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暮朝 “床帏间的话,我可以当真吗?”……
前不久才迎来新任海皇的海国, 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迎来了喜事。
海皇陛下即将和伴侣结契。
已经宁静了百余年的海国皇宫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此前因陛下命令,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这一次, 鲛族的祭司们终于有了施展空间。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 海国皇宫已然换了一副模样,明珠红绸, 珊瑚碧玉,交相辉映, 将原本古朴沉肃的石质宫殿装点得明亮鲜活。
走在宫殿里,江渔火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整座宫殿变得亮闪闪的, 她喜欢明亮的东西。
江渔火不常来这里,伽月更喜欢带她去那间无人打扰的巢穴,那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气息。
看到她眼中的惊艳之色, 伽月笑着亲了亲她的侧脸,“真正布置成还需得一段时日,我们过几日再来。”
江渔火眸中惊讶更甚, “这样的……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这已是宫殿缩制后的样子。”伽月抱着她的腰身, 垂眸一笑,“若是从前的海国皇宫, 只会更加盛大。”
江渔火不由想起那片废墟, 试着在脑海中还原它本来的样子, 眼前的就已经足够令她惊艳,曾经的宫殿又该是何等辉煌。
可惜被一场地火倾覆。
“若是……再次发生地火,这里也会被毁掉吗?”江渔火忽然问。
伽月原本蹭着她发顶, 她浑身都是他的气息。闻言却不由动作一顿,目光沉了沉,“放心,有了之前的教训,这里已远在火峰范围之外……不过,若是当真再次有地火喷发,海国生灵涂炭,则在所难免。”
江渔火心中戚戚。
她记得,前代的海皇,伽月的母亲,便是在那场地火中牺牲的。
“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伽月揽着她,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此刻,“想想我们的契礼,想想我们的孩子……你可能曾想过,要给她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江渔火摇摇头,咬文嚼字的事一向不是她的强项,她决定将这件事交给伽月。
听到她的话,伽月却是故意捂住腹部叹了一口气,“唉……好孩儿,你娘亲偷懒,不愿意为你起名,可千万别伤心啊……”
江渔火霍然一惊,连忙俯身也去捂住他的肚子,“不对不对!别听你爹乱说,娘亲才不是偷懒,你的名字娘亲已经出了一个字,剩下的该你爹来取才是。”
鲛人没有姓氏,孩子便要跟着她姓江,怎么能算她偷懒呢?
伽月不由莞尔一笑,眉目温柔,“嗯……既然这样,便算你娘亲出过力吧。”
孩子的名字,他其实很早就想过了,也想好了。
伽月凝视着她,“叫江暮朝,你觉得如何?”
“暮朝,暮暮与朝朝……嗯,我觉得不错,念起来也好听。”
江渔火在嘴里念了两边,越念越觉得满意,眼睛亮亮的,也没追究伽月明明自己已经想好了,还要在孩子面前告她一状的事。
“是,江暮朝。”
冰凉柔软的手滑进她指间,无声无息扣住。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暮暮与朝朝……
这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约定。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需得完成一件事情。
海国鲛神庙。
江渔火在门口遇见了白蓁。
白蓁提着个药箱往神庙里面走,已经化身的小鲛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白蓁转身过来,阻止千灯再跟着自己,两人站在门口好一番沟通,终于在白蓁以为自己终于劝住他了的时候,千灯又跟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将好脾气的少女气得跺脚。
真是粘人啊……
江渔火在远处笑了笑,忽然庆幸伽月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可马上又意识到,这些天里,他们可不就是形影不离吗?甚至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伽月还牵着她的手。
似乎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白蓁安抚地抱了下千灯,忽而看见远处走来的人影,惊喜地喊道,“江姐姐!”
白蓁早就听青萍大人说起过江姐姐和海皇陛下回到了海国,可海皇陛下一直将人藏着,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此刻在在海国见到故人,便觉格外亲切。
却在看见她身边人时立即噤了声,连忙推开千灯,对于这位曾经的宗子大人,她一向是有些畏惧的。
千灯被她推得有些懵,一转身看见二人也不由惊了一瞬,忙正了身形。
江渔火对这个当初收留过她的少女颇有好感,在伽月耳边耳语了几句便独自上前去。这才知道原来白蓁如今正在跟着神庙里的巫女学习医术,每日都要过来修习,过着曾经在天阙山下神庙里差不多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如今多了个寸步不离的千灯。
碍于伽月在一旁,白蓁不敢多打扰江渔火,匆匆叙旧后便要离开,“江姐姐,我们下次再见,等下次你……不忙的时候。”
这回也顾不上阻止身后跟随的人了。
千灯愉快地拉着白蓁的手,跟上她匆忙的脚步,“蓁蓁,江姐姐和陛下马上就要结契了……”
“嗯……”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契?”
