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回家 “小海,我带你回家。”……
风声在耳边呼啸, 周围的光影在飞速变幻,传送阵运转到极致的时候,人的血肉之躯会产生撕裂般的痛意, 最强载荷的跃迁, 已经快要让阵中人痛得无法呼吸。
一片窒息中, 李梦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快点找到她。
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江渔火离开后没过多久, 李梦白就来到了山南郡城的大周军营。
她的行踪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她一直在消耗自身的修为, 为那个和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国家攻城掠地。
实在是愚蠢之极,愚蠢到他想看看她最后到底会怎么死。
可比她的死讯先来到的,是他的记忆。
若非那些记忆, 他绝不相信,他竟然会这样丧失本性地爱一个人,爱到可以放弃家主令, 放弃天柱之髓,甚至是放干自己那些被她视作脏污的血……
可也是他亲手毁了她的身体。
他做了很多错事,不能再错下去, 他错失了很多时间, 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
记忆一旦恢复, 李梦白的生命里就不能再没有江渔火。
但她不在营帐里,不在大周军营里, 不在山南郡城里。
他最后捉住了军营里的主帅, 才知道她去了天阙, 她和他们说要去天阙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能很久都没法回来。
她是昆仑弟子,在天阙能有什么重要的人?
她为这支军队出生入死, 却因为一个人将这一切轻轻丢下。这个国家对她来说算什么?她这几个月的舍生忘死算什么?那个鲛人,凭什么?
李梦白彻底感到惶恐,他清晰地意识到有某些东西正在无可遏止地从指间流走,而唯一能够阻止这场流逝的办法就是立刻找到她。
只要找到她,就还有机会。
他从来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威逼利诱、装傻扮痴、示弱求怜……他有千万种手段去挽留她,有无数甜言蜜语可以说给她听。但这一次,他只想真诚地向她道歉,将自己的真心剖给她看,用最拙劣的方式,用真心换她的真心。
迅疾变换的传送阵里,他无声地在心中祈求。
江渔火,等等他……
……
天阙峰顶的禁室里,汹涌的灵力裹挟鲛珠之息源源不断地送入鲛人身体,在那个闯入者锲而不舍的坚持下,黑暗中终于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淡蓝色光晕,虚无缥缈地如同海雾,却也能将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全身包裹住。
柔光中,那个人的终于彻底无处遁形,将满身伤痕尽数暴露在所爱之人眼前。发丝被凝固的血粘结,流光绸一样的灰蓝长发干枯躁乱,血垢覆面,血痕交加,苍白的脸上泛出死气的青灰色。
江渔火惶然觉得,若是自己不来,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不仅是身体上的严重损伤,他的心似乎已经准备好赴死了。
而她一无所知……
若不是师兄前来告诉她,她甚至可能直到他不在了,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意。
鲛人半阖的眼睛在发现另一道目光看过来时痛苦地闭上了。
他不想在江渔火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嫌恶神色,哪怕是转瞬即逝,也足够将他整个击溃。
即便是仗有天地偏宠的生灵,在暴露出所有不堪的时候,也无法再维持傲然凌驾的姿态,而在江渔火面前,他甚至生出了一丝卑怯。
会觉得丑陋吗?
会发现他其实是如此普通吗?
只不过因为是第一个见到的鲛人,他才能在当年得到她的眷顾吧,若是换做任何其他的鲛人……
伽月猛地将这个想法逼出去,即便到了今日,他依然无法容忍自己在她身边的位置被别人占据,即便只是在意念里。
一只温暖的手落下来,点在他面颊,轻轻拨开粘连着血块的发丝,引导着鲛珠之息让他的伤口愈合。
“只是因为觉得亏欠于我,所以便可以不顾惜性命了?谁叫你这样做了?”江渔火的一手抚在他脸上,一手按在他尾巴上。明明语气并不友善,手下动作却是极其轻柔。两只手传递出来的温暖让他眷恋无比,眷恋到明知道此刻自己是丑陋的,也忍不住要靠近她,向她索取更多温暖。
鲛人在她掌心轻轻摇头,她不知道那具身体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既是他对她过去的补偿,也是他和她将来的希望。当那一具身体被毁的时候,他的过去和未来也同时被毁掉了,过去的他永远只能是造成她半生痛苦的来源,而未来的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她又一次走向死亡。
为了保住她,他愿意去赌那微乎其微的一丝成神可能性。
因为她的阻拦,他无法杀了李梦白,但事实已经造成,总有一个人要为此承担罪责,他便要掉转刀尖,戮向自己。
不用人叫他,那也是他必定会踏上的路。
只不过,又一次失败了而已。
放在他身上的手忽然加重了力气,像泄愤似地捏痛他已经痊愈的皮肉。
伽月睁开眼,没有嫌恶、没有失望,他对上的只是一双微微愤怒却含着水泽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对他说,“你要再一次,离我而去吗?”
