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联姻 “我能随你去昆仑吗?”……
听完纪秋安的讲述, 江渔火想起来,那时在破庙里的确有个少年,她杀完人之后, 疑惑于墙上的鲛人壁画, 是他告诉她那是什么。
见她眸光渐渐了然, 纪秋安笑出一颗虎牙,“江仙君, 你从前救了我的命,我是来报恩的。”
听到“报恩”二字, 在她怀里一直安静听着的少女忽然来了兴趣,一双通红的眼睛,明显刚哭过, 此时却滴溜溜地打量他,“你要怎么向我姑姑报恩,当牛做马, 还是以身相许?”
纪秋安闻言一怔,随后便是整个人都快烧起来,脸红到脖子,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他为她当牛做马自然不在话下, 以身相许……应该……应该也可以。
江渔火却有些苦恼的样子, 摇头道,“不必, 不是特意要救人的, 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她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她是去杀人的,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那伙人又骗了一群孩子过去。
纪秋安顿时感觉被噎了一下,她好像……比他还不会说话, 一句话顿时把天大的恩情自己给抹消了。若换做普通人,此时恐怕就真的要当自己不欠她什么了。
但纪秋安不是。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绝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退缩。
…
西都城,皇宫。
江渔火带着小京落回地面,皇宫上空设了结界,她打算走正门。
但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年修士,“阁下,也要进宫吗?”
见她忽然问自己,纪秋安立刻脸色胀红,“啊对,我也要进宫,进宫……嗯,去探望我叔父。没错,叔父正好在宫里当差。”
小京好奇,“你叔父是谁?”
纪秋安答道,“叔父原名纪思道,后来效忠周室,便改名周思道。”
“啊,原来你是周师父的侄子,你早说呀。周师父从我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我们关系很好的。”
小京对他招招手,“我们一起进去吧。”
纪秋安此时算是明白过来她的身份,对她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宫门卫对公主殿下的脸再熟悉不过,远远地就开了宫门迎接,只是在看到公主殿下身边女子时,不由疑惑惊诧。
那不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吗?
偷跑出去的小公主归来,本来就够宫里忙活一阵了,结果小公主还带回来了死去多年的长公主,弄得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高冠博带的男人从大殿里匆匆出来,急急忙忙将那个黑色的小身影搂进怀里。
“儿啊,你让父皇好找啊。”
来人年纪不大,但颇有老泪纵横之感。
“快让父皇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他把人在手里转了一圈,从上到下看过,“我儿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以后别乱跑了,外面哪里有宫里好……”
眼看着又要絮叨起来,小京赶紧打断他,得意地往身后一退,“父皇快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男人往女儿身后看去,那个人长着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先前便听到宫人通报,他原本不信,可此刻亲眼见到,皇帝也不由惊诧。
“鸿羽……”
那人也在看他,并不答话。
再看第二眼,皇帝便发现此人虽然长相一样,但神情全然不同,他的妹妹柔顺温和,不曾有过这样冷定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他的妹妹早就去世了。
“你是谁?”
那女子向他行了一礼,“昆仑山弟子江渔火,送公主殿下回宫。”
“父皇你说什么啊,她是姑姑啊。”
“是啊,是长公主殿下回来了,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来人一身蓝袍,看不出年纪,见之只让人觉得温文儒雅。
“周师父!”来人还没到,小公主已经迫不及待迎了过去,得意洋洋地夸耀起来,“周师父,姑姑现在,比你还要厉害,她教了我好多术法呢。”
“是吗?那公主殿下也越来越厉害了。”蓝袍道人笑着摸了摸小京的头,随后又对着江渔火一笑,客套道,“长公主殿下,久仰昆仑山大名,未曾想殿下得了机缘能拜入昆仑门下,若殿下不弃,往后还望殿下能对微臣指点一二。”
江渔火不由蹙眉,周师父这个名字她已经从小京嘴里听到过无数次了,是小京的教导师父,同时也主持一些王室的祭仪典礼,既是如今的玄玑阁阁主也是王室神官。她有些疑惑,连皇帝一个凡人都能认出来她是个冒牌货,此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渔火淡声道:“不敢指教仙门纪家。”
周思道目光中划过一丝惊讶,而后便听到身后有人小声的叫唤,“叔父……”
一回头,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人看着眼生,但衣服上却是绣着柏木纹。而柏木纹,正是仙门纪家的族徽。
纪秋安面色赧然,见叔父似乎已经认不出他,当即抢先报上名讳,“叔父,许久不见,晚辈,晚辈秋安来探望您。”
这个名字,周思道心下了然。
的确是他的侄辈,不过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样子的侄辈。
至于探望……他目光在侄子和长公主之间转了转,没有说什么。
*
江渔火只在皇宫停留一天,一整天里小京都在拉着她在宫室内到处逛,连皇后要给她裁新衣、做新鞋都顾不上,叽叽喳喳地这些年宫里的一切大小变化都告诉江渔火,恨不得让姑姑把缺失的岁月在一天内全补上。
江渔火任她牵着,跟在后面仔细听。
周皇宫里有一群降灵木,这是江渔火早先就知道的。这些降灵木一直安稳地待在原地,未曾被人取用过,她便一直没有特意来查看。如今,在此停留,便少不得要来看两眼。
绕过一道低垂的宫墙,便能看见一片青绿水色的池子,黑色的木头杂乱无章地沉在水底,乍一看只以为是多年前倒进去的烂木头。但灵息稍一触及水面,就能感觉到加诸在水面上的封印。
封印强势非凡,难怪这样的法物落在人间也不曾被人动过。
江渔火问,“这片池子,有人管辖吗?”
