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2 / 2)

守夜的宫人用炭火将整间屋子烘得暖乎乎的,名义上是以待随时会回来的主人,实则是成了不少宫人夜里的栖身之所,相比没有炭火的住所,宿在这里至少能让她们的夜晚好过许多。

这样大不敬的行为,宫人们也只敢在这间偏僻又无人的长公主寝殿内做。

在门口听到殿内传来的许多道均匀呼吸,江渔火稍迟疑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而后便悄无生气地飞身上了屋顶。

修行之人早已不受酷暑严寒侵扰,她在哪里都是一样,她只庆幸还好没有惊醒任何人,否则就打扰了她们的暖夜。

江渔火原本计划在屋顶上打坐修行一夜,却没想到在顶上却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梦白的属下惊蛰一直在这里等她,言说李梦白交代过,要带她去和他解契。

江渔火不禁惊疑,李梦白会这么痛快?又是他的什么伎俩吗?

见她不信,惊蛰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少夫人有所不知,少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少主不知为何,似乎……已经不记得您了。”

*

西都城,李家据点。

李梦白坐在灯下,蹙着眉尖看指间那道契线。

惊蛰传来了消息,那个女人回来了,很快就会来和他解契。他面色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在焦躁地默数着刻漏,这个女人怎么这般慢吞吞!

赶紧滚过来和他解契!

解了这该死的契,他的脑子、他的记忆就能回到正轨上。

醒来后的这几天他一直无比烦躁,烦躁的来源当时是因为他身边人所谓的失忆。

他不觉得自己失忆,过去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记得李逝川和李烟萝那两个老东西终于死了,自相残杀死在了祖陵,李家终于是他的了,可这些事情在他们口中却是另一套逻辑。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有一个未婚妻,是他费尽心机才谋算来了和她的婚契,他们甚至说他是特意来此挽留那个女人的……李梦白听得简直要嗤笑出声。

究竟是他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他怎么不记得这世上还有值得他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的人?

直到看到指间那根契线,李梦白的笑容消失了,若非本人心甘情愿,没有人能替他系上这东西。

他真的忘记了一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这是一场联姻。他就说嘛,他怎么可能没有图谋就订立婚契,一定是老东西将他逼得太紧了,才让他做戏做到骗过了身边所有人。但如今老东西死了,神息不神息的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一个衰微没落的皇室公主,犯不着让他献出自己。

他向来讨厌联姻。

当然,如果对方能够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也是会答应的。但显然,这位已经失去了价值。

他很确定,他要解契。

回到李家据点后,李梦白便吩咐惊蛰,“你去她的寝宫守着,务必第一时间把她带过来,就说本公子要和她解除婚约。”

他时不时就会看到左手中指上那道隐隐发光的金线,觉得十分碍眼。

惊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少主,万万不可冲动!您现在只是失忆了,等您恢复记忆,您会后悔的,到时候就晚了!”

“嘁,你何时见过本公子后悔?”

惊蛰急得几乎跳脚,“不,这不一样。契约是您如今唯一可以绑住少夫人的东西了。”

李梦白听到这个称呼就烦,“闭嘴!让你办事,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少主,您会后悔的。”惊蛰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砰——”李梦白把座边的铜灯砸了过去,“滚!”

一个个的见他失忆竟敢小瞧他了!他只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

只要解了契,他就能将这点错乱彻底清除。

李梦白对这点坚信不疑,毕竟他所有的记忆都清清楚楚,没有断片、没有空白,各种事情都对的上,只唯独没有这个人。

如果不是手上的契线,他会毫不怀疑身边的人在联合起来做局骗他。险些就要杀人了,好在及时看到了证据。

但当那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几乎要再一次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他原以为能令他结契的至少是个合他眼缘的明艳美人,可眼前这人素净到了极致,唯有额心一枚红痣生的不错,但对他来说依旧不过姿色平平。

他怎么可能如惊蛰说的那样疯狂迷恋这样的人?

因为觉得过于荒诞,李梦白见到她的第一眼是笑着的。

那样带着傲慢和戏谑的凝视,江渔火几乎没有在李梦白眼中见过。他当真失忆了吗?

江渔火淡淡道,“听说你答应解契了。”

这个女人果然连说话都是这么冷淡,身上甚至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李梦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来人,嘴角挂着戏谑的调笑,“没有答应,因为想见你所以把你骗过来。”

江渔火面色倏地一凛,黑亮的眸光几乎是在瞬间迸发出杀意。

而李梦白变脸比她更快,“废话,不然本公子叫你来做什么?”他一脸不耐烦,伸手就去拉江渔火的手,“现在就解!”

江渔火被他拉到案几对面坐下,隔在他们中间的,只有一盏烛火。

双手交握,那女人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

连这样直白的话都分辨不出来,真是笨蛋。

可莫名其妙,他竟然在她的目光下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什么地方痒痒的,像被羽毛挠过。李梦白发现她的手还挺暖和,明明才从寒夜里走进来,就是掌心有些薄茧,甚至还不如他的手细腻,若是能每日搽些香脂,大约能好一点。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江渔火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仍旧有些怀疑。

李梦白嗤笑,反问,“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她闭上眼睛,“解契吧。”

那样冷淡平静的语气,却让李梦白不自觉想要屈从,想起身边人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姬鸿羽,和我解契你不会后悔吗?”

听到这个称呼,江渔火不由睁开眼睛看了对面人一眼。李梦白神色如常,在等她的答案。

她被他骗过太多次,此刻她才终于能确定惊蛰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江渔火不由轻笑,“不后悔。”

李梦白看着她唇边转瞬即逝的笑容微微怔神,但很快他就开始生气,她回答得好痛快,就这么想和他解契?即便他从前是因为神息才接近她和她联姻,但她怎能对这段婚约丝毫没有眷恋?身边那些人一个两个都认定他会后悔,所幸他不过是虚情假意,为这样的女人后悔才是可笑!

李梦白冷哼一声,“解!赶紧解!”以后可千万别哭着找他求复合!

双眼闭合,十指交扣。解契的咒语同时念出,两道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中指周围浮现,光华流转,金线在两人指间绕了几个圈,缠绕着恋恋不舍,但最终随着咒语念动,金线最终消弭于无形。

婚契解除。

李梦白看着再也没有金线的中指,有些怔愣。他心里没有想象中高兴,反而莫名空落落的。

看到对面人一脸释然的样子,李梦白又气不打一处来,她凭什么这么高兴!

