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头上日升月落,如此交替了几个来回。
温一盏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草, 懒洋洋地躺在粗壮的树干上, 看日头又一次沉沉落下去。
树下很安静, 从前喜欢在这棵树底下练剑的人,没有回来。
她不在的时候, 天空飞鸟的影子会少许多,连天空都变得孤寂。
虽然是个沉默的人, 但奇怪的是,只有她在的时候,真阳峰才热闹得起来。
许久以前, 他就意识到了这个情况。
传讯符一直没有消息。
温一盏心里大致能猜到,肯定的是那个小丫头缠着她,不让她走。
那个丫头最是霸道蛮横, 又惯会撒娇,一套软硬兼施下来,以师妹那个实诚的性子, 还真不一定能招架住。他了解江渔火, 她看起来一心想要送那个丫头离开, 实则对她很是珍视,珍视到连他有时候都会有些不悦。
不过是一个半路找上门来的陌生丫头, 又不是真正的亲人, 有什么好在意的。
温一盏“嗤”一声将嘴里的野草吐掉, 眼神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阴郁。
真是碍事,若是没有她,师妹也不会被牵绊住。
若是没有她……
暮色中有寒气升上来, 凉意沁到人皮肤里,温一盏随即惊醒。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小京对师妹一片赤诚,师妹在意她亦是合情合理,他即便不悦也不该动这种念头!
即便只是一闪而过,这样的恶念也让足以温一盏心惊。他按了按额角,或许真该听师父的,他该早日闭关修补魂魄了。
暮色渐渐落下来,将树上的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一丝黑色的雾气夹杂在阴影中,让人难辨分明。
温一盏摸了摸怀中那件物什,不由垂目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送不出去了。只是那天晚了一步,此后便再难觅良机。
最终,温一盏还是进了玄思洞,这里是真阳峰闭关修炼的静室。从前张真阳便是在此闭关,日复一日,才将当初一身损毁殆尽的根基恢复到如今的水平。
护魂的阵法,张真阳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在玄思洞中布下来。
所幸温一盏没有辜负他的心血,尽管整个人痛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也未曾挣扎半分,补魂针和护魂气一起准确地落在魂魄伤口上,没有丝毫偏移。如此,最难熬的第一阶段便算是过去了,剩下的,只需要闭关静养等损伤的魂魄重新愈合成型。
温一盏冷汗涔涔,无力地坐在石座上。
他目光有些涣散,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已是在师父护魂加持的情况下,他都已经痛到快要无法承受,他不敢想当年换躯之时,她是怎么扛下来的。
分明是那样小的年纪,却敢和魔做这样的交易。
张真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要关闭玄思洞的禁制,留温一盏在里面静养。从墨玉江回来之后,他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温一盏都明白,也知道修魂不比养伤,最是需要深思清明,心无旁骛,受不得任何人事物打扰。
但禁制临落前,温一盏还是叫住了张真阳。
“师父,若是师妹回来,劳烦师父在禁制上画一个圈。这样,我看到圆圈,即便出不去,心里也安了。”
张真阳没想太多,点头答应了。
刚迈出洞门,张真阳便看到留在阵外的一堆灵物中,有一块玉简在发亮。是温一盏的传讯符,上面是江渔火迟来的回信。
“还有些事要处理。”
“先不回昆仑了。”
张真阳看了一眼洞门,微微摇了摇头,小子心心念念的圆圈怕是见不到了。
但小渔火总归会回来的,兴许他闭关出来,小渔火就回来了。
张真阳这样想着,便没有拿这封信去打扰温一盏。
*
周皇宫,璧水池。
夜色深沉,池水边漆黑一片,只有对岸的玄玑阁里尚且燃着几盏灯火,幽幽地映在池面上,衬得水底的黑色木头愈加幽深。
江渔火站在池水边,凝了凝神,一粒细小的光点被她从额心抽离出来,落在手上,化作一粒透明的琉璃碎片,形状极其微小,与其说是碎片,不如说是来得碎屑更为贴切。
这是当初在封魔印下白徽最后临走前打入她额心的东西,连带着这枚琉璃屑一起打入的,还有用此物召唤贾黔羊的方法。
江渔火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冒出来的血珠很快将琉璃屑包裹,她将灵力注入到血珠中,很快血丝便渗进透明的琉璃,渐渐地血珠被吸得一干二净,却只在琉璃中变作极小的一个红点。
她在心中默念法诀,祈求听到召唤的神明前来相见。
一连念诵了两遍,周遭毫无反应。
江渔火不死心地又灌了一滴血进去,再度低声念诵。可池面风平浪静,四周也不见人影。
莫非白徽骗了她?
江渔火看着手中的血琉璃出神,是她没有用对吗?
“长公主殿下。”
蓦然听到声音,江渔火立刻警惕合掌,回头。
周思道带着一群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微笑道,“如何深夜到访璧水池?”
宫人们提着两盏昏黄灯笼,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于是江渔火便看见周思道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江渔火打量着来人,不答反问,“周先生,又是为何深夜到此地?夜深了,周先生也该歇下了不是吗?我听小京说,周先生是个作息规律的人。”
周思道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神中多了打趣的意味,“长公主殿下,可知明日就是殿下的订契典礼?臣身为礼官,自然要慎重对待的。宫中尚且有许多事没有落定,臣如何能歇息?”
他笑意更深,“虽然只是订契,但毕竟事关周国和仙门世家,殿下还是要放在心上啊,如今宫人们只怕正在到处在寻殿下呢。”
江渔火一噎,她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又想到联姻是大周提出的,订契礼的日子是李梦白定下的,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同意代小京和李家联姻,剩下的也不过是用大周长公主的身份配合而已。
本也不需要放在心上。
江渔火朝周思道身旁看去,除了执灯的宫人,还有几位穿着朝服的官员,其中有一位她此前见过,那位力主联姻的丞相大人,容颜不老,两鬓微霜。
见她看过来,丞相朝她微微颔首示意,“长公主殿下。殿下义勇,如今秦贼重伤,雍军军心已乱,暂不敢轻举妄动,臣替大周百姓谢过殿下。”
说着,他朝江渔火深深行了一礼。
江渔火明白他说的是刺杀秦於期一事,但她并非为了大周,自觉担不起丞相一礼,连忙将人虚虚扶住,道了声,“不必谢我。”
这一扶,她的手便张开了些,掌心的血琉璃尚有微光,引得最近的周思道和丞相都看了一眼。
倒是江渔火的目光暗暗扫过这一行人,她将血琉璃不经意间露出来,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
一众人偏偏在她行完一切步骤之后出现,是否也太巧了一些?