“有啊,就在那儿。”小京一指对面,池岸边建着一座高台水榭,“那里就是玄玑阁了。”
江渔火凝目望了望,正好看见里面纪秋安的身影,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几乎是刹那间,少年就落到了她跟前。
“江仙君、公主殿下,好巧,又遇见了。”纪秋安粲然一笑,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仙君喜欢水边吗?昨日也是在江边遇见。”他脸上带了些薄红,眼神稍稍移开,“城里有条青水,夜间有浮灯照水,甚美……若仙君不弃,可否,可否邀仙君一同赏灯。”
江渔火目光在纪秋安脸上停顿了一下,那张白净的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她有些不解,他明明每次见到自己都很不自在,为何不离远一点呢?
“不必了,我明日便回昆仑。”
纪秋安一惊,霍然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笑,少年的头便渐渐低了下去,“这么快就走了啊……”
江渔火“嗯”了一声,正要移步,方才还沮丧的少年忽然抬头,目光灼人,“我能随你去昆仑吗?”
*
这天夜里,江渔火宿在从前姬鸿羽的寝殿里,她原本在打坐调息,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微凉的气息来临,梦里似乎又回到了墨玉江的水里,流水在耳边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她失了支点,沉沉地往下坠落。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唇,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冰凉的,像一捧水。冰凉的水仿佛沁入到了身体里,压下血脉里的燥意,让人舒适到不愿醒来。
江渔火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她忽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想要抓住梦里的气息。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门外不断叩响的声音。
“怎么了?”江渔火开门,见是一个神色焦急的宫女。
宫女急急忙忙道,“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好,一直在叫您,陛下请您过去。”
小京发烧了,整个人烧得神智不清,躺在榻上,只会迷迷糊糊地喊姑姑。
宫人说小公主烧了一晚上,御医已经开过药喂过一碗下去,只是看着不起多大作用。
江渔火一边运了灵力探进去,一边问众人原因,分明昨夜分别前还好端端的。
宫人们不敢言语,只敢偷偷瞥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帝。皇帝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痛惜,紧紧地握着女儿没有力气的手。
皇后在女儿额头上换了一块新的湿帕,那热度烫得她心疼,“陛下不说,臣妾来说。”
“鸿羽……”
皇后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床上昏迷的人已经喃喃出声。
“不想联姻……不要嫁人……”
“呜……姑姑……不要走。”
声音极低又含糊不清,像猫儿的叫声,但江渔火还是听明白了。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昨天派去延陵的使臣回来,说李家已经同意联姻。不知道怎么这么快被玉京听到,回来就病倒了。”
她看向江渔火,眸中泪光闪动,“我和陛下,只有玉京一个女儿。”
不一会儿,周思道到了,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随即向江渔火行了一个大礼,“可否请长公主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廊下。
殿外立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身姿笔直,只头颅微垂,显示出一副刚正又恭谨的姿态。
江渔火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似乎站了很久,皇帝始终没有允他进殿。
周思道,“那位是丞相大人,也是力主本次联姻的朝臣之一。”
“长公主殿下这些年不在,有很多事不清楚。”
周思道说了很多,江渔火一句一句听着,她看见栏杆上清晨未干的露气,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冬天就要来了。
迁都西都城之后,大雍从来没有一刻放弃吞并大周的野心,先前有内患和边患牵扯兵力,大周偏居西北尚且能够活下来。而这几年,大雍时局已稳,渐渐地便往周雍边境增兵,显然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尤其近期,雍国大军在边境集结,战争一触即发。大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地罐头。
从前是仙门人挽救了这个国家一次,这一次,他们能寻求的帮助也只有仙门。
仙门之中两大仙山,尤其是昆仑早就立下了不得插手人间事务的盟誓。于是便只剩下了三个世家,世家里以李家为大,而结盟中又以联姻为密。摇摇欲坠的国家,即便有无数智囊为之谋划献计。最后,也只剩下嫁公主这一条路。
江渔火隐约明白,方才在殿内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陈述,是一个母亲在向她求助。
“……联姻、结盟,往后便是绑在一起的两条船,李家会在周皇室的支持下仙途坦荡,周皇室也能在李家的势力下抵抗住大雍的攻击。虽然陛下很清楚这其中的利益交换,李家必定不会像当初的那个昆仑仙人一样为姬家牺牲。但有仙门庇佑,大周,至少还能挺过去。”
晨曦已经破云而出,栏杆上的朝露消散,不远处的钟楼上敲响晨钟。
这原本该是西都城里又一个平静祥和的日子。
“所以,周先生是想劝我替小京联姻。”
这一回,周思道没有作声,算是承认了。
江渔火看着宫室檐角的风铃,低语,宛如叹息。
“周先生应该知道,我不是姬鸿羽。”
第142章 剑穗 她不欠姬家。
公主寝殿内, 灯火通明。
两道身影在床榻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时刻关注着榻上人的动静。
随着额头上一道蓝色的冰晶纹路漫漫消失,榻上人紧闭的双眼终于松开, 似乎痛苦终于得到缓解。
“热意已经快要散了, 明天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打破殿内沉默的是一道清冷安定的声音。
江渔火将少女的手放回锦被里。
她最终还是没有走成。
小京的发热来得突然又猛烈, 一烧便烧了整整三天。
御医和周思道都来看过,医药无用, 灵息也没有办法抚平。而她的灵息沾染了火元,这个时候用只会加重她的发热。
一众人束手无策之际, 江渔火忽然想到她从前在青萍处学到的冰灵术,便试了试。
虽然无法根治,但冰灵术可以极大地降温, 发热的人至少不会那么难受。只是冰灵术有时效,身体越热,它便消散地越快, 于是江渔火便在这里守了三天,日日用冰灵术帮她降温。
终于在第三天,热意消退了。
坐在对面的皇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多谢你了, 鸿羽。”
听到这个名字, 江渔火微蹙了下眉。
见皇后面色恳切,神情中尽是感激, 她辩解的话就没有说出口。左右小京已经痊愈, 她明日待人醒来看过一眼便回去了。
忽而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露出原本压在身下的一条红色络子。络子松松散散的,不成形状,显然只结到一半。
皇后拿开那条络子, 转手交给宫女,轻斥了一句,“如何没有在公主上榻前就将榻上物件收拾干净?”