“还有这个,也一起解了吧。”

白皙纤细的手腕伸到他面前,他只一眼便认出来她腕上的追踪印,那是他独创的,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

他给她下这种印做什么?难不成还怕她跑吗?

婚契都解了,这种东西更加没什么好留的,显得他好似还牵挂着她一样,没必要。

李梦大手一挥,板着一张脸,解了。

心中一阵空茫,他便用怒气填满。分明觉得她的笑容好碍眼,他却挪不开眼,直到她拿出了一样东西。

“按照约定,这个是你了。”

一枚菱形的令牌放在他面前,血脉几乎是立刻就有了感应。李家的家主令,外人做不得假。

怎会在她手里?

但李梦白很快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是我和你解契的好处?”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枚他梦寐以求的家主令,“而我,从前……没有答应?”

她没有回答,但这几乎是不言而喻。

一丝莫名的恐惧爬上李梦白的心头,让他心跳不止,就好像亲手弄丢了什么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但这股不安很快就被他按下去。

真正重要的是家主令!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婚契,若他以后真想成婚,再和她结便是。

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梦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带上愤怒。他知道她的困境,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来求他的!那帮各自带着心眼和算盘来的家伙,即便凑在一起也只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能帮这个国家什么呢?很快她就会意识到,只有他才能真正挽救她!

他等着她来求他。

走出没多远,那道修长的黑影陡然停住了。

李梦白微微一怔,目光中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喜色,她又回来了。

嘲讽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看见她又掏出一件东西。

“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

李梦白看到她手心物件的瞬间,几乎是惊恐地往后跌坐在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只能惊恐发直地看着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物件,久久不能言语。

通体莹白光润的玉,雕刻成蝴蝶的形状,纯粹而充裕的灵力蕴藏其间。这并不是什么天地间的灵玉,而是他修仙以来无数次破阶的灵血所汇聚成的一道身符。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敌人,为了以防万一,每次破阶之时他都会分出一部分灵和血,若有一天不幸被人被人暗算,只要魂魄还在,就能靠这道身符重铸身骨。

这几乎就是他的另一条命。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

记忆里,这枚玉蝶一直在他身上,究竟是他的记忆在撒谎,还是这些人在撒谎?!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控了,疑心有人暗中占据了他的身体,瞒着他做了这些事。

没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不信,他不是在做戏吗?怎么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见他久久不接,江渔火直接将玉放在了案上,言简意赅,“聘礼,理当归还的。”

她的身影渐渐就要消失在寒夜中,李梦白再也忍不住追出门去,“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彻底隐入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里。

凛冽的风吹来,灌进他的身体,李梦白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寒冷。

他回身,房内已是漆黑一片,案上的烛火熄灭了。

第187章 嫉妒 他凭什么有资格,凭什么还能回到……

当江渔火解开契约、归还聘礼, 头也不回地走进西都城的寒夜时,千里之外的平海郡城正在落雨。

暗夜中,一白一黑两名行色匆匆的旅人离开郡城, 来到了郊外的一片废墟上。

雨水从来人周身略过, 一滴也不曾将人打湿, 其中一人长过腰身的蓝发和轻柔的白袍犹自在风雨中翻卷。

鲛人提着灯笼,昏黄的火光映照出废墟的样子。

草木在断壁残垣中疯长, 将本就残破不堪的神庙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少许残留的白灰断墙上, 隐约有从前神庙壁画留下来的色彩。

“当年,她就在这儿。”黑衣青年指着一处角落,眼角一弯, 里面有遥远而温暖的光,“大雪覆了满身,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 差点以为是雕像。”

在一处断墙前驻足的鲛人微微转头,看了那处墙角一眼。

他知道。

在水镜里,他已经看过无数遍。

那是她换躯之后记忆的初始, 属于她和别人的记忆。也是从那里被温一盏带走开始, 他们共度了整整七年。

七年……他真正和她相处的时间加起来甚至不到半年。

鲛人没有说话, 回头看着面前的断墙,火光映照在墙面, 隐约可见类似鲛身鳞片的绘画。他伸手抚在黯淡的残画上, 脑海中浮现起一只苍白染血的手……

当年她站在鲛神像面前, 心里在想什么?会想起……她的鲛人吗?

那个时候,一定很痛恨他吧。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抛下她离开。

恨到甚至不愿意触碰一副画像。

心中丝丝揪起, 伽月凝了凝微乱的心神,铺开灵识,继续探寻方圆百里魔物的踪迹。

在平海郡城的这一路,他们已经不知道清剿了多少座魔窟。

因为不知道她是在哪里遇到的魔物,更无从得知是什么样的魔物。江渔火不愿意他去找她的身躯,他便只能一座一座搜查过去。

“在此之前呢?你可曾在哪里遇见过她?”伽月问道。

在他不曾参与的年月里,只有这个人最清楚江渔火的轨迹。

无法从江渔火那边得到消息,他让温一盏来帮他缩小范围。哪怕,他们甚至算得上是情敌。

温一盏笑容早就敛去,如今听到他问,眸中划过一丝疼惜,“乱葬岗……为了骗过那些灵髓贩子,我让她们假死,亲手将她们扔在了那里。”

伽月闻言,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杀意瞬间上涌,雨夜里的寒气似乎都升了起来。

“你最好是在做戏!””呵……“听到鲛人理所当然的警告,温一盏满腔的疼惜瞬间化为怒火。

他算什么?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伴侣么?

一想起李家祖陵里江渔火和这个鲛人的亲密画面,温一盏语气里带上了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妒嫉,“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至少将她们放出来了,可你呢?那个时候你一走了之,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她!现在来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果然就看到眼前俊美的鲛人脸色瞬间苍白,仿佛是一瞬间被抽离了血色,他沉默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看他痛苦,温一盏心头甚至掠过微微的快意。

他凭什么有资格,凭什么还能回到她身边!

