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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议策 “我要他死。”

李梦白昨夜睡了一场好觉, 江渔火将他抱到她的榻上,梦里梦外便都是她的气息,唯一美中不足的, 是醒来后发现梦中人已不在身边。

知道江渔火素来不贪睡, 此时起了实属正常, 可身侧空空荡荡,又恨她连订契第一天都不肯多陪陪他。

一边梳妆更衣, 一边看着手上鲜艳的契线,又想着罢了, 夫妻之间,他得多迁就她。

可未曾想他寻着人过去,腕上印记清晰地指着江渔火的位置, 那小公主却挡在浴殿前,义正言辞地说,“姑姑不在这里。”

李梦白眯了眯眼, 打量了一眼这个未来的侄女,锦衣华服,和第一次见的小乞丐已经是天差地别。

说起来, 他还得多谢她, 若不是她主动找上门来, 又在李家落下颗印了姬家铭文的铃铛,他恐怕至今都不知道江渔火的真实身份, 更没办法攒出个让江渔火心甘情愿与他结契的局来。

可如今人就在里面, 小丫头却偏生拦着不让进。

李梦白心中已生了疑窦, 面上却绽开笑容,“是吗?可我想进去看看呢。”

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分明笑着,小京却感到脊背上爬上一层凉意, 心中惴惴。第一次见这个人,她就莫名有些怕他,但想到姑姑,又生了几分勇气,姑姑是替了自己才去联姻的,她心有愧疚,誓要掩护好姑姑和她的情人。

知道这人不好糊弄,强行否认恐怕会适得其反,小京强打起平日里的骄横劲,扬起下巴,“不准进去!姑姑在里面沐浴,她不喜欢被人打扰!你是男子,更不能进去!”

哪知对方是个没脸没皮的,水滟滟的眸光一动,勾唇笑道,“我是她将来的夫君,当然要去伺候她啊。”

小京还欲再拦,李梦白却已失了耐心,面色沉下来,一言不发将她定身在原地。

这般阻拦不让进,莫不是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对这个小公主李梦白自觉已是仁慈至极,上一个这样拦他的人,第二天就已经被蛊虫咬得骨头都不剩了。

小京惊恐地看着李梦白的手按在了殿门上,可她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哐”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扇。

李梦白的手犹自虚抬着,看到打开殿门的人。

江渔火的脸上、头发上还带着湿气,看着就像刚沐浴过后的人,连向来没有什么血色的唇也红润许多,只是身上还穿着昨天契礼的喜服。

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梦白,“怎么了,在吵什么?”又顺手解了小京身上的禁制。

小京拉着江渔火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指着李梦白告状,“姑姑,他欺负我!”

姑姑被她从殿内拉了出来,李梦白的注意力就该从殿内转移出来了,等他二人离开了,她再进殿里帮姑姑把那个鲛人偷偷送出去。待她向鲛人问清楚状况,往后也好帮姑姑打掩护。

她算盘敲得响,李梦白却不按照她的计划来。

他捻了缕江渔火的湿发,又在她颈侧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一股清凉的气息,像沐浴过后的香气。

“怎么还穿着这身,忘记带换洗衣裳了?”

江渔火稍侧过脸去,“没事,回去再换也不迟。”

“往后若是又忘了,唤我一声便是。”他撩起衣袖,露出腕上的金色印文,垂眸轻笑,“只要你对着这个想着我,我便知道你在唤我了,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赶过去的。”

江渔火眸光微动,她差点要把这东西给忘了,第一次在落月城见到李梦白的时候,他就在她身上种了追踪咒印,后来也一直没有解开,难怪他径直就找到了这里。

江渔火敛了眉目,“回去吧,待会儿还有正事。”

“等等。”

李梦白忽然唤住她,目光却幽幽地往浴殿里探,他笑盈盈地将殿门整个推开,大步流星踏了进去。

“我总不放心,万一你在里面落下了什么东西,省得回头还要来取。”

他目光一一巡视过门后、隔间、屏风、立柱、屋顶……甚至用灵力将漂浮在浴池水面上的花瓣吹散开去,没有人,又检查过殿内的几扇窗户,确认没有开启过的痕迹,这才对着江渔火回眸一笑,“你说的对,还是正事要紧。”

江渔火回寝殿换衣裳,李梦白就着宫人们呈上来的衣物挑选了半天,也没挑到一件称心的,江渔火没理他,径直请宫人将她原本的衣服拿回来。

轻柔的黑裳平整地叠放在托盘中,李梦白看到却是眼前一亮。

他用手挑起衣裳一角在手里捻了捻,长眉一挑,“想不到周王宫里如今还能见到鲛绡织的衣裳,人间皇室的奢靡,倒是比仙门更胜一筹呢。”

“鲛绡?”

见江渔火目中疑惑,李梦白轻笑着解释,“就是鲛人用水织成的衣料,别小看这轻轻柔柔的一块,这可是水火不侵,刀剑不入。”

江渔火眸光微动,看向腰间一处,“是吗?”

李梦白只当她是不认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便去外间等她。

屏风后面,江渔火从取下一只挂在腰间的琉璃瓶,放在案上。瓶身晶莹剔透,盛了半瓶水,以及一只被缩到和泥鳅一样大小的鲛人。

……

按照周礼,礼成第一日,江渔火要和李梦白一起面见帝后和一众朝臣。

会面的仪式走完之后,议事殿里只留了少数朝臣。

契礼成了,大周和仙门李家的盟约便算是定下了,但这只是合作的第一步,后面的各项布置都需要仔细商议。秦於期如今是伤重回了国都昭明城养伤,待伤愈之后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再者即便秦於期暂时无法亲征,守在九曜山一线的雍军将士们可一直都对西都城虎视眈眈,大周一刻都不能松懈。

李家作为在仙门屹立了数百年的世家,尤其以阵法咒术为长,此种术法在战场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要比单人对战强得多,筹谋得当的话,便能在不惊动天道规则的情况下成为周军的护佑,再加上李家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法宝和不断创造改进的咒术,有了这些作依托,周军不说以一当百,以一当十是绝对不在话下的。

只是还要看李家愿意拿出什么,又想要从大周这里得到什么,以及想要多少。

几番试探过后,李梦白收了折扇,轻轻一笑,“如今姬李两家已是亲家,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法阵、咒术、灵器……大周需要的,李家自当双手奉上。”

“至于李家想要的,陛下和几位大人也想必也清楚。”他目光在殿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场的人不多,留下来的都是周朝肱骨和皇帝心腹,姬家上古神息的事,这些人都是知道的。

“既然要得李家相助,以神息相赠自然是应该的,待雍国兵退后,朕会亲自燃香赠予李家。”皇帝坐在上首,显然对李梦白的要求早有准备。

李梦白折扇微微摇了摇,抿唇谦虚一笑,“不是李家,而是在下。”

他握住江渔火的手,轻轻摩挲,“和长公主殿下结契的人是在下,和大周最是一条心的李家人也是在下,与其让神息落到他人手里,不如供给姬家的半子,陛下觉得呢?”

