山去了。在山下除魔,也和各派仙门的人切磋争斗,那个时候,人间还是大周朝。”

听到这个名字,缩在江渔火旁边的小京明显眼神变了变,原本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此时也伸长了脖子。

“大周朝和如今的大雍不一样,对神明还有敬畏之心,和仙门的关系一向很好,有很多修行之路再难精进的仙门弟子会在离开仙门后,在大周朝廷里供职。虽然后半生衣食无忧,但那个时候,这样的修士是为仙门所看不起的。”

“但你师父我,其实也做了一段时间这样的客卿。”

说到这里,张真阳眸中带了笑意,似乎那段时间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第一次去昭明城,被人间都城的繁华迷了眼,什么规矩也不懂,闹了许多笑话。也是在昭明城里,我接到了一个人的绣球。稀里糊涂地被那人招徕过去,成了大周玄玑阁里的一名客卿。”

本是想看看热闹的年轻剑修,站在在人满为患的高阁底下,那么多人,绣球毫无预兆地就落在了他怀里。初次下山的少年以为像话本里的那样,接到了绣球就要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凭他的修为,想走谁也拦不住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可那天却突发奇想,想上去看看这位选中他做夫婿的人。正是这心血来潮的一眼,让少年剑修记了一辈子。

那女子对他说,“你接了我的绣球,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尚未经历男女之情地少年满脸通红,很想问人间的女子都这么直白吗?最后却讷讷地回了一个,“好。”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大周的公主,玄玑阁阁主,朝廷里的能人异士全部都在她手底下。绣球,也只不过是玄玑阁发出的诏令,能者接之,并非他理解的那种含义。

他遇上她,也只是因为看出他是修士,想招徕为朝廷效力。

可是偏偏她的话有人当真了。

“当客卿的那些年,我对玄玑阁的主人,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他连藏都藏不好的心意,偶尔靠近,却从不挑明。因为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肩上是有责任和使命的。

可那些年里谁又说得清楚,里面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

张真阳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和别人成了亲。”

第139章 玉笛 “我对你,还有用吗?”

与别人成了亲?

温一盏微怔。从前的事他知道一些, 这些却是第一次听。他目光不自觉看向江渔火,见她神色毫无变化,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周朝的政局已经不稳, 和她联姻的人是诸侯国的世子, 周王室需要他们的助力。”

张真阳继续道, “于是我决定离开。”

“临走之前,她渡……赠给我一缕大周皇室独有的上古神息, 我赠给她一个承诺,答应为她做一件事情。”

上古神息……

江渔火听出来一丝不对劲。

她曾经在天阙的古卷里看到过, 绝地天通之后,神明居于九天,却有几支神的遗族尚且留在人间, 比如鲛族,比如……羽族,再有就是传说是麒麟神后代的大周皇室姬姓家族。

姬家能统治中洲千年之久, 古神遗族的传说功不可没,传说中姬家流传着一段麒麟神的角,只有姬家人能点燃麟角, 燃之即出神息。修士得之, 可灵脉贯通, 净化浊体,修为一日千里。

可如今师父的状态……实在是不像得到过神息的人。

她思索得投入,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人已经震惊地捂住了嘴。

张真阳闭上眼睛, 似乎回忆进入了某种难以面对的深水域。

上古神息何等珍贵, 为朝廷卖命的修士终其一生也不曾有机会分得一缕,但那个人却悄无声息给了他。

那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第一次低头, 温柔又霸道地撬开了剑修少年的唇齿,不由分说将那缕神息渡进他体内。

而后,干柴烈火,春风一度。

极致的欢愉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以为可以永远地将对方占为己有。

剑修少年欢喜地想要公主和自己走,离开大周,也不回昆仑,他们可以去海洲、云洲……去一个没有人认得的地方,逍遥世间,相伴一生。

公主听到这话,却慢慢从少年怀中坐直身体。

“我这般真心待你,你给我的报答,就是要让我失去拥有的一切吗?”