伽月蓦地心神一震,他听到了什么……
她……希望他在身边吗?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伽月怔怔地看着江渔火,嘶哑嗓音一颤,喉头竟是哽咽。
西都城的那一别,她选择作为姬鸿羽留下,便是抛下了过去,她的过去当然是包括他的。
原本江渔火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更是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鲛珠让他脸上的青灰死气渐渐散去,那些可怖的伤痕正在不断弥合。
江渔火目光微垂,轻抚那些被鲛珠愈合的地方,陈述道,“天阙对你不好。”
伽月唇角泛出一丝轻笑,抬了抬手,很想去握住她的手,然后告诉她,只要她在身边,他谁也不在乎。
但还没等他触碰到江渔火的手,那双手却穿过他的胁下,托住他的背,将他上半身揽坐起来。
江渔火说,“我曾经也向你许下过一个承诺。”
他们的距离很近,伽月抬手便可以摸到她的脸,他笑了笑,“是吗?是什么样的承诺。”
江渔火抬眸,对他回以一笑,“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大海的。”
她说的平淡,伽月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周围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只能看见眼前的人,透过她清亮的眼睛,穿透岁月,回到当年的一幕。
人间最偏僻的角落里,弱小无知的凡人对鲛人少年产生了怜惜之情。
在鲛人少年半是诱惑半是戏弄的引导下,以为他想家了。于是凡人少女双手紧紧地握住鲛人浴桶边缘,大言不惭地承诺,“你放心。小海,我一定会帮你回到海里的!”
一个从未走出过山寨的凡人,要带一个鲛人去她从未去过的大海。
那样天真又傻气的话,却偏偏被她说得坚定,金色的瞳仁里燃烧着火苗,没有人能够怀疑她的真心。
便是这样赤诚无畏的眉眼,让鲛人少年一步步沦陷,心念在无知无觉中动摇,身体比心神更早一步醒悟,为时已晚却心甘情愿。
听到同样的话,时隔多年后,经历过无数世事磨难的鲛人再一次心乱得没有章法,像少年人一样耳尖微热,怔怔地不知所措,直到江渔火将额头抵在他额心。
“小海,我带你回家。”
……
李梦白来到天阙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阻拦。
天阙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宫阙倒了一片,许多受伤的天阙弟子正在被人搀扶着送往某处施救,一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又来了个擅闯的人。
李梦白已是心急如焚,直接揪住一个受伤的弟子便问江渔火的下落,那弟子本不愿跟这个陌生人说什么,但落在他手里断没有不开口的道理,不到片刻便叫李梦白逼问出来了位置。
他连身形都没有隐匿,一路向天阙峰顶掠去,这条路当真是被江渔火打开了,如入无人之境。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神明也为他的真情动容,要助他挽回江渔火。
他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那间禁室里,看到了江渔火。
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噩梦般的场景,那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巨大绝望。
禁阵后面,江渔火怀中半揽着那个鲛人,微微俯身垂首,闭着眼睛,额头贴上鲛人的额头,如同神女眷顾她的信徒一般。
随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两人额间的光芒越来越胜。
李梦白急切地大吼着扑过去,“别走!不准走!”
那种禁阵声音是可以传入的,但禁阵中的人只闭着眼睛,默默念动,根本不曾向他的方向投来一眼。
下一瞬,光芒大胜,将相触的两人淹没在光芒里。不过瞬息之间,禁阵中已然空无一人。
李梦白整个人跌跪在地上,胸腔里心脏还在狂乱地跳动,甚至还没有从要见到她的喜悦期待中转变回来,她就已经走了。
在他面前,为了救另一个男人,用掉了他给她用来保命的解谪印……
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又回来了,他的心脏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他的绝望。
他总是迟一步……
那年平海郡城的一步迟,让他们生生错过了七年,如今他又迟了……
失忆的时候他解了她身上的追踪印,天地茫茫,他找不到她了。他亲手为她种上的解谪印,将她带去了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还没有亲口向她说一声“对不起”。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汹涌而来,李梦白止不住地呕吐起来,可他是早已辟谷的仙人,什么都呕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里,但还有个一直想写的画面今天来不及写了,速度太慢了[化了]
第202章 沧海 “是渡气吗?”
“小海, 我带你回家。”
随着最后一个咒声落下,江渔火抱紧了怀中冰凉的身体。
只一瞬,耳畔忽然传来群鸟的鸣叫, 裹挟在某种低沉喧嚣的轰鸣中, 那声音辽阔而遥远, 昭示着空间的广袤,强风吹拂, 吹来温暖湿润的水汽。
和上一刻的天寒地冻全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片天地。
江渔火睁开眼睛。
夕阳浓墨重彩, 涂抹了整片天地,广阔无垠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水面, 她抱着鲛人就在这样的天地之间坠落……
风掠起,乌蓝两色发丝翻卷缠绕,两双眼睛无声注视彼此。
一同坠入浮光跃金的海里。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 她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睛,绽出一个孩子气的满足笑容。
少年时许下的诺言,终于在这一刻兑现。
她做到了。
在充斥着各种遗憾的人生里, 总算有一件事她做到了圆满。
紧绷已久的心神在这一刻忽地松懈, 在天阙一番博杀所受的伤, 鲛珠和解谪印消耗太过所带来的疲惫……和海水一样齐齐向她涌来,在隔绝一切声音的水底, 江渔火的手无力地松开, 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止境地沉坠下去。
在她看不见的海底,一双柔软的手托住了她的身体,那双布满伤痕的手锢住她的腰身, 将她锁在怀里,遒劲的长尾摆动,箭射一般带着她往海的更深处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江渔火是被热醒的。
体内熟悉的热意炙烤着她的身体,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清凉,肌肤相贴,身体内外是冰火两重天。
腰上很重,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
江渔火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敞开的大片肌理分明的胸口,第二眼往下看见腰身上布满鱼鳞的尾巴,而后她抬头看到尾巴的主人,他靠在一块巨大的白色贝壳上,双眼阖着,似是睡着了。
一颗成人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在江渔火头顶上方,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江渔火只能看见伽月和她自己,除此之外,世界一片黑暗。
她离开了被当成了枕头的冰凉胸口,只是稍微动了动,绞在她腰上的尾巴便又收紧了几分。江渔火抬头,那张俊美的脸痛苦地皱了起来。
弄疼他了吗?
