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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兄长 “我是不是做错了?”

温一盏艰难地将目光从他们的手上移开, 他看向江渔火,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她垂下了目光。

温一盏只觉得呼吸都窒闷起来, 天地间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压了下来, 让他无法喘息。

“……是真的吗?”

他还是不愿相信,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温一盏手上用力, 将她拉向自己,“师妹,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江渔火抬眼看温一盏,他目光死死地把她盯着,平日里会弯成两片月牙的眼睛通红, 此刻里面装满了不可置信和失落。

江渔火心口微窒,“是。”

听到她的回答,温一盏的心好似被什么贯穿了, 那股强烈的窒息瞬间蔓延开去,让他的心一缩一缩的疼,疼得让他想要捂住那里。

天空中一滴雨砸到了他脸上, 在他眼下缓缓滑落。

他不能表现地很奇怪, 他是她的师兄, 她敬重他,心疼他, 唯独不爱他。

温一盏拂掉眼角的水, 问,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放开她的手,勉强挤出个笑容, “都已经结契了,怎么不和师兄说,难不成还怕师兄会阻挠吗?”

看着温一盏黯淡下去的眉眼,江渔火心中一阵窒闷,她摇头道,“不是,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结契是因为——”

她的话陡然被李梦白打断,“我们在落月城就认识了。兄长,她和谁在一起,都和你没关系。”李梦白挽住江渔火的胳膊,“况且,兄长,渔火成了你的弟妹,便是亲上加亲,往后都是李家人,这不是很好吗?”

“兄长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话音未落,便有一拳“砰”的砸到了李梦白面门,他陡然被打倒在地,温一盏揪着他的衣领怒喝,“谁让你说话了!谁在乎你们李家!”

怒火在再次听到那声“弟妹”的时候彻底爆发,温一盏只觉得浑身都被愤怒席卷了,他简直不知道他是因为李梦白而愤怒,还是因为江渔火。

“师兄。”江渔火伸手想要拦住温一盏,却被他的眼神阻止,“师妹,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不要拦我。”

江渔火退出去,到了外间。

门外是满地的红叶,门内是不断传来的怒喝和摔打声。

两个修士都没有用灵力,每一招都是拳拳到肉的搏斗。说起来是兄弟,打起来的时候却像是隔了血海深仇的仇人。但好在没有用灵力,便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那声“弟妹”的时候,她也惊住了。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兄弟呢?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有血缘关系?

而此时回想起温一盏和李梦白的面容,她才惊觉两人其实长相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因为气质迥然不同,她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真论起来,她第一次见到李梦白的时候,不就认错了吗?

原以为订契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按照结盟两方的要求,和李梦白扮演好夫妻,但现在看来,代价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师兄虽然没有责怪她,但江渔火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种认识,让她无可抑制地觉得难过。

她好像,快要把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弄丢了。

两只手腕都被捏得过重,导致上面还留着一圈圈的红痕,真正的银蛇盘绕在江渔火的左手腕上,用自身的冰凉帮她消解腕上的热辣。

另一条幻化的银蛇已经变回了鲛人的模样,立在了江渔火身前前。

一地红叶中,黑衣女修垂首坐在青石台阶上,白袍蓝发的鲛人立在阶下,抬起她的手腕轻轻呵气。

“很难过吗?”眼看着那些红痕消退,伽月默默把她的手放了回去,见她不愿说话,他便陪在她身边,尽管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而难过。

“如果心里难受,可以说出来,我不会说出去的,这点你可以相信我。”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空气中优昙的气息有着抚慰人心的作用。

江渔火抬头看着远处的空地,漆黑的眼睛一瞬间空茫,“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相信了一个对她满腹算计的人,伤害了另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

伽月知道她说的是联姻的事,于他而言,自然不愿见到她与任何人联姻,但站在江渔火的角度,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要责怪自己。”他俯身对上她的眼睛,循循善诱,“若你不愿联姻,不要勉强,和他解除契约吧,我会帮你。”

而江渔火只是摇头,仿佛脆弱只有一瞬。

“我不会解除契约的。”

她知道伽月肩上背负着什么,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已经占了伽月的鲛珠,不能把他也搭进去,海国还有人在等他。

“你还不走吗?天阙那边从前不是有很多事务吗?”

稍有好转便要对他下逐客令,伽月无奈苦笑,“那边的事你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需要闭关,不会拿公务烦我。况且,还有长宇和青萍在,寻常的事有他们应付就够了。”他拂开她的碎发,笑了笑,“我说过了,我现在离不开你。”

“但我也告诉过你,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是啊,我记得。”鲛人低头苦涩一笑,“所以有旁人在的时候,我不会有人的样子出现,这样你放心了吗?”

院门内。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厮打在一起。

“你根本就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从小你就要和我争,我所有的一切你都要有,没有的,你便要夺走!”

“我什么都没有要,什么都不要!你为什么,你连她都要夺走!”温一盏脸上一片青肿,双目通红,“你根本不会好好待她,得到了便只会抛诸脑后,永远不会珍惜!你和你父亲,都是一样的人!”

“你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真心是什么!”

论身体力量,李梦白养尊处优惯了,自然比不过常年习剑的温一盏。他被按在地上,拳头重重砸下来,却依旧要大喝着反驳,“胡说!我当然知道,我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你以为你是谁?自己下贱的母亲留不住那个老东西的心,便以为其他人都和她一样吗?”李梦白吐出一口血,笑地恶毒,“我和李逝川那个贱人不一样,江渔火也和温若心那个贱妇不一样。”

“我爱她,便要用尽一切办法和她永远在一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奇异的神采,“你占据了她那么多年,该放手了!记住你的身份!”

“闭嘴!你凭什么……凭什么!”

