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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屋子所在位置算不得偏僻, 掩映在一片竹林后,林间的青石小路被枯黄的竹叶覆盖,看起来几乎要被人忘记, 很幽静, 很适合藏匿。

江渔火蹲在远处一颗树上, 那人的修为很高,她不能靠太近, 但她有靠近的办法。

李烟萝将那枚东西收进怀里,柔柔地笑了一声, “兄长还当烟萝是小孩子吗,随手扔来一个小玩意儿就可以打发了?”

“你知道那不是什么小玩意儿,府库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那个逆子, 以后再想从库里调用任何东西,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一身墨袍的俊美男子靠着一张凭几坐着,仰头看见窗外树上正歇了只乌鸦, 油光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这边看。

李逝川正要拂袖赶走乌鸦,李烟萝却的手忽然按上了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你早该给我, 不然地炎藤也不会被他随随便便就拿出去送人, 也就不会……”

李逝川的手捏住了按在他太阳穴的柔荑,“烟萝, 三弟是外出寻药时罹难, 你要记住。”

李烟萝勾了唇角, 娇笑道,“是,都是意外, 李家怎么会发生族内相杀的事呢?”她烟雾迷漫的眸子里划过嘲讽,“哼,即便再厌恶公孙蝉,你还是心疼你的儿子。”

李逝川闭着眼睛,享受着李烟萝的按摩,轻笑了笑,“烟萝,再没有人比你更让我心疼了?”

“再?”李烟萝按摩的动作一滞。

李逝川睁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有些怔忪。

却见李烟萝缓缓俯下身,嫣红的唇滑过李逝川耳边,“兄长心疼我,就应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什么?”那双柔软细腻的手慢慢往下,指尖抚过李逝川修长的颈侧,滑到束至前脖子的领口。轻轻一挑,便探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唇在李逝川脸侧留下一串吻,缓缓开口,“兄长,能给我想要的吗?”

李逝川眉头紧蹙,似在强行忍耐,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李烟萝作乱的手抽出来,“不能。”

李烟萝轻轻笑了起来,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兄长心跳的好快,我都摸到了呢。你以为我想要什么?告诉你吧,我想要的其实是祖陵的钥匙,你信不信?”

李逝川霍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李烟萝肩膀,他用的力气颇大,李烟萝感到肩上的肌肤都被他掐痛了,立刻撒娇道,“兄长,你不肯给就算了,何必要朝烟萝发脾气。”

但李逝川一反往日温柔态度,只牢牢钳制住她的一边肩膀,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颈后。方才李烟萝附身贴耳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她颈后气息的不对劲,有人附了一缕灵识在她脖子上,而她一无所觉,竟让那人在此间探知了这么久。

李逝川揪出灵识,毫不留情地掐灭。他一转头,方才那只乌鸦立刻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不好!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

墨色的身影瞬间腾出窗外,李逝川灵息探出,立刻直朝着江渔火藏身的那棵树冲过去。

江渔火同样逃得飞快,她知道在看到李烟萝俯身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走掉的,如温一盏所说,这对美貌异乎常人的兄妹之间,的确不正常,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呈现在自己面前。

顾不得探究两人所在地为何也有那股异香,江渔火现下只能拼命逃跑,若是被发现了,可就说不清了。她不想在还没有搞清楚李家和贾黔羊之间关系的时候,就竖立起两个强劲的敌人。

江渔火隐了身形和气息,但李逝川毕竟不是一般修士,依然紧紧跟在她后面穷追不舍。飞掠过竹林和屋宇,经过一处矮墙时,江渔火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奇异香气。

香气很淡,但沿着屋顶一路弥漫,江渔火在这股香气里弄乱了自己的气息,不一会儿,身后不见了李逝川的身影。但这股香气……

江渔火稍稍犹疑,步履还是朝着香气的源头追踪了过去。

香气断在一座高大的乌木建筑前,这已是李家家宅最北面的一栋大殿,位置和方才的竹林相比要荒僻得多,却修得高大气派,有五层之多。大门紧闭,门口没有香气,携带异香的人上了屋顶。

江渔火在屋顶发现了一处天井,从天井可以看见一点里面的情形。她往里面望了望,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大殿,和地面上镶嵌出来的一朵巨大的金线菊,明晃晃地,即便是隔得这样远也能让人觉得晃眼睛。

这样明显的轨迹……

携带异香之人,是故意将人引到这里吗?

江渔火隐住身形在天井边等了等,一是看李逝川的踪迹,二是等着看有没有人会进殿去。这种地方,若是她贸然闯入,不小心动了什么阵法结界就不好了。

果然,不远处来了一小队李家的侍从,人人手中捧着器具,解了门上的锁便直接推门而入,在里面洒扫除尘,更换物品。不一会儿,一队人照常离开了。

没有异样发生,或许只是寻常大殿。

江渔火跳了进去。

但一跳进去,江渔火就发现中计了!

里面没有丝毫异香,那人根本就没有进入这里,是故意将她引进来的。

非但如此,她一进入这个空间就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束缚她,压制她,似乎想要将她永远困在这里。

江渔火一刻没有犹疑,立马掠身至天井,想要离开这里,可就在她纵身起跃的同时,屋顶的光倏地熄灭了。

有人在外面将天井封上了,她试图挥剑破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灵力仿佛被禁锢住了。一阵眩晕过后,她重重跌落回地面。

不对劲,这个地方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制衡她,别人进来都能相安无事,唯独在压制她。

不,不仅仅是制衡,甚至是在夺走她的力量!

她感到血流加快了,这是个不好的信号,意味着她体内的火元又要开始反扑了。

江渔火从地上爬起来,大门在外面被锁上了,沉重的乌木门敲击起来不声不响,那些清扫的侍从已经走远了,更加听不见里面有人在敲门。

无形的压制持续作用在她身上,撕扯着她的身体,夺取她的力量,却看不见流向。很快,身体里那股可怕的热意变得汹涌起来。血管里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她试图用鲛珠抚平血脉中的躁动,但这次连鲛珠都没有作用了,那是血脉中的力量在不顾一切地反抗。

疼痛席卷全身,脑子开始也像沸腾的水一样难以思考。

到底是什么?!这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江渔火只觉得想要毁灭,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激发出了她血脉里最原始和古老的毁灭欲望,如果可以,她简直想把整座大殿都毁了!烧了!变成废墟!烧成灰烬!踩碎在脚底!