“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沉浸在爱恋中的少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和方才还和自己抵死缠绵的爱人。

看着公主冷定、写满野心的脸,少年明白,这样的人是不会和自己走的。

他还是没有走,连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直到公主大婚当日,少年明白,他在等自己死心。

迎亲仪驾启程的前夜,他将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灵剑和灵器玉笛留给她,权作对神息的报答。

一身嫁衣的公主把东西都扔回了回去,说,“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你若还想报答,不如给我一个承诺。”

至于是什么,公主说她想好了会告诉他。

出于私心,少年只拿回了自己的灵剑,那支玉笛被他故意遗漏在公主身边。

他想,不管公主身边的人是谁,只要看到玉笛,公主总该会想起他。

只要玉笛她留下了,他便不算只是一个过客。

得了神息的剑修少年本就根骨绝佳,此后修行更是一日千里,修仙界以强者为尊,他逐渐成了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年轻一辈的修士常常来请教他,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要拜入他门下。没过多久,他就成了昆仑山二十四峰最年轻的峰主。

可人间的公主却一日日落败下去。

“成亲没过多久,她的夫婿就反叛了。那个诸侯王早就生了异心,提出要和她联姻,不过是要翦除周室力量。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得民不聊生,魔物四起。”

公主好不容易从诸侯国逃出来,回到昭明城,大周却被打得节节败退。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帝国就是一台看似庞大却老旧陈腐的机器,到了真正要运转的时候,许多零件早就腐朽不堪了,稍有不慎,就会轰然倒塌。

“人间的魔物渐渐多到了仙门不得不联合抵抗的地步。我那时身边有一群好友,时常一起下山除魔。眼看着队伍越来越壮大,于是便有了计划,要将魔物引到一处,好尽数歼灭。”

魔物擅于藏匿,又惯会逃散,单独捕杀需要耗费的人力颇大,且当时是在魔物肆虐的情况下,这样除魔效率太低了。但若是将修士集结起来,可以合作结印、结阵,一举消灭众多魔物,修士联合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单打独斗来得大。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她的消息,她说国都即将被攻破,她要亡国了,问我当初的承诺还算不算数。”张真阳苍老的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大军即将攻破昭明城那日,正是昆仑和其余仙门众人合力于墨玉江上诛魔那日。”

张真阳讲到这里,沉默了许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小京想起史书上对这一段的记载,每个教导她的夫子都会对这一段津津乐道,她也便记下了。

其时,贼兵合围明都,铁甲漫野。彼有仙人,自昆仑而来,昭应天命,护佑周室。其剑号曰巨阙,其剑式曰辟天,挥之而风雷骤起,日月失色。剑收,已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贼军仓惶奔逃,退数百里。自此,周室衰而不灭也……

“那个人,原来是师父?”江渔火微微讶声。

张真阳闭了闭眼,“是。”

即使先前的讲述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但真正从师父口中听到答案,江渔火还是止不住的心惊。

修士是不能干涉太多人间因果的,若是当客卿帮忙处理琐碎小事还好,但这种直接参战,以灵力对抗军队,甚至影响到朝代更替。这样的事必定会遭到天道反噬,轻则仙途尽毁,重则身死魂消。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向秦於期复仇,只等到丧失所有灵力,变成凡人的状态下,才对他动手。

天道的反噬几乎是立刻降临的,不会留有喘息的间隙,更不会错漏。当大雍军队被击退,大周的人欢欣鼓舞时,他已经倒在了城下,生死不知了。倒下的那一刻,他想的是终于完成了对她的承诺,可惜他却对另一群人失约了。

当他选择奔赴人间战场时,就已经注定回不去墨玉江了。

谁也不敢说如果那场大战张真阳在场,仙门修士就不会和魔物同归于尽,但因为将魔物驱赶至墨玉江再一同剿灭的正是由他提出,所以他的临阵离开,就成了所有人心上的一根刺。

但苟且活下来的剑修比之战死的人好不到哪里去,一身修为尽废不说,还从此五蕴皆断,年纪轻轻就要进入天人五衰,修为不得寸进,身体日渐衰老。

睁开眼睛的那一日,少年看见守在床边的公主,问的第一句却是,“我对你,还有用吗?”