可或许是知道如今的长公主是仙门中人,周思道和丞相二人眸中虽然都有讶色,但也没过问,二人不发话,其余扈从看到自然也不会多嘴。
江渔火没有从这些人身上察觉到丝毫不同寻常的气息,反倒是她,如今掌心正因为那片琉璃而隐隐散发出熟悉的奇异香味。
看不出异端。
临走前,周思道赠了她一只兰草。
兰草生长在璧水边,他和一众礼官来此正是为了采摘新鲜的兰草,为其注入灵力,使其在明日的典礼上依旧鲜翠欲滴。
“殿下,无论从前如何,如今便是姬家人。兰草为信,若日后殿下有用得上臣的,臣必当誓死追随。”
江渔火接过兰草,微微讶异。周思道这番话是要将她当作姬鸿羽,算是认她做主吗?
说到追随,她终于想起当天和自己一起去九曜山的人,便问起纪秋安的情况。听小京说,是李梦白将她带回了周宫,却不知纪秋安是否安然无恙。
周思道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而后温声笑道:“多谢殿下关心,秋安他无事。当日殿下受伤,正好有李家少主赶来相救,秋安随后也离开了。殿下不必担心,明日在大典上,便会见到他。”
他说得巧妙,一字一句都属实,串在一起听却会让人以为纪秋安在九曜山只是短暂停留,未曾出手相助,而江渔火之所以能离开,全是因为李梦白。
知道人无事,江渔火便放下心来。如今想来,她当初太过焦心,才没和纪秋安说清楚其中利害,任他一路跟了过去。总归,那个少年没因此受伤就好。
回到寝殿,已是后半夜。
侍应的宫人早已昏昏欲睡,江渔火知这些人近日筹备典仪都很辛苦,简单听从了几句仪式礼仪的教导,大致明白了步骤之后,便让人都回去歇息,订契礼随从婚礼,都在黄昏时段举行,白日里如何都来得及。
一应宫人都走了,寝殿里已是红烛红帐,映在李家的金线菊族徽上,亮得晃人眼。
昏睡了许多天,江渔火没有丝毫睡意,将那枚琉璃屑收好,坐在榻上调息了一会儿,她确信剑刺秦於期时受到的反噬之伤已经彻底痊愈。若不是刚醒来时身体还没有力气,她几乎要以为那时的反噬只是幻觉。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修补她的身体。
墨玉江水底那次是,如今又是。她不由想到水下昏昏沉沉中吞下去的那枚像珠子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隐隐让她觉得不安。
她拿不起。
或许是因为用白徽的方法召唤贾黔羊失败,又或许是其他,心中莫名有股烦躁。
江渔火出了寝殿。
庭院夜凉如水,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在中天高悬。
在庭中,她看见一个绝不应该在此出现的人。
纪秋安。
他面色苍白如纸,向来红润的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他站在庭中树下,望着寝殿的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了?有事找我?”江渔火微微侧头,询问。
纪秋安抬眸看向她,眼里的难过有如实质,缓缓漫出地面,一路漫到江渔火跟前。
“江仙君,当真要嫁给李梦白吗?”
第147章 如果 “李家的人,他们不正常。”……
“江仙君, 当真要嫁给李梦白吗?”
江渔火微微一愣,他是为此而来吗?
她点头,“是。”
见她如此平静坦然, 纪秋安不由急切, “江仙君, 可知李梦白是什么样的人?”
江渔火大概知道纪秋安要说什么了。
李梦白自私、刻毒、心狠手辣、阴晴不定……这些她都一一亲身见识过,她自觉对他算得上了解, 种种恶劣品性合在一起,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我知道, 他不是个好人。”
江渔火只当李梦白平日里作恶多端,在早已世家同辈中臭名昭著,所以纪秋安才要来提醒她。但对联姻来说, 这些都不重要。
却见纪秋安眸中划过一丝讶异,很快他不住地摇头,“不,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叔父离开纪家,离开仙门已经很多年了, 他根本不清楚李家人的真实情况, 否则他绝不会让你和李家联姻。”
“我之前不知道联姻的人会是你, 否则……”
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会说服纪家,争取和大周联姻的机会。
纪秋安抬眸对上江渔火的眼睛, 眼前人眼神清亮, 带着几丝疑惑, 于是后半句再没能说出口。
江渔火问,“李家人的真实情况是什么?”
纪秋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李家的人,他们不正常。”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眉,她必须得承认,李梦白的确很多时候的行为她都无法理解,但若仅凭这一点就断言李家的人不正常,恐怕天底下的所有坏人都算不上正常。
虽然这样想,但江渔火并没有打断他。
纪秋安看出了她眼中的不理解,继续慢慢往外抛,“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污蔑,可李家的人,他们只是看起来和寻常人一样,可他们的血脉里带着诅咒,会把他们慢慢变成疯子……”
“尤其是李梦白,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发过病了。”
“这种诅咒不会消失,只会世世代代传下去。江仙君,不要和他们搅在一起,你会被他们逼疯的。从前也有世家和李家联姻,但最后那位夫人却落得个自焚而亡的下场。江仙君,我不希望你被他们毁掉,你要救大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不要和李家联姻,他们不会好的,只会越来越……”
话说到这里,纪秋安突然停下了,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江渔火背后。
江渔火下意识回头,看见站在廊下的人。
李梦白不知何时过来的,他已换了一身衣裳,穿上了明日的喜服,本就秀美精致的面容在红色映衬下愈发妖艳。
他迤迤然从廊下踱步而来,嘴角勾着笑,眼底异乎寻常的平静,“纪公子,三更半夜跑到别人未婚妻面前,偷偷在背后说别人未来夫君坏话,挑拨夫妻感情,这便是仙门正派世家的教养吗?”
他故意加重了“正派”两个字,显然听到了纪秋安说话的内容。
纪秋安既然今日敢来寻江渔火,便是打定主意豁出去了,即便是当着李梦白的面,他也毫不退缩。
文静秀气的少年昂首,对视来人的眼睛,“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李家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倘若你们连累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可你不该打江仙君的注意,她和你们不一样。”
江渔火听着却是微微蹙眉,若李家确有其事,被牵扯进去的就会是小京,不能罢了。
纪秋安气息不稳,但仍旧怒视着李梦白,“李家的疯子已经够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毁了她!”
“呵,瞧瞧你如今的样子,论疯,恐怕还是纪公子更胜一筹。”
李梦白冷笑一声,缓缓靠近纪秋安。
他的身形隔在江渔火与纪秋安之间,指间轻动,悄无声息地下了一道密音结界,他在纪秋安耳畔低语,“究竟是不想看她嫁进李家,还是不想看她嫁给别人。纪十三,你心里分得清吗?