可是,被压制之下,她连火星都唤不出来,被烧的只有她自己的早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但她手上还有剑,她还能握住剑。

定春剑砍碎了一切能够砍碎的东西,烛台、案几、座席、围屏……所有可能和阵法结界有关的物品。

没有任何缓解。

江渔火支撑不住疼痛万分的身体,直直地跪倒在地上。

她看见地上的花纹,黑色和金色地砖交错拼砌,筑就成黑暗中盛放的金线菊,晃晃如流金。

一剑刺进微不可见的砖缝里,背后有什么东西悄然坠地。

江渔火回头,原本晦暗不明的乌木墙壁上,一张覆盖其上的同色帷幕骤然落下,露出立在那处的一面高大木屏,木屏的高度几乎要直达屋顶,因为光线晦暗,被帷幕罩住时就像是一面墙壁。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乍然出现在眼前的木屏,一瞬间的震惊几乎要盖过她身上的痛意。

木屏上面绘着一位少女,绘画涂上了色彩,比雕塑、石刻都要更加鲜活、栩栩如生。

少女一头白发,双手在胸前交握,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翅膀,白色的羽毛甚至根根分明。少女从头到脚都是白色,只除了那一双微微向下垂视的金色眼睛。

那是,母亲?

*

手臂往身侧捞去,捞了个空。

李梦白清醒过来,知道身边人已经下床了,他便懒懒地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他也不着急起,只默默对着已经没有热度的位置看了许久,又滚过去躺在那处,吸了吸被褥上残存的气息。

心里仍是甜蜜的。

虽然昨夜江渔火打了他一巴掌,但她不也给他疗伤了吗?

在她的灵力抚慰下,他的灵海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果每次都有这样的待遇,他巴不得能多伤几次。

李梦白凑近被人枕过的枕头,鼻尖在上面蹭了蹭,脸上洋溢着压不住的笑意。

他相信经过昨夜,江渔火对他的感情会更进一步。毕竟她介意的只是他杀人的事情,他会改的。只要不让她发现那件事,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而他是一定不会让她发现的。

他又开始想她了。

修长的手指一挥,锁在柜子里的东西便依次飞到他身边。

布缝成的小人,巴掌大小,穿着一水的黑衣,梳着高马尾的、披散着头发的、笑着的、生气的……还有一个穿红衣的,那是契礼当天的江渔火。都是见不到江渔火的时候,他自己做的。

小人们各自在施展着动作,走路、练剑、发呆……制作的时候将傀儡术注入到里面,似乎这些小人也有了灵魂。

杀人的咒术被用来存放和江渔火的回忆,李梦白看着她们,只觉得可爱极了。

原本想回了李家就将这些小人介绍给江渔火,只可惜被突然回来的温一盏毁了。

想起那个贱种,李梦白还是觉得生气。

但小人实在可爱,和她们玩了一会儿,李梦白的气也便慢慢消了,只是愈发想见真人。

精心梳洗装扮了一番,江渔火还没有回来。

李梦白问了侍女,只说江渔火上午去了水榭。

那个地方一个人有什么好去的,只会遇上晦气的人,要去也应该和他一起去才是。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李梦白还是径直去了水榭。当看见里面空无一人时,李梦白意识到不对劲了。

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下来,江渔火对李家不熟悉,也不认得几个李家的人,以她的个性不太可能闲逛这么久。

不好的预感覆上心头,不得不调动手腕上的追踪印文,看到印文指引的方向,他心头一跳。

那是……

李梦白几乎是立刻就往北面而去。

乌黑的大殿前站了一整排守卫的侍从,大门紧闭,像是守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李梦白顿时压了眉头,气势汹汹喝令道,“开门!”

第167章 忤逆 “李家,要与天阙为敌吗?”

“开门!”

李家的少主人盛气凌人地命令, 在场侍从却无一人有所行动。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李梦白阴冷的眸光一一扫过在场侍从,无形的威压沉沉, 但即便这样也没有人让开路来, 只因为风管事交代过, 不许将里面的人放出来,而风管事的意思就是家主大人的意思。

在李家, 任何人都知道该听谁的。

“呵!”李梦白冷笑,“好啊, 真是李家的好狗。”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手上捏出一道符诀,“那就为你们的主人去死吧。”

金色的丝线从他指间射出, 瞬间洞穿了一名正对着他的侍从心脏,在那人的身体上炸开一阵血雾,几乎是瞬间就毙命了。

见少主出手如此很辣, 侍从们此时也不禁畏惧起来,但违背家主命令的后果也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两害相比, 他们只能坚守在大殿门口。

李梦白心情很差, 出手愈发不留生路。这些侍从们修为并不差, 在有提防的状态下也能接下几招,但仅仅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 这个将符术运用得出神入化的少主, 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少主息怒!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求少主饶命!”眼看着人都快要被他杀光了,有侍从开始求饶,“少主杀了我们也没用, 折羽殿钥匙并不在我等身上,即便是我等不加阻拦,少主也是进不去的。”

“那便滚开!”李梦白一脚踢在那侍从身上,“本公子亲自来开!碍事的东西。”

一道锁算不得什么,但是折羽殿外的这道锁上却加了禁制。

李梦白心里清楚,那个老东西猜到了他一定会来带走她,特意要为难他。

但老东西终究是低估了他在符咒印文一道的造诣,这天下就没有他解不了的禁制,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李梦白飞快试着解禁办法,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心中已经是焦急万分。他很清楚折羽殿是作何用途,一般人进去不会有事,但江渔火就不好说了。

在天阙禁灵大阵底下的密室里,司徒信和江渔火的对话他虽然没有听见几句,但也听到了一些关键的字眼。

江渔火或许和羽人有关系。

在折羽殿里,这层关系若是太近,甚至能要了她的命。

他每在外面多耽搁一息,江渔火就要在里面多遭受一息的折磨。

他要带她出去。

就差一点了。

“逆子!你胆敢公然违抗命令?”