许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于是江渔火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她轻缓地脱出他尾巴的缠绞,但刚离开那道冰凉,身体上的灼烧感立刻便反扑,让她浑身动作一滞。
一缕淡蓝的雾气在他的尾部晕开。
鲛珠之息……原来他一直在用鲛珠给她压制反噬,难怪面色比之前看着更差了。
江渔火小心地将他的尾巴放好,随即切断了治疗。那条尾巴表面已经看不出伤口,鳞片也恢复了些许光泽,但这还远远不够,他的灵力需要留给自己。
江渔火轻手轻脚下了榻,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黑得好像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这是哪里?
她在掌心燃起一簇火焰。
坠海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海流将他们带到了哪里,更不知道黑暗里会不会有危险。
伽月如今伤重,她要保护好他的安全才是。
火光照亮了更大的范围,江渔火看到了脚下贝壳铺就的地面,修葺平整的石壁上面似乎刻划着什么图案,她摸索着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悄无声息睁开。
壁面上是刻出来的人物图案,一个扎着双髻的少女,双手抱着一个比她身体还要大的鲛人……
她引着火光移动,平整的壁面上,全是那个少女和鲛人的不同场景。
壁面一转,出现了持剑的高马尾女子……
“你在看什么?”
一句问话忽地从耳后传来,江渔火心脏重重一跳,立即感知到危险一般,转身往后退了一大步。
火光驱散黑暗,伽月的脸显现出来,他扶着墙壁,鱼尾化成了腿站着,苍白着一张脸,不知是何时起身的。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你需要休息。”见是伽月,江渔火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伽月却摇了摇头,“你还在发热。过来,我替你安抚下去。”
江渔火不去,运鲛珠之息消耗极大,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承受,“不必管我,我去……探查一下四周的情况。”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画面,江渔火犹豫了一瞬,迟疑着问道,“伽月,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昏暗光线中的鲛人沉默了片刻,“这里……是我的巢穴。”
鲛人一般会在成年后筑巢,但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筑了自己的巢,他不喜欢海国皇宫里的那些目光,便将自己藏进黑暗的巢穴里。后来去了天阙,巢穴被废弃了许多年,直到化身成年后,他不得不再次来到这里……
他在这里藏了许多东西,在某些特殊的日子,他甚至需要在这里藏自己。
巢穴?
江渔火不太明白巢穴的意义,只当这里是他的家,应当不会有危险,当下只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们是安全的。”
可是那些画面……一想起来,江渔火就产生了一种被强烈窥视的不安。
是他做的吗?还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她的确被体内火元灼烧得头脑昏沉。
一定是看错了,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伽月,这里怎么这样黑?我想看看你的家。”江渔火试探着问。
鲛人没有立刻答应她的请求,只是扶着墙艰难挪动着靠近她,“小江,叫我小海。”
火光映在他的一直注视着她的蓝眸里,好像海底也燃起了火焰。
江渔火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嗓子有点干,她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明明他这样虚弱,她却直觉感到了一丝危险。
不怪她多疑,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发现曾经熟悉的人有着陌生的一面……
“小江,你想看什么?”
鲛人终于移至她身前,隔着咫尺的距离,对她的冷眼旁观也不生气,蓝眸中温柔宠溺。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心的火焰吹灭。
黑暗倏忽而至,江渔火感觉他将自己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
“你的身体好烫,很痛吧,让我来帮你平复下去……”
在另一只手将要抚上她小腹的时候,江渔火忽地抽手往后退了一步,“伽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不要瞒我。”
一声轻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在她后退的时候,他靠得更近了。
“我没有瞒你。”鲛人清凉潮湿的气息打在她耳朵上,成功让那块地方火烧得更旺,“这里就是我的巢穴。只是鲛人的巢穴……是成年后和伴侣一起度过……的地方。”
话音落下,隐藏在黑暗里的无数颗夜明珠徐徐亮起,终于照亮了整个空间。
江渔火在被他圈住的逼仄空间里,抬起头。
满室的壁画,从四壁到天顶,密密麻麻,无数幅没有重复的场景,全是他们相逢相处的点点滴滴。
鲛人一手按上她的小腹,趁她失神的瞬间,运起鲛珠之息,平复她体内被上一场战斗激起的火焰。
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覆身而下,他半抱半靠地将身体重量压在她身上。
江渔火看得心惊,身体因震惊而木僵着,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害怕吗?”伽月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别怕,我只是怕自己忘记……”
她的直觉很准,害怕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当初他动过念头,想要将她囚禁在这里,困在深海里,永远没办法离开他。
但这样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什么时候?”江渔火依旧是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刻这些?”