更加猛烈的拳头砸向李梦白,温一盏目眦欲裂,心里的那团火轰地一声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他分不清是李梦白一口一个贱妇让他更愤怒,还是李梦白那样正大光明地说出爱江渔火更让他愤怒。

他守了那么多年的人……

他的身份是什么?是李家的私生子,是真阳峰上的师兄。是离她最近,也最远的人。

李梦白并非单方面的被殴,温一盏也被他揍得不轻,但看着那个贱种痛苦的样子,李梦白没有预料中的痛快。

他恨温一盏,从小公孙蝉就教会了他恨所有人,尤其要恨那个抢走了父亲的贱妇和贱种。

他是嫡子,事事都要比那个没名没份的贱种做得好,要将他永远踩在脚底下。可有一天,那个贱种被接回了李家,很快便被发现他是天生的剑骨,世所罕见的天才。真是可笑,这样好的资质没有落在两大世家结合而出的子嗣身上,却落在一个卑贱出身的私生子身上。

渐渐地,所有人都开始喜欢他。更可笑了,这样肮脏腐朽,养出了一堆怪物的家族,竟会喜欢一个纯良的孩子,而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资。

嫉恨在日复一日中滋长蔓延,抢不走旁人对他的好感,李梦白便一次又一次地抢走他心爱的东西,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纯白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染上和这个家族一样的颜色。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放过他,因为那时的他就会变得没有意思。

先是顺手的小玩意儿,再是那柄小剑……他畅快地观赏着温一盏的痛苦,直到有一天,他施了点手段,引得他最信任的仆人背叛,将他带到了那个曾经让温若心彻底崩溃的人面前。

看着李烟萝那张和温若心有八分相似的脸,听着下人们对她的称呼,他觉得温一盏应该能够明白。

果然,温一盏自此再也不再与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说话,直到一个昆仑仙人来接走了他。

他本来是要除掉那个背叛温一盏的仆人,但等他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在城外死了许多天,脸和内脏被野兽分食。

于是,他便知道,所谓天性纯善的孩子也不过如此。

他对他失去了兴趣,只在偶然遇见的时候给他下点绊子,重温一下儿时的乐趣。

可他没有想到,会遇见江渔火。

这样傻的人竟然是他的师妹,还被他那样宝贝着,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等他将她勾到手引她背叛,践踏碎她的真心,再当着温一盏的面抛弃她,再次欣赏那个贱种的痛苦,想必一定会很愉快。

可他在第一步就失手了。

她点亮了他漫长黑暗生命里的火,给他彻骨的温暖,也给他无尽的不安。不安到即便如愿以偿看到温一盏痛苦万分,他却再也感受不到愉悦,他甚至感到害怕,害怕会因此有一丁点的可能性,让他失去她。

因为他清晰地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

第162章 故事 她家人没了,亲事没了。她点头答……

雨一滴又一滴落下来, 接着便倾盆而下。

大雨中,李梦白和温一盏的打斗停下了,两人几乎是在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江渔火还在外面, 她会被雨淋到吗?

院门被推开。

黑衣女修坐在台阶上, 一半身子在遮在檐下, 一半淋在雨里。雨幕下的身影仰头望天,看起来很孤独。

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 她转过头来,已是淋湿一片, 雨水从她脸上滑落。

果然还是没有学会爱惜自己。

温一盏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屏障展开后能便将雨水隔绝,又掏出一张干燥的帕子, 伸手想要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

李梦白却已经抢先到了江渔火身边,和她一同淋在雨中,只用手拂去她脸上的水珠。

几乎是看到她的一瞬间, 李梦白就想了起来,他们曾经也这样在雨幕中相遇过。

那时他费劲心机,将她引到落月城, 撑着雨伞款款出现在她面前。那时他还未曾察觉到自己已经对她有所不同, 因而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不该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 他都要和她在一起。

“你们……”

江渔火起身,两人面上身上青红一片, 她何曾见过他们这样狼狈的样子。

温一盏咧着嘴笑, “没事, 只是皮肉伤,调息一下就好。”他最终只是将帕子递过去,“擦擦, 头发都湿了。”

江渔火接了,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且不论她体温比寻常人高,淋雨对她来说算是降温,再者她是修士,即便是淋湿了也没什么。

李梦白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江渔火,在她耳边低声委屈道,“疼……”

家主令的惩罚疼,温一盏的拳头疼,看见她在雨中孤独的身影,心里也疼……李梦白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疼,疼得他意识昏沉,能想到的唯一止疼办法只有抱着她。

江渔火下意识便要推开他,颈侧却忽然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在刚淋过雨的肌肤上格外烫。

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看在了温一盏眼里。

骨节握的咯咯作响,却始终无法伸出手。

江渔火还是将人推开了,她转向温一盏,“师兄,我有话要——”

被她推开的人却在这时直直的往地上倒了下去。

“李梦白!”

江渔火一惊,“醒醒!你怎么了?”

她不断拍他的脸,但李梦白已经彻底人事不省了。她送一缕灵力探了进去,这才发现他的灵海伤得很重,就像是遭受过一场虐待。

“送他回李家。”温一盏立刻道。

情况紧急,江渔火听了,只匆忙点头便径直抱着人去了,没有注意到温一盏俯身伸手的动作。

温一盏心中涩然,他少见江渔火对谁这样在乎,其实由他来送就行的,她本不必亲历亲为。

*

到得李家,见到少主昏在一名女子怀中,侍从们已是惊诧万分,看到跟着到来的大公子,更是傻了眼。但有醒悟过来的,已连忙去请了医师。

药翁和一直跟着的药童很快来了。

江渔火问,“他如何了?”

药翁沉吟片刻,“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灵海被家主令钳制了一整夜,要恢复过来至少需要静养七日,但少主匆忙出门,还……”他看了一眼温一盏,小声嘟囔道,“昏迷也怪不得谁。”

“家主令钳制?”那是什么,江渔火注意他话中的不寻常,“为何灵海会被钳制?”