传说中的那截麒麟角只有姬家人能够点燃,神息的取赠都全然听从姬家人的心愿,旁人即便灵力再高强也无从干涉,是以虽然世间修士知有此神物,却不能强取,只能顺着这一支据传为上古族裔的皇室与之交换。只要姬家人不给,李家其他人是绝不能拿到的。

李梦白这一番话说得已经很清楚,在场的不是皇室就是大臣,自然对继承人之间的斗争再清楚不过。如李梦白所说,只有支持他才能保证与大周合作的持续性,甚至若往后李家能出一位有姬家血脉的嗣子,如此联盟便更牢固了,或许雍国再也不敢进犯大周也未可知。

皇帝和大臣们眉眼传递了几番,已然认同了李梦白的要求,商议是如此顺利。

江渔火站在殿中,看着两方人达成一致的欣然神色,忽然心底一阵发寒。

他们谋算着付出,来回拉锯,每一方都有着各自的利益。

李梦白口口声声说喜欢她,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坐稳李家继承人的位置,周国的人整天把和雍国的血海深仇挂在嘴上,但其实只是想保住如今的家国,若是雍国再不来犯,他们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报这段仇了。

江渔火忽然发现,她其实走入了一个和她无关的天地,李家、大周,其实和她都没有关系。

她不是周国的姬鸿羽,她是黎越寨的江渔火。

他们说的,做的都没有错,是她太天真,以为这些人和她有着一样的目标。

她的父亲死了,族人死了,家园已经被一群外来人占据。那些人、那片土地,甚至于她自己……若不是她固执地用着江渔火这个名字,其实她早就再这个世间消失了。

天底下,没有人会和她目标一致了。

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始终是可笑的。

江渔火抽回手,冷眼看着李梦白和一众人,“只是这样吗?”

李梦白笑着望向她,“那殿下觉得应该如何?”

“陛下,李少主,臣以为,姬李结盟,所求却仅限于此,还远远不够。”

一人上前,朝两方分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用一句话打断了场中的和谐氛围。说话的人两鬓星霜,不见老态,身着穿着黑红官服、头戴进贤冠,正是朝臣中为首的丞相。

殿内安静了一瞬,江渔火目光落在丞相身上。

皇帝微微抬手,“丞相请讲。”

丞相面色凝重,“雍国狼子野心,早就意图吞并大周,那秦贼正是年轻欲图建功立业之时,不会放过大周。即便大周一次两次在仙门助力下击退雍军,也绝不足以消除雍国野心,百年前雍军就已和仙门的人交过手,百年间又一直奉行抑仙政策,心中并不如周人敬畏仙门。恕臣妄言,换言之,雍国不会因为大周有仙门相助就畏惧不前,他们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吞并大周。”

朝臣明白丞相说的确是实话,方才还欣然喜悦的脸上已然有了忧色。

“大周本就是天命所归,此次仙凡结盟,更是前所未有。如今有此良机,实不该以为驱退雍军就够了,与其坐等雍军卷土重来,不如出动出击。只有收复失地,夺回旧都,除掉秦贼,才能真正的永绝后患。”

上首的皇帝陷入沉思,他何尝不想还于旧都,可是以大周如今偏居一隅的实力,如何与偌大的雍国对抗。

丞相转向李梦白,众人以为他要再劝李家,却见他朝着李梦白身边的江渔火一拜,“长公主殿下亲身赴险行刺秦贼,要的,想必也不会是大周甘守暂时的安稳吧。”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江渔火一眼,众人的目光也顺着他看向江渔火。

江渔火掀起眼皮,看丞相和他身边的一众朝臣,漆黑的眼中冷焰燃烧。

“我要他死。”

他是谁,一众人都心知肚明。死皇帝的事,若非杀进昭明城里的宸宫,又如何能办到?

听到她的回答,丞相凝重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对她微微点头,似乎觉得终于找到了可靠的盟友。作为仙门人回归的长公主,是如今大周和仙门联结最关键的人,她的话份量不可谓不重。

皇帝看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思道,两人都心知如今的姬鸿羽实际是个不知来路的外人。但为了留下小京,当李家提出希望联姻对象是长公主时,他甚至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这个人顶着妹妹的皮囊回来了。但这个人眼底的仇恨那样强烈,皇帝一时分不清由她和李家联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对雍的政策最终也没有议出个结果来,皇帝推说身体不适,按着额角匆匆散了会。但长公主和丞相这一番明确表态,已引得不少人心生赞同。

江渔火独自一人回到寝殿。

她有心想问李梦白李家能做到何种地步,但出朝议殿的时候,李梦白接了一封属下递上来的信,匆匆看了一眼之后,常年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和江渔火道了一声别,便匆匆往宫外去了。

寝殿里空无一人,江渔火不喜欢被人伺候,若不是因为契礼,这间空置里许多年的寝殿本就是空空无一人的。

案上的琉璃瓶已经空了,她拿起瓶身放在眼前静静打量。

这是好多年前她从父亲那里偷来的,用来将一只鲛人带在身边。黎越寨都已经消失了,没想到这只琉璃瓶还在。

浴殿里,当伽月拿出这只琉璃瓶的时候,她愣了好久。直到伽月化身把自己装进瓶中,她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知后觉地系到腰间。

外裳将腰间饰物遮住,和从前许多次一样,将鲛人带了出去。

琉璃瓶后出现一片扭曲变形的白,江渔火放下瓶身,看到站在瓶后的鲛人。

江渔火抬眼,问,“你还没走?”