“你说,我要是告诉她,你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她会不会觉得,你才是疯子呢?”
“那天在李家,纪公子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李梦白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旧压不住咬牙切齿的恨意,“生就一副清白的样子,里面真龌龊啊。”
纪秋安顿时有如雷劈,浑身僵住。
李梦白那天果然对他下药了,他醒来的时候隐约觉得头痛,却只记得在厅中与李梦白叙话,而后就人事不知了。没想到,李梦白竟然还探到了他的梦里,看到了那个隐秘的从不敢出口的梦。
无数个梦里,他梦见那个站在壁画前的身影,伶仃又孤单,可怖又可怜,他无数次想从背后拥抱那个身影,然后和她说,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起初只是想抱抱她,陪着她。可渐渐地,他长大了,梦里的走向便开始不受控制。梦里的那个人,既是他年少时的救赎,也是他成年后欲望的客体。
他一直在寻找,等到真正找到了,到了她面前,才知道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法言说的欲望多么叫人难堪。
纪秋安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低着头,不敢看李梦白,更不敢看他身后的江渔火。
李梦白此刻终于撕下平静的伪装,眼里淬满了毒,“多么卑劣的人啊,你怎么不去死呢?怎么还敢真的到她面前来?”
李梦白越往下说,纪秋安越是止不住的颤抖,此刻他已无法成句,口中只能断断续续说着,“不是……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你是如此卑劣地觊觎着她,可我才是她的夫君,只有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做这样的梦。”李梦白忽地一笑,嘴里吐出来的话更是如同淬满毒的刀,搅得人心窝剧痛,“你在梦里所做的一切,将来我们夫妻都会做的。我中有她,她中有我,我们是一体的。”
纪秋安心神巨震,最后的一句话更是斩断了他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拔剑出鞘,“闭嘴!你这个疯子!闭嘴……”
他一剑划在李梦白手臂上,划破喜服,划破血肉,瞬间就有鲜血从李梦白手上滴落。
纪秋安怔住了,他明明只是想用剑让李梦白闭嘴,没有想伤他的。
是李梦白!是他故意伸手突然撞了上来!
电光火石之间,纪秋安连忙收剑,他下意识去看江渔火的反应,李梦白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后退,似因躲剑不及,一下子跌倒在地。
刚好跌在江渔火脚下。
两人的对话,江渔火有一段听不到,等她再能听见时,听到的便是李梦白的轻声吸气,“嘶,好疼。”
她低头,适时地撞进一双水汽蒙蒙的桃花眼里。
李梦白仰头看她,捂着手臂,眸中委屈盈盈。
纪秋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年纪轻,又一心修炼,何曾经历过这般心机,只能慌张地否认,“江仙君,我没有……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你相信我。”
可这个时候,越是极力否认,越是解释不清。
江渔火蹲下身来,掀起李梦白的衣袖,那道伤口不深,却划得很长,几乎是从小臂一直划到手背上,因此血流得又快又多,不多短短几息,李梦白手上已经是濡湿一片。
纪秋安已经是目瞪口呆。
李梦白却在这个时候笑着向他望来,“纪公子何必忧心,我与渔火,早就一起经历过生死,感情深厚。如今彼此托付终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他眸光斜斜往上一挑,身在低位,却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睨着纪秋安,薄唇微张,没有声音,口型上却是一字一顿,“来、晚、了。”
江渔火低头查看伤口,看不见,纪秋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分明是在挑衅!
“你!”
李梦白微微一笑,“纪公子,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
江渔火将李梦白的破袖卷起,不让袖子沾到伤口,她不着痕迹地碰了碰李梦白的手臂,“好了,回去吧,我替你疗伤。”
李梦白蓦然回头,被水洗过的眸子光彩迸发,里头是满心满意的欢喜,他忍不住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嗯,听你的。”
江渔火将李梦白扶起来,又对纪秋安致了一礼,“纪公子,多谢你特意前来提醒,往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纪秋安彻底征住,看二人举止熟稔,心已凉了大半截,而如今江渔火话中并无半点退意,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既劝不动江渔火,又玩不过李梦白,如今更觉得无颜面对江渔火,终是一言不发,狼狈离开。
寝殿内,江渔火用清水简单为李梦白清洗伤口,只是寻常割伤,受伤的人靠在榻上哼哼唧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江渔火捏着他的手臂问,“很疼?”
李梦白轻轻点了点头,并不直视,侧着脸,眸光千丝万绕般缠着她。
江渔火把手臂扔还给他,“别装了,已经好了。”
李梦白抬眸看去,伤口已经痊愈,手臂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他微一愣神,江渔火什么时候给他治疗的?
“怎么会是装的呢?”他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收了手,绽开笑容,“还是你心疼我。”
“他要伤你,以你的本事,难道还躲不了吗?”
江渔火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即便她没有看见当时的情况,猜也能猜得到是李梦白故意为之。
李梦白被戳穿也毫无愧色,“谁让他嫉妒我,挑拨我们的感情。”
江渔火不置可否,对于不存在的东西,她没什么好说的。纪秋安说的那些她倒是有些好奇,可想来李梦白也不会告诉她。
“没有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她看了眼天色,过不了多久,宫人们就会来给她穿衣梳妆了。
李梦白笑着摇头,不肯走,他目光指了指一处桌案,上面不知何时放了一套完整的喜服,服装、头面、甚至连绣鞋都备好了,“我本来,是要给你送这个的。试试?”