药翁脸色古怪,“江姑娘当真一点也不知情?”

江渔火摇头,“还请药翁告知。”

药翁看了一眼昏死的李梦白,顿时为难起来,“这个,主家的家事,老朽不好说啊。江姑娘还是等少主醒来自己问他吧。”他收起针囊,交到药童手上,“老朽已为少主施针疏导过,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但至于是一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老朽也无法判定,江姑娘便暂且等一等吧。”

“记住,少主须得静养七日,期间神思万不可再剧烈起伏。”他用手点了点李梦白的脑袋,“身体伤了尚且可以恢复,灵海伤了不养,脑子就要乱了。”说完也没管江渔火听没听懂,飘飘然走了。

“家主令是用来约束李家族人的一件法器,钳制灵海是它惩罚手段的一种。”

江渔火回过神来,说话的人是温一盏。她差点忘了,师兄也是李家人。

“所以,李梦白是受到了李家的惩罚?”江渔火问,“可为什么要罚他?”

温一盏笑得勉强,“这就得问他了。”

还没等李梦白醒来,温一盏就被人叫走了,来人额上有一缕白发,对温一盏毕恭毕敬。

江渔火记得这个声音,是那日在山洞里出现过的风管事。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风管事便向她行礼,“长公主殿下。”

听到这声称呼,温一盏蓦然抬头,深深看了江渔火一眼。

风管事继续道,“今日难得殿下和大公子一同莅临,家主已下令备宴,为二位洗尘,到时还望殿下赏光赴宴。”

江渔火有心要见见李家的人,尤其是身怀降灵木的李烟萝,便先行答应了。但同时不由心中疑惑,李梦白还昏死着不知何时醒来,李家便大摆宴席接风洗尘,仙门世家都是这样的不拘小节吗?

直到夜宴开始,李梦白依旧没有醒过来,江渔火一个人去赴了宴。

李梦白不在,江渔火一人坐在主座左手第一席,温一盏坐在第二个。

他白日里的殴伤已经全部消了,穿着一身昆仑的弟子服,坐在江渔火隔壁,虽然不在一张案后,但因为相似的穿着,远远看去,倒更像是一对。

便有人打趣道,“我看这联姻,若是让盏儿去也挺好。”

说话的人眉目阴柔美丽,是个年轻的男子。

江渔火看了那人一眼,是李家旁支的一位族叔李潜冰,看起来和李梦白一样年轻,实际算起来,已经长了李梦白好几辈。

落座之时,便有侍从将席间人尽数向她介绍过一遍,江渔火都一一记下了。那日未能见成的族老,倒是在这个时候都来了。

紧接着,一名美艳女子淡声道,“我看潜冰是糊涂了,没有入谱牒的人,怎么能算李家人。”

李紫英。算起来,李梦白得叫这位一声姑奶奶。

“入了不就是了。”李潜冰转头看向温一盏,“盏儿,既然都回来了,这次便一同把谱牒入了吧,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何必一直跟家里置气呢。”

他话音刚落,江渔火余光便看见温一盏骤然握紧了拳头。

“好了。”上座之人沉声低喝,狭长的凤目一扫众人,场上顿时有了无形的威压,“这次宴会是为盏儿和姬长公主接风洗尘,其他无关的就不要说了。”

李逝川的话一出,李潜冰便悻悻地闭了嘴,喝了几口闷酒,转而和江渔火寒暄起来。

江渔火客气敷衍几句,隐隐不耐烦,她想见的人没有来。

主座右手第一席的位置空着,那是李烟萝的位次。

“听闻公主殿下和梦白订契当日,云霞漫天,西都城万人空巷,何等盛景啊。可惜,无缘得见啊。”李潜冰举着酒盏对江渔火致意,“来日结契大典,便在延陵城办,天下修士齐聚,我李家十里红妆相迎,风光定不输西都城!”

“是啊,毕竟是嫁进李家,订契在西都,结契就该在延陵办。”

“何必要等到一年之后,既然李姬两家已然结盟,这婚事就该早早成了才是……”

江渔火坐在这样一群同样美丽,同样年轻的李家人当中,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和昆仑山上的前辈们相比,这些人的衰老速度简直慢得不正常。听着满座对她和李梦白婚事的议论,江渔火愈发没有耐心。李烟萝不来,这场宴会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离了席。

宴上喝了几口酒,这东西她很少喝,如今只喝了一点就已经觉得身体发热,她没有直接回李梦白的房间,而是出了李家,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查李烟萝。

“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何时成了大周的长公主?”

江渔火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温一盏提着一壶酒站在屋脊上,嘴角含着轻笑。

“师兄,你怎么也出来了,不陪你的家人吗?”

温一盏嗤笑着摇头,“家人?”

他本来就是因为她才去的,若不是因为她在,他一息都不想在那个地方多待。

“那些都不是我的家人。”他走到江渔火身边坐下,变出两个酒杯来,给江渔火喝自己各自倒了一杯,看着底下延陵城里的万家灯火,温一盏忽然道,“师妹,和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开始是人间的一户官宦人家,官阶不高,只是一县之长,但为人清正廉洁,是县里人人称道的父母官。这户人家生了个女儿,因为仪表和才华都相当不俗,早早和郡守家的长子订下亲事,只等着郡守长子年底从都城游学回来便要成亲。

可偏偏那年城中有妖魔作乱,引发了瘟疫。女子会一些医术,在疫帐中施舍粥饭的时候也会给人诊治。有一天,一个形容可怖、奄奄一息的人被送到了疫帐。帐里的其他大夫看过,只摇头让官兵们将此人抬出去烧了。女子最后去确认一道,便是这一去,病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声音,似乎在叫她。