于是在去乱葬岗的路上,他便细细地讲起当年的事。

他要他痛苦。

听到温一盏讲述她是如何走投无路被骗,差点被抽去灵髓……伽月心痛得手都在发抖,他在水镜里看到的那些,其实已经是她不再受欺压的时候。

她受的苦,他从来都不清楚。

这一刻,他甚至想放下这边的一切,立刻去找她,看看她是否安好。

生离七年,好不容易重逢却波折不断,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等找回了她原来的身体,他便陪在她身边,无名无份也好,见不得光也好,只要不赶他走,她想做什么都好。

她此刻在做什么?这样沉的夜,她睡下了吗?

行在凄风苦雨中,鲛人再不曾说什么,只向着那段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寻去,将那个远方的人放在心里。

*

天色渐渐亮起,西都城的上空浓云密布,是个比昨日还要阴沉寒冷的天气。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城里的百姓出来讨生活。

街市上,叫卖声渐次响起,传进沿街的宅子铺面里,传进李家设在闹市的据点里。

据点里当值的侍从交班,却看见书房的门一直大开着,以为是昨夜少主出门时忘了关,便想要走过去顺手把门带上。

行到门口,里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后,侍从吓了一跳,连忙跑开。

看那人的身形,不是李家的少主又是谁?

可分明昨夜就是这个姿势,就这样坐了一整晚吗?

侍从不敢进去打扰。

直到药翁过来,虽为李家臣属,但药翁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又不知道救过他多少次。总之,他对这位少主说话时便没有那么客气。

药翁进到书房,看到李梦白还在对着手发呆,而家主令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他身前的案上。他是来为李梦白调养放血造成的身体损伤的,多日昏睡加上这几天的静养,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药翁眼中的担忧却更深了。

“药翁,我先前是不是被夺舍了?”李梦白忽然问出声,“你可有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

药翁把脉的手一顿,他抬起衰老的眼看着李梦白,忍不住摇头叹息,“少主,您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来了。”

那是一种怜悯的目光,李梦白几乎是勃然大怒,倏地从案边起身,“记起来怎样,不记起来又怎样?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一把抄走案上的家主令,气冲冲地往外走。

死老头子竟然敢可怜他?他如今什么都有了,轮得着他一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来可怜?

他只是还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这该死的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外头的叫卖声更是惹得他心烦,当初是哪个蠢东西选址选在了这种地方!

“回去延陵告诉主家的人,就说家主令已在我手,让他们尽快准备家主继任仪式。若敢有半点怠慢,他们知道下场的。”

李梦白阴沉着一张脸,丢下这一句命令就出门去了。

他说不清心里为何会这般烦躁,明明很清楚这份契约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价值,明明是他要解契的。如今遂了他的愿,他还想要怎样?

“公子,买一支花吧。”路边卖花的小贩叫住了李梦白,腆着一张笑脸热情地向他推销。

方才就是这个人一直在扰他清净吧?也许他不是因为解契的事,只是被吵到了才会如此烦躁,看向小贩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小贩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甚至因为眼前人过于美丽的容貌,笑得更加灿烂,“新鲜折下的白梅,清香扑鼻,送心上人刚刚好。公子,来一支?”

李梦白嗤一声,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不会喜欢花花草草的人,不过白梅看着倒是有点像她,都冷傲得很。

他拿了一支在手中,却淡淡地嘲讽道,“不知道这个马上国家就要打仗了吗?你还笑得出来?”

小贩又是一笑,“公子是外地人吧?你有所不知,我们大周可是仙门的盟友,我们长公主的夫婿可是大名鼎鼎的仙门人。”小贩不知道仙门三大世家,只知道对方是仙人,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一脸自豪道,“有他们在,我们大周不会任由大雍欺负的。大雍的军队再多又有什么用,一个仙人就可以把他们都拦在外面。从前仙人救了我们一次,如今也能再救一次……”

李梦白唇角泛出一丝冷笑,“你就这么肯定?仙人凭什么要救,你们这么弱,他图什么?”

小贩听这话不高兴了,“那当然是图我们长公主啊,长公主殿下和她那夫婿情投意合,恩爱得很。契礼当天,全西都城的百姓可都看到了。”

“契礼?”

小贩嫌弃地看他一眼,“嗐,就说你是外地人不知道,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那样盛大的典礼。“小贩摆手,”你是没见过,漫天的彩霞啊,何止是十里红妆,我看有千里了。好多仙人们在天上飞,我们长公主和她夫婿就坐在轿子里,轿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我们底下的人都看到了,那个人依偎着我们长公主呢。这不就是他图的嘛。”

“他装的。”

小贩简直气得要吹胡子瞪眼,“装什么装,那就是喜欢,喜欢极了!我亲眼看到的我不知道,你个外地人能比我还清楚?”他一把夺回李梦白手中的梅花枝,“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见不得别人好啊,不卖给你了,走走走……”

手上又空了,李梦白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契线、花枝都没了,脑子里却不断重复着小贩那句“那就是喜欢,喜欢极了!”

他真的喜欢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地步吗?

见这人还不走,小贩没好气地当面蛐蛐道,“真是什么人都有,人家婚契可是实打实的,瞎说什么……”

却见那位面容美貌的公子忽然暴躁起来,怒吼道,“他们解契了!”

“他们不会成婚了!”

“你们的长公主昨夜就和他解契了。没有婚契了,没有了……”

他要找她。

李梦白吼完一通,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顿时浑身的烦躁都消失了,仿佛就是因为这个念头被压抑才让他无比难受。

不顾四周异样的眼光,李梦白忽然在长街上奔跑起来,朝着皇宫的方向。

对,要找她,找她好好问问,问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解契了,他不是她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

西都城的暮色中,碧瓦红墙的皇宫里升起火把。

专门用于礼仪接待的宣室殿内济济一堂,一片喧闹嘈杂。宫人们络绎不绝地呈上美酒佳肴,以最高规格迎接仙门贵客的到来。

宫人们还记得上一次这样热闹的时候,那是长公主的契礼,这之间并没有隔多久。

不过上一次没有参加宴会的主角,这次却是来了。

江渔火坐在高位,看着底下长袖善舞的人。

大周的文官之首,丞相卫梁。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转过身来,朝她浅浅行了一礼。

奔赴前线这些天,两鬓的霜白较之以往多了许多,他看起来年纪不老,头发和面容却像是两个年纪的人,使人一看便知道他操劳过甚。

听说丞相为人清廉,克己奉公,曾散尽家财施舍流民。

这样的人,会和贾黔羊有关吗?