江渔火疑惑了一瞬,她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会是宫人们来送。但既然已经送到了,便也不用推辞。
李梦白只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很快江渔火就开了门。
他笑吟吟地回头,而后笑意凝结在脸上。
她穿着火红的喜服,衣服上金线菊的纹路被烛火照耀着,金灿灿地闪着光,将她原本素净苍白的脸映衬得光彩夺人,漆黑的眸里平静无波,眸中冷定压着周身的热烈,有种冷焰燃烧的美。
他恍然觉得江渔火就应该穿这样的颜色,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红色更适合她的了。
李梦白怔了一瞬,而后很快清醒过来,进了殿,扣上殿门,将一室冷艳关在门内。
他目光落在她的腰上。
“腰带没有系好。”
江渔火低头,腰带系得很扎实,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李梦白拉开系带,解了原本简单的结扣,系成一个完美对称的蝴蝶结。他满意地看了又看,目光一直在腰身上流连不去。
江渔火系不来这样花里胡哨的样式,喜服一层一层套在身上,虽然合身,但很沉重,她更喜欢穿那原来的黑衣。如今试过了,便想要换下来。
刚想脱掉外裳,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揽住了。
李梦白用那只不久前还在呼痛的手牢牢地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明天我们就要订契了,真好。”
爱的人就在他怀里,明日就要和他订下婚契。李梦白此生都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幸福的时刻,他抱着江渔火,恍然觉得身体终于有一块地方被填满了,从此不用再缥缈无定。但随之而来的,是忽然涌上来的惶恐,惶恐于这过于美好的时刻,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他感到一阵不真实,仿佛拥有的一切下一刻就会被收走。
但他无法想象任何如果了,一旦品尝过这种滋味,便再也无法承受有一天会失去她。
不安感叠加在幸福之上,像鬼一样地缠着他。
他要向她得到确认。
江渔火本就觉得喜服沉重,如今被李梦白整个抱住,更是要压得无法喘息,她刚想挣脱,却听见李梦白在她耳边问。
“如果,纪秋安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我有一天真的疯了,你会毁契吗?”
江渔火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既然这样问了,那便算是变相地承认了。
江渔火静默了一会儿,她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介意。说到底他们只是联姻,所以联姻对象是人是鬼都无所谓,要的只是的结合带来的利益而已,不是人。
她要的是姬家和李家联合,借他们的力量杀了秦於期,完成她无法做到的事情。即便他们杀不了秦於期,但至少能让西都城不会成为下一个黎越寨,不会让秦於期称心如意。于是,她便可以全心全意对付贾黔羊。
至于和李梦白的婚契,只要她这副身躯还在一日,契约就不会解除。若是她能在身躯彻底毁损之前杀了贾黔羊,她便能心无挂碍地找回原身,回到原身之后,若李梦白还愿意和一个没有灵脉,此生也无法修行的凡人结契,婚契便可继续。若是这副身躯损毁之时她还是没有办法杀了贾黔羊,那么她此生便到此结束了,所有的契约也就自动解除了。
这些事情,在答应联姻之后,她就想得很清楚。
江渔火摇了摇头,“只要联姻还在,我便不会毁契。除非有一天,你主动要和我解契。”
听到这个答案,李梦白心满意足地笑了。
指尖跟着挑开她的束发带,让满头青丝散落,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发丝,忍不住喟叹出声,“那就一辈子和我绑在一起吧。”
他很确定,绝对不会有这一天。
契成之后,他便是死也不会和江渔火解契!——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小李也就只能对小纪趾高气昂那么一点,其余两个,哪个他都笑不出来[狗头]
第148章 契礼 “长公主殿下,该系上契线了。”……
契礼在黄昏时刻举行。
西都城内, 仙灵大祭的热闹还没有过去多久,又来了一桩喜庆事。
多年前仙去的长公主回来了,不仅如此, 还成就了大周和仙门的联姻。西都城的百姓们无人不知百年前国将倾覆之际, 是仙人的辟天一剑, 生生将大周扶了起来,如此大周才能在西都城残存至今。
如今雍贼虎视眈眈之际, 大周又一次得到仙门庇佑,无人不为此欢欣, 更有甚者,喜极而泣,道是天命在周室, 天不亡大周。
西都城内,从皇宫至神殿的大街上,道路两边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大周仪礼, 婚姻之契,双方须得拜过四神,拜过祖宗, 在神明和先祖见证下结契。
西都城的四神殿和皇室宗庙都在城东郊的密阳山上, 出东门的的大街是结亲队伍的必经之路, 是以百姓纷纷候在此处,盼能亲见契礼盛况, 一睹仙人风姿。
日头渐渐落下去, 红云弥漫至整片天空, 有如火烧。
皇室的仪驾在大街上驶过,满载着宗亲重臣前往密阳山,但百姓的目光已经无暇他顾了。
因为就在这天地一片金红中, 一架云辇出现在天空。
灵鸟拉车,仙使侍立左右,里面坐着的正是此次结契的姬长公主和仙门李家少主。
云辇飞的不高,缓缓驶过天空,于是底下的百姓目光穿过织金的帘幕,能看到两道影影绰绰的红色身影。一道笔直端坐,一道柔软攀附,端的是郎沉稳可靠,妾小意温柔。令人见之欣喜,长公主有此手段,必能牢牢抓住李家少主,联盟必会牢不可破。
直到风吹帘动,众人才看见,所谓沉稳可靠的正是他们的公主殿下,而那小意温柔,没骨头一样靠着人的分明是一男子。这一时倒让人快要分不清此次联姻究竟是谁在求着谁了。
云辇内。
江渔火按照宫人们教的端正坐着,目视前方。她很清楚,与其说这场订契典礼是给她和李梦白的,不如说是给大周百姓看的,她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姬鸿羽的角色,让大周百姓安心。
偏李梦白自从上了云辇之后便一直动来动去,一会儿要把那枚玉蝶系在她腰上,一会儿又觉得不妥,让她藏在怀里,这会儿鼻尖又不老实地蹭在她脖颈上。
“好香,你今日用的什么香?”
江渔火推开他的脑袋,“不知道,和你用的一样。”
李梦白没有再问,只盯着她的唇,慢慢凑近,哑声道,“我们已经出城了。”
出城了,底下便没有观礼的百姓了。他们做什么,也不用怕被人看见。
江渔火明白他的意思,在他将要贴近的时候别过脸去,淡声道,“妆会花。”
李梦白看着眼前人鲜妍的脸,轻轻笑起来。她今日涂了口脂,整张脸被宫人们折腾了许久,已是不耐之极,想也知道必是不愿意再补妆的。
“也罢,便先欠着。”
他静静看了许久,终究是亲了亲她的颈侧才肯作罢。
四神殿内。
“长公主殿下,该系上契线了。”
神官提醒的很小声,但在这样高大而宽广的殿内,即便刻意压低,声音也还是会荡开。若不是长公主走神,半晌没有动作,他是不会出声的。
江渔火回过神来,目光从高大的鲛神像上收回,而后便看见神殿内站满了大周的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和她眼前的那张托盘,等着她拿起托盘里的其中一根契线。
李梦白也在等着她。
所有人目光分明都是平静的,但却像是有重量似的,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催促着她。
这些人,她其实并不熟悉,认识的脸也不过寥寥几张。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一步的?她真的,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吗?