最后一道咒文将要抽出的时候,李梦白的手被一道忽然出现的光刃打开,随之而来的,是裹挟着家主威压的一巴掌,将他打得滚下台阶。

李梦白从地上抬起头,看见殿门前李逝川那张沉肃的脸。

他这般教训他,神色中却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他没有任何感情的人。但偏偏,这个人是他儿子。

“放了她。”李梦白从地上站起来,再次一步步逼近折羽殿,“你要惩罚就冲我来,放了她,不关她的事。”

李逝川目光冷然,“不关她的事?她擅自闯入折羽殿,我关她几天禁闭又如何?她是要嫁进李家的人,就应该要清楚李家的规矩,我不过是提前教她罢了。”他步下台阶,“倒是你,前脚才从无量堂出来,这么快就忘了疼了?”

“来人,将少主带去无量堂。”李逝川面无表情地吩咐,立刻就有几个侍从上前要去抓住李梦白。

李梦白指间符文变化,阴鸷目光染上血色,缓缓划过侍卫的脸,“我看谁敢!”

“在等什么,还不动手!”

李逝川命令一出,迟疑的侍从再也顾不上惜命,当即冲李梦白而去。

而李梦白不避不退,只冷笑着站在原地,指尖拈动……

地上陡然出现一道光圈,侍从来不及躲闪,就听见圈中人说了一个字。

“破!”

所有踏过光圈的侍从瞬间炸开成血花,碎尸满地。

李逝川沉了眉头,光圈中的儿子变成了他没见过的妖异样子,金色的符文沿着李梦白脖颈一路蔓延到了眼下,双眼猩红,不似人样。

而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李逝川,给我开门!”

他眸中的杀意李逝川不是没有看到,但他并不畏惧,更加不会在儿子的威逼下妥协,他只皱着眉打量李梦白,“你,练的什么邪术?”

李梦白眯起眼睛,一根金线骤然射出,直取李逝川额心。但金线还没到李逝川面门,就偏开了角度。李梦白痛苦地跪倒在地,眼中猩红也逐渐散去。

李逝川冷漠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的样子,手中钳制灵海的力道一寸寸加深。

“想杀我?哼,我早说过,只要你还是李家人,就永远无法反抗我。”

又有人上来要架走他,李梦白死死地扒住地砖,他不能走,他走了就没有人能救江渔火出来了。不,他要走也不能一个人走,他得带李逝川走。

他在心里召唤那个被他故意断联了一段时间的声音。

“你在吗?”

很快,那个声音回了一声轻笑,“随时效劳。但你确定,要让我去救她?”

管不了那么多了。

“放手!”李梦白忍着万针刺脑的疼痛,强行调用灵力将一众抓他的侍从震开,他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怒视着台阶上的李逝川,“你不就是厌恶我么,冲着我来啊!打我训我、斥我杀我,都对着我一个人来就好,她有什么错?她不过就是和我订了亲,你就连带着她一起恨屋及乌。进折羽殿的人少吗?一个破殿,她进了就进了,便是拆了又如何?你口口声声给她立规矩,你的规矩可曾给李烟萝、温一盏那几个贱人立过?!”

李逝川眉宇间多了几丝压抑不下的怒气,手中的力道不断加大,“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李梦白感觉头快要疼的炸开,却仍旧不肯闭嘴,“你恨我。不,你是恨公孙蝉,恨她逼走你的情人,害了你的爱人。可,你都这样恨她了,为什么还管不住自己,还要和她上.床,让她生下我这个孽种?都是你害的,李逝川,你才是李家最大的疯子!”

“噗”地一声鲜血从李梦白口中喷出来,他能感受到灵海裂开了一条缝,眼前一阵阵发黑,即便这样,他能感受到李逝川汹涌的杀意。

李梦白笑了起来。

他做到了,李逝川不会放过他了,虽然他从来也没有放过他,但至少现在,李逝川没空去惩罚江渔火了。

李梦白不再留恋,转身便要往外逃走。

李逝川紧追其后,“畜生,现在才知道逃,不觉得太迟了吗?”

李梦白听到他的骂声也不生气,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下一瞬,他的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突然遇见这个人。

天阙的鲛人宗子。

白袍和腰间的银色穗带在风中飘飞,他从天而降。落在地上时,飞扬的衣带、发丝渐次回落,冷淡高洁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从神殿里走出的神像。

看到他的脸,李梦白心中不由自主便划过一丝恼恨。他当然知道这个鲛人对江渔火的心思,甚至比清楚自己的心意更早,也清楚江渔火对他没有感情,可这并不妨碍李梦白讲他视作威胁。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李逝川问的比李梦白更快,“宗子大人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

伽月微微点头行礼,“家主大人,在下奉长老会之令,来追查天阙遗失的一件东西,叨扰了。”

话虽如此说,但来人却是越过这一对父子,径直朝折羽殿而去,他身后的几名天阙弟子紧随其后,也没有将二人放在眼里。

天阙来人走到门口停下,微微侧头,“还请家主大人开门。”

举止客气有礼,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与此同时,众人只感觉瞬间有寒气扑面而来,就看见这位宗子脚底结出了一层冰面,并迅速朝着折羽殿蔓延,冰层爬上殿门,钻入门缝,侵入到了大殿里面,似乎想要将整栋大殿用冰层包裹起来。

这是何意?难不成要硬闯吗?

寒意陡升,李逝川远远地看着这个鲛人,“这是李家,宗子大人怕是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

伽月转过身来,对着李逝川客气一笑,“家主大人似乎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来意,天阙遗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李梦白,淡声道,“而与遗失之物关联甚密的人就在里面,我奉命来审查此人。李家,要与天阙为敌吗?”