第188章 心底 江渔火,是他一个人的师妹。……

“过不去了, 你确定里面有东西?”

路到这里已是尽头,温一盏提剑往身前的石壁上刺了刺,剑尖在上面划出火星, 疑惑地问身后的鲛人。

并非他不相信这个天阙宗子的实力, 而是这座隐蔽的洞穴气息很干净, 一路走来都没有闻到一丝魔气,实在是不像魔窟。

甚至比乱葬岗的气息还要干净, 温一盏反而是在那里闻到了微弱的魔气,但这个鲛人却不由分说地要来探查这里, 甚至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温一盏在心里冷笑,身居高位久了的人,身上都有种不自知的强势和傲慢, 他最是看不惯。

若不是为师妹,他早就不耐烦伺候了。

“让开。”

又是命令一般的语气。温一盏冷哼一声,移到几步开外, 果真收了剑袖手旁观,倒是要看他能做什么?

灯笼被放在地上,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幽暗的空间, 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

却有一点银光骤然亮起, 几乎是瞬间就光芒大涨, 银色的光辉亮得刺眼,让这座不见天日的洞穴一时亮如白昼。

温一盏不得不微微眯眼, 看着那只鲛人化出的银弓, 澎拜的灵气在弓身上飞速流窜, 让近乎密闭的洞穴起了微风。

只见白衣鲛人持着银弓,于虚空中凝出一只冰箭,拉弦, 箭指石壁的方向。

伽月凝了凝神,寻找着阵眼,目光所到之处,箭尖也随之移动。他的灵识就断在这里,若不是被设了结界,普通山体根本无法阻拦他。

方才在乱葬岗便察觉到灵识受到了阻拦,虽然无法探知到里面是否有魔物栖居,但这样深厚的屏障存在于这里,本就是不寻常的。无法断定里面是否真的有东西,他没有向温一盏多做解释。

结界里究竟是什么,破开看看便是。

弓弦松开,散发着银辉的冰箭破风而去,直直扎进石壁上方。那一瞬间,有光芒自箭尖一点呈网状散开,那是阵眼消散的光芒。

下一瞬,整面石壁轰然碎裂,隐藏在背后的宽广空间在二人面前显露。

那是一处圆形洞窟,宽广的空间里只有一处与范围极不相称的光源,光芒微弱,如同人的呼吸一般明明灭灭,只能看到里面林立了许多阴影一样的柱子,却让人看不真切。

直到银弓的光芒到来,闯入的二人才看见里面的柱子是什么,那是一座座灌满了水的琉璃柱,每一座琉璃柱里都放着一具躯体。放眼望去,这样琉璃柱不下五十具,全都在这处洞穴里密密麻麻竖立着。

几乎是第一眼,伽月就看见了最深处那座。

白发的少女一袭红衣,闭着眼睛,面容沉静,像是睡着了。

那样熟悉的脸,那个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无数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汇聚成面前沉睡在琉璃柱中的人。

他终于找到她的身体了……

“小江……”

鲛人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失神地朝着深处的人走去。

温一盏也看见了,却没有过去。

他看着那张只有一面之缘却曾经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脸,想起那个将美丽面容隐藏在脏斗篷里的少女,她有一双凶狠却漂亮至极的眼睛,让人第一眼就会被吸引。但后来他渐渐想不起这张脸,他的师妹是乌发黑眸,素净淡漠的,是他想要陪伴一辈子的人。

看着那个鲛人不断走向琉璃柱中的白发少女,温一盏心中竟忽然升起一股惶恐。

他们在一步步找回过去,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自己渐行渐远……

换回身体之后,他们就要重归旧好了吧。

那他呢?他还会是她的师兄吗?

丝丝缕缕的黑气悄无声息萦绕在温一盏身后。

他怎么办?他怎么办……

不如别换了吧……

他的师妹从来没有说过要换回去,全是这个鲛人自作主张!

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温一盏悚然一惊,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他背后张开了巨大而狰狞的黑影,比他以往每一次见到的都要更加庞大。这不是在墨玉江跟着他的那个。

这个地方有魔!

电光火石间,那只庞大的魔便换了目标,迅速朝洞窟深处掠去。

已然失神的鲛人只一瞬不瞬地望着琉璃柱中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险。

如果他死了……师妹……

阴暗的念头只在心尖划过一瞬便被他制止,但仍旧是迟了一瞬才惊呼出声,“小心背后!”

便是这一瞬间的迟疑,魔已瞬间袭向鲛人,鲛人手中凝结而出的屏障还没来得及祭出,便被魔气裹挟着昏倒在地。

温一盏拔剑出鞘,立刻就要向着那团巨大的黑气斩过去,却听得洞窟中响起一个声音,不辨男女,混沌却蛊惑人心。

“你确定要杀我吗?”那道声音像是在虚空中又像是在他耳边,“我看到了你心里的黑暗。”

温一盏举目四望,看不到声音的来源。

洞窟里,那团黑气始终萦绕在伽月身边,像是要把他吞噬。

“想杀他吧,不妨来和我做个交易。”那道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温一盏的手始终按在剑上,对着虚空喊道,“什么交易?”

“把这个鲛人留给我,你想带走这里其他任何人都可以。”那道声音低低笑道,“我知道你们为谁而来,她的确是我这里最漂亮的躯壳,让你带走我甚至有点舍不得。不过,交易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

“你要那个鲛人做什么?”

“放心,他再也不会走出去和你争夺这个人了,他会永远地沉在美梦里,直到力量被我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怎么样?是笔不错的交易吧。”魔继续低声蛊惑,“你得到想要的人,他在梦里实现所有的心愿。只不过,那样的美梦,一生只能做一次。”

“听起来是很不错。”温一盏将视线从那团黑气上收回,缓慢转动手中剑,“不过,他还不能死!”

话音未落,他骤然间电射而起,一剑劈向头上的洞窟顶。

无数条触须一样的黑影被斩断,那道声音勃然大怒,“那你就来替他死吧!”