但神思的恍惚只有一瞬,她还是拿起了一根契线。契线上有灵力,稍一靠近便自动系在李梦白的左手中指上。同时,她的指间也被李梦白系上了同样的契线。
她听见自己和李梦白的声音。
“四神共听,列祖共鉴;订此婚契,仙缘共结;日月同盟,山海同契;天地偕行,生死不弃。”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交握的手上契线亮起,红线紧紧缠绕着两人的指间,而后消融进指间的血肉里,只留下一圈微红的线痕。
看着两人中指上亮眼的契线,李梦白屏住的呼吸这才松开。方才江渔火迟疑的那一瞬,他的心也被高高提起,他一直死死盯着她,放在身侧的手几乎要画出印诀,若她胆敢逃走……
但她没有,于是他也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戾气,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握着她的手,在契痕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呢喃,“江渔火,我们有婚约了。”
江渔火看着指间微微出神。
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结过一道契约,在她曾经的身体上,也有过这样一道契痕。
那道契约并非婚契,却也约定过相伴一生。
*
夜晚被烟火照亮,西都城中热闹非凡。
烟火绽放在皇宫上空,映照着琉璃屋顶和朱红宫墙,灯火通明的宫殿内,满是觥筹交错举杯欢饮的人,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叫人看着,仿佛瞥见了一缕这个王朝曾经的盛世余晖。
青水畔,人影萧条。
仙灵祭典过去了,河边早已没有了放浮灯的游人,河面暗影浮动,一片清净。
岸上卖灯的小摊生意冷清,小贩便坐在一边看夜空中的烟火,浑然忘记了自己摊上的灯火。
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拾起地摊上的一盏河灯,又将一枚金铢放进小贩的钱匣里。
本来还昏昏欲睡的小贩顿时惊醒,“姑娘,这个我可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对方穿得鲜艳,话音却是冷淡。
客人出手如此阔绰,小贩喜笑颜开,当即殷勤道,“那客官可需要笔墨,写些祈福的话?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呢,咱们的公主和仙门世家联姻,以后咱们就是受仙人护佑的了,这日子可不比仙灵祭典差。”
客人依旧摇头,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了他一句,“看到公主和仙门联姻,你们很高兴?”
小贩觉得莫名奇妙,“那当然。不然的话,咱们可就当不了几天大周子民了。亡国奴的滋味,谁想受啊。”
“知道了。”
客人听了他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丢下这句就走了。
小贩摇摇头,心道真是个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方才那客人拿灯的时候,手指上似乎绑着一圈红线。
那是仙门修士结契才会用的东西,凡人们是用不上的。
江渔火沿着河岸走了很远,走过弯折狭窄的水道,直到河岸变得平直宽广才停下来。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那是三颗莹白圆润的珍珠,是那个鲛人曾经落在她衣领中的泪。
说来也是奇怪,那天从她背上滚落时,明明是那样凉的触感,如今在手中却是温热的,和寻常人的体温一样。
鲛人垂泪成珠,她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什么,她没有在那天晚上就扔掉。用锦囊封存起来,既不曾自己看过,也不曾示于人前。
但她觉得,如今是时候把它们送走了。
莹白圆润的珍珠被她放到河灯里,再引一缕灵气护住,能一路顺水流去而不被打湿或倾覆。
河灯一入水中便被水流推远,逐渐变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直至消失不见。
青水是墨玉江的支流,顺水而下,便能汇入江中,江流带着河灯一路向北,顺利的话,能流入大海也说不定。
最开始遇见那个鲛人的时候,她曾经大言不惭地曾经许诺过要带他回大海。
如今,谁都不会去了。
珠上有他的气息,她猜测或许是因为这几颗珠子,他才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墨玉江中那一次是,皇宫寝殿的许多个夜晚亦是。
江流入海,或许放归大海是对它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如她和那个鲛人,因流水聚,随流水散。
江渔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起身,转而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
李梦白回到公主寝殿的时候,殿门大开着,里面烛火明亮,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屋顶的人,靠着屋顶一侧的翼角坐着,卸了钗环,红裙翻飞,墨发飞扬。
她总是喜欢坐在高处,像只路过暂时歇脚的鸟,随时会离开似的。
山南郡城,知晓他给那个叫金枝的妇人下毒那次,她气得恨不能杀了他。那一夜,她便是在屋顶上坐过去的,于是他便只能在下面,远远地望了一夜。
但如今,他不必再在阴暗的角落盯着她,既不敢靠近,又生怕她离开。
如今,他是和她有了婚契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君。
想到这里,李梦白就忍不住弯起唇角。
皇宫建在西都城中高地上,江渔火坐在屋顶上,俯瞰着城中的万家灯火。风中飘来隐隐约约的酒气和馨香,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谁来了。
很快,酒气和香气一起扑进了她怀里。
“你不在,他们灌了我好多酒。”
李梦白靠在她身上小声抱怨,仿佛在宴会上当真受尽欺负一般。
江渔火不喜欢应酬,除了小京那些人她本来就不认识,便没有去宴会。但她也很清楚,若是李梦白不想喝,没人能逼他。
“可以不喝。”
“嗯……不可以,他们说了好多好听的话。”李梦白在她身上哧哧笑起来,眼中带着醉意,“他们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神仙眷侣,会恩爱无极……”
“只是一些套话,不必当真。”
李梦白有些恼怒地一口咬在她脖子上,“你就不能也说一些好听的吗?”
他如何听不出来什么是套话,什么是真话,他只是高兴,所以谁来恭贺他一句,他都会笑着痛快地满饮一杯。
李梦白咬的不痛,几乎只是含住了她的一小块肉,但江渔火还是默默闭了嘴。
李梦白得寸进尺,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几乎是贴在江渔火身上,双手环住她的腰身,脸埋在她颈间深嗅。
呼吸之间,她的气息从鼻间进入他的头脑,而后无声地渗入进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不然为什么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晕,但此刻的感觉是轻盈的、膨胀的,从脑子到心口,全部满满当当的,被塞满了。
这种感觉他此前从未有过,这些天在江渔火身边却时常能感到,今夜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可能就是所谓幸福的感觉,原来幸福是脑子发晕,心里发胀,让他混乱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扑在江渔火怀里,就只能说破碎的短句。
“好喜欢你……喜欢你。”
“江渔火……喜欢你。”
“喜欢我吧,好不好?”