沉重的乌木门将折羽殿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江渔火自然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揭开那面和原来的自己极为相似的木屏绘画之后,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了木屏下,想要看清楚画上的人。可她的手刚触上羽人少女的衣角,大殿的幽暗角落里立刻出现了许多道泛着红光的线,那些线像血一样红,又像蛇一样朝她所在的位置爬过来。

她总算明白了,就是这些东西在压制着她,这是引修士血炼成的咒印,将猎物困住的同时又会不断吸收猎物的血。如此歹毒、如此阴狠,而它们的猎物,是拥有羽族血脉的人。

她砍断了许多血线,又割破了手腕,在那株金线菊上流下许多血。既然这些血线这么渴望吞噬她的血,那就给它们。血线果然蜂拥而至,江渔火舔了一口腕上残留的血,伤口迅速愈合,她提着定春剑便砍了过去。

她的灵力是被压制了,可定春是一把举世无双的灵剑。

血线被定春剑绞杀,似乎杀得令这里的咒印有所忌惮。到最后,即使江渔火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也再没有血线敢上前来捆她。它们只能压制她,却不能再夺走她的力量。

江渔火虚弱地靠着木屏坐着,手里握着血迹斑驳的剑,不知道是因为沾了她的血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腕上的那枚银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幽暗里,她听见一个很遥远的声音,“族人啊,你可是终于发现我被遗落在这里?解开我的封印,带我出去。”

江渔火惊诧不已,虽然已是精疲力竭但还是开口问道,“你在哪里?”

许久都没有人回答她,那道声音就像是她的一场幻觉。

江渔火强撑着精神等待那道声音回答,在这里的每一瞬都是难熬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寒气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她感觉到了一丝清凉,而后是冰覆盖上了她的全身,被体内火元灼烧的身体终于不再疼痛。

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有一个人可能来救她了——

作者有话说:60万字了诶,照例来抽个奖吧~[哈哈大笑]

唉唉一不小心就写超了,原本以为60万能写完的,结果……

立个flag,希望在70万字完结,不能再长了[求你了]

第168章 介意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如今的关……

殿门打开的瞬间, 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旷达的大殿里,原本整齐有序的陈设碎了一地,大片血污附着在象征着李家的金线菊上, 一张巨大的木屏上绘着羽神像, 而那个女子正倒在羽神像下, 浑身被薄冰覆盖。在她身边的地上,散落着满地血一样的线, 那些被斩断的血线仿佛有生命一样,尚自在地上颤动。

任谁都能看得出, 这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看到满地血线的那一刻,在场有几人瞬间明白了。

李逝川看了一眼李梦白,目光里是比方才还要深沉的恼怒, 而李梦白根本没空理他,他急忙赶到江渔火身边,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却有人先他一步抱起了江渔火, 神态自若地向殿外走去。

李梦白惊怒不已,“站住!”

伽月微侧过脸,“奉劝李少主还是先管好自己才是, 家务事断不干净的时候, 就不要拖人下水了。”

李梦白一怔, 他明白他在说什么。李逝川什么都看到了,定然也猜到了江渔火的身份, 眼下他的确没有办法护她周全。

他再没有说一个字, 咬紧了牙关, 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鲛人抱着江渔火离开了。

和世家一样,天阙在各地也有自己的据点,一般都是四神庙的形式。

延陵城也有天阙的四神庙。知道江渔火在李家可能还有事情要做, 他没有带人直接回天阙,而是将她安顿在延陵城的神庙之中。

没有沉水,他便将人放置在凌室里,用灵力将储藏的冰块砌筑成平整的床榻。

伽月额头轻触她的额头,将浑身覆盖的薄冰化去,这才将她放置在冰榻上。她体内的火之前烧得太烈,虽然脱离了那种禁锢血咒的镇压,冰刚消散没多久,脸就变得一片通红。伽月一只手放在她脸侧,为她降温,另一只手按在她腹上,催化命珠的治愈之力。

江渔火昏睡着,眉头却依旧紧蹙,仿佛是睡梦中也觉得痛苦。伽月坐在床边,将她的脸拨过来,手指轻按着她的眉头。沉静的眸光一直停驻在她脸上,而后俯下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试图将她眉心抚平。

许是感知到了清凉,她的眉头终于展开了。

轻吻慢慢向下,路过眼皮、鼻梁、鼻尖、脸颊、下颌……而后才到达真正的目的地。

不敢打扰她,于是便轻轻吻啄着,一下又一下,每一口都能尝出不一般的滋味,不知疲倦,不想停下……

直到凌室外传来了神庙殿前使的声音,有人找上门来要见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不想吵到她,伽月出去打发殿前使离开。但刚一推开门,便看见来人已经站在了凌室门口,提着他的殿前使,来势汹汹。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还问我?”

李梦白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是没有顾得上疗伤便赶过来了,他气极冷笑,“大晚上的,你和我的未婚妻共处一室,还问我来干什么?”

伽月没有耐心搭理他,转身便要回去。

“慢着!”李梦白将传话的殿前使扔到伽月面前,“我要见她。”

“她在昏睡,不方便见人。”伽月一瞥他手中契线,冷声道,“等她醒了,自然会去找你。不过她一定未曾想到,李家这般危险重重,倒也不一定会跟你回去。或许她留在我这里,反而更安全。”

李梦白当然清楚这个鲛人在打什么算盘,但他更知道李逝川既然知道了江渔火和羽族有关系,定然不会放过她,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杆秤。

“既然如此,宗子大人和我谈一场合作怎么样?”