……
看着朝她走来的人,江渔火抿唇一笑,“看来,海皇陛下也有不受人喜欢的时候。”
伽月面色自若地挽起她的手,径直朝神庙走去,“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江渔火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她颇有些无语地睨他一眼,“究竟要听多少遍你才满意?”
伽月却忽然低头凑到她耳边,“床帏间的话,我可以当真吗?”
而后便见那耳间肌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绯红一片。
想亲,想咬……又怕她会气得不轻,只好用手捏了捏,一副好心帮她降温的样子,全然无视这热度是由谁而起。
江渔火有些恼,大庭广众,白蓁千灯还没走远呢,鲛人的耳力都是极好的。她气恼地回他一句,“不算,全都不算了!”
伽月垂眸看他,颇为遗憾道,“那我们那么多次……岂不是都白白……唔……”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将他剩下的话全捂在了嘴里,江渔火做贼心虚似地看了看四周,一双黑眼睛睁得圆溜溜,见鲛人们都在远处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小声警告道,“不许再在外面说那些事。”
伽月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在她松手的瞬间,迅速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而已。
“你……”
“孩子想亲你。”他说得无辜,手抚在尚未显怀的肚腹上,一副温柔慈爱模样。
江渔火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滋滋地冒着烟气。他有孕在身,她还能与他计较什么呢?
“……没人看见。”伽月温声安抚,却又很快图穷匕见,“所以,你喜欢我吗?”
江渔火很有些无奈,但还是依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一句,“喜欢,很喜欢。”
伽月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江渔火不是个吝于表达喜欢的人,但他却怎么也听不够,一次次地想听到答案,一遍遍地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经历过从前种种,纵然人在眼前,还是会害怕,害怕哪一天她忽然就要离开自己,再也不让他寻见,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才好。
“咳咳……”
神庙里面传来一声明显是刻意的咳嗽声。江渔火看去,一个蓝尾绿发的鲛人正在殿内看着他们,正是许久未见的青萍,这还是江渔火第一次见到青萍的原身,一时看呆了几个呼吸。
青萍朝二人一笑,“陛下,江姑娘,随我来吧,大祭司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双流引”一术是用鲛神之力来汇合两人寿命,施术过程便需得在神庙中进行,今日便是施术之期。
施术之前需要三名鲛人组成阵列,搭建出引动鲛神之力的场域,伽月便要和青萍、大祭司先行进后面的密室进行搭建。
进去之前,伽月才颇为不舍得放开江渔火的手,又亲了亲她的额心,“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好。”
他说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眉目间,“我很快就回来,你哪儿都不要去。”
江渔火无奈,方才还在看白蓁千灯的笑话,如今这么快就应验在自己身上了,只好催促他快些进去。
但当人真的走了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待在空荡荡的主殿,心头竟然感到些许空泛。
不知不觉间,伽月已经占据了她心里太多位置。
但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江渔火想。
百无聊赖间,江渔火在主殿里走动,四处打量。鲛人们大都成双结对,青萍原来也是有伴侣的,只是这段时间海国几次地动,被伽月派去查看情况,不日便应该要回来了。
她看着主殿里唯一的鲛神像,不得不说伽月生的和这尊神像实在是太相似了,难怪海国的那些人都那么盼着他回来,大约这张脸也得占去不少原因。
正沉思间,忽见得殿中有淡蓝轻雾聚起,江渔火觉得熟悉,在海皇冢附近她也见到过同样的雾气。只那时只有雾形,而此刻她竟在雾中看到了一抹隐约的鲛人轮廓。
见她久久凝视,雾影竟朝着她的方向而来,江渔火便警惕地往后退。
“你看得到我?”雾影发出温雅端庄的声音。
江渔火立刻便问,“你是何人?”