“……”
他说得含糊不清,江渔火也没有仔细去听,只偶尔应一句。不知应下了什么,李梦白忽然扬起醺醺然的脸,酡红的面颊,迷离的眼尾,唇角是痴痴的笑,他盯着自日间便一直在肖想的唇,唇上的口脂还没有卸去,红艳艳的,如同盛放的花瓣。
“我说想亲你,你答应了。”
江渔火一愣,而后便是柔软的唇落下来,印上一个带着淡淡酒香的吻。
李梦白用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起初只是轻吻,一个又一个吻啄下去。他满足了一会儿,而后又觉不够,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再次覆上去,这次他张开了齿间,舌尖和牙齿轻轻落到她唇上,含吮,碾磨,直到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
即便这样,他也不肯放过她的唇,喘息一会儿,又贴上去,继续。
即便江渔火一直紧闭牙关,他一个人也吃得沉醉之极,直到最后实在喘不过气来,心都快要跳出去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遮住江渔火眼睛的手放下,又捉住她的手握上去。
李梦白一边吻啄她的脸,一边调整呼吸,江渔火的唇始终近在咫尺,是他随时可以再次落下的距离。
隔得太近,因此他没有看见江渔火的眼神。如果他稍稍抬眼看,就能发现江渔火的目光一直落在在他身后不远处。
对面的屋顶上,站着另一个人。
一身白衣胜雪的人,站在凄凉的月影里——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临时被抓去出差,明后天要请假了,我可怜的周末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149章 鱼尾 “伽月,我们的线早就断了。”……
伽月定定地看着屋顶上的两道火红身影。
那身衣裳, 月色下红得刺目,更刺痛人眼睛的,是二人手上发亮的红线, 契线因结契人双手交握而被唤醒, 提醒着所有人这是一道有效契约。
夜色中的微弱光芒, 却有如实质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睛痛得快要流出血来。
他失去后求而不得的东西, 被她许诺给了另一个人。
她允许另一个人的肆意亲吻,却不允许他出现在她面前。
她是如此轻易地就变了心, 又是如此地……偏心。
鲛人一生,一旦认定了伴侣就不会再爱上任何其他人。
可她呢?
他静静地看着,试图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哪怕一丝心虚。
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胸口又痛又涩,伽月全然忘记了在江渔火眼中,他才是先违背契约的那个, 忘记了是他承诺向江渔火再也不会出现。
于是,理所当然的,面对伽月的目光, 江渔火没有丝毫躲闪, 直视他的眼睛, 甚至带着质询的意味。
隐藏了这么多天,他终于现身了。
这一刻, 与其说是李梦白在和她亲吻, 毋宁说是她在和伽月对峙。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李梦白嘟囔着,不满地拨了拨她的侧脸,试图扯回她的注意力。
江渔火垂目看了一眼颈侧的人, 李梦白醉眼半眯着,脸颊绯红,已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是真的醉了,昏昏欲睡,在江渔火怀中放下了所有戒备,松弛到没有察觉到背后如刺的目光。
江渔火看到他眼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不是此刻这样的距离,谁也看不出来。她想起来宫人们告诉她的,这些天筹备契礼,他似乎费了不少心力。
“你累了,我抱你下去歇息,好不好?”
江渔火问了一句。
眼前的事,她需要独自处理。
李梦白没有什么不好的,脑子晕成了一团浆糊,他心满意足地紧了紧抱着江渔火腰身的双手,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刻,已然恍若置身在最美好的梦境里,自然是任凭她处置。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鲛人灵敏的听力还是让伽月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即便那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那样温柔的询问,好似天底下只剩了她眼前的人。
伽月心上仿佛又裂开了一条口子,疼得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没了。他原本以为在银蛇灵海里知晓她身份的那一刻已是痛极,可后来他终于再次遇见她,他又以为亲耳听到她说从一开始就不要他了的那一刻已是世上最痛的惩罚,可如今他听了到她对别人的温柔。
那样温柔的话语,他只在从前受伤被她捡回家中照料的时侯得到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以为她经历了那些事,性子早就被磨得坚硬,没了会细心哄人的时候。
原来,只是对他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的,强忍着暴怒、嫉恨、不甘,以及……恐惧,她要彻底抛下自己走向别人的恐惧。强忍着不杀了那个令她变心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人抱着飞身下了屋顶,进了寝殿,红烛纱帐的新房。
江渔火将李梦白往她的寝榻上一放,下了道助安睡的法诀,李梦白果然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她再度推开寝殿门,一开门便看见那道固执的身影,仿佛知道她一定会出来,所以在这里等她。
江渔火带上殿门,顺手在门前落了道结界,而后才看向眼前的人。
伽月朝她微笑,分明是和从前一样的容色,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却让她莫名感觉到了危险。
他笑着在掌心幻化出一盏尚且在燃烧着的河灯,问她,“怎么不要了?”
江渔火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她在青水畔放走的那盏,他果然能准确地找到珍珠所在位置,若是她一直带在身上,他就能一直找到她。
她移开目光,“不想要了。”
轻轻的四个字,仿若一击重锤砸落,伽月身体晃了晃。他寻找江渔火的眼睛,她却侧过脸不肯直视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扔掉?”
江渔火垂首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方才那个人吗?重要到,要和他结契?
拢在长袖里的另一只手手紧攥着,指尖刺进掌心,血肉破开的疼痛让伽月找回些许理智,他的笑意愈发温和,“是啊,没人要的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伽月催动灵力,河灯在他掌心陡然燃烧起来,竹片和麻布制成的东西几乎是片刻间就烧成了灰烬。
江渔火皱了皱眉,虽然珍珠是她要送走的,但见伽月的处理方式是毁掉它们,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适。一抬头,她看见那只原本修长如玉的手上已是大片焦红的血肉和水泡。
他没有用灵气护体,竟生生地让火在手上烧!
“你在做什么?”江渔火惊问。
伽月笑了笑,在她目光注视下合拢手心,握住那三颗依然完好无损的珍珠,缓缓用力,让它们在烧伤的血肉里碾磨成齑粉。
江渔火变了脸色,一手按住鲛人的手腕,“你疯了吗?松手!”
伽月自嘲一笑,话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苦涩,“本就是因你而生的,你不要,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江渔火眼睫颤了颤,她掰开他的指节,让他的掌心摊开,珍珠碎成的粉被血糊住,在他烧伤的皮肉上糊作一团,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疼痛。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说好了再不相见吗?”
江渔火垂目看着他的手,将灵力注入进去,试图愈合他的伤口。
伽月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也能听出来她话中没有指责的意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千疮百孔的心又因为她这一句话酸涩起来,他很想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但两只手上都是血污,终究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睫,低低道,“对不起,我还是放不下你。”
江渔火蓦地抬眸,“那天在墨玉江底,是你救了我对吗?”
伽月知道瞒不住她,点了点头,“是。”
“你那天……给我喂了什么东西?”江渔火很在意,她直觉这个东西她不一定能承受得起。
手上的烧伤慢慢被她的灵力抚平,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只是一颗避水的珠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你知道的,天阙有很多法宝。”
江渔火半信半疑,“既然你救了我一命,你想让我如何报答你?”