伽月知道他的意图,在李家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这一对父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眸中划过一丝轻嘲,“与你合作,对我有何好处?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帮你。”

公是天阙对李家,私是他对江渔火,怎么看都是有李逝川压李梦白一头的局面对他比较有利。

见他如此坦白对江渔火的私心,李梦白目光顿时变得狠戾,但一想到如今的局面,他还是忍下了,杀意最后化为一声冷嗤,“就凭你根本不知道,李家是什么样的。”他抬眼看向伽月身后的凌室,“不是我容不下李逝川,是从今往后,李逝川不会再容下她。”

*

江渔火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幽暗的凌室,这一觉睡得漫长而舒适,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出那间大殿的。那时她闻到了伽月的气息,才安心昏过去。

所以她是又被他救了一次吗?好像快要还不清了。

江渔火几乎是刚从冰床上坐起来,就看到伽月推门而入,他手中端着一个玉盘,上面放了一碗汤药。

他双手端着盘,便用额头贴了一下江渔火的额头,“嗯,热症已经消下去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突然近在眼前的面容,江渔火有些猝不及防,她迟滞了两息才微微后撤,摇头,“这是哪里?”

伽月轻笑,“天阙在延陵城的四神庙。放心,这里很安全。”

听见还在延陵,江渔火松了一口气,“这次,多谢你救我。也多亏了你的命珠,我才没有死在里面。”

“不是命珠,若不是你斩断了那些血咒线,我也救不了你。”

“血咒?”

“没错,是一种专门用来禁锢人身魂力量的咒术,以血作为媒介。或许是你的血脉不小心触发了它,又或者这就是一种专门对付你这种血脉的咒术。”

江渔火先前便有猜测,现在听到伽月这么说,心中更加明确。她只是不明白李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羽族,还有那幅绘画和那个声音,她会是谁呢?是她故意引自己进去的吗?可为什么又要将她关在里面?

而这些事情,或许只有再次回到李家才有可能弄清楚。

看出她想要离开,伽月不紧不慢地端着药盏坐到了她身边,“不着急,先把药喝了吧。”他对着汤药轻吹了一口气,将药勺递到江渔火嘴边,“这是七星雪莲和积玉草熬制而成的,对修复气血,缓解你体内的灼热有好处。”

听到这两味药材的名称,江渔火微微睁大了眼。从前她为了压制热症也四处寻过这两味药材,但这种珍稀天材没有奇遇极难寻到,每一株都有市无价。

江渔火对着药盏犹豫了。

见她迟疑神色,伽月笑容微滞,“怎么,怕我给你下毒吗?”

江渔火摇了摇头,她看着他手中微褐色的汤药,坦诚道,“这样的东西,你给了我,我还不起的。“

只听得一声清越的笑声,“真傻,我的命珠在你体内,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好。”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柔软的指腹轻轻流连过她的唇角,“别忘了,我还需要靠你渡来的气息活着呢。”

他又将药勺递到她嘴边,似乎是要一口一口喂给她,“嗯?”

江渔火被他看得好不自在,更加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当即接过药盏,“多谢,我自己来吧。”

汤药很苦,江渔火喝第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但一想到是这样珍贵的药材,她屏住了呼吸便端着药盏一饮而尽。

“苦不苦?”

“还好。”

见她苦得都整张脸都皱起来,却还要嘴硬的样子,伽月忍俊不禁,“是么,那我尝尝。”

江渔火看着一滴不剩的空盏,第一反应是她都喝完了,怎么尝?

但下一瞬伽月就给出了答案。

他凑过来,在她的唇上轻舔了一口,而后便熟练地撬开她的齿间,细细卷走她口腔内残留的苦涩,甚至将那条避着他的舌也搜刮了个干净,直到江渔火喘息不过来,推开他。

便见鲛人眯着眼睛餍足地咂了咂嘴,喉结滚动,“嗯,的确不苦。”

江渔火微恼,她擦了擦唇角被伽月勾出来的银丝,皱着眉道,“你应该先和我说好,”她抚着过快的心跳,“这样太突然了……”

汤药的苦涩全都没了,但她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伽月的清凉气息,就好像她把对方吃了一口。

这个认识让她不自觉有些脸热,更加对伽月感到恼火。

“抱歉,是我太急切……许多天没有你的渡气,我便有些控制不住……”伽月垂下眼睫,仿佛真心悔过,“下次……”

“许多天?”江渔火只听到了这个字眼,剩下的便听不进去了,她记得出事那天距离伽月离开只有一天,“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那李家的祭祖岂不是就在明日。

祭祖当日李家会来很多人,这个地方既然处处透着蹊跷,她要追查又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场合。

江渔火立刻便要下床出去,却有人将她拦腰扣在怀里。

“只是三日而已,就这么着急回去,不能让他再等等吗?”明知他没有资格阻拦,但看到她那般着急,到底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妒意,伽月在她耳边缓声道,“你才刚醒转,需要休息,再留一日罢。明日,我亲自送你回去。”

亲自……

江渔火顿了顿,却不是因为伽月近似请求的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伽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样救我出来的?”

他是如何知道她有难并且找到自己?又是如何打开那扇门的?

他……让李梦白知道了他的存在吗?

伽月在她背后轻笑了笑,“你害怕被他发现吗?”

心中顾忌被他这样直接了当地说出来,江渔火心中蓦地一紧。

她从前并不十分在意李梦白知晓与否,一是因为她和李梦白只是联姻,二是她和伽月之间清清白白。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避讳的……

伽月仿佛洞察她所思的心魔,要将她纷乱的心绪推向更隐秘的深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耳边,轻轻含住她的耳珠,用极尽蛊惑的声音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如今的关系……已经不太能见得了人了?”

第169章 觊觎 他是狗吗,怎么敢到处碰她?!……

江渔火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耳垂处湿润的触感, 清晰的水声,还有鲛人牙齿磨在上面的微痛……江渔火头都要炸了,脊背上更是起了一层薄汗, 她当即逃也似的从他怀中脱开。

“够了, 别说了!”