公主痛哭失声,给他许了很多承诺,承诺会好好待他、和他相伴余生、作一对寻常夫妻。

一开始,是信了几分的。怪只怪她的谎言里总是掺杂了几分真心,让他没办法真正狠下心。

可后来,御敌、迁都……哪一样都比那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剑修少年重要。

他才恍然惊觉,那一口神息,其实也在她的算计之中。若不是有神息,他的修为不可能进步得那么快,但没有神息,或许他早就身死魂消。

是爱,也是利用。

聪慧又果决的公主利用他的爱,也利用自己的爱。

最后,剑修少年当面斩断了那支故意留下的玉笛。

断笛掷地无声,世事不再过问。

“怎么样,小渔火,可听明白了?师父果然就是背信弃义的人吧。”

江渔火怔然,听了这许多,她早已忘了去分辨对错。她想起在封魔印中和白徽的争执,人心都有偏向,白徽只看得到她的丈夫,看不到张真阳当年的处境,她与白徽的夫君素昧平生,自然更偏向自己师父。

江渔火摇头,“师父,至少守住了对一方的承诺。若是没有去救那人,恐怕也会抱憾终生。再说,师父也为当年的事付出了代价。”

张真阳明白她话中的安慰意思,也摇了摇头,“师父的确对不起他们,从前只知道他们葬身于此,却不知道他们魂魄一直囚于封印中,受魔物侵蚀,这么多年……”

他话锋一转,对江渔火笑道,“不过,我的徒儿却是帮师父消了些罪孽。”

张真阳看着江水,江渔火知道他说的是修士们的魂魄去往幽冥之事。

“不知小渔火,可否再帮师父做一件事?”

“何事?”

张真阳对着这会儿格外安静的小京招了招手,“过来。”

小京往江渔火身后缩了缩,不久前还在被她骂作臭老头的人,忽然变成了那个传说中的仙人,而且明显是她们家对不起他啊。

张真阳笑道:“小丫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小京不敢一个人过去,拉着江渔火的手才敢畏畏缩缩地走到张真阳面前,哪里还有先前横冲直撞的劲头。

江渔火心下惊奇,连温一盏都忍不住打趣一句,“哎哎,怎么这般害怕呀,若是师父又训斥师妹了,你这样还怎么保护她呢?”

这个问题,此时确实难住她了,一边是她们家对不起的人,一边是姑姑,伤了哪个都不好。

正想着,脖子忽然一轻,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忽然自己从衣领里冒出来了。

江渔火看见那只短玉笛,她在江心岛做噩梦那天,正是小京吹响短笛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她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只不过没来得及问小京来源。此时见张真阳用灵力拿出来,倒是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只短笛两端都圆润,只有一端切口稍锐几分,玉质莹润光洁,显然是一直被人带在身边。

他原以为,她会扔掉,一如当日她将玉笛和灵剑扔向他。

张真阳微笑,“小渔火,替为师走一趟,送你的小侄女回家吧。”

家?

“师父知道小京的家在哪里?”

张真阳点头,“知道,就在西都城。”他朝着小京一笑,“我说得对不对,姬家的小公主。”

第140章 分别 “玉京和鸿羽。”

姬家的小公主?

姬姓, 是大周的国姓。

江渔火和温一盏,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小京。

这个第一天遇到的时候一身破衣烂裳、灰头土脸的人,是大周的公主?

说出去, 谁都不会信。

小京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她飞快地看了张真阳一眼, 又看了看悬在脖子前的短笛,扁了扁嘴, “你要拿回去吗?”

都怪她太不小心了,来找姑姑的路上, 她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短笛便从她领子里摔了出来。虽然知道这原本就是张真阳的东西,但她实在很喜欢, 当初也是好不容易才找父皇讨来的,宫中就只剩这么一小截了,给了就没有了。

张真阳失笑, “你很宝贝?这东西以前没人要的。”

小京不满,“谁说没人要,别人找我父皇要, 我父皇都不给呢。只有这一支, 他给了我。”

“其余的呢?”

“在祖姑奶奶陵寝里, 陪葬了啊。”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江风吹过人的乱发。

她死了啊……

刻意地不去打听, 刻意地回避那个地方, 这么多年, 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他原以为,她只是退隐了。

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年,她死了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隔了这么多年, 听到她的死讯,张真阳没什么反应。

只是问了一句,“你的祖姑奶奶,什么时候死的?”