伽月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她的指间,笑着问道,“你手上,结的是婚契吗?”
“是,订了婚契。”
江渔火没有多想,老实回答。
却见伽月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四周已经没有可以供他呼吸的空气,他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是今日的事?”
江渔火点了点头,“戌时。”
伽月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还在沉水池里修复身体。
“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李梦白,你们在落月城见过。”
伽月脑海中立刻出现一张阴柔美艳的脸,笑盈盈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恶毒的神色。那样的人,他凭什么!
若不是这个人唆使江渔火闯入禁灵大阵,他也不会经历失去她的痛苦。他当初就应该毫不犹豫杀了他!何至于现在让他偷走了她!
一念及此,伽月就恨不能冲进去杀了那个人!
“你怎么了?”
见他神色不对,江渔火问了句。
伽月闭了闭眼,将杀意藏进眼底。
他涩然道,“你决定好了?要和他相伴一生?”
江渔火迟疑了一会儿,“……应该会。”即便只有三四年,也是这具身体的一生。
亲耳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伽月只感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原本以为他可以放任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好好活着,可事实证明,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的怀抱,和另一个人耳鬓厮磨。一想到那一幕,他的理智就要粉碎殆尽。
他将苦腥的味道咽下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怨恨,“那……我呢?”
江渔火愣了一下,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伽月反握住她的手,重重碾过她系着契线的手指,“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江渔火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看着他手上褪色的契线,和自己今日新结的对比鲜明。她叹了一口气,平静道,“那些早就不作数了。”
伽月却执拗地不肯放过她的手,“作数!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和你解契,从来没有同意过。”
江渔火摇了摇头,将那只手举至他面前,话音平静,“可你看清楚了,如今我手上只有一根契线。”
“不论是小海还是伽月,你一直是你,但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和你结契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伽月,我们的线早就断了。”
言语自有力量,她的话一刀一刀割在伽月的心上。终于,最锋利的一刀被她贯穿进去,疼痛瞬间如冷电般贯穿而来,那些强忍着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从他胸腔里喷涌而出。他呕出一大口血来,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变故陡生,江渔火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伽月整个人失了力一样朝地上倒去,她只来得及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你怎么了?伽月!”
鲛人的身体冰凉,呼吸又轻,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江渔火几乎要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她忽然一阵害怕,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脸,“别睡,醒醒!伽月,告诉我怎么救你!”
鲛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扯了扯嘴角,“不要怕,抱着我……很快就好了。”
他仿佛虚弱到了极点,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彻底昏死过去。
江渔火手足无措,灌输进他身体地灵力就如泥牛入海,泛不起一点涟漪。
她老实将他抱在怀里,可怀中的人非但没有醒过来,衣袍下的双腿甚至在悄无声息中化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
碎金一样的鱼尾,遒劲而美丽,一如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被这条尾巴牢牢吸住了目光。
但如今再见到这条鱼尾,她已无心欣赏,想的全是他连化形都撑不住了。
江渔火再也等不下去了,冲出结界,抱起鲛人直奔向宫中的浴池。
来不及想宫人们会不会看见,李梦白会不会知道,一如当年她决定将这个鲛人带回家,想的只是要救他。
第150章 渡气 哪怕骗骗他呢?
鲛人在浴池中昏睡, 一缕无形的灵力始终萦绕在他周身,江渔火靠着殿中立柱坐着,为他灌输灵力的同时, 也在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江渔火找不到他的伤口, 但能感知到他很虚弱, 不是受伤之后的那种虚弱,反而更像是缺失了某种东西造成的虚弱。
天色渐渐亮起来, 江渔火又是一夜未眠,一直用灵力护着伽月的心脉, 但似乎效果不大。
应该把他送回天阙的,青萍和那些追随他的鲛人会有办法能救他。
救鲛人……
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心尖,江渔火猛然一惊。
当初在天阙, 那个叫千灯的小鲛人自戕后,是伽月救了他。
用一颗珠子。
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珠子。
江渔火还记得千灯颈上的血窟窿是如何在瞬间弥合如初,那样强大的治愈力量, 她没有在他体内感知到。
珠子去了哪儿?
答案已经很明显。
想通的那一刻,江渔火不可谓不心惊,难怪她从水底醒来后浑身的伤全没了, 甚至连火元也被压制, 主动和她的身体适应。
一切都是因为那颗珠子, 他在墨玉江里渡给了她。
她忽然有些惶惑,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既不是黎越寨的鲛人小海, 也不是天阙的宗子伽月, 恢复记忆之后,他变成了令江渔火觉得陌生的样子。可池水里的鲛人面容沉静,还是那张俊美到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脸, 他就这样静静地潜在水下,就像从前的小海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
伽月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那道红色的人影。
烛火已经燃尽,昏暗的天光里,江渔火垂首坐在池边,抱着膝盖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小鸟,谁也不愿看,偏偏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
她一直守着他。
隐秘的喜悦从心底升起,伽月想潜游到她身边,但稍一摆尾,江渔火立刻就抬头了。他望进一双惶惑的眼睛,仿佛被猝然间打断了思考。
陡然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江渔火心重重跳了一下。
鲛人从浮出水面,不过瞬息之间就从池中来到了岸边,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脸,冰蓝的眸子幽幽地凝望着她。他并不上岸,也不化双腿,任由碎金一样地鱼尾在水池中摆动,浑身衣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衣下的线条和纹理隐约可见。
江渔火看了一眼,微微垂下眼眸,“那颗珠子,我该怎样才能还给你?”
她试过了,即使知道珠子就在体内,她还是没有办法感知到它,更毋论取出来。
伽月将要伸出去的手一滞,“还什么?不是说了,只是颗寻常避水珠,往后若是再落水就不怕溺水了。”
江渔火盯着水池中人的倒影,“不用骗我,我亲眼见过你用那颗珠子救千灯。”水中的倒影晃了晃,她眸光黯然,“也知道它如今不在你身体里。”
否则他不会虚弱成这副样子。
江渔火换了个姿势,她侧着身体,跪坐在池边,如此便是面对着池中人,她在上方,池中鲛人在下方,仿若一场审问。
“告诉我,怎么把它还给你?”她神色急切,似是急于撇清和他的关系。
刚升起的欢喜被凉水浇了个透,伽月笑起来,“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你都要这般避之不及吗?”