于是,病人被她救了下来。满目的疮疤消退,是个十分俊美的男子。男子很喜欢看着她的眼睛,临走之前请求她揭下防疫气的面纱,让他看一眼。女子原本不愿,但男子说想记住救命恩人的样子。揭下面纱的那一刻,女子第一次见这个总是心事重重的男子笑了。男子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她拒绝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这个俊美男子生了一些好感,但她有家人,有亲事,便只是祝他往后一路顺遂。

男子走了,瘟疫结束了。未婚夫即将归来。

瑞雪丰年,死了太多人的郡城迫切需要一场喜事。女子在家等待着,筹备年底的婚礼。归城那一日,女子满心欢喜,她与郡守长子青梅竹马,是自小的情谊。但她终究没有等到未婚夫,只等到了一行人被妖魔在城外杀害的消息。

大雪天里,女子不顾劝阻孤身去了城外,等她到时,未婚夫的尸身已经凉透,她悲难自抑,跪倒在雪地里。雪覆盖了一切,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妖魔脚印。

噩运很快接踵而至,县官被污蔑贪赃枉法,失了儿子的郡守心灰意冷,没有出手相救。于是这一家处斩的处斩,下狱的下狱,而那个施救了全城百姓的女子被充作了官妓。一朝跌落,零落成泥。后来,那个被她施救过的男子出现了,又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这次,她家人没了,亲事没了。她点头答应了。

和男子在一起后,她才发现他不是凡人,是会术法的修士,他们过了一段好日子。直到有一天,她在夜间不小心看到男子从一头魔兽手中接过东西,魔兽听他的话,但魔兽的脚印和那天她在雪地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第163章 继承 “把她给我。”

男子回身, 她没有躲藏,孑然一身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她质问他,男子承认了, 瘟疫之时他九死一生收服了这头魔兽, 她的未婚夫也是他指使魔兽去杀的。她无数次想杀了他, 但她太弱小,报不了仇。男子没有杀她, 也没有放过她。

他让她亲眼目睹他的婚事。原来他不仅是修士,还是仙门世家的继承人, 即将迎娶另一个旗鼓相当世家的女儿。他让她明白,她只是一个玩物。

但同时,她也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女子。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她就明白为何当初在疫帐里所有医师都不行,他唯独为自己醒来。并非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相遇, 只是因为他把她误认作了另一个人。

女子终于明白,她不仅是一件玩物,还是一个替身。

是那人不能显露、无处宣泄的肮脏心思的承载之身。

漫长的忍耐过后,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出逃的机会。她很聪明, 知道凡人不是他的对手, 便逃到了修士堆里,她也很幸运, 遇到了一个好心的修士, 帮她抹去了气息。但归根结底, 是那个男人根本没想过她会逃走,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孤女,不留在他身边, 能去哪里?

其实她在哪里都能活下去,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一个人讨生活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但她博学多才,给富户家的小姐做女师养活自己。得知有孕那日,她想了很久。她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尤其是这世上已没有她的血脉相连的人之后,这个不期而遇的孩子是她生命的锚点,否则她就要像风中的叶子一样凋零了。

所以即便这是个注定不光彩的孩子,她仍旧爱着这个孩子。

她身体孱弱,生产时九死一生,夜间找不到产婆,幸得修士及时赶来护住了她的心脉,才保住了两条性命。

修士问她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她看着小屋里的灯盏,昏黄一点,却照亮着整间屋子。

“就叫他一盏吧。”

“就像这一盏灯火,叫人看着便觉得还能活下去。”

话到这里,温一盏长长叹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笑道,“可笑吧,取了这样的名字,最终还是没能叫她活下去。”

江渔火能听出他声音中的轻微颤抖,她摇头轻声道,“不,她说得没错,师兄是这样的人。”

温一盏苦笑,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她说对过很多事,却唯独料错了一件事。”

她没想到男子还没有死心,他一直在找。终于某一天,她将客人订的字画晾干,卷好送过去。一开门,就看见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的人。男子还是找到她了,没有反抗,她平静地跟他走了,带着他们的孩子。

只是临走前,她找到修士,当着男子的面,给这位她的救命恩人磕了三个头,求他在她死后带这个孩子走。她其实是个很聪慧的人,知道修士无拘,即便跪求也未必会帮她,男子无情,即便目下答应往后也会反悔。

所以她当着修士的面,一刀捅向男子,故意引男子施术袭向自己,被修士出手拦下。修士无拘但心善,见识到母子二人的处境,必定会出手,男子无情却也畏强,知道修士的实力,往后若是不从便要先在心里掂量几分。

一出苦肉计,换修士一个承诺,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了。她逃不掉,至少她的孩子要是自由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才会学习医术,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旧疾来不及治疗,生产又去了半条命。再坚韧,她毕竟只是个凡人。

她不能把孩子留给那个吃人的家族。

“那个修士,是师父吧。”

江渔火听着难过,但张真阳的出现,又让她感受到一丝希望。

温一盏点头,“是师父。被带走之后,她强撑了八年,最后还是走了。又过了半年,师父来了。”

“看到如今的师兄,她应当会欣慰,她的心愿达成了。”

江渔火看着温一盏,他一点也不像那个家的人,和他娘亲期盼的一样,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可师兄为何要回来?”

“当年李逝川带走了她的尸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找到她,带她走。”

说罢,温一盏忽地转向她,“那你呢?为何摇身一变成了大周公主,还与李梦白订契?”

他是见过江渔火原本样貌的,自然知道她并非真正的大周公主。

见到温一盏之后,江渔火早就想把实情告诉他,如今他问起,她便不再隐瞒。

“师兄可能不知道,我上昆仑学艺,其实是为了报仇。”

她断断续续喝了不少酒,讲起那些并不复杂的往事,降灵木、伽月、地炎藤、李梦白……她一而再想要杀却杀不了的人间帝王,以及至今不见踪影,只闻气息的贾黔羊。

“所以,你甘愿以身入局,也要利用李家和大周帮你复仇。”

江渔火听出了温一盏语气中的不高兴,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是。师兄如果是想劝我放下,就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即便联姻的对象是这样的李家?”