伽月却是苦涩一笑,想起那段最灰暗的日子。
“在以为你已经死在禁灵大阵,我却恢复了记忆的时候。”他手臂不自觉用力,将人紧紧按进自己怀里,“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你了。所以,不能忘记,绝不能再忘记你……”
万念俱灰之下,他回到这间谁也无法破坏的深海巢穴里,没人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和悔恨,惩罚一般一笔一划地将那些和她短暂存在过的往昔铭记下来。
镂于金石,矢志不渝。
只是没有想到在此之后,有一天她会来到这里。
他的巢穴和别的鲛人不一样,没有伴侣,只有无数和伴侣的记忆,被他一笔一划珍藏在这里。
陆上漂泊百年,兜来转去,他的伴侣将他带回了海国故乡,最终又回到了这处世间最隐蔽的地方。
这里,一直在等待着她的降临。
江渔火被他箍得好紧,和满室的壁画一样让她喘不过气。
珠光亮起后,整个空间尽数暴露在江渔火眼中,连带着角落里的许多颗珍珠也显露无遗,那些珍珠她很熟悉了,落在过她的衣领里、手心里,也被她送给过小京。
她好像能看到当初他是如何刻下这些画面的了。
江渔火看着一幅幅过去的场景,好多事她以为他从未在意过,甚至许多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对他的了解当真很不够。
江渔火缓缓抬手,回抱住身前的人,“嗯,我不怕……”
当心神回拢的时候,腹上手的存在感便强烈起来,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江渔火急忙将他推开。
“你不要命了?”
一时情急,没有控制好力道,这一推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往后晃了晃,于是江渔火又去扶他,只是不准他再动用灵力。
鲛人拉住她阻拦的手,眸光晦暗,“还有另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江渔火刚问出声,嘴巴便被人堵住了。
柔软而冰凉的唇在她的唇间反复厮磨、吮咬,在探入后又急切地求索、掠夺……
分开后,喘息相闻。
江渔火问,“是渡气吗?”
绵长而窒息的吻让她身上更热了。
伽月垂目看她,白皙的两颊晕出绯红,鼻尖出了一层细汗,鲜红的唇上水光晶莹,微微张开轻声喘息着,偏偏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执着地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一只手抚上腰间,江渔火听见伽月的答案。
“……不止。”——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抱着鲛人坠海!这一幕在脑子里盘桓了好久好久,俺觉得很浪漫[哈哈大笑]
然后不止渡气的意思,咳咳…懂的都懂[饭饭]
第203章 失据 “你不要它了吗?它是为你而生的……
不止渡气……是什么意思?
江渔火微微茫然, 看向身前的人。
伽月垂着眼睛,珠光柔柔地照他的脸上,俊美的五官愈发分明, 长睫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在看哪里?
仿佛被目光搔痒, 江渔火不自觉抿了抿唇, 两片唇瓣上水光潋滟,抿住时光泽流动, 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无声的邀请。
流连在腰间的那只手一路向上游走,轻柔而缓慢地抚过她的脊背, 让她不自觉生出酥痒,想和那只手拉开距离。
脊背向前屈起,身体却离他更近了……隔着衣料, 他们之间几乎要没有间隙了。
那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令她微微仰起。
她终于得以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向来都是冰凉的、淡漠的, 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贪婪而饥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猎物, 仿佛在想着从哪里开始拆吃入腹……
江渔火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热意瞬间上涌,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像是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又像是生出了不明不白的期待。
伽月垂首, 衔住她的唇, 轻柔地舔舐, 小心地吮咬……
“另一种办法……”在亲吻的间隙,双唇启合,清凉的气息徐徐吹拂, “是……双修。”
江渔火身体蓦地往后一缩,可身后就是石壁,她没有多少可以和他拉开的距离。
双修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只是……要和他双修吗?他们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
那一闪而过的犹疑没有逃过鲛人的眼睛,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他有足够的耐心。
伽月放开她的唇,轻轻吻她额心,“你来救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江渔火心中乱糟糟的,此刻听他这样说,便觉得似乎得到了夸赞,微微地开心。
“可你说我是傻子。”
唇角微微撅起,不服气。伽月忍耐住吻上去的冲动,只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高挺的鼻尖顺势抵上了她的,于是呼吸相缠。
他轻笑,“怎么不是呢?聪明人才不会一个人冲上天阙,只为救另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想起禁室里看到的那幅模样,江渔火心中一阵怜惜,“不是,你只是因为没有命珠,只要我把鲛珠还给你……”她略有些烦恼,“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还你?”
那只手温柔地摩挲她的后颈,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化解她的不安。
“不必还我。”伽月耐心地解释,“鲛珠在你的身体里……双修的时候,你我便能共享鲛珠之力。”
原来是这样么……
江渔火微微思索。
“可是你的身体……”她看了一眼伽月依然苍白的脸色,默默垂下眼,“你需要休养,不该……不该闹出太大动静。”
她开始思考进行的可能性,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该继续引诱她,而不是逗她。
可明知道不该,伽月还是笑出了声,没忍住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他的心都要被她熔化了。
“你觉得我的动静会很大?”
耳畔有细密的吻落下来,明明是清凉的吻,却让被吻到的肌肤愈发灼热,更在听到下一句时轰然炸开。
“你心里原来这样清楚啊……”
鲛人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亲眼看见耳后那块洁净白皙的肌肤瞬间红得快要滴血,他怜惜地亲上去,似乎是要慈悲地为她降温,却不过是投下一粒又一粒火星。
江渔火快要被他逼得受不了了。
她是知道他的欲望,他眼神总是那样赤.裸,根本藏都不藏,她又不是瞎子。
她也知道,他又在勾引她了,他老是勾引她。
“伽月,不要这样……”江渔火身体又灼痛又酥麻,想推他却不敢用力,话出口也变得软绵绵的,“你身体还没好……”
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热得几近滚烫,伽月不敢再造次,微微放开她,晦暗的目光却一刻也不曾离开,“……不是一定要用身体的。”
江渔火一张脸通红,脑子已经烧得有些迷糊,听到他的话才想起来。哦对,还可以用灵识。
冰凉的额头重又抵上她的额头,鲛人指尖轻柔地按着她的太阳穴,一股清凉的灵识来到门前,凉凉的很舒服,让她脑子似乎都清醒了点。
“想让我进去吗?”