第152章 李家 是啊,李家还有一个长子。……

离殿之时她将琉璃瓶放在殿中, 和李梦白一起去了朝议殿,便是让伽月自行离开。

鲛人的身形在虚空中显现,一双蓝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没有告诉我, 你们只是联姻。”

他现在终于可以确定江渔火对李梦白并无情意, 她只是想要复仇。

“你跟踪我?”

伽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他隐了身形, 敛了气息,若非他主动接触, 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的踪迹,包括江渔火和李梦白。李梦白在浴殿外要破门而入时,他拿出琉璃瓶, 并非是没有办法隐身,只不过是想勾起江渔火对他们过往的一点美好回忆。

朝议殿里的对话,他每一句都听得清楚, 也听得明白。人间的这些事情,本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但几次去黎越寨找寻记忆, 他也知道当年是雍国太子指挥军队将此地夷为平地, 让黎越寨换了主人。

江渔火恨那个人, 理所当然。

他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报仇去和别人联姻, 将自己卷进根本不属于她的责任里去。

那夜的伤重也有了答案, 朝议殿里那个文官的话印在他脑子里——亲身赴险, 以刺秦贼,没有修士会不知道这一举动的代价,做到这一步, 只能说明她没有办法了。

伽月垂眼,将眸中情绪掩下,“你要杀人间的帝王,的确不容易,但不必强迫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江渔火眸光微动,摇头,“算不上强迫,是我自己要走这条路的,我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她杀不了秦於期,周国的人虽然只想保住自己,但周始终是对抗雍国和秦於期的最佳利器。

“倘若……我帮你呢?”

鲛人抬眼,神色一片恳切诚挚。

江渔火看着鲛人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你若要帮,当年便会出手。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她说得随意,却让鲛人浑身一僵,那张俊美的脸瞬间血色全无,瞳孔痛苦地微缩,僵立在原地不敢再靠近。

看到他的样子,江渔火不觉得快意,心上模模糊糊的好似蒙了一层钝意,摇头道,“不必觉得歉疚,更不需要插手。伽月,这些事情和你无关。”

“墨玉江里你救了我一次,我无以为报,鲛珠也无法还给你,已是欠了你的。”

她低下头去,神色有些苦恼,“只是……我如今已和李梦白订了婚契,他生性多疑,又心胸狭窄。今日你也看到了,往后渡气怕是多有不便。”

她数落着李梦白的种种缺点,伽月听着却是她处处都在为李梦白考虑。

只是联姻而已,便就算是让李梦白亲眼见到他们亲吻又如何?只是订了契约而已,她竟要真心实意地待那人吗?

他心如刀割,胸口疼得忍不住掩袖轻咳了一声。

他擦了一下唇边血迹,笑着问她,“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又咳血了。江渔火不自觉蹙着眉靠近了些,替他指了指唇边没擦干净的血迹,哪知伽月却按住她的手,让她给自己擦了去。

江渔火抽了手,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们约定一个期限,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这样,我好提前去到无人的地方。”

她对他提出各种限制,只是为了不让另一个男人生气。

鲛人长睫往下垂了垂,敛住眸中妒意,“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江渔火又道,“七日如何?”

全身气息运转一个周天便是七日,七日渡一次气,她觉得应当正好。

鲛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有一天,你找到了取出命珠的办法,随时可以找我来取。”

渡气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总有一天要把命珠还给伽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身前人微微欺身过来,“今日的,我可以取了吗?”

江渔火闻言微怔,一抬眼见伽月眸色深深,正落在她脸上。

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江渔火答应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身前人便已俯身低头,一双冰凉的唇覆在了她的唇上,带着微微寒凉甜腥的血气。舌尖灵巧地撬开唇齿,点到为止,没有像昨夜一样肆意攫取,只温柔顺从地接受了她渡过去的命珠气息。

渡息过后,伽月眷恋地在她唇角贴了贴。

“七日太长了。三日后,我会来找你。”

*

没到三日,江渔火先离开了西都城。

李梦白接到李家来信,言说延陵城外出现了一波作乱的魔物,不知来历,却凶猛异常,令他速速回城处理。念及他已与大周公主订契,便又令他此次务必携公主回城,与族中长辈相见。

两方联盟对雍国的大政方针还没有敲定,一方的话事人却要先行离开,对于结盟来说这是个不妙的信号。但李家出了事情,周人这边也不好强行将人留下。

李梦白本也不愿这么快离开,他还想和江渔火多过几天无人打扰的温存日子,但既然延陵的那些贱人们这么迫不及待要送到他面前来找死,他也不必再等了。

李梦白留下了几名心腹在西都城,带着江渔火回了延陵。

江渔火步入李家在西都城的据点,传送阵法一开,几乎是片刻时间就换了天地。

光阵落下,阵外既不是魔物作乱的城郊,也不是李梦白的别院,而是到了李家。

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世间的魔物便少了许多,剩下的那些大多蛰伏在秘处,即便偶有出现也是单只行动,极少成群出现。如今忽然之间出现一大批魔物,其中必有蹊跷。江渔火听到此事,第一反应便是要去看看。因而当李梦白提出要和她一起去时,她没有多想就答应 了。

以为李梦白会先去镇压魔物,没想到回延陵第一站却是先来了这里。

“怎么不去城郊?”

黑沉沉一片的巍峨高楼,柱头上金线菊族徽繁复精美,看着眼前的一切,江渔火不自觉蹙了蹙眉。

她不太喜欢这个地方,空空荡荡的殿宇,站在里面却觉得快要被困住了,周围分明连人影都很少见,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好像周围有许多双眼睛在窥伺着,暗地里散发出湿腐冰冷的气息。

“族老们想见你。”

李梦白的语气冷淡。

一到李家,他就松开了一路牵着的手,两人隔着段距离,看起来客气又疏离。

黑沉沉的大殿里走出来个姿容极美的侍女,恭恭敬敬地朝两人拜了一礼,说话时目光也一直低垂着,“少主、公主殿下,已通知了家主大人和各位族老,大人们片刻后就来,请二位随我入侧殿等待。”

侍女一言一行虽是比皇宫里的宫人还规矩,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侧殿中燃着香,江渔火眼睁睁地看着那柱香烧到了底,没有所谓的族老出现,整个侧殿中,除了她和李梦白,只有那侍女纹丝不动地候着。

李梦白悠然地吃着茶,也不言语,心平气和得很。

黑暗中窥伺的目光未曾断过,江渔火明白李家的用意,试探也好,考验也罢,她没心情再等下去。

江渔火起身准备出门,那一直纹丝不动地侍女几乎是发现她意图的同时就拦在了她面前,“家主很快就来,还请长公主耐心等待。”