“是,即便是李家。”

“只要他能帮大周对付另一个国家,只要他能号令李家,对吗?”温一盏喝了一口酒,醉眼看着她,想起白日里李逝川对他说的话。

“我知道那个大周的长公主是你的师妹,你很在乎她。”

“不用掩饰了,从你们一踏入李家我就知道,你对她有情。怪只怪看向梦白的时候,你没有藏好好眼中的妒恨。”

“很不甘吧,和自己最亲厚的师妹偏偏要嫁给自己最厌恶的弟弟。”

“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肯回李家,入族谱,我可以让你做李家的继承人,继承李家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李家和姬家的联姻。”

“你想看着她和梦白成亲吗?呵,梦白倒是喜欢她,可她似乎对梦白并无男女之情。她愿意为了家国牺牲自己,那你呢?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吗?”

“是,只要他能号令李家。”江渔火重复了一遍,她捧着喝了一半的酒盏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温一盏带过来的酒性烈,她喝了不少,脑子已经有些晕乎,唯独眸光依旧坚定。

“若是师父知道了,应该会后悔当初带我上昆仑吧。”她自嘲道,轻飘飘地笑了,“修行多年,非但不去除魔卫道,反而想将天下苍生卷入更猛烈的战火。”

“胡说!”

温一盏拿走了她手中酒盏,低斥道,“你不能再喝了!”

江渔火仍旧维持着捧盏的姿势,醉意让她的脑子变得极为缓慢,被夺了东西也不吵不闹,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手。

温一盏莞尔,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师妹,还是这样浅薄的酒量,喝醉了就变得乖巧极了。

他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哪个国的苍生不是苍生,你要护住一方,必定要对抗另一方。太多时候,安稳不是求来的,是杀出来的。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当年在人间做下的事,不比你如今要做的轻。”

江渔火已经醉意迷蒙,想起师父的从前,不由轻轻笑了,师父一人挡下万军,比她勇敢。

温一盏就着喝过的位置,将她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师父,其实也不想看到那个人苦心孤诣也要保下的国家灭亡。”

落盏便看见江渔火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脑袋搁在膝盖上,睡着得无声无息。

迷迷糊糊中,江渔火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安稳的怀抱,她实在睁不开眼睛,只隐隐约约听到温一盏的声音,“不能这样睡,会掉下去的。”

她只应了一声,随后很快又沉入梦乡。

温一盏伸手拨开怀中人散乱的发丝,露出白净的侧脸。她睡得沉静,指腹刮过的痒意只让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便再无反应,显然是处在极为安心的环境。

他看得出神,脑子里却想着温若心临终前的叮嘱。

“盏儿,不要做李家人,也不要恨,离开就好了。娘走了,你就自由了。”

那时他还太小,听不懂她是在诀别,直到温若心走了,他才慢慢意识到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他都做的很好。

可是现在,他该怎么办?

要如何才能继续按照母亲的遗愿走下去,又要如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孤身走向深渊?

夜风寒凉,他没有答案。

“把她给我。”

夜空中蓦地响起一个阴凉的声音。

温一盏转头,看见的满面怒容的李梦白,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显然是一醒来立刻就出来找人了。

“她睡着了,不要吵她。”

“那就把她还给我!”李梦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狠戾丝毫不减。

温一盏看见江渔火轻轻蹙了蹙眉,他不得不给她下了个隔音的禁制,随后便要抱着人离开。

“不准走!”李梦白瞬间追到眼前,向来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气得通红,他伸手便要去夺江渔火,“把她还给我,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不准碰她!”

温一盏祭出灵剑隔开李梦白,此刻眉目也染上了怒意,“你也知道是未婚,一切还没有成定局。”

李梦白倏然抬头,他敏感得可怕,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温一盏话中未尽之意,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他承诺你了?”

温一盏没有说话。

李梦白死死盯着他,几乎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你果然对她心思不纯,你想取代我?做梦!和她订契的人是我,她只能是我的!她也只认我!”

这一句话彻底将温一盏惹怒,他冷冷道,“你想多了,她根本就不喜欢你。谎话说多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

他说罢便抱着人御剑离开,天地间忽然张开一道符咒,死死挡住他的去路。他操纵着灵剑劈过去,劈开一道却有另一道挡过去,将他的行动范围越困越小。

身后的李梦白双目赤红,长发在半空中飞舞,一道接着一道灵符自他指间祭出去。温一盏看着这个弟弟的样子,只觉得越来越陌生。

“她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吗?肮脏死了!”

“她把你当兄长,你怎么敢对她存有那种心思!你果然是老东西和那个贱人的种,连他的那种恶心的癖好都要继承是吗?哈哈哈哈……温若心那个贱人要是知道,你猜她会不会被你气疯呢?”

“你说,要是她知道你不干净的心思,她会不会和温若心当初一样恶心到呕吐呢?”

第164章 巴掌 “是你江渔火,把我变成这样的!……

江渔火原本睡得很安稳, 梦里什么都没有,是罕有的平静。

但到后来便觉得热,越来越热, 有什么东西箍着她, 像是被困住了。

夜半, 江渔火忽然惊醒,她感觉到颈边一片潮热濡湿。

有人正在舔她的脖子!

这个认识惊得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不是和师兄在一起吗?怎么会?

她脑中第一时间闪过惶恐, 而后才看清身边的人。

是李梦白,她正躺在李梦白的寝榻上。

微弱的烛光下, 李梦白的脸被她身上的热意熏红,眼睛美丽而迷蒙,他爬起身过来吻她。

“醒了啊, 天亮还早,再继续睡会儿吧。”

江渔火推开他。

“我怎么会在这里,师兄呢?”