那宫女慌忙跪下,“皇后娘娘,这是公主殿下着人送来丝线,在榻上编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江渔火,“说是,要送给长公主殿下作剑穗。”
寝殿内一时又恢复到先前的沉默。
江渔火从宫人手中拿过那条未完成的红色络子,络子顶端结出一个圈,能将络子系在某处,那样的粗细大小,大约是按照她手上的定春剑编的。
那日从江岸边醒来,定春剑便落在她手边。她原本想将剑交给师父带回昆仑,师父却说定春剑原本就是白徽私物,并不属于昆仑。灵器择主,如今能到她手上,无疑是白徽授意的,叫她放心拿着,若是日后有更合适的剑,再换不迟。
更适合的剑,已经被她物归原主,于是这柄定春剑就成了她的灵剑。
江岸边和师父对话时,小京也在场,兴许就是从那时有的念头,想要替她结一道剑穗。
见她久久端详那道络子,皇后轻笑,“她手工做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江渔火摇头,“不会。”
人的心意很珍贵,她会珍惜。
皇后笑道,“小京是我和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她没有弟弟妹妹,只有你算是和她年岁最接近的,她从小就和你亲厚。所有人都宠着她,被宠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后来,你……走了,我和陛下没敢告诉她,只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开始,她闹着去找你,偷跑了几次,每次没走多远就被周先生捉了回来。后来,不知道周先生说了什么,她总算老实了。我和陛下都以为,等她长大就好了。可没有想到……”
雍容华贵的妇人说着叹了一口气,“……还没有长大,就要嫁人了。”
江渔火看着榻上人熟睡的面容,没有说话,她听得出皇后的弦外之音。
若与仙门联姻是大周唯一的出路,那出嫁便是小京作为公主无可避免的责任,一如百年前那位。
而她,是江渔火,不是姬鸿羽。
为了这具躯壳,她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她不欠姬家。
“……最开始生了好久的气,有一天,周先生带她到去了一趟边关。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里。再出来的时候就答应了,只提了一个要求,使臣们出使的时候,要带上她,她要亲自去看看三大世家的人,去看看将来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这一看,却是把你寻了回来。”
江渔火总算明白,为何当初会在延陵李家遇到小京。
一切仿佛冥冥中早就有了安排,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她卷入到这场联姻中。
江渔火问,“李家,答应联姻的人是谁?”
皇后一怔,此前她从未关心过联姻的事……
“是李家的少主,名唤李梦白。”
皇后想起使者们的禀报,仙门李家只剩下这一个独子,据说从前还个外室生的长子,只是似乎在许多年前就失踪了。
这个名字,江渔火原本以为自己很久都不会听到了。但不过短短月余,她不仅听到了,这个人还即将成为小京的夫君。
世事荒诞,荒诞到她想发笑。
皇后见她神色有异,疑惑道,“鸿羽认识他?可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江渔火冷笑一声,“总归不是个好人。”
*
星夜无月,有人自远方而来。
领头的人身披一身从头包到脚的黑色斗篷,飘然落在宫门口,随着那人亮出令牌,宫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借着夜色进了皇宫,悄无声息。
“还是不愿意?”
漆黑的宫室里,有人长身玉立。
那人对身后躬身禀报的人视而不见,目光看向窗外,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望见另一处的灯火通明。
那人状似有些苦恼,“这样啊……可是,药效已经快要过去了。”
“怎么办才好呢?”
下属低着头,知道主子不是真的在问自己。
果然,那人很快低低地笑了下,“那便把消息散出去吧。”
“是。”
黑影瞬息之间消失在漆黑的宫室里,翻过宫墙,越过城门,直往城外的大营而去。
宫室之中的人缓缓抬手,放在自己心口,和面色上的平静不同,胸腔里的东西已经在剧烈跳动。
那人对着心口自问,“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寝殿,斗篷中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不自觉翘起唇角,手指对着虚空轻轻摩画。
“真想立刻见到你啊……”
*
第二日一早,小京果然如预料中醒过来。
江渔火守在一边调息,听到榻上人动静,转头看去,小京已经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姑姑,你怎么在这里?”刚醒过来的人显然惊喜不已,侧了个身便抱住了江渔火的腰身。
江渔火把她高烧不退,昏睡三天的事情告诉她,当事人却有些茫然,“我烧得厉害吗,怎么会睡那么久?”
那天夜里她是觉得有些发热,但还不至于烧糊涂,便没有当回事,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烧得很厉害,差点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江渔火没有夸张,当时那位来诊治的御医是真的以为公主救不活了,她又问,“你当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江渔火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的确已经恢复正常,看她精神头也和平时一般无二,江渔火放下心来,却不由感到疑惑。她身上的热症就像是潮水,一夕之间全部退散,连一点不适的症状都没有留下,这种情况不像寻常热症,更像是什么作用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失效了。她探查不出来。
“什么感觉都没有。坏了,我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
小京用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姑姑,你的衣服凉凉的,好舒服,我也想要。”
江渔火轻笑,“你没有吗?”
“没有哦。”
江渔火略一迟疑,这不是宫里给她准备的吗?
进宫的第一天,她宿在姬鸿羽的寝宫里,第二天醒来枕边就放着这套衣服。白里衣黑外袍,和她平日的穿着一般无二,只是不知道用的什么材质,面料柔软,触之温凉。她穿着大小正好合适,几乎就像是比照着她的身形做的。
她当时只以为这便是宫廷织娘们的本事。
原来,不是吗?