她吐出一口闷气, 不住地摇头,“不行,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伽月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心中微微了然, 记下了这个位置。

面上却不动声色,做出一幅黯然神伤模样,“我原以为, 我们的情分始终是不一样的。”他嘴角一动,笑出苦涩,“终究是迟了……不怪你, 是我自作孽。”

江渔火看他自伤,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闷,却也只是远远看着, 她明白他们之间不能再往前踏一步了, “这段时间, 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伽月看着她决绝的眉眼,做戏博她怜惜的心绪不由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涩意, 再高明的演技在真正心爱的人面前也是脆弱的。

“你放心, 我有分寸。救你出去时, 他们都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你受伤的时候,命珠会有反应,循着它我就能找到你。”他的目从她腹上移开, 垂目对着空地自嘲一笑,“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发现你受伤才突然来的。我早做好了打算,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你身边。”

江渔火默然,他先前几次不是扮作天阙弟子就是化作银蛇,的确算不得光明正大。江渔火见过他受万众景仰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光风霁月的人却要躲躲藏藏……而这一切,是因为她无法把鲛珠还给他,致使他不得不以各种身份隐藏在自己身边。

算起来,是自己亏欠了他,“是我……”

“是我心甘情愿。”

一声将江渔火未出口的抱歉彻底打断,她话咽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又像是硌在了心里,抬眼便看见伽月对她笑着。

“不必自责。我这次来,可能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伽月将天阙在墨玉江发现天柱之髓,以及他奉命寻找禁灵大阵遗失髓体的事情都告诉了江渔火。

因天下修士皆知,她是唯一一个从封魔印底下生还的人,天阙迟早会找到她头上,倒不如先将她囊括在他的羽翼下,至少天阙的其他人不敢动她。

但这样也会带来一个问题,那便是在查清真相之前,她或许会一直背负着嫌疑。他一边说一边时刻注意着江渔火的反应,她会告诉他实情吗?

“那件东西,在李梦白手里。”江渔火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他们在禁灵大阵下杀人取物,司徒信临死前一直希望毁掉那颗东西,虽然她是和李梦白一伙的,但取走那件东西毕竟违背了司徒信的意愿。

伽月其实在心中早料到这个答案,但此时见她愿意对自己坦诚,不由又生出欢喜。

却听江渔火道,“墨玉江底的那枚与我无关,那夜在封魔印下我并未见到。”

伽月唇角轻抿,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不过,往后我还是会以审查的名义来找你,你介意么?”

她知道的都说完了,继续审查是为了什么,江渔火心里当然清楚,虽是为了渡命息,但这话从伽月口中说出来,不知怎的就多了几分令人面红耳热的气氛。

套着一层公事的名义,却要干与公事不符的事情。

想到这里,江渔火就一阵不自在,连带着心跳好似都快了几分,她胡乱摇了摇头便要出去。

真的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了,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等等。”

江渔火已经出了门,便想装作没有听见,但那个清凉的怀抱再度从后面环了上来。

他真是……江渔火无语望天,她记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正在她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时,却听身后之人轻声叮嘱道,“小心李家人。他们和羽族有过结,虽然你换了身体,但血脉里还有从前羽族的力量,他们现在已经发现了。”

江渔火蓦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日夜思念的脸庞这般近在咫尺,很难忍住不在上面亲一口。伽月轻吻了一下她脸颊,如实道,“从前便有过怀疑,在你昏睡的时候,李梦白来过一次,他和我说了大宗师和你说过的话。”

江渔火震惊不已,李梦白原来听到了吗?

可羽族已经消失了,李家又怎会和羽族结怨?

一次误入,未曾想醒来后会是这样的局面。那么,那个故意引她入局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江渔火带着一堆疑问离开了,还未走出多远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李梦白。

李梦白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笑盈盈的,“好些了么?我来接你回家。”

原以为他会紧追不舍地问东问西,这般平静得有些异常。

江渔火没有避开。

临出门前,伽月细细清理了一遍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气息,李梦白应当是什么都闻不到的。

但如今面对李梦白,她竟还是有几分心虚。

李梦白没有带她回李家,而是去了她第一次来过的那间郊外别院,精致富丽,比之沉郁压抑的李家主家更多了几分舒适。

因为心虚作祟,一路上江渔火几乎都依着李梦白,他要慢悠悠地牵着她在大街上走,要不时停下来抱一抱,而后整理她的鬓发衣角,江渔火都认了,只偶尔问一问明日祭祖的情况。

所以当回到别院,李梦白提出来要帮她梳头的时候,江渔火也没有拒绝。

发丝散开的那一瞬间,李梦白再也骗不了自己。一路上,他找了各种借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借机检查,他就知道那只鲛人不会像面上那样君子。

泪水滚滚落下,滴在江渔火发间,终于将那头隐藏着鲛人气息的乌发沾染上他的气息。

气息被特意清理过,却唯独漏了发间这一个地方,凭他的本事,李梦白不相信他会注意不到,那个鲛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他发现。

以他多疑的性格,发现了一个便会去查其他地方。于是,显形的符纸在背后悄悄燃尽,江渔火身上沾染过的气息尽数显现。

触目惊心……

“咔”一声,玉梳断成了两半。

腰上、手上、脖颈……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甚至埋在衣领下面的锁骨,更不用说她的脸,从额头到下颌,衣服上,发丝间,挤挤挨挨,全是那只鲛人的气息。

那条贱鱼!

他怎么敢触碰她!他是狗吗,怎么敢到处碰她?!

疯子!觊觎别人妻子的疯子!

他要杀了他,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杀了他!

听到玉梳断裂的声音,江渔火刚要回头,便感觉到一滴滚烫落在她颈间。她怔了怔,一回头就看到满面泪痕的李梦白,明明一点声音也没有,却已经流了这样多的泪。

江渔火心头一跳,很有些慌乱地拿衣袖帮他拭泪,“李梦白,你怎么了?”