李梦白丝毫不在意她的推拒, 倾身过来,再度圈住她,“他见你醉了, 就把你送回来了。”他按住她的手, 将她压向层层叠叠的锦绣软堆, “好困,我们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你睡吧, 我不睡了。”

她推开压过来的人, 翻身便要下床, 对于李梦白的亲密举动,她也不想再配合下去了,即便他们依旧是订了契的未婚夫妻。

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你要去哪儿?”

“又要去找别人吗?”

李梦白的声音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和方才的慵懒绵软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江渔火抬眸,此刻他转过脸来,眼中毫无睡意。

也是,昏了那么久,该睡的觉早就睡完了,所谓的困,不过又是李梦白随口而来的谎言。

有时候他撒谎的太真挚,江渔火都要分不清了。毕竟他可以一边在桂花树下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欺骗她,一边派人背着她诛杀同行的修士,

“放手!”

“我不放!”

“江渔火,你是我的!我们有婚约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李梦白忽然发了狠,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眸中染上些微血色,“契礼上你是怎么说的?你握着我的手说‘天地偕行,生死不弃’,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怎么能,丢下我……和他一起去赴宴?我才是你的夫君!能坐在你身边的人只有我!”

他又变回了那副样子,水光潋滟的眼睛变得锋利,从柔软中淬炼出狠毒和恨意,戾气丛生。

江渔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样了,西都城再相见后,李梦白总是笑盈盈的。

现在,他终于是装不下去了。

她冷笑,“我记得,我还记得你说,往后你不会再骗我,更加不会再算计我。可是你呢,你立刻就瞒着我去杀那些人。我说过了多少次,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你又何曾记住了?”

李梦白明白她说的是除魔修士一行,温一盏的到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害他差点把那个贱人给忘了。

“呵,身边的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个贱人就是来勾引你的,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凭什么要容他!”

怒意被瞬间点燃,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问,“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了他,和其他无辜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一声低喝过后,李梦白仰着头,看着江渔火愤怒的脸,他忽然笑起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目光痴痴。

他自问自答道,“我错就错在爱上了你,爱到无法忍受任何人对你的觊觎,我见不得那些人看你,那些下贱的东西,明明你已经是我的了,还要来勾引你。勾引你的人都该死!”

“是你江渔火,把我变成这样的!”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夜又安静了下来。

江渔火看着被打得偏向一边的人影,“不要把你的罪恶安上爱我的名义。”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是压抑后的平静,“李梦白,如果你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要爱我了。”

“被你这样爱着,很不幸的。”

李梦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灵海里万根毒针骤然一起刺来,从最开始的角落瞬间蔓延到了整个灵海,甚至比他昨日受罚之时更加疼痛,疼得他想要昏过去。脸上的火辣已经感受不到了,只剩下疼痛带来的苍白。但即便这样,他仍旧死死地攥着江渔火的手。

江渔火用了力气,掰开他的指节,正要起身离开之际,身后又被人重新覆上,李梦白箍着她的腰身不放手,脸紧紧贴着她的手臂痛苦地吸气,口中发出艰难的声音,“对不起……我错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间杂着痛苦的呻吟。

“我会改的,呃啊……”

江渔火不为所动,他素来诡计多端,又擅长做戏,她如今已经不信他了,哪怕他看起来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但温热的泪打在她手背上,湿了一小片。

她稍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他眼睫下簌簌而落的泪水。

“疼……渔火,我头疼。”

江渔火想起药翁说的话,说他的灵海被钳制过,不能有过大的情绪起伏,需要静养七日。

这已经不是过大了,是剧烈。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了李梦白的额头,带着同样干燥的灵息,丝丝注入到他灵海里,得益于伽月鲛珠的原因,她的灵息如今也有了治愈之力。

李梦白躺在她怀里,渐渐觉得疼痛在平息,不由用手压住了她的手,让她的掌心全部压下,不留缝隙。

想起伽月,江渔火只觉得有些庆幸,还好他在她赴宴之前就先行离开了,不必听到李梦白对他的谩骂和污蔑。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李梦白就要杀人,若是知道她和伽月近乎亲吻的渡气,她不敢想象李梦白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梦白的痛吟渐渐低下去。江渔火觉得他应该是没事了,不然不会把为他疗伤的手放在嘴边,一根根手指亲吻过去。

“药翁说你的灵海被家主令钳制过,家主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你?”

李梦白咬着她的拇指,缓缓睁开了眼睛,犹自带着哭过后的潮红水汽,自嘲一笑,“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会相信吗?”

江渔火不做声,她当然是不信的。

“你看,你不信我,我说了还有什么意义?”他牵出一丝笑容,仰头注视着江渔火,泪水从眼尾滑入鬓发,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脆弱至极的美丽物件,可以被人随意拿捏。

但江渔火知道这都是错觉,她别开眼去,“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李梦白转头埋在她腰间,声音闷闷的,“其实原因都不重要,他随时都可以惩罚我,不管我做什么,他总是不满意的。”

腰间有一点濡湿。江渔火想起师兄讲过的往事,那样的人,对李梦白的生母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梦白悄无声息地将手插进江渔火的指缝里,两根契线骤然亮起,映亮他近乎癫狂的脸,他亲吻她的手指。

“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关系。现在我有你了,只要你喜欢我就好了。我只喜欢你,不要丢下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将她的手缓缓移到自己脖颈,让她的手按在上面,仿佛为自己套上项圈,而项圈的绳子握在江渔火手中。

“给我一点你的爱吧。江渔火,只要给我一点点爱,我就会永远听你的话,永远……”

*

天阙山雪顶,祈灵殿。

七大长老,除了星玄长老没来,其余人都高坐在圆形的座席上。

“宗子大人,此番召你前来是因为有弟子在山下发现了这个。”首座的雪明长老看了身后一眼,便有白袍弟子端着托盘上前,“你从前在大宗师那里见过天柱之髓,且看看是否就是此物?”