小京仰着脑袋用力回忆了一下,“好像,好像是她二十六岁那年。”

二十六岁……在他彻底离开后的第二年。

她那么聪明的人,手底下又有那么多修士替她卖命,如何没有让人帮她洗髓伐骨,引灵入体,延寿驻颜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京仰头看着眼前的老人问,“为什么没有去修仙,还是为什么不用神息?”

见张真不说话,她摇了摇脑袋,“都没有用的,姬家的人已经是大地的统治者了,不可以再觊觎天道的,姬家人里面天资越高,寿命越短。周师父说,这是神留下来的平衡规则。”

张真阳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京见他再没有问话,以为这一遭便过去了,她下意识去找姑姑。

谁知胸前的玉笛忽然被一股力量攥紧,那个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老人忽然笑问,“还给我吧,好不好?”

虽然是问句,但小京感受不到任何商量的余地。

*

封魔印的消解惊动了不少仙门中人,江渔火带着小京回西都城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匆匆赶来的各派修士。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了。

师父和师兄会在原地收拾残局,将这些人都应付过去。

临别前,温一盏想要和她一起送小京,被张真阳揪住了,“这是她们的家事,你就别去凑热闹了。魂伤得尽快修补,你老老实实随我回昆仑!”

“别打什么歪心思,回昆仑前,我会一直盯着你。在为师眼皮子底下,定不会让你偷跑了。”

温一盏原本还在对江渔火暗中示意随后就来,听到这句话,俊朗的脸顿时蔫了。师父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师父说出的话是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江渔火道:“师兄养伤要紧。”

温一盏看着她笑了起来,“师妹,那师兄就先回昆仑等你,记得早些回来。”

江渔火想起温一盏之前说过有话要跟她说,点头“嗯”了一声。将人送到后,左右她都会先回昆仑一趟,确认温一盏的魂伤愈合情况,而后再做打算。

她顾着和师父师兄道别,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眼睛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

江鹰落在面前的时候,小京迟疑了许久,直到江渔火已经坐了上去等她了,她才慢慢吞吞地上了鹰背。

见她闷闷不乐,江渔火以为她还在为被张真阳要回的玉笛伤心。

“舍不得玉笛?”

背后的人没有出声。

江渔火安慰道,“不要伤心了,只是一只断笛,日后我再替你寻一只回来。”

小京的声音在风里很含糊,“不是。”

江渔火以为她指的是后面寻回来的也不是原来那一支,正想着怎么安慰,背后的人却忽然双手环抱住她,有重量落在她背上,带着微微的濡湿,她听到风里哽咽的声音。

“舍不得姑姑……”

似乎是知道自己送她到家后就会离开,年纪还很轻的少女趴在她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也是奇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人,哭起来的时候却是无声无息的。

江渔火心中微酸,她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没有母亲,没有别的亲人,年少时除了父亲,从来都极少感受到别人对她的在乎,更遑论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依恋。

就和亲情似的。

这一刻,江渔火有些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死去的少女,好抱抱自己的小侄女,跟她说,“没关系,姑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但她不是,她只能说,“往后,我会回来看你。”

其实她也不知道,封魔印下走了一遭,这具身体如今还能撑多久。

这一句回答显然没能安慰到趴在她背上的人,背后的衣衫愈加潮湿滚烫,无声的流泪变成低低的啜泣,小京在她背上蹭了一下,“姑姑,我是不是你的累赘?”

从前在皇宫里,她会一些小术法,身边的人也都让着她,她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而姑姑总是缠绵病榻,她曾经大言不惭地向姑姑承诺,等她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好姑姑。

如今,姑姑成了可以御风御兽的仙人,姑姑不再需要姬家的庇佑,也不再需要她了。她其实一开始就有好多话想和姑姑讲,想告诉她,她走之后宫里又发生了好多事。但她一直咬着牙不开口,她心里清楚,如今的这个姑姑,若是让她知道了过去,或许分别的时候就要来临。

可她还是没有守好秘密,她太没用了。

“不是累赘。”江渔火摇头,“是礼物。”

是命运的恩赐,让她得以在别人的躯壳里,偷偷尝一尝亲人间的依恋。

江渔火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于是问了一句。

“你的真名叫什么?”