泪水越擦越多,她的衣袖都擦湿了。

李梦白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你,对不起……”

颈间被李梦白的泪水濡湿,江渔火不由心软了几分,以为他说的是那间大殿的事,安慰道,“没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别哭了,眼睛若是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李梦白哭得更厉害了,他心疼江渔火,也恨自己。

折羽殿里满地的血迹犹在眼前,她被血印压制到昏死过去,而那条贱鱼却趁着她昏迷做出这种事情!他折辱她,也是折辱自己。

可恨他如今还要受李逝川所制,不能时时刻刻护江渔火周全,才让她受了这般屈辱。

李梦白一边流泪,一边默默将她身上所有的鲛人气息全部清理干净,一丝一厘都不放过。

那条贱鱼的恶心气息,他知道就够了,不能再让江渔火发现了,她不该再承受这些。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

好在,他不用再等多久了。

因为明天,就是李逝川的死期。

江渔火任由李梦白抱着,听他喃喃自语般说了好多声“对不起”,尽管她也说了很多次自己没事,但李梦白仍旧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江渔火甚至有些怀疑李梦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他不说不问,她是不会上赶着去承认的。

只她是坦诚惯了的人,这样时不时的猜疑让她做贼心虚般难受。

她暗自决定还是要早日将鲛珠还给伽月,早日断了这样的来往。毕竟,她和李梦白才是订了婚契的人,她不该在这种事上欺瞒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梦白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松开怀中的人,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定定地看着江渔火。

“渔火,闭上眼睛,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要这样神秘?

江渔火半信半疑地闭了眼,眼前似乎有极亮的光芒闪过,明灭之间,她的额心开始微微发烫。待那点热意消散之后,她听见李梦白虚弱中带着喜悦的声音,“好了,可以睁开了。”

江渔火下意识就想往额心摸,被李梦白第一时间捉住,“诶,不要乱碰,等我用朱砂封起来。”

他很快就寻了支平日练习符咒的朱笔来,蘸过朱砂泥,江渔火却在这时候去摸妆台上的镜子,脸也随之侧了过去。她想看看李梦白在她脸上画了什么,万一是什么丑东西。

李梦白不得不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摆正,“乖,不要乱动,待会儿再看。”

狼毫微硬的笔尖在她额间轻点了一下,李梦白对着那处吹了吹气,痒痒的,江渔火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李梦白已经将一面镜子举到她面前,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白净的脸,点朱砂之前画的那些东西已经看不见了,只额间多了一点红,不偏不倚,正在额心。

江渔火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出神。好生奇怪,这样小的一个红点,竟让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苍白寡淡的脸瞬间就变得冷艳了起来,漆黑的眸光,鲜红的额痣,看着是别具一格的美丽。

她想伸手摸摸那点朱砂,想到什么,抬眼问李梦白,“可以碰了吗?”

李梦白双眼还带着哭过的红,闻言立刻盈满了笑意,他放下铜镜,一口亲在那颗朱砂痣上面。

“不仅可以碰,还可以亲。”他的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放心,不会掉的。”

江渔火感受着上面微微凸起的触感,仿佛是嵌入到了皮肤里,摸在上面和摸自己的皮肤没有两样,“这是什么?”

“解谪印。”

李梦白抚着那颗朱砂痣,面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这个东西,可穿透天下间所有封印。往后,无论被困在什么样的封印结界里,你只要触上这里,念动咒语,它就能将你带出去,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你。”

第170章 祭祖 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回家。……

立冬, 延陵,青梧山。

李家的祖陵选在青梧山的一片山谷中,和寻常人家在土中下葬修筑坟丘不同, 李家的祖陵依山壁开凿, 直接在山体中凿出墓穴, 既是取意山石不朽,也是贯彻仙者自山中修炼也归于山中的意涵。

江渔火看着满山满谷的崖洞墓穴, 不禁要怀疑这片山体是不是已经快被李家凿空了。

她有些不太理解,按理说修行之人到了一定阶段, 死亡时便会自动尸解,骨肉消散,归于天地, 魂魄离体,归于幽冥,在人间什么都留不下。而李家作为仙门中的第一世家, 族人也大多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为何还要和凡人一样对墓穴这般执念深重,代代延续旧习, 以至于到了如今的规模。

李家的人来了不少, 但相比一座座山体上被凿出墓穴, 这些人的数量恐怕算少的。

江渔火站在人群里,李梦白在她身边, 身怀降灵木的李烟萝在前面, 和李逝川以及几位李家主支的长辈在一起, 温一盏在她右后方,李梦白的身后。

温一盏没有住在李家,自从那日夜宴后她就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那夜温一盏说过此行回来的目的,但再见已是这样人多嘴杂又有繁琐流程要走的场合,江渔火有心想询问他进展此时也不好多问,只目光交错时各自颔首示意,仿佛只是不太相熟的两人。

“走吧,看前面。”

李梦白牵住江渔火的手捏了捏,让她的目光从温一盏身上收回来。

前面就是陵园入口了。

只见狭窄的山隘两旁立着两尊持着剑戟的巨大石人,石人手中同样巨大的剑戟在距离地面不远处相接交叉,形成阻拦之势。

李逝川作为李家家主,站在队伍之首,如同入谱牒一般,他将指间血珠滴在石人身上。立时便有隆隆的轰鸣传来,地面微微震动,守门的两座石人缓缓将手中剑戟移开,为来人让出道路。

陵园前等待的人们纷纷昂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气势宏伟的一幕,唯有一人没有被这一幕吸引,目光始终紧紧盯着身前两人交握的双手。

祭礼在建在墓群前的享殿进行,江渔火还不算是李家人,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静静在一边看着。和她同样在一旁看着的,还有没有入过李家谱牒的温一盏。

偌大的享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地,只有她和温一盏两人站在殿门交界处,既无心参与,也对殿内正在进行的仪式不感兴趣,宛如两个局外人。

说话不方便,两人便用传讯符传起信起来,将这两日的情况各自挑了些重要的说。

江渔火这才知道原来李逝川将温若心的尸身放进了李家祖陵,想来也是可笑,一辈子都想要逃离的人,死了还要和这个家族绑在一起,无怪温一盏一定要将她带走。

可是藏了那么多年,这一次李逝川会让温一盏带走她吗?