她不会傻到以为皇后会将上好的面料给外人,而不给自己的宝贝女儿。
而且,她进宫的第二天这套衣服就已经放到了她枕边,即便是现做也没有这么快。
先前她一直为小京的发热占住了心神,此刻想来,一套衣裳,竟是疑点重重。
连带着那天夜里的梦,也很可疑。
她没来得及细想,不一会儿,皇帝和皇后就到了。
两人对江渔火谢过,又将女儿拉到怀里仔细瞧过,确认真的没事了之后,才将人紧紧搂住,仿佛失而复得一般。
一家人温情脉脉,亲密无间。
江渔火立在一边,觉得是时候道别了。
她略一拱手,“如此,我便告辞了。”
小京急忙阻拦,“姑姑,等一下!”
而后便在床上翻找起来,被褥、枕头都找了一通。
见她一脸焦急的样子,江渔火化出定春剑,微微一笑,“是这个吗?是的话我已经拿到了。”
小京愕然回头。
那条未完成的剑穗,已经被姑姑系在了剑柄上。
知道已是最后分别的时刻,小京不再挽留,只红着眼眶嗫嚅道,“那,姑姑记得要回来看我。”
江渔火点头。
皇后看着她的目光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江渔火走出殿门,正准备召唤飞鸟,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却在这个时候闯入她的视线。
一名内侍自前殿而来,脚步匆忙又慌张,还没到公主寝殿便连声高呼,“陛下!陛下!”
最后他几乎是摔着进殿的。
“慌张成这样,成何体统!”皇帝狠狠斥责了一句。
“何事?”
那内侍跪在大口喘息,气没有顺匀便急忙回答。
“前线急报,不日前,雍国皇帝御驾亲征。大军,大军已行至九曜山。”
第143章 反噬 “还轮不到你。”
雍国皇帝……哪个雍国皇帝?
跪在地上的内侍只感觉浑身一轻, 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
“你说的雍国皇帝,是谁?”
问话的人目光灼灼逼人,恨不得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语气中的凶狠更是让他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只觉得下一刻就要命丧在此人手中。提住他的人, 正是不日前和小公主一起回宫的,本该体弱多病的长公主殿下。
“只有一个……一个雍国皇帝啊, 就是……原来的那个。”内侍颤颤巍巍答道。
来人却将他揪得更紧了,“胡说!雍国皇帝不是死了吗?”
内侍求救地望向上首的帝后。
皇帝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连忙制止道,“鸿羽,你先将人放下来, 要问什么再好好问。”
江渔火将人放下,转而面向皇帝,“我问你, 秦於期不是已经死了吗?”
皇帝一怔,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雍国皇帝的名讳,还直呼其名, 更让他不明白的, 是她为什么一口咬定雍国皇帝已死?虽然这是大周臣民心之所愿, 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并未,雍国皇帝尚且年轻, 从未听过皇帝薨逝的消息。”
他说得笃定。
“不可能。”
江渔火摇头, 不肯相信, 整个人浑身紧绷地像一只兽,执着地转身朝外走去。
明明那夜她已经杀了秦於期,甚至怕他没有死透, 还割断了他的脖子,那么多血流在她身上,秦於期怎么会没有死呢?
她不信,她必须要亲自去看一看。
心念间,江渔火已经凌空而起,连鸟都忘了召唤,直接御风而去。
宫墙里,有一道身影急急地追了出来。
“江仙君,你要回昆仑了吗?我,我随你一起。”
江渔火听到了背后纪秋安的声音,她心中煎熬,根本没空管他,只甩出一句“别跟着我”,而后便一路奔向九曜山,那里是雍国和周国的分界之地。
*
九曜山下,大雍玄甲骑的驻扎营地。
时在清晨,营地里每个人都忙碌不已,陛下号令拔营启程,大军要继续向西北前行。
营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持一截窥筩远眺。
站在这里,已经能够看见山背后的另一个国家,那是他早该征服的土地。
苟延残喘了百年,大雍已经容忍得够久了。
“传令给程将军,加强四周巡防,山林便于探子藏匿,行军路上务必要清理干净。”全副武装的皇帝将手中窥筩递给下属,眉目俊朗,眼神坚毅,嘴唇抿得极薄,“此次,一定打周兵一个措手不及。”
下属接过窥筩,往山下营地而行的脚步却陡然顿住了。
秦於期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在等什么?”
“陛,陛下,是那个人。”下属目光惊诧地落在皇帝身后,那个女人,分明就是陛下画像上的人。
话说的含糊,但秦於期瞬间就听明白了,他猛然转身。
江渔火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沉沉,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怒。
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秦於期笑了起来,“你来找我了。”
她分明气得狠了,眸子里的火简直要喷出来,话音却意外地平静,“你怎么会没死?”
此话一出,下属们纷纷抽刀相对。
久经沙场的人,能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眼中有浓重的杀意。
帝王眼角含笑,眸光宠溺,“我已经让你杀了一次,还不能原谅我吗?小江。”
秦於期说着便朝她走近。
“陛下!”
下属作势要挡到他身前。在场的下属不多,个个都是他的心腹。
“让开。”
秦於期不自觉皱眉,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他们相见,哪怕是为了保护他。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又一道人影落了下来。
是一个白净秀气的少年。
少年甫一落地,面对的便是“唰唰”几道刀光,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那道纤长的背影,“仙君,是不是走错了?这里好像不是昆仑啊。”
那道背影不曾转身,只冷淡道,“纪秋安,这里不关你的事,你走。”
纪秋安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她,原本听见这话就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对面的那个男子忽然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震慑和警告。
这下,他更不放心了。
这几个凡人,怎么面对修士还敢这么霸道?