“姬玉京,我的大名叫姬玉京。”她抹了把眼泪,大声道,“姑姑以后不许再忘了。”

“好,我记下了。”

“姑姑也不许忘了你的名字。”

江鹰在空中翱翔,破风声里,小京对着眼前人的背影,“你叫姬鸿羽,鸿毛的鸿,羽毛的羽。”

两个名字,江渔火都是第一次听说,似乎是为了记得更深,她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玉京和鸿羽。”

小京听到她的话,开心了一些,“没错,就是我和姑姑你。”

“我喜欢姑姑的名字,可父皇偏偏说你这的名字起的不好,说羽毛轻飘飘地,风一吹就走了,所以你才老是生病。他原本还想给你改名呢,但还没有想好改什么你就走了。现在也不用改了,姑姑是仙人了,仙人就是要在天上飞的。”

她如今身份已经暴露,便不再隐瞒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江渔火微微怔了怔。小京的父皇,正是这具身体的兄长,当初妹妹的死他必定是心知肚明的。她觉得她可能需要和小京坦白一些事情,比如她的姑姑其实早就死了,她只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陌生人。

晚说不如早说,此时坦白总比到了大周皇宫被人当面揭穿要好。

“小京,其实我——”

“姑姑,你看那是什么?好像有人在跟在我们背后!”

心念间思虑过几个来回的话,一下子被打断。江渔火看向她指的方向,她们身后不远处的确有一道身影。鹰在空中飞行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那人的身影却在不断靠近,变大……此人御风的速度,竟是比鹰还快。

看身形,不是江渔火认识的人。

她在墨玉江有许多不便告知的事情,这陌生修士穷追不舍,想必是要来找她问明情况。

江渔火向来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她几乎是立刻做出反应,催动江鹰加快速度。

但她加快,那名修士也加快,一副誓要追上她问个清楚的架势。江渔火可以再快,以她的修为要甩掉人不是难事,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姑姑,太快了,我有点晕。”小京只感觉天旋地转,她下意思将姑姑箍得更紧,但脑袋止不住地摇荡。

江渔火不得不放慢速度,那修士也很敏锐,趁着这时机一鼓作气提速,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御剑到了江渔火面前。

江渔火停下,倒是要看看他有何指教。

那修士看着年纪很轻,薄薄的面皮上唇红齿白,或许是因为御剑追逐费了不少力气,此刻白净的脸上染了不少红晕。

“那个……别误会,在下不是要找你麻烦,我……”

江渔火蹙眉,“阁下是?”

“纪秋安,九溪纪家的纪秋安,行十三。”见她目光看过来,修士脸更红了。

他飞快说完,又补充一句,“纪筠是我的堂姐,那天在延陵,我们见过。”

“好巧,又遇见你了。”

老实说,纪秋安也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遇上她。在李家被李梦白摆了一道之后,他便上了昆仑寻人,听他自报家门后,昆仑的人倒是没有为难他,知道的都如实相告,可这些昆仑弟子也只知她在前不久见她回了一趟真阳峰,之后去了哪儿也没有头绪。

他心中沮丧,在昆仑徘徊几日之后才离开,本意是要回族中的,这时恰好接到族中传令,令说墨玉江封魔印动,命族中弟子前去查看。他正好离得近,没有犹豫就直接到了墨玉江。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方至墨玉江和众仙门修士简单了解了情况,抬头便看见那在上空乘鹰而过的,不正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提起纪筠,江渔火想起来,借纪家的传送阵到延陵那天,纪筠身边好像是有一个人,不过她当时急于拿到地炎藤,又有李梦白一直缠着,便无心去注意其他人。

江渔火点点头,“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将背后的小京捞到怀里,让她坐在前面,这样即便加速她的头晕也会好一些。

见她又要走,纪秋安急忙道,“不,我……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江渔火催发江鹰的手一顿,抬眸看向纪秋安,等待他的下文。

纪秋安挠了挠头,面上有些许赧意,他抿了一下唇,才抬眼看面前这个他找了七年的人。

“我们,其实更早之前就见过。”他面色红得不像话,期期艾艾道,“七年前,在平海郡城,你救过我。”——

作者有话说:50w字啦!去年的我肯定想不到今年我竟然开始写小说了,还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奖励自己抽一波奖,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