雾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是了,你已有鲛族印记,自然是能看见我听见我的。”见江渔火眼中疑问重重,雾影轻笑了一声,“不记得我了么?分明前不久还帮你愈合了脑后的伤口。”
江渔火立刻明白过来,是前代海皇,伽月的母亲。准确地说,是前代海皇残存的一缕神识。上次没见到人影,也未来得及道谢。
“上次的事,多谢您出手相救。”
雾影形淡,声音更淡,“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你在这里,是他已经准备要施展‘双流引’了么?”
江渔火点头,便要去请伽月出来,雾影却摆了摆手,“不必,施术期间不能被打扰,否则便要一切重来。我本是路过此地,恰巧看见你,便进来看看。你若愿意,便同我说说话。”
海皇神识只在海中,对外面陆上的事情一概不知,问了江渔火许多陆上的事情。
距离她身死之时已有百年,陆上更是风起云涌,又换了一批人事物。
雾影听着,却忽然来了一句,“……被那个孩子缠上,很难办吧?”
像是温柔的打趣。
江渔火不知道怎么回答,和伽月在一起,没有需要她办什么,只觉得难缠倒是真的。
“鲛人便是这样,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谁都替代不了,他又是有些孤僻偏执的性子……不过往后有你陪着他,我便放心了。”
雾影渐渐散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鲛人本就寿命漫长,神识流传至今也已过百年,如今略略算来,这位海皇都有六百多岁了,无论阅历、见识,应当都是极为丰富的。
于是,江渔火便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海皇陛下,可曾听过‘缚地四印’?”
却没想将要离去的雾影立时肃正了身形,冷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222章 四印 “若是……四处封印都破了呢?”……
缚地四印。
那是绝地天通之后, 维持天地间平衡的一种封印之力。
四天柱倾塌,为了彻底阻绝天地间的通道,神明在大地上施下缚地之力。但神明远在高天, 这样的力量千年万载过去难免衰减, 缚地之力便一直以依附大地的封印为延续, 以百年为期限,在人间的封印里轮转更替。
没有人知道缚地之力会选择哪些封印, 唯一能确定的是封印只有四枚,对应倒塌的四极天柱, 分布在大地四个角落。
大地的四个角落……
黎越寨地处西南,天阙山位在东北,墨玉江在西北, 延陵城在东南……
四个方位,四枚封印。
“虽然这些封印设立之初各有其目的,却很有可能最终承载着缚地之力……”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被人问起过, 前代海皇明慈也来了兴致,将知道的尽数讲给她听。
却没有注意到殿中的人已经僵立在原地很久了。
“若是……封印破了……怎么办?”
另一道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响起,轻而颤。
雾中的鲛影做了个掩唇的动作, 像是听见小孩担心天会塌下来, 明慈愉悦地笑道, “放心吧,这些封印可没有那么容易破。”
“不过……”
她收了笑意, 语气变得沉肃, “这些封印虽难以破开, 但缚地之力却会交替轮转,每五百年,从上一轮的四印转移到新一轮的四印。”
“封印交替之时, 缚地之力短暂离开大地,便会有动乱发生……百年前陆上的魔乱,海国的地火,便是缚地之力松动所致。”
江渔火怔住。
百年前、魔乱、地火……
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她握紧了手,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只是一次四印交替,便让大周几乎亡国,无数仙门修士葬身墨玉江,海国鲛人流亡陆上……
“若是……四处封印都破了呢?”
这一次的问话愈加微弱,宛如风中颤抖的烛火。
“四印绝不可能全破。”
雾影笑着摇头,仿佛听到了更加荒谬的问题。
“且不论无人知晓哪些封印才是真正的缚地四印,能被缚地之力选中的本就是世间至强的封印,得缚地之力加持,这些封印只会变得比从前更加牢固。”
“能破其一者已是世间罕有的高手,或许还是侥幸为之,能从印中活下来都属不易,更罔论让四印齐破……非神之力,仅仅是世间人怎会有这般力量?”
明慈觉得解释得够清楚了,可矗立在殿中的人却恍若未闻,只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若四处封印就是破了呢?”
“世间……会怎样?”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恐惧、挣扎、绝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雾影,固执地要得到一个答案。
……
“双流引”的灵力场一搭建完毕,伽月便匆匆从内殿出来寻江渔火。
主殿空旷,无处藏身,一眼便能扫到头,俯视众生的鲛神像下空无一人。
她不见了。
恐慌迅速爬上心头,伽月下意识便冲了出去,他全然忘了他本可以靠鲛珠寻找江渔火的位置。
好在她并未走远,他很快便在神庙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纤长身影。
她背对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头垂得很低。
陡然被高高悬起的心又迅速落下,伽月舒缓了几息,才装作若无其事朝那道背影过去。
“渔火,渔火……”
伽月连续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江渔火的回应,他不得不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埋首坐着的人仿佛被惊到,猛然从膝盖上抬起了头。
脸色煞白。
“怎么了?”伽月立刻蹲身,面对面地查看她的情况,“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抚上她的额头,热度是正常的,甚至对她来说略有些偏凉。
并非热症发作,她这是怎么了?