只见那个男子缓缓走向江渔火,逼得她拔剑相向。
江渔火的声音很愤怒,“秦於期,回答我!你为什么没有死?”
他笑起来,看她的目光温柔贪婪,“我早和你说过,我如今不一样了,是你那日根本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他看着她摇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可惜你总是看不见我的真心。”
秦於期对她的剑熟视无睹,径直往前走,“小江,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
“那么,你如今是修士了?”她的剑往前递了几分,再往前几寸,就要刺进秦於期的心口。
剑上的霜寒之意凛然,即便隔着铠甲,剑锋也隐隐让人皮肤刺痛。
“只是用了些丹药,算不得修士。”
他将头盔解下,原本遮蔽了的脖颈此刻便显露出来,上面附着有一条粗红的疤。他的手按了一下心口,而后触上那条伤疤,“这里,和这里,你刺下的每一道伤都是真的,若不是我曾经用过丹药,体质不比常人……”他眸光中有些痛恨,“小江,你就要真的杀死我了。”
那条伤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颈前,可想而知下手的人是多么想要他的命。
江渔火咬着牙,才能拼命忍住不一剑砍了他。
“还想杀我?”秦於期摇了摇头,修士们的规矩他懂一些,“你不能杀我,我已是帝身,天道护我,反而会让你遭受反噬。”
他拨开她的剑,似乎想去牵她的手,“和我一起回宫好吗?恨我的时候便砍我两刀,我就在你身边,不躲。若是你无法动手,便让你信得过的人动手。”
“留在我身边,总归你恨我的时候,随时都能发泄在我身上。”
他指间一道光华闪过,显然是祭出了某种法器。纪秋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此刻几乎是法器初现就发现了他的意图。
纪秋安大喊,“仙君小心!”
同时一道剑气挥过去,想要斩碎那件法器。
却有一道剑意更快,白虹瞬息之间就将法器绞得粉碎。
“我要的是你的命!”
拼命抑制的杀意如江河决堤,江渔火指间微动,又一道白虹直刺向帝王的心口,迅如光电,势如雷霆。
剑芒堪堪触及帝王的身体,停住了,仿佛有某种巨大而无形的力量在阻隔,让它无法再进一寸。
下一刻,灵剑坠地。
持剑的女子刹那间好似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如纸片一样坠落。
皇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仙人的剑即便没有刺进他的心口,但霜寒剑意已经足够让深受重创。他倒在地上,浑身都被剑意割破,噗噗地往外流血,离心口最近的左手经脉尽断,再也无力抬起。
在昏死过去的最后一刻,他强撑着向侍卫们发出命令,“抓住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纪秋安惊愕失色,还没来得及去接住江渔火,便看见一众侍卫将她团团围住。
“不准动她!”
侍卫们自然不会将他的话当回事,他生的唇红齿白,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书生,见他冲上来,侍卫们也只是用刀指着不让他靠近。
一个侍卫讥笑,“小子年纪轻轻,也会肖想女人了?滚吧,她是我们陛下的女人。”
说着径直要将地上的女子带走。
可侍卫的手还没有碰到人,一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剑陡然洞穿了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血窟窿,而后便见那剑凭空而行,一连刺穿了所有包围在女子身边的人。
倒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侍卫看见那个少年气到发红的眼睛,“她谁的女人也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他们恍然忘了,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是从天而降的仙人。
纪秋安跪在江渔火身边,刚想将人抱起来,便感到喉头一阵腥甜,他只来得及侧过身子,不让呛出来的血溅到江渔火身上。
他一连杀了数十人,虽然不如杀皇帝那样逆天而行,但也算得上影响人间秩序,天道的反噬自然不会放过他。
纪秋安倒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节都要碎裂,剧痛无比,再也动弹不得。
但他毕竟还有意识,他定定地看着身侧的女子,默默在身体里运转灵气修复骨节,虽然口不能言,却在心里默念,“很快就好……你会没事的,我带你回昆仑去。”
方才还人多势众的队伍,最后只剩了两名侍卫,他们一直守在皇帝身边,此刻见人倒了一片,便握着刀试探着朝地上的一男一女过去。陛下最后昏迷前也在惦记的人,他们要带回去。
可终究没能走过去,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头隔成两个空间,隔开了仙人和凡人的世界。
两名侍卫用手推、用刀砍,墙纹丝不动。
一个全身罩着斗篷的人陡然出现在对面,就像是从虚空中凝结出来的人形。
那人拈着衣角穿过满地的尸体,仿佛生怕沾到脏东西,走到女子身边后却毫无芥蒂地将地上人捞起。
斗篷人将那女子抱在怀里,拇指拭去她嘴角的血,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总是这样拼命,只是让你来看他一眼,怎么性子这样急。”
他替她收好剑,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这样下去可不行,你要好好地活着,我们以后还要长长久久呢。”
纪秋安看到了斗篷下那张俊美的脸,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李梦白,他目眦欲裂,想要拦住李梦白,可浑身仿佛碎了一般,拼尽全力也只是颤抖着伸出了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梦白从他身边将她抱走。
李梦白全程都没有看纪秋安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痴痴地落在江渔火身上。
法印在地面展开,他抱着江渔火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纪秋安气急,又一口血呛出来。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一条红色的剑穗,落在方才江渔火倒下的地方。
他忍着剧痛去够,终于将它按回怀里。至少,这件东西他会替她保管好。
可没过一会儿,一道黑影遮蔽日光,罩在纪秋安头顶。
李梦白怀中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笑吟吟地将纪秋安踢翻过来。
看到纪秋安手中剑穗的那一刻,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还轮不到你。”
手指勾住剑穗,在纪秋安愤恨的眼神中一点一点将它抽回。
李梦白俊美的脸上勾出一丝刻毒的笑意,眼神轻蔑,“废物东西。”
第144章 织衣 “她的衣服破了。”
天阙, 沉水殿。
凌长宇侯在殿外等了多时,始终不见殿门打开,从外面也听不到殿内的任何动静, 他一度要以为宗子大人是不是在里面淹死了。
可宗子大人是鲛人, 鲛人是不会淹死的。
但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宗子大人, 似乎变得十分依赖沉水。
他的身体,是不是变虚弱了, 难道是修行上遇到了瓶颈?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凌长宇隐隐觉得是西都城遇到那位昆仑女修开始, 自那天以后,宗子大人就变得十分奇怪,经常夜里消失。
凌长宇正准备鼓起勇气敲门的时候, 迎面走来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老熟人。
“青萍师姐,宗子大人唤你了?”他眸光陡亮,如遇救星, “可否帮我把这个一并送进去,长老们嘱托一定要让宗子大人尽快服用,久了效用就不好了。”
青萍点头接过, 没有多话, 凌长宇却忍不住问了一句, “宗子大人,昨夜又出去了?”