伽月捻起托盘中极为细小的碎屑,琉璃一样晶莹剔透,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五彩光流动,稍稍注入灵力,按照从前司徒信教给他的法诀念动,瞬间就有澎湃的灵力直涌入他的灵海,其力量之磅礴浑厚,远远不是如今天地间的灵气所能铸就,这是远古洪荒时的力量。

虽然形状小了许多,但伽月确信就是天柱之髓无疑,但它不是在禁灵大阵中被毁去了吗?

他不动声色,眸光一扫,“不知这枚东西是弟子在何处所得?”

雪明长老皱着长眉,“是在墨玉江。”

另一名长老接过了话,找到的那名弟子是他的座下,他对情况比其他长老都要熟悉。

“那日封魔印毁,仙门各处都有震动,天阙也派了弟子过去查看。封魔印是昆仑的人毁的,他们并未仔细搜查,其余世家只知封印的魔物已尽数湮灭,也无心多留。但封魔印的存在有它的道理,乍然毁去,恐天地有变数,我便让弟子多加留意。果然,他在江底发现了此物。”

墨玉江底……伽月想起那夜在江水中奄奄一息的人。

会是她拿去的吗?

雪明长老道:“我与几位长老都试过,这并非普通的天柱碎片,所以来请你看看。若真是……”他眼眸一眯,“天柱之髓,或许并不只有一颗。”

不会,她说过进阵是为了拿地炎藤,即便司徒信的天柱之髓真被人拿去,也是被李梦白拿去。

伽月迅速在心里拟定了一个计划。

他换了一道法诀,手中的琉璃碎屑顿时散发出五彩光芒,在众人惊异不已的目光中,他指间一动,那块琉璃碎屑就落回托盘中。

“确是天柱之髓无疑。”

一众长老大喜,“那就说明,世间应当还有其余柱髓在。”

“也对,四根天柱,本也该有四颗髓体。”

“既然如此,便还有机会。”

一阵喧哗中,伽月忽然沉声道,“可我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第165章 禁室 “想通了,要放老朽出去了么?”……

天阙灵谷塔底。

地宫之下还有一层的禁室, 地宫因存放水镜成为只有少数人能踏足之地,底下的禁室则更加鲜为人知。

禁室里无烛无光,幽暗中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最深处有人盘腿坐着, 闭着眼睛, 花白的长眉舒展,面容平静, 若不是手脚处绑着绳子,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在此打坐修行。

禁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亮光从门缝中斜射进来,一道身影进入。

深处的人掀开眼皮,露出一双苍老的眼睛。

“想通了, 要放老朽出去了么?”

老者注视来人,苍老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门关上后,禁室没有变回之前的漆黑, 来人一袭白衣,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在黑暗中, 就像一颗发着辉光的夜明珠。

来人摇了摇头。

“只是来看看你。”来人在老者的石榻旁坐下, 将一瓶玉露放在他手边, “蛟龙筋上有寒毒,绑太久了毒会侵入经脉里。你年纪大了, 身子骨扛不住寒毒, 喝了这个能让你好受些。”

“伽月!”老者怒喝一声, 但禁室早被布里结界,无论他的声音有多大,都传不出这间房间。

“你怎么能还如此执迷不悟!一段在人间的记忆而已, 不过短短数月,在你们鲛人一族千年的寿命里算得了什么?取了便是取了,老朽自认并未有对不起你,你这般报复老朽,未免太寒人心!”

被他指责了一通的人神色淡淡,把玩着那只玉瓶,“是啊,不过是数月的记忆,为何偏偏就让你容不下呢?”伽月掀起眼皮,冰蓝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星玄,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生怕我记得?”

星玄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身上绑着的蛟龙筋更是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他压下身上寒气,沉声道,“老朽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日我们找到你时,你已在分化之中,处境本就凶险万分,还要强撑着去寻那凡人,半是鱼尾半是双腿,你每走一步都会撕动伤口,我劝不动你,只好将你打晕。后来,那凡人已死,我知你们鲛人一族情深,未免你伤心过度,影响往后修为,我不得已只好将你在人间的记忆取走。”

“你有今日这般修为应该感谢老朽,而不是惩罚。”星玄放缓了语气,“伽月,老朽都是为了你好。当年我从海国将你带回,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害你。”

听星玄这般说着,鲛人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你的好,我会记得。”

星玄听他语气似有动容,又继续道,“那凡人已死去多年,你再纠结这件事情也没有意义。况且你如今也找回了记忆。你将我放了,此次的事,出去后我可以当作什么没有发生过。”

玉瓶落在石榻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伽月忽然冷了声音,“但这件事上,你并非出自好心。”

星玄心中一惊,刚想辩驳却看见对面人幽蓝的眸光骤然紧缩,冰针一样死死盯着自己,“要我说给你听么?我的记忆里很清楚,即便是在分化中,我的身躯也只是发热,没有任何疼痛,所以一开始你并未阻拦我去寻人。”

他吃了小江给的那枚东西,并没有体会到鲛人分化所谓的刀片劈开鱼尾的疼痛,只是浑身热到头昏脑胀,没什么力气而已,但出门找一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的。

“直到我走到祭场,那里人很多,你开始劝我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停顿了一下,“我让你们留在原地,等我回来,自己一个人往祭场去了,你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他抬头望着虚空,似在回想,“恢复记忆之后,我一直在想,是那里有什么人吗?你不想让我发现的人……我隐约看到人群里有一个修士,是他吗?”