这一声问话仿若指引,牵动着她的意念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想吗?想的。
还是没有那么清醒。
江渔火缓缓打开了识海。
清凉的灵识也不着急,如涓涓细流,随着她的节奏慢慢流入,却在悄无声息中填充进她识海里的每一寸间隙。
灼烫的火苗第一次遇到外来者,小心翼翼地接近,好奇地想要触碰这个看似温和好脾气的小伙伴,却在接触的瞬间被凉息渗透了个彻底,只一个瞬间便叫人魂魄都要震颤。
灼热被清凉尽数包裹,在这个已然是最隐秘的空间里,无处可逃。清凉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让二者紧密交织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做最亲密的交换,纠缠不休……在一波一波的冲击下,识海有如溃堤,水流漫延千里……
天空下起了雨。
“呜……”
江渔火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似痛苦,似欢愉。
长久以来灼烫乃至炽痛的区域在抚慰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于是全然敞开接纳外来者。
水和火极致的交缠。
相融相济,难舍难分。
最终分开的时候,江渔火浑身发软,双腿险些站立不住。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她撑着什么地方勉力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
初次经历这样的冲击,伽月也凝定了片刻才能稳住心神。他睁开眼便再也没有阖上,只是贪婪地注视着身前人失神的样子。
清冷的眉目沾染上春情,半眯的眼中晕开一层迷蒙水色,细汗淋漓,红唇半启,微微喘息……
干燥的焚香气息散发出来,掠过他的鼻尖,吸引着他往这朝思暮想的气息深处去……
他将粘腻在她颈侧的一缕发丝拈开,拇指在滑腻的肌肤上摩挲。
面前人,是他眼中情,心中欲。
不够的……
远远不够。
江渔火身上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只是神交的冲击太过强烈,灵识还陷在方才余韵里,脑子很晕。
她是不是太放纵了?
怎能……怎能失据到这个地步!
等到意识稍微回拢,江渔火确信自己是真的放纵了。
她手下撑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伽月的身体。触感冰凉如玉,肌理分明,他的衣襟敞开了大半,而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他的衣襟里,贴在他的光.裸的胸膛上。此刻惊醒,甚至还能感觉到底下有力的心跳。
江渔火下意识就要抽手。
却有一只手没有来得及逃跑,被主人当场捉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江渔火讷讷地道歉。
主人家大度地原谅了她,“我知道……你只是身体太热了,贪凉而已……”
他指尖抚上她的脖颈,轻刮一下,“你看,你都出汗了……”
再次抽手,被强行按回去了。
“伽月……”江渔火茫然地从那片白玉胸膛前抬起头,却对上了两片惊心动魄的海。
他眸中的欲色浓到化不开,深海之中还有比海更深的地方,幽幽地将要把人吞噬殆尽。
却见他将沾了汗液的指尖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
意犹未尽。
江渔火的脑子变得有点慢,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她的手被他握住,触在一片如玉的冰凉上,任由他掌控游移。
江渔火的确出了一层汗,分明体内的火元已经不灼痛了,但还是热。汗濡黏腻,有点难受,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
她想或许是在海底的缘故,潮湿,热气便无法散出去,氤氲着,叫人不得痛快。
还是被牵引着走到了终点。
按上。
耳畔是骤然粗重的喘息。
江渔火猛然清醒,意识到什么,立刻就要抽手,却被鲛人的手紧紧锢住。
“你不要它了吗?它是为你而生的。”
鲛人幽蓝的眸光平静地锁着她,坦荡而又带点强横,他说的是事实,一个字也不错。
这一切的原因当然都是因为她……
因对她的爱意,他长出了新的血肉,她又怎能对此不屑一顾。
鲛人的声音喑哑压抑,听在江渔火耳朵里却是震耳欲聋。
她睁大了眼睛,红透了脸,望着面前俊美圣洁如神明的人。
他……他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
“不要走,它很想你……”他看着江渔火,语气平静,“你能感觉到的,对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有另一处心脏在跳动。
羞恼一瞬间炸开!她用力挣脱,触感却仿佛在留在手心,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下去的火焰又被撩拨起。
“……不是说不用身体吗?”
短时间内,她的识海被来回激荡,已经承受不住更多刺激了。但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没有那么虚弱了。
或许双修当真能令他恢复?
伽月不再强迫她,只是身形却覆了上来,双臂穿过腰际,环抱住她发烫的身躯。
埋首在她发间闻嗅的时候,有一瞬间满足的喟叹。
可是不够啊,心里的欲壑怎么也填不满。
她颊边颈侧渗出的细汗,被他悉数舔去,吻落的地方越来越下……
他抱着她,感受到了她微乱的呼吸。
“小江,你不想要我吗?”
鲛人从她胸前抬首,灰蓝的发丝垂在她脸侧,本该不染尘埃的眉眼妆点上欲色,美得让人神魂颠倒。
他的衣衫根本就没有拢回去,大片敏感的肌肤相贴。
江渔火感觉脑子都是晕乎乎的,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色令智昏。
“我想要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的,饱含情.欲的。
熊熊烈火烧掉了她的理智,那些本能的欲望此刻都从心底最深处探出、生长、占据平日里无法踏足的领域。
她喜欢他的清凉气息,想要和他紧密相贴,她觉得舒服。
对,是舒服。
每一次被清凉包裹的时候,她都是舒服的。
想要,更舒服……
但她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真的很清水了吧,别再锁了,求求了
第204章 浪潮 “在海里哭,没人会听见的。”……
容不得江渔火仔细想。
那一声“我想要你”便有如命令下达。天旋地转间, 江渔火就被抱着回到了最开始醒来的那张榻上。
头顶高悬着那颗最大的夜明珠,先前觉得它光芒微弱,此刻竟觉得它亮得有些太过了, 把一切该看到的, 不该看到的全都呈现在了眼前。
清楚得让人想羞恼地别开眼, 但她毕竟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她只是有些茫然无措。
然后呢?