这位天阙鲛人里的管事却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 “这是殿下的秘密。”
凌长宇碰了个软钉子, 总归他完成了长老们的嘱托, 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青萍见他走远,才推开殿门进去。
殿下这些天夜里都不在天阙,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和凌长宇想的一样, 殿下的身体是出了些问题。不过不是因为修行遇到瓶颈,而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
青萍还记得那夜他从西都城回来,整个人和失了魂一样。她问凌长宇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姑娘没死,他们在西都城见到了。
她大喜过望,问凌长宇,“江姑娘人呢?”
后来才得知,江姑娘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愿意再和殿下牵扯。
于是,殿下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去看她一眼。
“很可笑是不是?我知道我该听她的。可是青萍,我无法再经历失去她的痛苦了,我必须确认她安然无恙地活着。剩下的,不管她恨我也好,厌我也罢……”他自嘲一笑,“如今,我倒是希望她能恨我。”
鲛人对认定伴侣的忠贞不渝青萍是很清楚的,所以听到殿下那番话的时候,青萍虽然无奈,但很理解。可她还是小看了殿下那句“无法再经历失去她的痛苦”。
殿下把命珠给出去了。
那一夜,殿下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到天阙。到得沉水殿时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还没进入池水里鱼身就显露了出来,这对于半神之境的殿下来说是绝无可能发生的情况,可它就是发生了,因为命珠不在他体内了。
青萍担忧地在沉水殿守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等到殿下醒来。
“她的衣服破了。”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青萍疑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殿下指的是谁。
但殿下的下一句,让她脑海里立刻只剩下一个人。
他说,“青萍,教我织衣吧,织女子衣裳。”
鲛人能织水为绡,而鲛绡最是轻薄柔软,也最是坚硬无匹,刀剑不入。
用鲛绡织成的衣裳,既是常服,也是软甲,绝无可能破裂。
织成这样的衣料自然不会容易,鲛人之间,也只有极为亲密之人才会为之织衣。
能让殿下为之织衣的人,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
可鲛人的皇太子殿下,因着对那人的承诺,织就送出的衣裳连名姓都不能留下。
青萍忍了忍鼻尖酸意,笑着问,“殿下可知江姑娘的身型几许,身量几何?”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想,而后确信地点头,“知道。”
青萍抿唇一笑,“如此就好办了。”
她将女子衣裳需要注意的细节一一道来,虽然是第一次织绡,但殿下从来学什么都很快,如今神思专注地学起来,技艺更是快要超过她这个老师。
鲛绡本就足够防御刀剑,他犹自觉得不够坚固,又加进去一片自己的鱼鳞。
指间轻盈翻转,想着远方的爱人,鲛人一缕一缕地将沉水织成墨色的鲛绡,将无法出口的情意藏进丝线,织就出一身妥帖又不起眼的女子衣裳。
青萍推门进入沉水殿的时候,伽月又化出了鱼尾,整个人浸没在水里,双目紧闭,疲惫至极。
只有给出命珠的第一夜,他才露出过这副样子。
听到动静,伽月睁开眼睛,看到青萍端进来的东西,眼底滑过一丝讥诮,随后一饮而尽。
“殿下无命珠在身,长此以往只凭沉水不是办法,不如先回无尽海修养一段时间?我联系静夜让他派人接应。”
静夜是留在海国的鲛人,是伽月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青萍的伴侣。
伽月摇头,“她如今还不太会用鲛珠之力,我须得夜里去帮她转化。”
“无事,你不用担心。在她身边,我便能吸取命珠气息,不会太难过。”
墨玉江畔那一夜,他用了灵力帮她抚平身上灼热,又无声无息催动了鲛珠里的安魂效用让她好好睡了一觉。待她沉眠时,他的灵气探入她体内,便知晓她如今这幅身躯不大好,若不是有鲛珠帮她定身,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此时去无尽海是最好的选择,也知道有鲛珠在,她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昨夜去周王宫,她又昏迷不醒,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冷清的寝殿里,便再也舍不下。每一次见她,见到她和从前全然不一样的躯壳,都会更心疼几分。
*
江渔火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七日之后的事。
她睁开眼睛,脑子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她即将剑刺秦於期的那一刻。
就只差一点,剑气若能再进一寸,任他用什么神丹妙药,也必死无疑!
江渔火望着屋顶的横梁,恨恨地想。
她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想杀了他!