“不等了,等到你们家主有空,我却没空了。”

那侍女垂着目光,身形却拦着江渔火面前不动,只重复道,“请长公主回座等待。”

态度恭敬又强硬。

江渔火不由退后了两步。

侍女以为江渔火回转了心意,可忽然之间,一股凭空而来的强大灵力直扑她面门,逼得侍女不由自主往后退。

继而后颈一痛,侍女冷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她第一次正眼看朝她而来的黑衣女子,对方随着她后退的步伐一步步向殿外走,她想停却停不下来,直到一只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就要朝身后跌倒下去。

江渔火拉住她一只手臂,将人拉到一边,蹙眉道,“我说了,我没空了。”

那侍女被灵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已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着江渔火出了殿门,但江渔火却在殿门停了脚步,微一侧头,对殿内道,“不走吗?不走我先走了。”

李梦白忍俊不禁,一双桃花眼笑得水光盈盈,他放下茶盏,没有回江渔火的话,却是对侍女道,“碧潇,忘了跟你说,她性子急,最受不了等待。请你转告父亲,往后若是要会面,还请父亲提前安排好时间。”

他两手一摊,“否则,我也没有办法。”

叫碧潇的侍女没有办法回答,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你探不出她的修为?”

另一处大殿,一人背对着立在大殿尽头,一身宽大的黑绸垂到地上,宛如流淌的墨,衣襟上绣着一株金线菊。

“是,属下的灵息还未及探出,便被彻底压制住了,甚至……”跪在地上的侍女垂着头,正是碧潇,“甚至被她掐住了灵脉。”

想起那个人清凌凌的眼睛,碧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人似乎看不上她的灵力,掐住灵脉也只是叫她让开,并未取她灵力分毫。

“她年纪不过二旬,怎会有此深厚修为?”

大殿内,坐在下首的另一位男子发出疑问。

碧潇已是李家臣属中的佼佼者,若是她都对此人毫无抵抗之力,那李家能成为她对手的人便寥寥无几了。

说话的人衣上同样绣着金线菊,正是李家的族老。

“姬家人毕竟血脉与寻常人不同。”

“奇怪,姬家人不是根骨越佳,越短寿吗?”

“据说是死过一回,后来不知怎地得了奇遇,上了昆仑,这段时间才回来,刚好赶上大周要和仙门联姻,便替了那原本要联姻的小公主。”

“呵,梦白倒是有眼力见,先前还不乐意,眼看换了人,便眼巴巴地凑上去。连族中人都未请过,就急不可耐地把契约订下了。若不是兄长让他回来处置魔乱。我看,怕是都要忘了他是代表谁出去联姻的了。”

“啧,真酸啊,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那公主年纪轻轻,就算让你去联姻,人家便能看得上你?别忘了,姬家可是对三大世家都递了帖子。不说别的,你的脸可压不住其他世家啊。”

“李若微!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曾说过想联姻!”

“哦不是就好,梦白如今成了大周的女婿,又得了个厉害的夫人,往后说不定还能得岳家神息相赠。奉劝某些人早断了念想,免得往后嫉妒得睡不着觉,觉得是被人抢了东西。须得知道,即便梦白不去联姻,也轮不到某些人去捡漏。”

“你!”

“嘁,大周算什么东西……”

殿中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正是未在前殿出现的族老们。虽说是族老,却个个样貌年轻,有着李家人一贯的姿容俊秀。

“够了!”上首墨袍人转身,威严的目光看向殿中一众人。

听到上首传来的斥责,殿中立刻安静了一瞬。

有一人好事,向上首的墨袍人笑问道,“兄长,往后李家便是梦白了吧。”

听到谈话开始往继承人的方向转去,碧潇自觉起身,准备退出去。

上首的人忽然伸手示意她留下,碧潇一愣,不知道家主大人这是何意?

却听李逝川开口道,“碧潇,你去传话,叫盏儿回来一趟。”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是啊,李家还有一个长子。

那个孩子,天生剑骨,在强者为尊的仙门世家,本来该是不二的继承人选。

李逝川掐着茶盏,指间在盏身敲了敲,“放纵他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年,也该玩够了。”

第153章 除魔 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唇上。……

魔乱发生的地方在延陵城外的青梧山一带。

山清水秀的地方, 即便离城距离颇远,但在青梧山聚居的凡人和修士也有不少。

江渔火到得山脚下一处村子的时候,里面已经见不到几个活人了, 房屋也塌了一片。李家的臣属们守在一处尚且完好的民居前, 结了阵, 将剩下的人保护在里面。而阵法外面不远处,几只魔兽正在肆无忌惮地吃人喝血。

见到李梦白过来, 守阵的几名李家臣属立刻上了前,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将情况简要道来。

大约在前日夜里, 青梧山下突然出现一群来历不明的魔兽,与寻常的魔不同,这群魔兽明明修为都很高, 但却没有同等修为应有的智识,不会言语、无法交流,全然只剩下了兽性, 只要见到活物便扑上去撕咬。吃人,也吃家禽牲畜。

因为出现在夜里,许多村民们来不及逃跑就已经罹难, 等到李家发现时, 青梧山脚下第一个遭受魔兽袭击的村子已经被屠戮殆尽。如今这个村子, 幸存的人也不算多了。

这群魔兽出现之后,并不执着于群体行动, 袭击一个地方过后便散落到各处, 各自寻找目标。于是, 李家只能分派人手在附近各个村里,保护剩下来的幸存者。

村子里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阵法,保护这些村民的不仅有李家的人, 也有原本就在附近修行或者在延陵城中居住的修士。

听他讲述的同时,江渔火放出灵识探了探周围,仅就这座村子,起码就有十数只魔兽在游荡。

按照少年所说,这还是分散开后的情况,实际魔兽的数量更是不敢想。

魔物的领地意识极强,不可能聚居在一处,同时这么多魔兽出现在一个地方,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谁会把它们聚集在一起,图什么?

江渔火提了定春剑,准备去探一探这群魔兽身上的蹊跷。

却听李梦白问道,“事发之前,可有族中人来过青梧山?”