下一步, 该怎么做?
她向来是个既有担当又有行动力的人,他重伤未愈, 她便天然觉得来完成这件事的人该是自己。
耳边一片水声,搅得她没办法思考,就在她难耐地想要将人推开时, 伽月忽然放开了她的耳垂,幽幽地吐息。
“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教导,又像是引诱, “你喜欢什么地方,就吃下什么地方……”
他说罢又去含弄她的耳垂,显然已经找到了喜欢的地方。
后来江渔火才明白自己的结论下得有多早, 他喜欢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一处……
巢穴里很安静, 法阵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无论是海水还是声音,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这处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地方,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可她就像是穷人家饿惯了的孩子, 即便被放在一桌丰盛的食物面前,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吃起。
白玉裸呈无暇,只等她享用, 可她却想起在天阙的禁室里那具遍布伤痕的身体。
被她碰到的话,还会痛吗?
伽月耐心地等了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拥抱,以及落在他肩头的,小心翼翼的亲吻。
“真是……”
呼吸滞住一瞬,暖意从心头漫延开去,酸胀得不能自已,他紧紧抱着怀中人喟叹一声,只恨不得肉骨都相融。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真是……爱到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这份爱不仅没有消减,反而一日更盛一日,神魂身心都被她控制住,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只能顺从地,任凭她施为。
可那具灼热的身体贴上来,只是肆无忌惮地汲取着他的清凉,一处贴热了还知道换一另处位置,却不知道这样似有若无的磨蹭撩拨得他有多辛苦。
想要融为一体的渴望无比坚定,但……要等等她。
她靠在他一侧肩头,目光在他锁骨下方三寸处停留,指尖在周围掠过,却小心地不去触碰那块地方。
伽月知道她在想什么,那里曾经有一个很深的血窟窿。
“不痛了,已经没事了。”
他吻着她的侧脸,握住她的手想要抚在锁骨下给她确认,她却凑过去在上面亲了一口、两口、三口……
她说,“给这里也渡一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不得不将她的面颊拨转过来,垂首衔住她的唇,肆意地亲,问她,“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江渔火被亲得微微眩晕,在清凉的怀中舒服地眉眼半眯,蹭着他的胸口点头,却不见进一步动作。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用身体语言提醒还有谁在等她,微微惩罚似地咬她的耳朵,“你说过想要我的,怎么还不来呢?”
她果然睁开眼睛,明亮的眼眸里盛满清澈的欲.念。
这是对他的欲.念。
他将人抱起坐在身上,额间相抵,“要不要再来一次?”
江渔火轻轻摇头,“不要了,会头晕。”
一次已经让她久久无法回神,二次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的任务,便学着伽月对她做的,细细地吻他冰凉柔软的唇,可在这方面,她不是个好学生。
牙齿又一次磕到了嘴。
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她,海波泛起,漾出笑意,江渔火看到了便心里发虚,于是她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怎么了?我想看着你。”
伽月说着,却没有拨开她的手。
“不许。”
“为什么?”
“你笑话我。”
“我只是高兴。”
“那也不许。”
“好,我答应你不笑了,放开我吧。”伽月耐心地回应她,“我只是想看着你。”
江渔火依然不肯松手,“第一次在西都城皇宫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
“哪样?”可或许是眼睛看不见她,身体便会不自觉地去寻找她的位置,只一动,两人身体俱是一僵,擦身而过。
“夜晚潜入我的房间,亲……取过鲛珠之息就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做梦。”
江渔火心跳得很快,擦碰并没有结束。
“我并不愿离开,只是怕惹你厌恶……才不得已……”
伽月亦是咬牙忍耐着,黑暗更加放大了他的感官,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不愿离开的,他想进去。
察觉到他的意图,江渔火微微往后缩了缩。
伽月托住她的腰,手心沾上她的细汗,“我在房间里留了东西,你明明也很喜欢……”
江渔火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留了一套衣服,她往地上看去,那件黑衣正叠压在白袍之上,一如它们的主人。
“嗯,我一直很喜欢那件衣服……很合身。”
只是眼下却不是那么合身了,江渔火有些急躁,这点疼痛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反而这么不上不下让她难受,心里也一直惴惴不安着。
“别急,你还没有准备好……”伽月阻止了她更进一步的动作,轻顺她的背安抚,吻她从颈侧流下来的汗珠,珠含在嘴里怕化了,于是便用舌尖两边搅.弄。
“知道那身衣服为什么会那么合身吗?”伽月忽然发问。
江渔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起了一层淡蓝的雾气,是鲛珠之息。但她感觉脑子里面好像也起雾了,飘飘然落不到实处,好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
没有办法思考的时候,只能老实回答。
她陷在那层雾里,迷迷糊糊地想,这样奇怪的感觉是因为鲛珠,还是鲛人?