是她从前高兴得太早,以为自己当真杀了秦於期。两大血仇,已报其一。
可现在来看,杀秦於期,或许比贾黔羊更难。
好难。
她将牙关咬得发颤,齿缝里渗出血来。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拼尽了所有力气,却连一个仇人也杀不了。
就因为他是皇帝,就因为他身负天命。
他就可以滥杀无辜而不受惩罚。
而她即便换躯、修行、练到昆仑第九剑……也没有办法亲手杀一个想杀的人。
好难。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无力过。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杀下去,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念及此,江渔火就要起身下床,可脊背刚抬起,便觉得浑身无力,整个人又摔回榻上。
是了,她对秦於期挥剑的那一刻,灵力反噬就作用在了她身上。
明明刺伤秦於期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浑身骨骼和经脉都像是断掉了一样的疼,她的身体里有另一种力量奇迹般的愈合,这种力量,似乎就是从沉在墨玉江底的那个夜晚开始的。
她想起身,身体虽然没有疼痛,但也没有力气。
手上捏着什么东西,她张开手,发现是一枚玉蝶,里面的灵气很醇厚,她拿在手上便能感觉到有力量沁入肺腑。
有人推门而入,声音满含喜悦,“你醒啦?”
江渔火稍一偏头,就看见一抹紫色的华丽人影,人影笑盈盈地走到她跟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渔火记得这里,这是从前姬鸿羽的寝殿。但下一刻,她又想到了什么,只是李梦白的回答更快。
“毕竟马上就要是大周的女婿了,我来岳家,不可以吗?”李梦白挑眉一笑,“身体好些了吗?知道你恨那个皇帝,没想到你会这么恨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径直坐在榻边的脚踏上,这样可以更加近距离地看着她,“想好了吗?”
李梦白捞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颊边,笑意盈盈,“与我联姻吧,姬长公主。”
听到这话,江渔火毫不惊讶,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之感。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其实是早就设好的一个圈套,所有人都看着,等着她往里跳。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早知是圈套,她也会往下跳。
望着屋顶,江渔火平静地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三个要求。”
李梦白眼睛一亮,“说说看。”
“第一,先订契。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此时结契,我不愿意。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期满,无论如何,我会心甘情愿与你结契。”
李梦白嘴角翘起,“心甘情愿”这几个字让他很满意,“继续。”
“第二,订契之后,李家便算与姬家结为盟友,须得全力帮助大周,对抗大雍。”
“这个自然。”
江渔火顿了顿,“第三,我有私仇要报,你以及李家,不可以任何理由阻拦我。”
李梦白沉吟片刻,将手插入她的指间,她如今没什么力气,他很轻松的就于她十指交握。
“唔……只要你顾惜自己,不是要与他们玉石俱焚,我自然不会阻拦你,我会帮你。”
他语气欢快,“没有了吗?”
江渔火,“没有了。”
“好,我答应你。”他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说完了,那来听听我的要求怎么样?”
他答应地痛快,江渔火做好了他提无理要求的准备,“你说。”
“我想亲你。”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短小[摊手]
第145章 触及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够真正触及。……
两厢沉默。
江渔火等了一会儿, 没有听到李梦白后续的要求,“仅此而已?”
她以为他会要姬家的上古神息,毕竟上次他用地炎藤交换的是天柱之髓。
“当然不止。”李梦白蓦地俯身向下, 将她圈禁在床榻和自己之间,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唇上, 两片薄红微抿,毫无防备, 他目光痴痴,“更深入的事, 结契之后,我会找你讨要的。”
江渔火眉头轻皱,他们说的好像完全是两码事……
但既然同意结契, 她心里便要有这样的准备。
“好。”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李梦白立刻就凑近了,他的唇停在近在咫尺的距离, 两人呼吸可闻。
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够真正触及。
李梦白垂眸,虚虚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两片薄红, 那是他目光辗转过无数遍的禁地。从前中了情毒最渴望的时候, 他都不敢触及, 生怕她因此更加厌恶于他,只能将欲望按回身体里, 藏在目光里。
而如今, 他得了她的允诺, 他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还没有触及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气息洒在唇上的痒,江渔火不自在地抿了抿, 却看见眼前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双唇相贴,若鸿毛轻扫,再近些,柔软的触感便彻底覆上来。
江渔火蓦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李梦白。
这种感觉……
在墨玉江的水里、在此后每个沉睡的夜里,她都感受到过。
只不过更加温凉、柔软,以及绵长。
她此前只以为是梦魇,梦里被困在了墨玉江的水里……可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和此刻如此相似。
人不应该,也不可能梦到自己此前未经历过的事。似乎,有人会在深夜前来,在她熟睡的时候,亲她。
以她如今的修为,却她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那个人是谁,几乎不言自明。
他会在她面前收敛气息,如同当日在西都城一头撞进他怀里那般,让她毫无知觉。
心念起伏波动,江渔火感觉唇上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她瞪大了眼霍然和李梦白分开。
李梦白已得了甜头,便也不急于这一时,又似乎觉得她的模样十分有趣,哧哧轻笑起来,“怎么这样看我,吓着你了?”
江渔火不答话,她想不明白,这些人如今是怎么了?她越来越看不明白。
李梦白就在她上方,眸光潋滟得要滴出水来,他的发丝落在她的脸侧,轻轻柔柔的痒。
江渔火有点难受,她抬动手发现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便要拨开发丝。
李梦白洞悉她的意图,抢先一步拨开发丝,手却眷恋地拂过她的脸,低声呢喃,“怎么办啊,江渔火……”
只是这般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就已经不断发胀发痒,他身体里相见欢早就散了,却还是和从前中毒的时候一模一样,抑制不住地想亲近她,不断渴望着再近些,近了却又总觉不够,永远不够……
延陵别院她离开的那一夜,李梦白抱着一件遗落的外衫彻夜未眠。他原本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然而天亮之后,他发现永远也熬不过去了。
那天清晨,他将药翁叫过来,不死心地让他给自己解毒。
而后,他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情毒尽散,余毒已清。
“少主何必非要执着于解毒,情毒情毒,正是因为有情,才会被相见欢催发成毒。少主觉得自己饱受情毒折磨,不如想想自己对江姑娘是何种心思。”
药翁被他的属下一大早从床上揪起来,心情很坏,态度很不耐烦。
“其实还有一事,昨夜忘了告诉少主。”
“何事?”