臣属中一名年纪稍长的青年上了前,答道,“前几日,家主大人来过一趟。”

他目光看了眼江渔火,面带迟疑。

李梦白道,“无碍,是我将来的夫人,谷雨你直接说。”

那名唤谷雨的青年立刻道,“是。大约十日前,家主大人和风管事去了一趟眠云小筑。隔了一日,风管事又去了一趟,还带了几名侍者,将那座旧宅院修葺了一番。据属下所知,除此之外,再无族中人来过青梧山。”

李梦白听着却是冷笑了一声,“那魔乱出现之后,家主可有来此看过?”

谷雨摇头,“并未。事发之后族中得知消息,家主并未委派哪位族老出面,只说李家除魔事务已交了少主,当由少主来处理。少主未归,我等便先行过来了。”

李梦白眼中嘲讽之色更重,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江渔火也听清楚了。

这样的危急关头,李家人却还要分清楚事务归属,且在李梦白到来之前没有一个李家人来此主事,只由李梦白的下属过来控场。

这里发生的事,对他们来说完全无足轻重吗?

知道李家权力内斗严重,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视人命如草芥。

江渔火心中厌恶,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便一言不发去杀魔。

倒塌的泥墙外,两只体型硕大、青面獠牙的魔兽正跪在地上啃食一具新鲜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撕咬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分不出是男是女。

两只魔兽正在争抢尸体里最鲜嫩的内脏,本应是无法分神的状态,但江渔火刚落到它们身后,两只魔立刻就转了头,仿佛是背后也长了眼睛。

江渔火蹙了蹙眉,这两只魔虽然没有人的思维意识,但作为兽的直觉却很强烈。

发现了更加鲜活的人,两只魔兽立刻放下吃了一半的尸体,一齐过来扑杀江渔火。

江渔火也不避开,拔了剑便一挥而上。

定春剑身光芒暴涨,白虹一样的剑芒直劈过去,落到两只魔兽身上,却并未一击毙命。魔兽用手护在身前,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只四根手臂齐齐被斩落在地。

断臂之痛让两只魔更加狂暴,顾不得伤口,发了疯一样咆哮着冲撞过来。

庞大的身躯跑动时地面都为之震动,江渔火稍往后退了退。可她还未走远,便有一魔口中吐出烈焰,同时另一魔额心射出光刃,是连她的尸体也不打算留着吃了。

江渔火结了道灵力屏障挡在身前,魔的袭击便不能近身。

诚如那少年所说,这些魔的修为都不低,可以随心调用自然之力。可既然是从天地中获取过力量的魔,修行到这个地步,为何心智反而退化成了最原始的兽?

趁着那吐火的魔兽呼吸间隙,江渔火毫无迟疑一剑刺进它胸口,剑身带着万钧灵力,直接震碎它全身经脉。

兽躯轰然倒下,江渔火顺着它倒下去的惯性,剑往更深处刺进去,直到整个剑身没入魔兽身体里。另一兽以为她要拔不出剑了,见状立刻扑过来,想要趁机咬掉她的脑袋。

血盆大口喷出腥臭气息,但未来得及碰到她的发丝,便有一剑,快如闪电,从地下躺着的魔兽身体里划出,切断了这只罩顶而来的魔兽头颅。

血液飞洒,庞大的兽首飞了出去,断了头的兽躯颓然倒在地上,鲜血从断口汩汩流出。

江渔火从魔兽身上跳下来,断头的那一击,不少血洒在了她身上。

血里有兽的腥臭,也有一股她熟悉的香甜气息。

她仔细闻了闻,两只魔兽血里都带着那股奇异的香气。

江渔火皱了眉头,立刻警觉起来,她划开魔兽额头,想找到可能藏在它们身体里的东西。那次在墨玉江下,白徽就是这样把那片琉璃碎屑打进了她额头。

但兽头里面并没有。

“在找什么?”

江渔火抬头,李梦白正站在不远处,明丽的紫袍纤尘不染,干干净净地看着她。

江渔火没答,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划开兽躯,在血肉里摸索寻找。

她一无所获,直到魔兽尸体彻底消散,才停下来。

手上、剑上,鲜血淋漓,却完全不在意,转身又去杀下一个魔兽。

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对手,李梦白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插手。

直到江渔火一连将这座村子里的十数只魔兽杀尽了,也在它们的尸体上找遍了。

暮色下,看着那人溅了血后愈发白生生的脸,李梦白走到她身边蹲下,干净的衣袍垂在地上。

“找到了吗?”

江渔火从尸体里面抬起脸,摇头,目光有些失落。

李梦白掏了帕子替她擦脸。

江渔火将剑从魔兽身上拔出来,眼看着那只魔的躯体消散无形。

她问,“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一股气息,很甜,很香。”

江渔火把沾满了血的手举到他面前,“从这些魔兽的血里散发出来的,你闻不到吗?”

李梦白凑过鼻尖轻轻嗅了嗅,“许是魔兽的血比人的更腥甜吧,也属正常。”

江渔火忽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可是,这个味道我们在禁灵大阵底下也闻到过的,你忘了吗?”

擦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梦白笑起来,“闻过的气息那么多,哪能每样都记得。”

江渔火转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目光灼灼,“我记得,这股气息我再也不会忘了。”

李梦白问,“为什么要记得?”

他仔细地擦着江渔火脸上的血迹,仿佛随口一问。

“我要找的人,身上有这种气味。”

“是你什么人?”

“仇人。”

“……找到之后呢?”

“杀了他。”

脸上的帕子放下了。

江渔火抬眼去看李梦白,他一直瞧着她,此时见她看过来,那双桃花眼便是一弯。

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唇上。

李梦白歪着头得意一笑,“小花猫擦干净了。村子外面有条河,去洗一洗?”