那日他一感知到她留下的珍珠受到冲击,便忙不迭从天阙赶了过去,可还是迟了,见到她沉在水里,浑身都在开裂流血。他心胆欲裂,几乎是不经思考就把命珠渡给了她。
他满心只想着救活她,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连这个都要急着还给他。
“这样的东西,我要不起。”
又是这样的话,当初她归还月下尘星也是这样说的。可这回,他偏不让她如愿。
强压住胸口将欲翻涌的苦腥,鲛人仰头直视她的眼睛,微笑道,“那没有办法了,这是鲛人的命珠,一旦给出去了就是种在了那人体内,与她合为一体了,若要强行取出,只会落得个珠毁人伤。”
他满意地看到江渔火瞳孔微缩,惊讶到略显无措的表情,他继续循循善诱道,“可若只要那人好好留着鲛珠,以鲛珠的愈合之能,无论身体受了多重的伤,只有还有一口气在,鲛珠便能肉骨生肌。即便是身体里无药可救的陈年旧疾,只要鲛珠在一日,便能压制住一日。”
“留着它吧。”伽月脑中闪过那个雨夜,她面色苍白被人抱着来求沉水的模样,是他永远的愧疚。
“不会再让你那么疼了。”
江渔火知道这颗珠子用处大,却没想到它是鲛人的命珠,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都紧了紧。这样的东西,她怎么能拿?
她的心神被他牵着,身体不由往前倾了倾,“那你怎么办?没有了命珠,你会怎样?”
“你如今虚弱成这样,是因为少了命珠,是不是?”
她在关心他。
伽月抬眸看她,蓝色的深眸里满是火红的身影,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的身形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明明因她的关心而欣喜,却又不忍让她担心,他摇头道,“不是,命珠只有修复之力。离了它,只是往后受伤不能迅速恢复,仅此而已。”
江渔火半信半疑,可此刻也没有第二个鲛人来告诉她伽月说的对还是不对。
“只要待在命珠身边,便能感知到命珠气息,依旧能从中汲取修复之力。”
江渔火眼眸微睁,瞬间明白了什么。
鲛人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所以,不要赶我走好吗?”
这一次,江渔火没有挣脱,她直直地望进鲛人的眼里,“我明白了,先前你在夜里亲我,是为了吸取命珠气息,对不对?”
她说得坦然,目光中丝毫没有羞怯,是真的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鲛人微微一怔,胸口的跳动不自觉加快了。她卸了严妆,恢复成往日里的清丽模样,墨发红衣,白净面容中的唇色淡红一点,格外惹人注意。
喉结微微滚动,鲛人仰视着她的眼睛,从容不迫道,“是啊,命珠的气息只有通过唇间相渡,才能被吸取到身体里。”
听到他的答案,江渔火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知道了原因,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胡思乱想了。
伽月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轻笑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几夜,命珠刚渡给她,担心命珠无法和她的身体融合,伤势复发,他便敛了气息,只在夜里前来,帮她转化命珠里的愈合之力。鲛珠亦有安神的效用,催动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因着之前的承诺,他只能这个时候才敢出现她身边,如此方是不违背诺言。待她身体状况稳定,本该立刻离开,却终是没能忍住去重温那江水下的旧梦。
伽月抿唇笑了笑,本以为会是永远的秘密,未曾想她早就知道了。这是否说明,她并不反感。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唇角。
江渔火道,“第一次和李梦白亲吻的时候。”她抿着唇想了想,“先前只以为是梦,那次之后便知道了。”
鲛人的眸光倏然冰寒,他怎么把他给忘了,在他不曾到达的时候,那个人不仅吻过她,还和她订了契。
浴室里瞬间冷了许多,江渔火低头,看到池中的人一闪而过的冷厉目光。
“你怎么了?”
伽月缓缓摩挲着她指间的契线,想起昏过去之前,江渔火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们之间永远地隔着黎越寨的人和事,她不承认和他的契约了,从前和她结契的是另一具身体。
如今他们之间又横亘着另一个的人。
“你喜欢上他了吗?”
见他又绕回到最初的争执上来,江渔火本不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句,“还没有。”
还没有,那便是在试着去喜欢他了。
伽月苦笑了一下,他的小江啊,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连骗人的话都不会说。
哪怕骗骗他呢?说不喜欢那个人,和他订契是有苦衷的。
哪怕她和那个人的契约一直绑着,明明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给他一点希望的。
伽月心口骤然一疼,他捂着胸口抬眸看她。
“我好像伤势又发作了,你能渡气给我吗?”
江渔火微微睁大了眼,“现在吗?”
池中人凄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静静地望着他。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却见伽月用手扶住了池壁,眼眸微阖,似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好吧。”
她抿了抿唇,准备俯身向下,水中的人却勾住了她的脖颈,倾身而上,冰凉柔软的唇瞬间贴了上来。
她满脑子想着渡气,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启唇,想要送进他的身体里。可这时,却有舌尖灵巧地探入,像墨玉江里的那条小鱼一样,勾过她的,迅速缠上。
江渔火只送了一口气,口腔被那条小鱼一寸寸占领、攫取、掠夺,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努力想多给他渡几口气,但她的精力全部被那条不断追逐的小鱼分去了,她有些恼怒,喘不上气来的时候齿间重重一咬,那条小鱼终于安分了一点。
江渔火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送了进来。
她下意识咽了咽,忽然有些分不清是谁在给谁渡气了。
“姑姑,你在里面吗?我要进来咯。”
门口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江渔火瞬间惊醒,是小京。
她的浴殿离小京的寝殿很近,宫人们看到她进来,免不了会告诉小京。原本她应该在刚有人接近的时候就能听到脚步声,因为渡气,她的感知力都下降了。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江渔火的心念已是百转千回,她下意识就要分开,池中人却微微用力按住了她的后颈,甚至往外侧了侧脸。
便是这一息的迟滞,门已经被打开了。
下一刻,又“唰”地被关上。
小京合上门扇,飞快转身,她背对着浴殿门,双手捂在胸前,里面的心砰砰狂跳。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刚刚见到的一幕。
晨曦斜照的浴池里,摆动着一条波光粼粼尾巴的鲛人从水池中探出上半身,伸出双手勾住池边女子,俨然一条魅惑人心的精怪,而她的姑姑,穿着昨夜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喜服,跪坐在池边,微微俯身,亲吻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鲛人。
小京掐了掐手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契约是昨天订下的,情人是今天出现的。
小京心里兀自惴惴不安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小公主,看到你姑姑了吗?”
小京猛然转头,那个和姑姑联姻的李家少主不知何时出现了,正朝着浴殿的方向过来。
他笑吟吟地问,“我醒来没有见到她,她是不是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