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伽月轻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每一寸我都仔细……掐算过。”抱着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伽月缓缓开口,“你或许并不知道,鲛人的手……天生灵巧。”
江渔火重重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了,她现在知道了!她的心神都快要被搅散了……
她无力地伏在伽月肩头,将脸埋进去,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泄愤一般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鲛人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用手轻顺她的背,于是手上的水便抹到了她的后背上。
江渔火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心中气恼,却不敢真的用力咬下他一块肉来,只是不松口。
“生气了?”伽月轻轻安抚,手上不疾不徐,“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他的道歉……
江渔火痛苦地仰起脖颈,脑子里面的弦紧紧绷起,她感觉满室的珠光在一瞬间变得涣散,像满天星。
她接纳了他的道歉。
然而这只是开始,就如同军队作战前,会先派出探子,试探好行军的路线,大军才会进发。她也作战过,她应当明白的,可是没有一条行军的路是仅仅一个探子就能被侵占住的,她明白是她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别怕……”鲛人的吻落下来,缠住她的唇舌,缓缓搅动。
江渔火没有力气和他追逐,意识变得很迟缓,身体也提不上劲,只能任凭他索取,无论哪一处都是。
她听见伽月喑哑的声音,“是我做的还不够……”
还……还不够吗?
还要怎么样?
江渔火忽然有些后悔在他问要不要再来一次神交的时候拒绝了,现在这种缓慢而漫长的折磨更不好受。
但显然,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仿佛是真心实意要向她道歉,伽月放开了她,将她平放回榻上,只轻轻吻去她脸颊颈侧的汗水,像是清理。
吻落在每一处,无声抚慰,哪怕只是隐秘的间隙。
江渔火咬着唇,眉尖再次痛苦地蹙起。
她躺在榻上,目光看到头顶上的壁画,上面绘着一副当年她给鲛人喂果子的场景。
那时的鲛人在进食上十分挑剔,并不像今日这般饥不择食,她送上捞到的新鲜鱼虾、河蚌……他都不屑一顾,却偏偏在某一日看中了她手中的野果。女孩儿半信半疑地向他张开,那枚成熟的野果便显露在鲛人面前。
这是他想要吃的吗?能……吃吗?
可书上明明说鲛人的食物是鱼虾,大鱼吃小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江渔火不理解,但还是试着递给他,鲛人并没有接,就着她的手便开始吃起来。
壁画上绘的正是这一刻。
那枚野果被手揉捏过,本就有些许软烂,鲛人轻轻咬了一口,立刻便能尝到果肉里甘甜的汁水。
似乎是太久没有进食过,鲛人吃得很珍惜,一口一口地将整颗野果吃了个干净,一滴汁水也没有撒在外面,甚至细细地啃噬掉果核附近的果肉,最后才恋恋不舍得将果核吐出来,还给她。
那个时候她很高兴终于有食物可以喂他了,于是便每日去山上给他摘新鲜的野果。
她都记得。
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节。
回忆将她冲击得溃不成军。
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断开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变成鲛人口中的食物,被他这样吃干抹净。
伽月从底下抬首,才发现江渔火一直在咬着自己的手背,双眼紧闭着,他捏了捏她的下颌,“小江,松开,别咬自己……”
他凑到她耳边低语,“已经好了。”
什么好了?
江渔火脑子一片空白,眼睛艰难地睁开,目光却是迷离而失神的。
等视线好不容易聚拢,却看到他唇上的水色。
她被烫到似地飞快别开,但她的眼神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鲛人笑了笑,“还剩了一点……是吗?”
他舌尖一勾,在她的目光下将那点水色尽数卷了进去,咽下。
他的吃相一直都是斯文优雅的,从前是,如今也是。
但这一幕有如天打雷劈,江渔火只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他了。
伽月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抱起,坐在他身上。
“想要吃下去吗?”
江渔火以为他说的是吻,微微往后撤了撤,此刻不是很愿意吻他,但便是这一退的动作,她才后知后觉他另有所指。
她这样坐着,身量便略高过伽月。她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微微仰起的脸,在珠光和鲛息笼罩之下愈发圣洁俊美,美得如同一场幻梦。无限温柔蕴藏在眉目间,只是身体过份冷硬。
江渔火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昏死的鲛人躺在月光下、流水边,脆弱无依,轻易就勾出了过路人的怜惜。
他是高悬在天边之月,也是落入她怀中的清凉。
时隔多年之后,她再一次捡起这条鲛人,将他带回自己家中,敞开所有防备,让他进到最深处,将他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再没有人能带走他,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巢穴中,雾气和蒸汽氤氲,交织缠绕,不分彼此……
苍白的脸颊染上绯色,眉尖蹙起难耐的弧度,从他指间垂落的乌发轻轻摇晃……
鲛人一直望着身前的人,眸光痴痴,一瞬也不愿意错过,无论是她齿间溢出的每一次吐息,还是她身上的每一次颤栗。
他的爱人、伴侣……
“渔火……江渔火……”唇齿间呢喃她的名字。
他命中的欠缺,都在这一刻填补。
意动情浓。
很久之前,江渔火看过一次大海。
骑鹤从昭明城的皇宫里逃出来的时候,白鹤飞错了地方,将她带到了平海郡城,她落在崖边,枕着天地间不绝的轰鸣声,直到清晨看见一望无垠的广袤水域,才明白那是海浪的声音。
惊涛拍岸,无止无休。
潮水一层一层地扑过来,拍打海岸。在这无尽的拍打之中,却有隐秘的暗涌自海心升起,一点一点地攀爬、堆叠……
浪涛汹涌,几欲将岸上的人拍散。