霎那间,黑影幻化成一张网,朝着底下的人当头盖下。

温一盏手中灵剑化成万千刃光,就要将魔网也斩碎,但他没有注意到萦绕在鲛人周身的魔气早就分出了几缕,悄然潜至他背后,趁他专心对付头顶威胁时,钻进了他的身体。

手中剑骤然掉地,温一盏只觉得意识里一阵强烈的撕扯,像是有人想要抢夺他的身体,他一时失去控制跪倒在地。

那些黑暗的念头迅速在他心中聚集,魔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里响起,“啊原来如此,血脉里有这般恶毒的诅咒,怎么能抵抗得了黑暗呢?这样好的容器,我倒不舍得杀你了,把你的身体给我吧,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滚!滚出去!”温一盏暴怒着吼道,“我什么都不要,给我滚!”

但那道声音忽然间笑起来,笑得不可捉摸,“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可我都看见了呢。我看见,你吻她了……”

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乍然被挑开,温一盏有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闭嘴!闭嘴!!”

“她那时舍血救你,对你毫不设防,你却趁她睡着的时候吻她。喝她的血不够,还要吻她的脸,你就是这样当师兄的吗?真叫人害怕啊……可你心里的欲念还能藏多久呢?”魔的笑声忽然一顿,“咦,你想到了什么?你在回想她发丝的气息和脸颊的温度。哈哈哈……”

那道声音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明明这么留恋,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别人。你真的甘心吗?别挣扎了,我们融为一体吧,我们去得到她,占有她……”

“住口!”温一盏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狠狠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住口!不要再说了!”

“好,我不说了。”魔低低地笑,“啧啧啧,你自己看看吧。”

下一刻,温一盏就看到了那宛如噩梦一样的场景。

他又回到了李家的祖陵里,在那间满是李家先祖的墓室,石台上赤裎交缠的人变成了他和江渔火,他们互相亲吻、交.合……仿佛这个世上只剩下彼此。他听到江渔火清冷的声音染上情欲,难耐地在耳畔唤他,“师兄……”几乎要让人失守。

令人失神的香艳场景,却让温一盏觉得无比恐惧。

“不可以!不可以!”他痛苦地以头抢地,拼命想要将那幅场景赶出去,“不可以……”

“承认吧,这就是你的欲念。”魔放低了声音,似乎对这个绝望挣扎的人有所动容,“所有梦境都是有根基的,即便是我,也只能按照人的欲念来的编织梦境啊。”

不可以……他可以默默喜欢她,但绝不能这样亵渎她。

他明明都已经决定将这份感情埋在心底了,为什么偏偏还要挖出来!

“觉得很不堪吗?人的心都是不堪的。你只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妹而已,这有什么错?你对她的所作所为也只是情之所至,你觉得不堪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不是你的人,若她是你的了,更加放纵的事也做得。去得到她吧,你们曾经只有彼此啊……”

只有彼此……

没错,他们在真阳峰上相依为命,这样的日子本该一直过下去的……

没有鲛人,没有李梦白。

江渔火,是他一个人的师妹。

他一个人的……

黑暗灭顶而来,几乎要淹没了他。

温一盏渐渐地不再挣扎了,墓室中交缠的男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真阳峰小院旁的枫林里,树上坐着饮酒的少年,眉眼弯弯地看着树下身姿轻盈,剑若游龙的少女。

可忽然间,一簇冰寒直刺入他的脑海。那些画面瞬间散去,连同脑海中的声音一起被剥离。

温一盏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白色衣角,抬头便对上一双冷锐锋利的冰蓝眼睛。

第189章 镇魂 “我最大的罪孽,就是没有彻底杀……

西都城皇宫。

即便是宴会场合, 争论依旧持续不休。

仙门来人纷纷要求先行见过麒麟之角,才愿意商量下一步的援助之事,但大周坚持祖宗规矩, 不得视予外人, 若是仙门执意不信, 袖手旁观坐视雍贼入侵大周,周国灭, 麒麟之角易主,到时候仙门真的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代价吗?大周并不是在求仙门帮忙, 而是告知。无论仙门相助与否,大周都会将祖宗之物守到最后一刻。

身为凡人,明明处在等着被拯救的位置, 面对仙人却毫不相让。这样一群看似弱小的人,危难关头流露出来的悍不畏死的决心,令这些远离尘世多年仙人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毕竟是曾统治了中洲上千年, 传承着麒麟神血脉的姬家。

若这样最后一片能够容许人仙共处的土地也被侵占,四神信仰恐怕即将就此消亡。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追随神明、修行问道的人又还剩下多少立足之地呢?

可干扰人世秩序乃是逆天而行, 修行之人, 本就是借的天地自然之力, 又怎该与天道运转抗衡?

激烈的一番辩驳之后,大周的文臣之首丞相终于力气不支, 似是受了风寒, 在座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侍立的宫人连忙递上帕子。丞相用帕子捂着又继续咳了一阵才消停,雪帕收起,那上面的一团鲜红在有心人眼中一闪而过。

丞相本是不该离朝的, 但前方雍国大军虽然暂退,边境摩擦却是不断,战事的筹备已是当前朝中第一要务,虽然拖着一副文弱的身骨,丞相依然自请去了前线督战。

皇帝关心地问起丞相的身体,丞相道只是偶感风寒,不日便能痊愈,继续返回前线督战。

鞠躬尽瘁之心,令仙凡两道的人都为之动容。

宴席散场之时,这位德高望重的丞相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住了。

长公主殿下因解契之事表示辜负了他当初的信任,如今只愿能为匡扶大周出一份力,并邀请他共赴玄玑阁一起商议应对仙门之事。

这样拳拳的报效之心,若是推据未免就让人冷了心,所以纵然尚在风寒中,丞相也支撑着病体去了。

众目睽睽下,便见一直沉默着的长公主带着丞相往璧水池的方向去了。

那个地方的池水最是阴冷,此刻恐怕都已经结冰了吧,去那里干嘛?