江渔火本想着异香的事,此时却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径直起身往前走,只觉得要离他远一点。

李梦白从后面追上来,作势要去牵她的手,江渔火第一反应便是缩了回去。

“手脏。”

李梦白“扑哧”一笑,往身后指了指,“我只是想告诉你,河在这个方向。”

江渔火抬眼望过去,清凌凌的流水就在不远处,她只顾着离他远点,全然忘了该先找找河在哪里。

手忽然被另一只手牵住,粘滑的血迹糊在两只手上,另一只手很容易就滑进了她指间,两人的契线因为靠近又微微发出亮光来。

李梦白握着她的手,将她带着往河边走,“我不觉得脏。”

江渔火被他牵着,没来由地想起之前的一幕来。

在山南郡城外的营地里,她第一次杀秦於期也是这样溅了一身血。那个时候,李梦白嘴里说着嫌弃她脏的话,手上却是用帕子替她擦干净了满手的血迹。

看着身前的人,江渔火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看懂过他。

入冬的时节,夜黑得很快。

这一个村里的魔兽虽然是被清理干净了,但游荡在外的魔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所有人依旧躲在修士布了阵法的屋子里,不敢出来。只是村子里面即便是结了阵的屋子也不敢点灯,怕魔兽看见找上门来。

江渔火和李梦白于是便去周围的几个村子查看了一番,死了不少人,但场面勉强算是控制住了,活着的人都躲进了护阵里。剩下的,便是将这次出现的魔兽一个个清除干净。

江渔火歇在村口一间还没有倒塌的屋子里,如果半夜有魔兽进来,她能第一时间发现。

李梦白又去了延陵城的几个城门巡了一遍,回来时便看见江渔火坐在窗边,借着窗口的月色,擦剑。

先前剑身被血糊得厉害,李梦白只顾着给江渔火擦脸,没有仔细看,这会儿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那个鲛人的剑。

李梦白眼睛一亮,“你换剑了?”

“嗯,一个昆仑前辈的剑,暂时由我保管。”见他回来得晚,江渔火脱口问,“城门那边有情况?”

“没有,暂时没有在那边发现魔兽踪迹。”

李梦白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中剑上,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原来那把呢?”

“还回去了。”

李梦白瞬间绽开笑容,“嗯,我们不要他的东西。以后你想要什么剑,我都替你寻来。”

李梦白满怀喜悦地抱着他的未婚妻,在她怀中闭上眼睛,全然忘了当初是他一定要江渔火拿着那把剑的,也是他利用那把剑,才引得那个鲛人替江渔火挡了禁灵大阵的一击。

江渔火没有忘。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想起来,明天就是和伽月约定的三日后了。

第154章 留下 “怎么办?已经有点肿起来了。”……

延陵青梧山下出现魔乱的消息传了出去, 除了原本就在这里的李家臣属,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修士前来襄助。

众多修士合力,一天下来,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魔兽已经被尽数除去。保护阵的范围扩大, 村民们得以走出拥挤封闭的安全屋, 回到自己或坍塌或幸免于难的家里,重建家园。

只是不能走出村落范围, 外面还有在山林中游荡的魔物。

山林里,江渔火放出灵识在山中逡巡。

得益于她强大的灵力, 如今她灵识能触及的地方,树木每一次叶落,鸟虫每一次振翅都能被她探知得一清二楚, 魔兽的存在自然不在话下。

一小队李家的臣属,和几名听到城外有魔乱来帮忙的修士跟在江渔火身后。

这一天他们的合作很愉快,她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察觉到魔兽的气息, 实力深不可测,所以正面对上魔兽袭击的时候,无论多强的魔兽都从无怯意, 当魔兽实力弱一些的时候, 她便会放手让他们主战, 既是这只队伍里的前锋又是托底。甚至可以说,和她一起作战很舒服。

只是每杀一只魔兽, 她都要在魔兽尸体上寻找一番, 但她本就是作战主力, 要先缴获战利也无可厚非。

可是有些魔兽消散之后,身体里会有天柱碎片掉落,她却视而不见。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天, 李家的臣属们对江渔火已经有了信服,再加上少主临走前交代全听少夫人指挥,众人便已经当她是李家的主人。

昨日向李梦白汇报情况的少年叫惊蛰,也在这次的队伍中,他从地上拾起掉落的天柱碎片,递给江渔火。

江渔火没要,“我找的不是这个。”

数不清杀了多少只魔兽,也数不清找了多少具尸体,没有一只魔身上有当初白徽给她的碎片,可每一只魔的血里都有那股清晰的异香。

江渔火知道这些魔兽大抵和贾黔羊是有关系的,可是想要从它们身上得到更多线索却是不能了。

天色暗下去,不适宜在山林里继续搜寻,众人便回了山脚下的村落。

江渔火正在河边洗剑,身后惊蛰来报,说新来了一位修士想要加入除魔的队伍,问她是否要先见一见?

“明天直接来就行。”

本就是临时组成的队伍,来的是什么人她都无所谓。

惊蛰应声道,“是。”

想到那个人,惊蛰犹豫了一下,还是禀报道,“少夫人,那人一定要我转告一句他是天阙来的。”

惊蛰其实不喜欢这种显摆师门的人,天阙弟子是少见,可李家的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

他等着少夫人拒绝,他便立刻去回绝那人。

可是少夫人洗剑的手却忽然停下了,吩咐他,“让他稍等片刻,我洗完剑便去。”

惊蛰愣了一瞬,不明白少夫人怎么就忽然答应了。

天阙弟子,有什么特别吗?

天阙弟子如何江渔火不知道,她只知道会在这个时间来找她的天阙人只有一个。

“少夫人,人就在这里了。”

即便知道那人八成是伽月,但当那张脸转过来时,江渔火还是有一瞬间的迷惑。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容貌清俊,不似鲛人那样摄人心魄,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目光,看人时温柔随和,和她印象中的伽月截然不同。

衣袍上的银绣建木换成了绿绣,是天阙弟子中最低阶的标识。

但当此人朝她见礼时,她还是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彻底改头换面,唯独没有隐去手上的契线。

“在下天阙弟子月如海,见过江仙君。”

言行举止客气有礼,俨然就是初次见面的姿态。

江渔火却不太能适应,总觉得怪怪的,只仓促点了点头。

“少夫人,属下就在隔壁,您有事随时吩咐。”

惊蛰将人带到,便要退下去,临走之前看到那个天阙弟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身前的人缓缓开口,笑问道,“听说只是订契而已,如何要叫江仙君少夫人?”

江渔火没有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问这个,微一怔,她纠正过几次,但下一次李家的臣属门依旧这样叫,她也懒得再说了。

这些小事并不重要,门被关上,又下了一道禁制,江渔火单刀直入,“要开始渡气吗?伽月。”

李梦白虽然白日里不知道去忙什么了,但晚上是一定会回来的。她想着他既然来了,便速战速决。

对面人薄薄的面皮上升起一丝红晕,却并没有着急动作,反而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副样子来见你?”