“江姑娘体内也有相见欢。”药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过,这毒似乎一点也没有困扰到她嘛。”
李梦白愕然,原来那天他未曾失手,相见欢也并非故意区别对待,区别的只是他们各自不同的心。
药翁那副样子,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若在平时,李梦白必定当场就要发作起来,可那天他却意外的平静,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李梦白觉得,他需要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而不是一味地发泄情绪。
后来,江渔火不在的许多个日子里。李梦白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江渔火,不是因为妒嫉温一盏,他就是喜欢她。他想要她,也不是想要看温一盏痛不欲生,他只是想要她一个。
从前他以为,接近她是为了毁掉她,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像要把她抢过来。
他是如此地喜欢她,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吻忍不住又落下去,只轻轻印在她脸颊、眉心、鼻尖……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像是怕江渔火不习惯亲吻的轻声安慰,又像是对方才问话的自我解答。
李梦白在她身侧躺下,抱着她的腰身,头自然而然地搁在她颈间,惬意地闭上眼睛。
江渔火手上攥着那枚玉蝶,玉蝶里源源不断的灵气正在让她恢复力气,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可以起身了。
李梦白握住她攥着玉蝶的手,玉蝶里的灵气在他的手下被进一步催发,“我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这是聘礼,聘你做我的妻子。”
“江渔火,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姬家,无论李家,是我想娶你。答应我,好好保管它……”
他的声音很轻,若不是此时玉蝶上的灵力在爆发,江渔火几乎要误以为他在说梦话。
只听得身边人状似梦呓的话中,夹杂了一声呢喃,“江渔火,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
李梦白在江渔火身边只躺了一小会儿,似乎是收到了下属的传讯,虽然极不情愿和她分开,但想要即将来临的事,眉梢眼角都是高兴的。
走之前李梦白又啄了一口她的脸,“你好好修养,等忙完了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不知是李梦白下了禁制提醒还是如何,江渔火刚觉得浑身能动的时候,正好有人推门进来。
是小京。
一见到江渔火,小京积蓄了这么多天的话就忍不住一股脑要倒出来。
“姑姑,你终于醒了。你的身体还好吗?”
“他们说是你刺杀了那个雍国的贼皇帝,贼皇帝受了很重的伤,他们的贼兵也不敢来进犯了。我每天都想来看你,可是李家的那个人,他直接把你抱到了寝殿。大门关上,谁也不准进。父皇母后的命令他都不听,我也打不过他……”
江渔火刚坐起身,听到这一堆又快又密的话,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但方才朝小京投去的一眼,透过推开的门,她隐约看到了外面的红。
小京正要将门带上,却听见江渔火说,“等一下。”
“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
小京一愣,只好默默地将一扇殿门推到一边,露出外面的风光。
江渔火下榻,走向殿门。
琉璃碧瓦,宫室朱红。在这本就浓墨重彩的宫室外,此时已经铺上了红妆,宫道两旁、殿宇指间,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飞扬,俨然已是一派婚嫁典仪气势,即便如此,外面还能看到不少宫人在忙忙碌碌,显然还没有完全布置妥当。
“这是……”
小京皱着一张脸看她,“是婚仪的布置,他们说姑姑要代表大周和李家联姻……”
江渔火不由叹道,“这么快啊……”
她忽然明白李梦白口中的“忙”是在忙什么,从她答应下来到现在这才几个时辰?
不对,他应该是早就开始筹备了,在她昏迷的时候。
便这般笃信她一定会答应?
“姑姑,你不愿意的对不对?你都已经是仙人了,不愿意掺和到凡尘俗世中来的对不对?”
像是终于抓到了漏洞,小京立刻叫起来,“我就知道这是骗局,父皇母后,还有周师父他们都在骗我的,他们只是不舍得我嫁走,他们竟然说是你同意的!”
“我要去找他们说清楚,他们不能就这样把你赔进去!”她说着气鼓鼓地,就要去找皇帝皇后。
江渔火拉住她,笑道,“这般有劲头,看来你已经彻底恢复了,如何当初一听到要联姻就发烧不止?”
小京气结,“我本来就没事,我也不是因为听到要联姻才发烧的,我可能……可能就是出了汗着了凉,和联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才不怕嫁出去。姑姑不信吗?我什么都不怕!”
江渔火当然相信她的勇气,但事到如今,她的这份勇气可以用到别处去了,她笑着说道,“哦?可我怎么听到有人在梦里迷迷糊糊地说不要联姻,不想嫁人,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我是不愿意,可是我也不想让姑姑为了我把自己圈进去,姑姑是仙人,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的……
江渔火脸上的笑意消失,从离开黎越寨独自苟活下来地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自由了。
“不是为了你。”
小京征住,气恼和愤怒瞬间都失去了依据。
江渔火蹲下身来,郑重道,“是为了我自己。和李家联姻,是我答应的,没有谁逼我,更加不是你父皇母后的骗局。”她扶上小京的肩膀,“现在可能和你说不清楚,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说给你听。总之,不要为我忧虑,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所有的后果我自然是清楚的,也确信能够承担得起。”
这话并非只是安抚小京,她的目标一向都很清晰,和李家联姻,如今也不过是她实现目标中的一环,各取所需罢了。不管身份怎么变,她要完成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她身边的人,比如师父,比如师兄。
墨玉江畔告别的时候,她答应师兄要早点回去的。
可如今,她好像暂时回不去了。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典仪安排在哪一日?”
小京垂了眼,“明日。”
第146章 补魂 “先不回昆仑了。”
昆仑山, 真阳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