小京疑惑地跟了上去,但想到姑姑先前的叮嘱,她也不敢跟太紧。

只听着丞相仍旧时不时咳嗽,掩住口鼻的帕子拿下来时,冷风中有淡淡的血腥气。

纯粹的血腥,没有甜腻奇异的香气。

江渔火走在前面,玄玑阁灯火通明,照在沉静而结冰的璧水池面上,让人几乎要分不清究竟哪一座才是真正的玄玑阁。

她推开门,热乎乎的暖气扑面而来,“阁里烧了地龙,丞相大人不妨先进来去去寒气。”

毕竟是肉身凡胎,受不得冻,丞相笑着点了点头,进门了。

同朝为官,丞相与周思道来往不少,玄玑阁也是常来的,平日里阁中有不少为大周效力的修士走动,今日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响动,丞相转过身来。

江渔火把门带上了,发出的却不是门扇阖上的声音,那是一种水波涌动的声音,就好像两股深水流汇合在了一起。

作为凡人,理应是听不到这种灵力场闭合的声音的。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丞相脸上泛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和先前那个谦和恭敬的臣子已然大不相同。

江渔火没有着急拔剑,只是冷定地审视着堂中之人,宛如看着一只猎物。

寂静的堂里响起一声叹息,“唉,看来真是老了,竟又让你找到了……”他说着将手中染血的手帕抛下,幽幽笑道,“不是一直在找血息吗?怎么到我这里,反而不认了呢?”

虚空中升起一团火焰,瞬间吞噬飘落的手帕,江渔火微微摇头,“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染上那种气息。”

丞相脸色微微变了变,眼里有些许惊讶,“哦,你发现了什么?”

“方才在殿上,仙人们质疑雍国的实力,你和他们说,雍国的玄甲骑是一只凶兵,腰链上会挂扣三种武器。”

江渔火拔剑出鞘,缓缓步入堂中。

“但早在五年前,玄甲骑就将沉重且昂贵的腰链全部淘汰,更换成了更加轻便的牛皮带,腰链不常用,只在玄甲骑中短暂存在了一段时间,作为周国的丞相,你不该随口就能说出这样的细节,但是作为雍国的国师,你当然再清楚不过。”

剑刃在掌心割开一线,血涂满剑身。

“因为七年前,正是你指挥着这样一只军队踏平了一整个族群。”

“对吗?贾先生。”

堂中人低笑起来,“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样微小的错漏都能被你抓住。”他淡淡地嗤笑,“都那么久了,谁能记得啊……”

真是敏锐啊,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对手。

“你可能忘了,但你不知道我记得有多清楚。”江渔火平静道。

那是刻骨铭心的血色记忆,是日日夜夜永远被困在同一个梦魇里,是反复逼自己盘摩每一个场景,咬着牙记下每一个细节。

她或许永远也走不出那一夜了……

话音未及落地,黑衣女修漆黑的眼眸骤然凌厉,拔剑凌空而起,当空一剑如闪电般朝着堂中文官劈来。

但那个方才还病体孱弱的文官瞬间鬼魅般地移开了身形,又重新在她背后出现,“亏得我还特意咳血给你看,真是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江渔火冷冷地注视着他,“你虽然拥有天柱之髓,却从不用它来修炼,你只是将它散布出去,控制别人。你让自己的血干净,却让别人被那种力量侵蚀。我早该想到的,你就是这样对待山神、白徽……”她略一停顿,想起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鬼魅的脸,“甚至是李梦白。”

听到她说出这些名字,丞相轻蔑地一笑,“呵呵,你说得好像是我逼他们一样。恰恰相反,是他们求我。你的那位山神想要回到旧主身边,白徽则一心要解救她的夫君,而梦白那个孩子,明明没人愿意给予他,却偏偏想要得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甚至连这具身体,也是他求我,庇佑他的国家和百姓不受敌国蹂躏。”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在帮他们。”

“胡言乱语!”江渔火喝止一声,反问道,“若这真是什么好东西,你会给出去?”

禁灵大阵之下司徒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当初他是以一心求死的决绝态度要毁掉天柱之髓的。

“我难道就不能是个好人吗?”裹着厚厚大氅的文官看看她,清癯的脸上露出莫测的笑意,“正如你,难道就那般确定自己不曾造下罪孽吗?”

“我最大的罪孽,就是没有彻底杀了你!”

燃着烈火的剑身毫不犹豫向着堂中的文官刺去。

但那堂中人这次却站立着不动了,只在忽然间露出茫然无措却温文自矜的表情,在看到刺来的剑时,瞳孔一瞬间放大,仿佛是因为才苏醒过来便要遭遇危险而惊恐万分。

“公主……”

“噗”的一声,剑身没有半分迟疑地洞穿心脏。

丞相最后的目光茫然又疑惑,不明白这个已经死去的长公主怎么活过来了,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随着丞相身体断气倒地,虚空中出现一道魂魄的淡影,面容苍白阴郁的青年冷冷开口,“你还真下得去手,对一个凡人。”

“被你的魂魄侵染过,他早就不是凡躯了。”

江渔火面无表情,眸光紧紧攫着虚空中的魂魄,再度挥剑砍去。

魂魄灵巧地闪避,声音讥诮,“真狠心呐,你已经变成这副样子了,如今即便你的亲人站在面前,恐怕都要认不出你了吧。”

火光剑影中,一道火焰终于燎烧到魂魄的衣角,江渔火立刻在掌心催动,“拜你所赐,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姬家的人似乎还当你是他们的长公主呢。”贾黔羊掐灭那点火苗,他凝视着这个年轻的对手,她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冷静,“可你却杀了他们的丞相,现在又要毁掉他们一手培养起来的玄玑阁。”

几番缠斗之后,空旷的阁内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这样猛烈的火势,足以把这座积累了大周数百年心血的仙阁燃烧殆尽。

贾黔羊的声音阴冷又残忍,“让他们看见你干的这些事,想必会很痛心吧。”

江渔火不为所动,只锲而不舍地以剑招击杀他,燃着火光的定春剑在她手上有如神兵,将贾黔羊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只要你死了,什么都无所谓。”

“狂妄!”贾黔羊冷叱一声。

一道幽蓝的灵光从他手中挥出,让半空中飞身挥剑的人顿时身形一滞,跌落在地,唇角有鲜血溢出。

但贾黔羊心下明白她的剑招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他不得不趁此时化出一道灵气屏障罩在周身。

却见地上的人抹掉嘴角的血冲重新站起来,冷笑道,“狂妄又如何,你跑不掉了。”

烈烈火光中,贾黔羊看到一双极具野性的眼睛。

她的掌心升起一团火焰,随着那团火焰蓬勃燃烧,四周的环境渐渐起了变化,雕梁画栋的玄玑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燃烧起来,大片大片地坍塌,仿佛一张纸糊的壳子。

不对!这就是壳子!