江渔火不明所以,等着他的解释。

眼前人笑了笑,忽然散了所有伪装,变回鲛人的模样,俯下身来衔住了她的唇。

“因为,我决定不走了。”

三天,每一天他都在煎熬中度过。脑子里一直想着的人,看不见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声音,闻不到她的气息……每一样都紧紧缠着他的脑海,催促着他立刻去到她身边。

可他们有了约定。

柔软的舌尖耐心地一寸寸撬开她的唇,却在她放他进入过后变了姿态。冰凉却热烈,带着无边的贪婪和渴望,冰凉的气息侵入,不断追逐、纠缠她的舌尖。江渔火觉得他快要把她的气全部夺走了,这让她脑子有些发晕。

鲛人不断吞咽着掠夺而来的战利品,喉咙却愈发干渴。

不够,不管是命珠的气息,还是她的一切,都还远远不够。

有一团火在他心里被点燃了,化身多年来积累的欲望悄然燃烧,因着身前的这个人,是他最初萌动的渴望,是他潜藏在最深处的□□。

终于在她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时,伽月稍稍分开了些,两个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各自剧烈喘息着。

江渔火迷迷糊糊地想,渡气,一定要这样吗?

“再给我一点,好吗?”鲛人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

江渔火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再度吻了上来。

唇齿交缠。

江渔火忽然感到手腕上一凉,她睁开眼睛望下看,隐约见到一点银色的光,是那条许久没有到的银蛇小溪。

一双手搭上她的腰。

“专心。”

江渔火此刻被小溪吸引了注意力,便意识到这次的渡气有些长了,她往后退了退,觉得可以结束了。

意识到她的退意,鲛人缓缓睁开眼睛。

江渔火看见他的样子,往日里冰凉的蓝眸化作了潮湿春水,剔透晶莹,脉脉而含情,似失神似清醒地望着她。

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江渔火目光都凝滞了几息。

鲛人望着她轻笑了一声。

极低的一声笑,却如羽毛在心上拂过。江渔火陡然觉得身体窜上一阵热意,仿佛血脉火元发作的前兆,连带着她的脸都热了起来。

她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他的圈禁,握住腕上的小溪,试图让它的冰凉身躯为自己降降温。

那条银蛇在她腕上紧紧缠绕,连尾巴尖都要勾缠住她的手指。

伽月握住她的手,鲛人冰凉如玉的体温比小溪更能缓解她的热意,江渔火便没有躲开。

鲛人一只手将银蛇从她手上扒下来,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红润微肿的唇。

伽月似笑非笑,“怎么办?已经有点肿起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毫无眼力见的灵兽收进袖子里。

前几次去找江渔火都需要敛藏身形气息,怕银蛇控制不住会惊醒她,他便没有将它带在身上,如今正大光明到她面前来,他没有了顾忌,谁知银蛇还能在这种时候来打断他们。

袖子里的手对不听话的灵兽小施惩戒,另一只手在她唇上流连不去。

江渔火有些恼怒,她抿了抿唇,的确感觉到一丝发肿。若不是他太过用力,她何至于此。她刚想和他约定往后渡气不准再如今日这般,却见身前人垂下眼睫,俊美的脸上写满歉疚,“对不起,是我控制不好,太着急了。”

于是,责难的话被堵在了嘴里。

江渔火知他伤重,想快些恢复也是合情合理,她移开目光问,“那你的伤,好些了吗?”

伽月点头,“好些了,多亏了你。只是……”

“只是什么?”

“……还不够。”

江渔火心中了然,几缕鲛珠气息怎么可能比得过鲛珠本身。

伽月垂下目光看她,眼眸含笑,试探着想要从她那边得到更多赐予。

可掌握着他命数的人对此毫无知觉,反而拧着眉向他表决心,“你放心,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能将命珠还……”

剩下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江渔火瞪大了眼睛,唇上温凉,伽月的眉眼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温柔而无奈地笑着,近乎宠溺。

没有气息交换,伽月轻啄一口。他要的,只是她而已。

远处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江渔火目光一变,立刻走到了门前,“他回来了,你快走吧。”

眸中笑意倏地凝结,伽月看着已然远去的人,问,“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江渔火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没有看他一眼答案就已脱口而出,“不想。”

契约已订,她本不该和另外一个男子再有亲密接触,若不是因为他的命珠在她身体里,她不会和他再有牵扯。

虽然只是单纯的渡气,但她清楚李梦白不会高兴,她不想影响李家和大周的结盟。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江渔火回头,看见伽月已经恢复成来时的天阙弟子模样。她心中安定,解了禁制便推开门,却见伽月没有要走的意思。

面容清俊的天阙弟子盯着她,摇头,眸光深沉似海,“我说过,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第155章 警告 “不可以,一点心思也不可以。”……

“我说过, 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你身边。”

江渔火蓦地回头,见伽月静静地站着, 神色间非但没有玩笑之意, 反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江渔火不解, “为何?”

话问出口,却来不及听到回答。

李梦白已经朝着这边过来了, 江渔火径直出了门。

他不走,她走就是。

她走得干脆, 没有看到屋中人陡变的目光。

晦暗的天色里,她和那个人走在一起,她向水边走去, 那个人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甚至在她停下的时候从身后抱住她,依恋地蹭着她的脖颈。

大庭广众之下, 光明正大地将她圈在怀里。

她自然地接受着他的亲昵,没有推拒。

因为他们有婚约了。

被留在屋中的人注视着一切,心都要被这一幕绞碎了。心在滴血, 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伽月只觉得一股强烈恨意汹涌而至, 恨她不要自己, 轻易和别人结契,更恨自己当初偏偏在那个时候分化, 将她丢弃在绝境里。

最恨的, 是那个巧笑不断, 在她眼前矫饰卖弄的人,是他在禁灵大阵前设下陷阱,害她与自己生离, 从他身边偷走了她。

恨不能立刻就杀了他!

“杀得可还尽兴?”李梦白将头搁在江渔火颈侧,笑着问,“听说,你们今日斩杀了许多头魔兽?”

他的发丝蹭得有点痒,江渔火推开了些,“没清理完,山林里还有一些。”

李梦白忽然在她身上嗅了嗅,秀美蹙起,“什么味道?”