江渔火却目光发直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一言不发地将他抱住。
身体和心头同时一暖,伽月顺势将人拦腰抱在怀里,温声询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海……”她抱得很紧,头埋在他的肩侧,“我……”
她做错了很多事,错得……无可挽回……
“嗯,我在。”伽月不急不忙,只安抚地将人抱着,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我身体不舒服……”江渔火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今天……就不合命了吧。”
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伽月喉咙发紧,隔了一会儿才问出来,“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治疗……”
今夜是月圆之夜,鲛神之力最圆满的时候,错过了要再等一个月。
肩侧的脑袋只是沉默。
伽月长吸了一口气,掌心按着怀中人。
“……是不想与我共命了吗?”
“不是……”箍在他身上的手紧了紧,肩侧的脑袋摇头。
“我……说不出来,我就是不舒服……”
“我想回去休息。”
她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伽月听着只觉得心都被揪起。这副本来孱弱的身体,已经支撑她走了很久了,有些不适也不足为奇。
他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说。
可无论怎样,他都舍不得让她如此难受。
“好,那我们便回去。”
她若觉得还没准备好,他就给她时间。
只是,他绝不会对她放手。
伽月将江渔火一把抱起,出乎意料地,她这次没有抗拒,安顺地靠在他肩上。他朝着站在神庙门口等候的青萍摇了摇头,而后便抱着江渔火离开。
她似乎是真的只是需要休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眉头紧蹙,脸色煞白,但当回到那间巢穴后,她便开始好转。
伽月找不到原因,鲛珠在她体内完好运转着,火元也温驯地蛰伏着。
“渔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渔火原本闭着眼靠坐在他怀里,闻言却将他带着一起躺下,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嗓音沙哑,“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夜明珠的光辉柔和晦暗,优昙的香气清冷宁静,江渔火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这里只有他们,是世上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能找到。隔绝着外界的一切,她便可以将所有噩耗也一同隔绝在外面。
让她可以将自己的恐惧、胆怯、懦弱藏起,不必面对她过往为之努力拼命,甚至几次搭上性命的一切,不过是又一次为仇人做嫁衣的可笑事实。
她越是想要复仇,就离她的目标越远。
她只想杀几个人,却最终要葬送无数的人。
这一刻,她只觉得累极了,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于是她什么也不想了,只抱着自己喜欢的人,闭着眼睛。
江渔火当真睡了极为安稳的一个觉,什么也没有梦见。
醒来时伽月还在她身边。
鲛人的容颜俊美一如往昔,他闭着眼睛,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下颌,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他的轮廓。
细看之下,和曾经的模样还是有区别的,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挺。
原来,过去的样子她都记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只知道等她意识到他不一样时,他已经扎在她心里很深的地方了。
好可惜……
他用尽一切办法救她,她却总是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是不要再搭上他的命。
伽月并没有睡,江渔火醒来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只是她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他便不舍得睁开眼睛。
他没有想到的是,江渔火会在这个时候亲他。
湿热的呼吸,干燥的唇,自脸颊慢慢移至唇角,羽毛一般拂过心尖。
温柔又眷恋……
身体僵硬着,心里却甜得要化开,他需要运起十二分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不去回吻她,可她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怎么不亲了?”
装睡的人睁开眼睛,幽幽地问。
几乎是在温热的吻离开的瞬间,他就装不下去了。
她总是这样,轻易便让他患得又患失。
江渔火朝他笑,目光温暖明亮,“暮朝刚刚好像踢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她的手正搭在自己腹上,而他因为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她的亲吻上,竟丝毫没有发觉腹中的动静。
可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伽月重新覆上去,“一定是因为知道是娘亲在叫她。”
他热切用力地吻,她也缠绵地回应他。
手指熟练地探到腰际,勾住腰带,密集的吻落下,却还能找到间隙问一声,“身体好些了吗?”