贾黔羊终于意识到这座“玄玑阁”根本就是她设的一个幻境,他的魂魄被框在幻境里,尤其是她还在这幻境之外下了结界,他当然跑不掉了。

贾黔羊气极反笑,“你不过今夜才发现丞相的身份,竟就做下了这样周密的布置。谁在帮你,李梦白吗?”

“未免太高看你的族人了,这样逼真的玄玑阁,当然要请周思道来布。否则,怎么能骗过你?”江渔火淡淡地瞥他一眼,“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只要能杀你,我从来不怕白费功夫。”

整栋建筑的火焰都朝她的手心汇聚而去,“玄玑阁”几乎烧完了,露出外层漆黑的夜色,连脚底下也是纯然的黑,只有不远处那栋真正的玄玑阁里染着几许灯火,原来这层幻境竟是布在璧水池上。

仿佛要灼穿黑夜的火生生将贾黔羊的灵力屏障撕裂出一道口子,火光瞬间包围了那道魂魄。

“魂飞魄散吧!”

烈焰灼烧中,江渔火怒喝一声,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将,长剑就要从魂魄头顶百会穴刺入,烧掉贾黔羊的魂还不够,为了避免他还有别的分身,只有这贯穿魂体的一刺才能让他彻底消散!

可剑下之人却抬起头望着她笑了,那样诡异莫测的笑让江渔火心头闪过一丝不妙。

果然,就见贾黔羊脚下有什么东西忽然急速窜出,直将她的剑打偏了过去。江渔火略一凝神,看见一根黑色的木头,是它刺穿了结界!

那种木头,江渔火再熟悉不过,就是凭着它,她才找到了白徽和李烟萝。

降灵木,璧水池下沉了一池的降灵木!

这些木头,果然是贾黔羊的!

被降灵木刺穿的那一个小口迅速扩散开去,她精心布置的镇魂结界很快就消弭于无形,只有那些火焰还在水面上燃烧着。

魂魄淡影苍白阴郁的脸上挂着讥诮,“你似乎,还没有认识到降灵木的真正作用。这样的宝物,只拿来寻人太可惜了啊……”

宛如火海的水面上,贾黔羊手持一只降灵木,一道幽蓝的光圈从降灵木底部扩散开去,光圈所到之地,火焰尽数熄灭。

幽蓝凌厉的光朝江渔火的方向袭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连施法的动作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明天正常更

第190章 开疆 那是……那是,第九剑啊!……

贾黔羊持着那根刺穿结界的降灵木站在光圈中心, 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向江渔火发起攻击。

江渔火持剑而立,火光熄灭,她一袭黑衣, 在水面上黯淡得几乎要看不出身形。

她还会如当年一样被他困住, 任他宰割吗?

不, 不会了。

江渔火甚至没有避,她不能避。

结界破开, 此刻在璧水池上的所有打斗都会波及到宫里,她避开了, 伤亡的就会是宫里那些无辜的人。

她剑尖一点水面,白虹剑刃在水面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水面上的圆瞬间光芒大涨, 有如实体。她亦站在圆中,操纵着定春剑绕着圆周转出一轮纵横如电的剑光,瞬间射出的光芒仿佛自水底升起一轮明月。只不过这明月是耀眼甚至刺目的, 而她立在月中,神情冷漠,发丝飞扬。

幽蓝的凌光和水面上的圆碰撞在一起, 沉静的璧水池忽地涌起翻天巨浪, 在这冲天而起的浪中, 那道白光愈发刺眼,直将所有袭来的幽蓝尽数吞没。

日月齐光, 破一切力。

昆仑九剑第七式。

她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在他面前只能跪地哭喊的小女孩了。

远远不是。

浪柱顷刻间落下, 白虹一样的剑重新落回黑衣女修手中, 水面还在不断翻涌震荡,她足尖踏着浪,剑光纵横如电, 照亮她冷定坚毅的眼睛,“只要能找到你,就不可惜。”

水花没有溅湿池面上的两人,却溅到了岸边一直在等候的小京身上。

她看着池面上突然出现的两人,怔住了。她跟到半途突然消失的人就这样悄无生气地出现,又打起来了。他们去了哪儿?那个人……不对,那个魂是谁,丞相呢?

小京满头雾水,不自觉就要凑过去,忽然一只手陡然揪住了她后领,并在她想要叫出声时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找死吗?”

阴戾暴躁的声音乍然在她身后响起,让小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缓慢扭头,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看那张柔美到近乎妖艳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让她感到畏惧。尤其是,他看起来很生气。

李梦白攥着手中的小孩,目光一直落在水面上的人身上。

他的记忆实在是很奇怪,明明对这个女人毫无印象,却能认出这个人是她的小侄女。白日里,他特意来找她问从前的事,可是这个该死的女人,从她口中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不甘心就此离去,终于在这里又让他逮到了。

可他还是没能去找她,看着水面上的另一道魂影,李梦白指节用力到发白,勒得小京痛呼挣扎起来。

李梦白稍松了力道,低喝一声,“安分点!你姑姑的对手很难缠,她没功夫救你。”

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李梦白只觉得浑身躁郁,他很清楚那个人的实力,这个女人会死在他手里的。

小京听了李梦白的话,立刻就老实了,同时更为姑姑担心起来,焦急催促道,“那你快去帮她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帮她?

李梦白烦乱的心神立时一怔,要他去对抗那个人,为了她,她凭什么?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神去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了。

被剑光照亮的水面浮现出无数点幽蓝,像是从水中透出的漫天星光。可这看似美丽的画面却藏着无限的杀机,李梦白很快就看清楚了,那些星光都是从降灵木里发出来的。

无数根黑色的木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水中唤醒,整齐而笔直地浮出,立与水面之上。幽蓝的光芒汇聚成一个极其强大的灵力场,幽蓝诡异的光芒闪烁流动,包围着中间的黑衣女修,猛烈的罡风让她的发丝和衣衫猎猎飞扬。

她脸上被流动的气划出一道伤口,血流在苍白的脸上。

李梦白不自觉攥紧了心脏。

她就要死了吗?