江渔火原本以为这片海会是温柔沉静的,她错了。一切只是在蛰伏而已。当时机成熟的时候,这片海就向她显露出了原始掠夺的一面。
在那样猛烈的风浪面前,江渔火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石子,被卷走又冲回去,一次次地被吞食、打磨,一次次被海水淋湿……最后流出泪来。
大海将所有力量都对着一颗石子释放。
暗涌堆叠成一堵高墙,不断增长……
忽觉一阵伤心。
江渔火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从未涉足的陌生地域……
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四周却是无穷无尽的水,想要挣扎,却只是徒劳。
“别怕,我在……”
浪涌稍止一息,有声音穿透了海域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心下稍安。
但危险总是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降临,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袭击是最致命的。海啸席卷而来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毫无防备,她的水性其实很好,心性也足够坚定,但置身于这样汹涌的海潮中,还是被猝不及防击倒。
整个人有长久的空白。
所有情绪都被夺走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苦,只觉茫然失据。
等到情绪再次回来时,却是无边的难过。潮退过后,好像这些年所有的伤心都在同一时间回荡了过来,伤心得不能自已。
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却想大哭一场。
江渔火咬着牙关,想将眼泪忍回去,抽气声声。
一张臂膀将她圈进怀里,“想哭就哭出来吧,不用忍。”他吻她濡湿的鬓发,掌心抚在她脊背上。
“在海里哭,没人会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终于把这一场写完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以及明天可能要请假,脑子得休息一下[化了][化了]
第205章 身份 “你可曾想过……对你来说,我是……
江渔火醒来的时候, 脸上有细细麻麻的痒,像是被羽毛拂过。
她睁开眼睛,看到伽月近在咫尺的脸。
“醒了。”吻落在鼻尖, “睡得如何?”
说话的人毫无被发现的心虚, 反而不再刻意控制力度。
枕着这样一大块寒玉, 体内火元又经过鲛珠之息的抚慰,江渔火自然是睡得极好, 只是……
她稍稍推开伽月,看清楚他的面色。
容光焕发, 眉梢眼角都是温存,甚至连头发丝都恢复了光泽,流淌着水色垂落下来。
“你的身体, 都恢复了?”
江渔火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鲛珠当真治愈力非凡。
伽月轻点头,唇角却泛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也许是……不过新添的,还得等下一次……”
“何时有了新添的?”江渔火根本没听出他话中意图明显的“下一次”,只立时凛了眉目, “有人找上门来了?”
她隐约记得从前听青萍说过, 伽月在海国也是有仇人的。
结果伽月却是敛了眉目,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白玉的肌理上清晰可见不少青的红的印记。
……原来“仇人”是她自己。
江渔火有些讪讪地别开目光。
第一次结束后她大哭了一场, 哭完心中犹是堵闷。她有了经验, 知道该怎么做, 便推倒他,将难过在他身上发泄了一次。
“那我帮你消除掉。”
这样的痕迹,即便不用鲛珠也很快就能恢复, 但江渔火本是要给他疗伤才双修的,结果反而给他添了“新伤”,她自觉理亏,抬手便要调动鲛珠。
伽月自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来之不易的印记,他可舍不得清除,忙按住她的手,“不,别动。”他含笑低头轻咬她的唇瓣,“我很喜欢……”
“你对我做的一切,我都喜欢……”
江渔火对着那双湛蓝如碧的眼睛,心中亦是情动,仰头回吻他。
她也喜欢的……
事后,江渔火懒洋洋地倚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的优昙冷香,心神便觉松弛安宁。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似乎也沾了那香气,分明已经被他抱去池里清洗过一遭了,还是隐隐留有他的味道,虽然在池子里又沾了一次……
“闻到了什么?”伽月看见她皱着眉在自己身上到处嗅嗅的样子,梳着她头发的手顿了顿,“是不喜欢吗?”
江渔火摇头,“喜欢……可这是你的气息,在我身上就乱了。”
那一声“喜欢”已叫人足够欢喜,鲛人只是默默掀开自己的衣襟,颇为无辜道,“我身上也有你的气息,你也弄乱了我……”
江渔火立刻从他身上起来,似乎是的确闻到了冷香之外的气息,甚至连带着他的身体也没有先前冰凉了。
鲛人不是天生体凉吗,难道她还能让他的身体热起来不成?
“你的身体怎么……”
江渔火还没有把心中疑惑说出口,手便被人握住了。
“到了此时,还要和我分清楚吗?”
鲛人柔软的指腹在她的指间摩挲,声如叹息,“你可曾想过……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人?”
她的指间干干净净,旧契已解,为结新契腾出了位置。
“……可曾想过,给我一个身份?”
那只手被缓慢地抽回去,抽得人心中一空。
江渔火默然良久,这样的明示她当然听得懂,她只是什么也给不了。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朝生暮死的人,给不出永远的约定,片刻的欢愉已经是奢侈。
鲛人从身后将人环抱住,唇角未及散去的笑意变得苦涩,“好……这样便很好了。”
又温存了片刻,江渔火仰面躺着,想起周雍之间的战事,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那日她走得太匆忙,没来及的好好道别,不知道师兄回昆仑了吗?小京会像她赌气说的那样偷偷跑去军营找她吗?
还有……
天阙禁室里最后出现的那个人。
在他面前用解谪印救了伽月,他一定恨死她了吧……没办法杀她,他会去对付大周吗?
江渔火一时间觉得脑子乱得很,海底不见天日,不分昼夜,也不知道如今是第几天了。
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埋首在她身前的人抬起了头,唇色艳红,幽邃的碧眸看了她一眼便又要往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