江渔火用更炙热的吻回应了他。
交流无声,却比什么都更默契,早已契合无比的身体,不必过多的试探便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巢穴明珠黯然,满室壁画上映照出两道交颈缠绵的虚影,久久不息。
海上明月高悬,皎白的月光穿透海面,投射在海国鲛神庙的内殿里,搭建好的灵力场却空无一人。
下一个月圆之夜,并不算远。
一切都还来得及。
青萍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终是默默关上了殿门。
伽月将人放在自己腰间,让余热还未消散的人枕在冰凉的尾巴上,扇面一样的尾鳍覆盖着她光洁的小腿,指尖不时抚过怀中人微红的脸。
从头到脚,占有她的每一寸体温。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她在身边。
他的渔火,他的爱人,他漫长岁月里唯一渴求的人。
指腹按上晕红的眼尾,带起眼睫一阵颤动。
江渔火睁开眼睛。
伽月俯身,托着她的脸颊,“眼睛怎么红了?”
江渔火侧过脸,埋进他胸口,闷声,“怪你……”
低哑的嗓音似怒似嗔,便让人眼中那一点微红只是情潮余韵。
柔情蜜意溢了满腔,直叫人心旌摇晃。伽月将人搂腰抱起,覆在她身上低低地笑,“怪我,都是我的错……可以原谅我吗?”
江渔火不答,默默咬紧了牙关,将眼泪逼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小海,我们先结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有点卡,更新不太稳定[化了]
第223章 地火 她不会等他回来了。
江渔火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人, 忽然觉得恍惚。
第二次穿上婚服了。
婚服轻柔、美丽,和她的身形完美贴合,颜色却红得刺眼, 像被血染过。
青萍说这是伽月亲手织就的,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织衣。
青萍说了一个时间, 江渔火记得,那时候她和李梦白订契了。
那时候他放下所有身段, 疯了一般来找她。
因为有过失效的契约,结契便成了他的执念, 曾经无数次或明或暗的试探,交握时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指间。
江渔火知道的。
所以她决定,在走之前解开他的执念。
青萍为她挽发、簪珠、戴冠, 为她附上本不属于她的光彩,让她也有了几分夺目。
“可惜时间太紧了,否则等到月底, 明月谷的那只千年红螺产下赤璎珠,一定会更好看。”青萍将一颗硕大的蓝宝石簪在她发间,熠熠生辉, 却犹嫌不够。
江渔火在镜中朝她笑笑。
她等不到了, 她必须快点结契。
“已经很好了。青萍, 谢谢你。”
青萍盈盈一笑,“江姑娘见外了, 能为你契礼梳妆是我的荣幸。以后, 就该改口叫你海后大人了。”
她看着江渔火, 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真好,陛下有了你, 又有了小殿下,海国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江渔火没有说话。
“要是静夜看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
静夜是青萍的伴侣,也是伽月的臣属,在伽月还在天阙时便一直留在海国潜伏,如今更是左膀右臂。
江渔火问,“今天的契礼,他会回来和你一起观礼吗?”
静夜被派去探查火峰,若他回来,便说明火峰目前尚无事发生。
如此,她或许还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青萍摇头,“他原定是在月底之前回来,如今恐怕是赶不上了。”
婚期忽然提前,是海国皇宫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何事赶不上?”
伽月进来,同样一身红衣,蓝发半挽,发顶嵌一条镶着蓝宝石的银冠带,几缕细碎的银质流苏垂落发间,流光溢彩。
青萍笑着答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出去,自觉把空间留给二人。
江渔火看着走过来的人,有一瞬间的晃神。
伽月看她的样子,不由垂眸轻笑,“仓促之间,来不及精细打理,只能依照礼仪作此打扮……你觉得如何?”
衣服没有一条褶皱,流苏闪亮缕缕分明,这当然不是仓促之间能有的样子。
江渔火顺着他,真诚地点头,“极好看的。”
知道她喜欢闪亮的东西,他便往投她所好,只盼她能再多喜欢他一点。
哪怕只是她一个眼神,一句夸赞,也足以让他费尽心思。
江渔火将他抱住,她坐着,脸便贴着他的腹间。
似乎是真的能察觉到了她,那不经常有动静的孩子竟又动了动。
伽月抚着她的鬓发,刚要提醒她仔细听,却听见江渔火说,“小海,辛苦你了。”
伽月笑了笑,和她过往受的苦相比,这点辛苦算什么呢?更何况,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她的孩子。
“我从前听人说,怀孕生子多有不易,若是遇上闹腾的孩子,更是会将人折磨得脱一层皮……”她话音顿了顿,“只希望暮朝是个懂事的孩子,能让你少受些苦。”
“你忘了,我是鲛人,与凡人自然不同。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顺利生下她。”
“唔……不够,你还要亲手抚养她长大,教她识字,教她术法,带她去很多地方,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伽月失笑,“那你呢,难道又要和起名一样都交给我么?”