贾黔羊用手中那根降灵木指挥着,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多亏了这片宝地,这些年他们生长得极好。”

他手中木杖光芒大涨,带动着半空中所有降灵木都齐齐绽出最盛的灵光,将夜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压迫到极限,寂静中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死魂消几乎就是下一瞬的事。

身边那个小女孩仿佛也察觉到了死亡的靠近,惊恐慌张地拍打他的手臂,“你快去救救她,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啊!求求你……帮帮她……”

李梦白没有动,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曾经是他未婚妻的人。

他很清楚,此刻就算他出手也没有意义了,没有人能从这样强大的杀阵里走出去。

至多不过十息,她就会被绞杀在这个由无数降灵木凝结而成的杀阵里。

璧水池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尚未离开皇宫的修士和玄玑阁的人纷纷聚了过来。然而众人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样诡异且强大的力量,毕生罕见,远远不是他们能插手的地步。

纪秋安在看清被压制的那个黑衣身影之后,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立时便要拔剑冲上去。

周思道见状,一手封了他的剑鞘,断然喝止,“胡闹!”

纪秋安心急如焚,半是怒吼半是哀求,“快解开!叔父,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看着这个一向懂事乖巧的侄子骤然间露出的强烈情感,周思道心中讶异不已,当纪秋安提着那柄无法出鞘的剑就要朝战场而去时,他不得不出手打昏了这个不顾一切的少年,低叹一声,“再等一等,她说过会有办法的。”

但这样的力量面前,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周思道看着那道渐趋虚弱的身影,只能在心中祈求神迹出现。

江渔火感受着无数道穿身而过的罡风,血脉里的血液就快要沸腾到极点,有一面巨大的鼓在她身体里敲着,一下比一下猛烈,几乎是响彻云霄,让她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微微感到震颤。

那种巨大的力量,在来临之前,会首先让召唤它而至的人震撼。

现在,是时候了。

贾黔羊脸上依旧带着莫测的笑,“抱歉,让你惦记了那么多年,很辛苦吧。”握杖的手微微攥紧,“今夜,一切就结束了。”

他微笑看着,等着她在下一刻身死魂消。

却见幽蓝光阵中,那人忽然竖起了剑。

双指并按在剑身,立于身前一尺,白虹剑光照亮一双清透凌厉的眼,也照亮眉心一点艳红朱砂。

那是一个很少见的剑招起式。

她嘴唇微动,默默念诵着什么。

众人忽然发现,平静凄寒的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风,在寻找风的方向时,却见光阵中被死死压迫住的黑衣女修挥起了剑,剑光纵横捭阖,剑身所到之处,那些围困住她的幽蓝黯然消解。随着那道白虹的挥动,寒夜中的风越来越猛烈。

风,从她的剑上来。

带着干燥热意的风,无定方向的风,全部承自那一人的剑端。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啊……

虚空被悄然搅动,天地自然之力也不过如此。

贾黔羊骤然变了脸色,猛地催动手中降灵木,但降灵木的力量仿佛被什么压制住了。

暗夜中,白虹的剑身在一瞬间间布满烈焰,剑的铮鸣随着翻卷的风扩散出去,与之一起被传至众人耳朵里的,还有女修口中的剑诀,那几乎是咬着牙的颤音。

“剑出,开——疆!”

一声出,万籁瞬忽寂灭。

只剩下视觉。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那柄横斩而过的剑,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怎样的光芒,所有围困在女修身边的黑色木头刹那间化为齑粉,杀阵碎裂,阵外的魂影被劈成了两半,而那黑衣女修转过身,提着剑朝着魂影缓缓而去。

剑出开疆……

那是……那是,第九剑啊!

人群中的昆仑修士在心中呐喊,徒劳地张大了眼睛和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寒夜中,声音恢复的第一刻便是一道巨大的轰鸣,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破开……

“很虚弱吧,你的魂魄被我烧了一道,如今又斩了一道,你的分身能支撑多久?”

江渔火静静地看着前方,贾黔羊断成两截的魂魄正在艰难地靠近,试图再次拼凑在一起。但被“乘御阴阳”劈开的东西,即便是魂魄,断口也永远无法弥合。

贾黔羊凝视着这个从烈火中走出的人,声音虚弱似叹息,“真是没想到,剥除了你的羽人灵脉,你还能走到今天。”魂魄唇边泛出一丝淡笑,“但你也知道,我还有分身,你是无法彻底杀死我的,最多只能以剑刺穴封印我的魂魄。”

“真的吗?”江渔火抬眸看向他身后,淡淡道,“若你回头看一眼,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能侵染魂体的凉意袭来,贾黔羊霍然回首,震惊几乎要溢出眼眶。

天地间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是幽暗的水泽和昏红的月亮,那是另一个世界,只属于魂魄的幽冥界。

只是看了一眼,贾黔羊便感受道一股致命般的吸引力,吸引着他踏进那条忘川水泽。

“很想回去吧。我已经为你打开了归宿之门,会送你最后一程的。”

贾黔羊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很清楚无论他的分身在哪里,只要踏进幽冥,所有的魂魄都会主动脱离躯体来和这一缕相聚。

这就是幽冥,天道规则中魂魄该去往的幽冥,一旦去了就会永远留在那里,与人世永远隔绝。

江渔火用剑尖将两截魂魄串起,御风小心地靠近那道缝隙,她不能靠的太近,只有魂魄才能进入幽冥,若是活人触碰了,身体会被消解。

贾黔羊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摇头笑起来,“你以为毁灭我一切就结束了?呵,没那么容易。”他望着她幽深莫测地笑,“多亏了你,四印已经尽数解开……”

江渔火问,“什么四印?”

贾黔羊却但笑不语,只静静看着她身后的虚空,魂魄黯淡的眼中掠过无数道虚白的东西,宛如雪花。

他对着她身后怅然道,“故人来了啊……”

江渔火只当他是故作把戏,坚定不移地将他往那道缝隙里面送去。

直到一个虚白的魂体忽然从她眼前飘过,那道小小的魂魄飞速略去,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往幽冥。但即便是匆匆一瞥,江渔火也认出来了。

那是六虫儿,黎越寨的六虫儿。

在矿道里迷失,她和一群小伙伴找回来的六虫儿。

她目送着那魂魄穿过天地间的缝隙,剑尖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而那道魂魄在踏进忘川水之前终于想到了什么,停下来转了个身,童稚的脸上绽出笑意,对着她身后的虚空不断招手。

江渔火再也忍不住,回过头去。

漆黑的夜空里,漫天的虚白魂体就这样猝然撞进她眼里。

飘飘荡荡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