江渔火用传讯符问了出来。

半晌都没有信传回来,江渔火抬眸看面前的人——温一盏手放在传讯符上,目光也跟着凝在那片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出了神。

江渔火用灵气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温一盏才好似醒过来一般。

而后,她看见传讯符上新出现的两个字——“会的。”

那就好。

江渔火心中替他高兴,不由牵出一抹笑容。一抬头,正看到温一盏也对她笑着,可看清他笑容的那一刻,江渔火迷惑了,她觉得师兄好像不是那么开心。

终于可以带走被困多年的娘亲,不好吗?

她还想继续问清楚,一道高大的紫影忽然挡在了她和温一盏指间。江渔火看向殿内,这才发现方才还在祭拜的众人已经都起身了。

李梦白原本看温一盏站得离她还算远,心中虽然觉得温一盏在哪里都很碍眼,但并没觉得有什么。可当他再次在仪式的间隙看向江渔火,却看到她拿着那枚传讯符时,他顿时火冒三丈,那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的他再清楚不过。果然,那个贱种也拿着同样的东西。

李梦白压下心中滔天的醋意,好不容易捱到了祭礼结束,却又看见两人在相视而笑。

他几乎是立刻就过去了,将她可能看向别人的视线牢牢遮住,“祭礼结束了,我还有点事情,你想不想回去?谷雨惊蛰他们都在外面候着,我让他们送你回去,好不好?”

江渔火还要跟踪李烟萝,不想那么快离开,她摇头道,“不用,我等你就好。”

这一句等你,听在李梦白耳朵里无异于是情话,他心中甜丝丝的,已然将方才的嫉恨压了过去。若不是此时享殿里人来人往,他定要一口亲在说出这样动听情话的嘴上。

“好,享殿侧面有间耳室,去哪里等我吧。”他心中得意,却也不忘将江渔火和温一盏分开,一将人带进小耳室,便在她唇上狠狠嘬了几口,又依依不舍地亲了一口她额心的朱砂才话别道,“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回家。”

江渔火点了点头,而后便看见李梦白和李逝川一起走了。

江渔火找了找李烟萝的踪迹,她没有走远,就在离享殿不远处的山间,面朝着山崖间的墓穴,身边是经常和她在一起的李紫英。

祭礼结束之后,有不少人离开,也有人去到了墓边给自己的先祖再进行单独的墓祭,而李烟萝就这样在一座又一座墓室前游荡,像是在跟着祭奠这些墓室里的先祖,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渔火一边盯着李烟萝,一边等李梦白。

过了好一会儿,说会很快回来的李梦白没有出现,却见李逝川朝着她的方向过来了。

因着那间诡异的大殿和伽月的提醒,江渔火对这个人本身就十分戒备,此刻见他过来,暗中已唤了定春,只要他稍有异动,她就会拔剑。

而李逝川似乎也不想和她装了,开门见山道,“长公主不是很好奇那幅画像吗?和本座走一趟吧。”

画像……除了那幅羽人画像还能有谁?江渔火知道他必定没安好心,当即便要往后退开,而李逝川一见她的动作,立刻便同时挥出数道大印,这态势是要将她的所有逃路都堵死。

白虹剑意破出,生生将李逝川的印结刺穿,剑气飞旋,那些印结便被绞成了碎片,江渔火冷声道,“不过是迟疑一步,李家主就如此着急逼我就范,我倒不知何时得罪了李家主?”

“定春?”李逝川狭长的眼微眯,本就冷肃的眸光愈发阴鸷,“看来,是本座小瞧你了。”

“窥伺姑母,擅闯禁地,姬长公主都不把这些当回事吗?”李逝川说着指间结印,在半空中划出数道足堪割裂天穹的光芒,竟是徒手就在瞬息间结出了一个剑阵,李逝川冷笑,“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流着的羽族血脉。”

他指间一挥,立时就有无数道刃光从天而降,朝着她的位置冲刺而来。

江渔火横剑聚息,准备一招九剑的“辟帝阍”破了他的剑阵。但这次,有一道“辟帝阍”的剑气比她更快抵达李逝川的阵。江渔火看着那道站在她身前,迎着无数刃光的熟悉身影,久违地感到安心。

这是一招堪称完美的“辟帝阍”,挥斩出去的磅礴剑气直接将剑阵一劈成两半,黑衣剑修恣意挥洒,剑气余威便将剩下的刃光震得消散无形。

李逝川肉眼可见地沉了脸,“盏儿,不要胡闹!”

温一盏一挽剑,刃尖直指李逝川,“谁和你胡闹,她是我师妹,你要动她,便要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事已至此,李逝川不再隐瞒,傲然道,“她身负羽人血脉,天生就该为我李家所用。”见温一盏眸中闪过疑惑,李逝川放缓了语气,“为父只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而已,并非要杀她。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江渔火觉得可笑,李逝川以为她是想带就能带的吗?

“李家主就这般自信,以为自己有本事可以带走我?”

李逝川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在外面或许不好说,但你敢踏进这里,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这里又如何?

心念转动间,李逝川指间飞快翻转结印,口中不知念动了什么,立刻便有许多道红线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而来,而它们的方向都直指江渔火。

和上次在那间大殿里见到的一样。

而几乎就是在红线出现的瞬间,江渔火立刻便又重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压制力量。

怎么回事?难道这里也有那种封印吗?

温一盏见江渔火势头不对便去扶她,可刚一碰到她的手臂,烫得他差点缩开。她此刻身上灼热堪比当初在仙门大比后的那几天。

他立刻就意识到不能让这些东西碰到江渔火。

一圈红线眼看着就要将江渔火包围,她攥了攥手中的剑,想起额心的朱砂。

李梦白昨天刚给她种下的解谪印,今日便要用掉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口中喊着,“家主,逝川……烟萝她一个人进去了!”

李逝川眉心一跳,“她进去哪里了?”

急忙赶过来地李紫英喘了口气,道,“主墓,她说温若心的尸体和魂魄被你放在了主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