江渔火不由心虚,当即离开他的怀抱远了些,“不喜欢就不要闻。”

这一分开,便能看见她比往日里红润许多的唇,李梦白眸光微动,余光不由往她走出来的屋子里瞥了瞥,继而勾唇笑起来,“在外面跑了一天,许是在哪里不小心沾染上的。”

他若无其事地替她清除掉了那些不属于她的气息,重又将人抱在怀里,委屈道,“一整天都不在你身边,我只是想抱抱你。”

“明日我就无事了,我陪你一起,如何?”

江渔火不置可否,自从回了延陵,李梦白就一直很忙,她对他的消失已经习以为常,她只是疑惑李梦白身为李家派来此地主事的人,好像对魔乱并不在意。

天色彻底黑下去,惊蛰借着一点微弱的烛火,正在为魔兽所伤的村民疗伤。

一角紫袍悄然出现在他眼前,惊蛰忙要行礼,紫袍却移向一间无人的废墟。

惊蛰紧跟其上,“少主。”

身前人问,“方才,少夫人可是一人在屋里?”

惊蛰猝然抬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他心头一跳,惶恐不已。这样的表情,有时是愉快,但更多的时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而现下,在这样的荒郊野岭,显然没有什么值得他愉快的事情。

惊蛰忙将那名天阙弟子来找江渔火的事情说了。

极轻的一声叹息,幽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人来找她,我允许了吗?”

“不是说了,让你们看顾好少夫人。是顾好她,更是要看好她。”

惊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少主责罚。”

人是他带过来的,惊蛰心知一顿罚是跑不掉了,只望少主念在他知错的态度上手下留情。

一声淬了毒的冷笑响起,“呵,罚你?然后让她看见你身上的伤吗?”李梦白俯下身来,折扇挑起惊蛰的下巴,“就凭这张脸,你以为你能勾引得了她?”

惊蛰心中一惊,脸色唰白,“属下万死不敢!”

折扇的竹柄抵上他的心口,“你是不敢,可你的心敢。”

惊蛰只觉得心神巨震,呆呆地望着这个双目戾气丛生的少主。

他不过是觉得新来的少夫人面冷心善,与李家的其他主子们都不一样,看起来是个好人,不自觉便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少主,竟然看出来了吗?

可是,对少夫人,连人与人之间的信赖亲近也不该有吗?

他看着少主,对方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不可以,一点心思也不可以。”

明艳的双眸戾气丛生,警告的话语被他说的轻柔,却有如施咒,“她是我的夫人,谁也不能分走她的目光,谁也不能将她从我身边抢走。”

惊蛰吓出了一身冷汗,虚脱地跪坐在地上,望着那道离去的人影,心中犹自惊魂未定。

他分不清李梦白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着别的什么人说,他只看到他眼中漫溢而出的疯魔。

少主的病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

*

来青梧山除魔的修士不少,三三两两成群,即便是孤身前来的人,也会很快找到结伴而行的修士,因而当修士中有一人孑然独立时,就会格外显眼。

除魔队伍里的不是没有人主动上前和那位白袍修士攀谈,因为天阙门下弟子少而精,想要在凡间见到更是不容易,所以能在这里见到一个,修士们对他是充满好奇的。可那修士浑身气场冷漠,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对谁都惜字如金。

几次过后,修士们便明白这是块高不可攀的冰山。既然这样,他们又何必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脸,同时心中嗤道,连那李家少主对他们都是一张笑脸,客客气气的,不过是个最低的绿阶弟子,有什么好傲的呢?

好在那天阙弟子对修士们敬而远之的态度也毫不在意,守在队伍最末端,只偶尔看一眼队伍前的两人。

山林深处还有一些魔物在游荡,修士们既然来了就要铲除干净,不留后患,如此山下的村民才好安心在此生活。和昨日一样,江渔火和一众修士们去除魔,只是这次的队伍里多了两个人。

“等一下。”

走在她身边的李梦白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江渔火警惕地看了看前方,“怎么了?”

却见李梦白伸手,从她发上取下一片碎叶。碎叶勾着江渔火的发丝,李梦白又在她的发上抚了抚,将勾缠出来的发丝抚平。

“头发都弄脏了,回去我给你洗一洗好不好?”

江渔火没有在意,不管发上是否沾了脏东西,现在都不是管头发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嗯,回去再说。”

李梦白笑着应了一声,他回头,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对着队伍末尾的天阙修士弯唇笑了笑。

一直在看着他们呢,真有趣。

最后这一批魔兽藏匿的位置都在山林深处,又极其分散,他们一行杀了几只之后便发现这样下去效率太低,若是这样一只一只找过去,怕是除到天黑也杀不尽,于是就有人提出来分开行动。

江渔火能用灵识探知到魔兽的具体位置和大致的实力水平,其他人的灵识覆盖范围不如她,便听她的安排。

一行人分成了三支小队,李梦白不愿和江渔火分开,他们便去最深处的林中除那只实力最强的,李家的臣属们一队,修士们一队,各自去对付两个方向的散魔。

李家的臣属们个个都实力不俗,江渔火并不担心他们,但几位修士的水平却是参差不齐,她将探知到的实力最弱的魔兽所在指派给了他们。

临分别前,她看了一眼伽月,他如今隐藏身份,不一定愿意暴露自己的实力。但有他在,至少不用担心这几个修士被魔兽杀死。

似乎是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白袍绿绣的天阙修士对她微微颔首。

手被人握住,江渔火收回目光,看到身前笑盈盈的李梦白,“我们走吧。”

江渔火被他带着一路往密林中去。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天阙修士才收回视线,同行的修士催促道,“月仙君,咱们也尽快去吧。这边的魔物实力最弱,清理完了,咱们也好去帮江仙君和李少主。”

这话说得听来有情有义,哪知这位天阙弟子眉目骤然冷下来,“用不着,你们顾好自己就是帮她的忙了。”

语气中竟是将他们视作累赘,将几人气得一路上再不与他多说一句。

这边,江渔火和李梦白追到了一处断崖,断崖下云深雾绕,一眼望不到底,只听得流水湍急,在崖壁间回荡。

而那只魔兽,正在崖底。

李梦白自觉地揽住她的腰,促狭一笑,“夫人带我下去吧,我怕高。”

江渔火按住腰上的手,“抓紧了。”

李梦白闭着眼睛和她一起坠落。她的渔火,相信他怕高的话,一双手臂紧紧地抱着他。

坠落的这一刻,李梦白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生命在此刻结束,可能是他最好的结局。他这样的人,竟也有一天会愿意把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世上有一个这样好的人,他又怎能不害怕别人觊觎她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