“一派胡言!老朽是为寻你才去到那个地方,如何会认识那里的什么人?”星玄断然否定,情绪的剧烈起伏牵动了他身上的蛟龙筋,蛟龙筋有灵识,以为他在挣扎,于是将他捆缚得更紧了。

“我知你生性多疑,可你怎能做这等无端联想!你不过是恨我带走了你,没有及时救下那个凡人。可你们鲛人本就不该和凡人纠缠在一起。更何况你这一生有使命在身,不该耽于私情,不如早早做了断。”

伽月嘴角一动,笑了笑。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啊,为你好,真是用来教训人的好武器。

玉瓶在手心碾碎,玉露和瓶身碎渣缓缓撒在星玄面前。星玄眸光一凛,他的确需要玉露来抗寒,如今这筋上的寒毒已经让他刺骨万分,见到玉露他还以为终于能好过一阵子,可伽月竟然带过来又当着他的面毁了!

“还是不肯说实话吗?”伽月淡然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他起身,“毕竟如你所说,我有很多时间。”

伽月出了禁室,地宫的水镜上面还停留着星玄记忆中的画面。

恢复记忆后没多久,他就找上了星玄,可星玄始终不肯说实话。修行之人游历四方,即便忽然之间消失不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他并未对星玄用上苛刻手段,只是将他困在此地,取了他的一缕头发用水镜追溯。只可惜他的记忆中并没有那个修士更多的信息。

伽月将水镜里的画面拂去,换上另一缕乌发。

江渔火的记忆只有一半,她换了身体,黎越寨的那些事情都记在另一具身体里。那日的事情,他便无从得知,只能从她口中听到一点。

或许只有找到她身体的那一天,他才能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镜缓缓呈现出看过无数遍的画面,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他只能靠着这些画面来想象她还在自己身边。

伽月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命珠忽然传来灼热的感受。

她出事了。

体内的火元又开始反噬了吗?

有他的命珠压制,不该再有这种情况的。

*

江渔火最终还是见到了李烟萝。

在李家后院的水榭里,雪肤乌发绿罗裙,虽然是李梦白的姑姑,但看起来更像一个少女,和水池中的绿枝一样新鲜。她生的实在是美丽,即便在家人当中也算是最出众的那一小撮,比之李梦白也不遑多让。

前夜在宴席上见到的姑奶奶李紫英站在李烟萝身边,两人似乎在聊着什么,言笑晏晏,外貌上看如同两姐妹。

隔得太远,江渔火只听见“祭祖”、“立冬”之类的词,想是在商量不久后的祭祖之事。

按照李家的传统,立冬当日,要去李家祖陵祭拜历代先祖。按照李逝川的说法,虽然还未正式结契,入李家谱谍,但江渔火如今算是半个李家人,祭礼当日也是要一同去的。

见到江渔火,因着宴席上的一面之缘,李紫英对她尚有几分热情,向昨日缺席的李烟萝介绍起来。听到她就是李梦白的未婚妻,李烟萝原本淡然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长公主,幸会。”李烟萝略一点头,嘴角挂了抹冷嘲,面色上分明一点幸会的意思都没有。

江渔火回了一礼,“李二小姐。”

李烟萝淡淡看她一眼,“你该和梦白一样,唤我一声姑姑。”

江渔火道,“还未成亲,不好攀亲。”

李烟萝哧地笑了一声,这回倒是带上几分实意,她目光落在江渔火的佩剑上,“听说,你是昆仑的修士?皇室之人,怎么会去修仙?那些人不是最是古板守教么,怎么会允你去?”

关于姬鸿羽死而复生上昆仑的事情,江渔火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她摇头道,“一开始,他们并不知情。”

听到这里,李烟萝顿时来了兴趣,“你瞒着他们去的?”

“是,也不是。在宫里时因为病重死过一次,下葬之后,尸身被魔物所盗。后来幸得路过的昆仑仙人解救,发现有一息尚存,救活之后便将我带上了昆仑。既然家人当姬鸿羽已死,我便一直以昆仑弟子活着。”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只有如此……”李烟萝口中低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抬眸深深看了江渔火一眼,“活了之后你竟能不回家,不闻不问在昆仑修行,你是个狠心的。”

第一次见面就对未来的侄妻作出这样的评价,李烟萝算得上是很不客气了。

但那一瞬间,江渔火却在李烟萝的目光里看到了很深重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羡慕,甚至带着一丝恨意。她还想继续探究时,李烟萝已经移开目光,轻移着莲步走了。

她走出去了很远,江渔火听到风中传来幽幽的叹息。

“可惜啊,偏偏要嫁来这里……”

江渔火不觉得可惜,她已经在李烟萝身上放了一缕灵识,虽然是在李家能和李梦白分庭抗礼的人,但李烟萝的修为似乎并不高。

“别在意,烟萝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厌恶你,她只是和梦白有过龃龉,随心发泄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耳畔忽然响起话音,江渔火回过神来,看到身侧尚未离开的李紫英。

李紫英对她笑着,面色和煦,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宽慰她。

江渔火点点头,表示了谢意,心中却忽地闪过一丝犹疑。

她看起来太正常了。

但在李家,这样过于正常的人反而让她觉得不正常。

两人都走了之后,江渔火在水榭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昨夜的争吵似乎让李梦白灵海又一次受到了冲击,在她用鲛珠治疗过后,他就睡过去了,睡的很沉。她也不想回去,李梦白如果醒了会吵到她。

她坐在水榭里,灵识随着李烟萝的移动在李家各处转了转,看起来就像是在闭目养神。灵识比降灵木更好的一点在于,除了携带的人本身,她还能够感知到携带人周围的环境和遇到的人。

比如现在,李烟萝就遇上了一个修为很深厚的人,江渔火能追踪到两人在东边的一处大殿里,只是听不见他们说话。

那人似乎给了李烟萝一件东西,很细小,形状像一块碎玉。

江渔火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第166章 引路 那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