“当然啦,你不愿意吗?”江渔火说得理直气壮。
手搭上她的肩,伽月将人揽在腰间,“愿意……只要和你们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江渔火沉默了一瞬,而后将话题轻轻带过,“好想见见她长大后的样子……她应该也能像鲛人一样活很多年吧?”
“这是自然。”
那便能一直陪着他,往后他不会孤独一人。
张灯结彩的海国宫殿里,即将结契的鲛人揽着伴侣的肩,耐心回应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听起来冒着傻气的话,笑意温柔。
……
和陆上的昏礼不同,海国的契礼在月落之时举行。
在海国呆了这些时日,江渔火学会了通过海水颜色来判断时间,晨间的海水颜色是要浅淡一些的。
就在这浅淡的海水里,伽月和她相携着从皇宫一同去往神庙。
一路上,围满了许多前来观礼的鲛人。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知道原来海国还有这么多鲛人,男女老幼,无数张美丽的脸,看向她的目光既克制又好奇,流露出克制的期待。
江渔火在神庙中看到了白蓁和千灯,江渔火在神庙中看到了白蓁和千灯,还看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南星。被伽月流放在外,许久才能回来一次的小鲛人,看她的眼神算不上客气,但迫于兄长的威压,作为整个仪式中的一环,又不得不向她献礼。
礼仪古老而繁琐,江渔火耐着性子照着既定的流程一步步完成。
整座神庙忽然晃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海国多有轻微地动,众人只是稍感异样,些许骚动很快便平复了下来。
契礼继续。
两根细细的金色契线被呈放在贝壳里。
伽月握起江渔火的手,下一步,就是系上契线。
江渔火抬眼,伽月同时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她手中,那只手的小拇指上,有一道褪色的契痕。
一瞬间,她有一种预感,她的契约结不成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感,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突然穿过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急匆匆地冲进了神殿。
他顾不得场合,径直冲到了正要结契的二人身前。
“陛下!”来人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一到近前便跪倒在地,他身上、鱼尾上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被灼烧的伤口,他睁大了眼睛直视着伽月。
“地火喷发了……”
如一道闪电劈入水中,人群立刻沸腾起来,有人急急忙忙地离开回家和家人一起避难,有人留在神庙,等待着海皇陛下的指令。
青萍从一边冲到来人身边,急切地问,“静夜,你怎么了?”
江渔火看着青萍怀中的人,想,原来他就是静夜,他还是在契礼当天赶回来了。
伽月心中已然沉凛,同样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百年前也是这般,在某一个平静的日子里,突然便传来了惊天的消息。
手上忽地一动,他低头。
指间一道金光,江渔火已经将契线系在了他手上。
他微乱的心神稳了下来。
江渔火将另一根契线递给他,伸出手,“伽月,该你了。”
她平静地等着他为她系线,仿佛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伽月抬手,指间殒星的光芒一闪而过。戴着殒星,便是接过了守护海国的责任,但……他若去了,可能和他的母亲一样一去不复返。
她怎么办?
“快点呀。”那只手的主人催促着他。
伽月接过契线,抬眸对上江渔火漆黑晶亮的眼睛。
“小海,我们说好了的。”
生要在一起,死要在一起。
伽月点头微笑,“是,我们说好的。”
另一根契线也被系上,两只手十指交扣,金线在指间缠绕流转,化做鲜艳的印记。
“此心相结,永志不渝。”
一片混乱中,两道平静的声音同时响起。
契成。
江渔火满意地松开手。
上天不让她结契,她偏要结。尽管明知这道契线终会如同曾经那道契约一样归于黯淡,但她答应过的。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了。
她要让他有伴侣,让暮朝有娘亲。
伽月有条不紊地命人打开地下避难通道,疏散人群,又点了将领去转移火峰范围内的海国子民,做完这一切,他便要带着静夜一起去火峰口阻止地火继续扩大。
他将青萍留了下来,请她务必照顾好江渔火。
青萍含泪郑重答应。
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的红衣身影,终是冲了回去将人紧紧拥住,恨不能将她融进骨血里,“渔火……等我回来。”
江渔火在他怀里久久没有作声,却在最后分开时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放心去吧。”她朝着他一笑,“夫君。”
这个称呼直叫人心头软暖,伽月一时间眼眶微热,只牢牢凝着她的面容,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他忽略了,她根本没有答应他的话。
她不会等他回来了。
……
海皇陛下和静夜都走了。
愈加频繁剧烈的地动里,青萍疏散了神庙的一干人等去往地下避难通道。深逾百尺的地下,能阻隔地火的侵,通道的另一端,连通着海底最深不可测的沟壑,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藏身于此的鲛人还能去往海沟躲避。
只是那些无法及时躲避的鲛人和海底的一切活物,或许就要化为焦炭。
海水渐渐变得温热起来,若是再热上几分对鲛人便不再适合生存。
避难通道的入口需要尽快关闭了。
青萍引导着最后剩下的人,余光却瞥见那个和她一起疏散人群的鲜红身影还停留在外面。
“海后大人,请尽快去往地下避难。”
那个身影没有动。
青萍回头。
江渔火摘了银冠,头上的珠钗、坠饰落了一地,挽好的乌发披散。去除了一切妆饰,反而显露出干净的美。
她手中多了一把剑,“青萍,我要走了。”
青萍大惊失色,“你要去哪里?陛下让你等他回来。”
“不等了。”她摇头,浅淡地笑了笑,“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契礼有劳你费心了,我很感谢。”
“别走!”青萍想要上前阻止她,身形却忽地被定住,她心慌得厉害,“海后大人,不要走!陛下一定会回来的,他回来若是见不到你……他怎么办啊……”
但那个才结了契的人好似已经将伴侣遗忘,只是对着她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道,“最后……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目中略有歉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若有可能,可以偶尔……帮我照顾一下暮朝吗?”
虽然有父亲陪伴,但孩子还是会向往女性长辈的关爱,这一点江渔火最是知道的。
青萍眼中含泪,声音带上哭腔,“不要……江姑娘……不要走,不要抛下他们啊……”
但那人却只是拔出了剑。
青萍只感觉浑身一轻,人便被送进了地下的避难所里。
“江姑娘……”
剑光闪过,石门缓缓落下,将青萍的呼喊彻底隔绝在门里。
鲜红如火的身影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人会雷男生子,但还是说一下,孩子不会在正文出现,番外会写。[狗头叼玫瑰]
第224章 傀儡 “我来杀你。”
地火侵袭无尽海, 自然也不会放过陆地。
江渔火乘在鹏鸟背上,俯瞰大地。
猩红的地火四面开花,在大地上漫溢, 地火所过之处, 无不是焦土一片。浓烟和烈火下, 城池倾颓,看得见的人, 如蝼蚁一般四散奔逃,看不见的……
妖魔从生。
“四印皆破, 呵呵……大地的力量尽数释放,你觉得依附其上的一切会怎样?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人间动荡, 而是要换一个人间了。”
神庙里的对话犹自在耳畔回响。
……这是她造下的孽。
大地上,新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其势之高, 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将贯通天地。
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出现,很快便成长到比昆仑和天阙还高的程度,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江渔火想起前代海皇的话。
“……缚地之力消失, 天地间的通道便能再次被打开, 若是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导引大地, 天地间也许会出现新的天柱……神域便不再是遥不可及。”
到了此刻,她总算明白贾黔羊一路过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倾大地之力, 助他成神。
这, 也许就是他离开天阙之后找到的办法, 不惜一切代价的办法。
而她,是那个帮他铺平道路的人。
江渔火望着那根“天柱”,过往所作的一切在此刻显得愈发像个笑话。她的孽债, 只能她自己去还。
她拍了拍鹏鸟,朝着“天柱”而去。
……
天柱下热浪滔天,周围的地面在不断塌陷断裂,发出“隆隆”的巨响,断裂极深的地缝里,地火在里面涌动,如波涛一般澎拜。
十二名裹着斗篷的黑衣修士站在焦糊的土地上,十二道灵光交织成一道护法屏障,防止有人来破坏新生的天柱。
半空中一道虚白的魂影静静注视着不断生长的山体,正是失去了原躯,本该自生自灭的贾黔羊。
从昨夜到今天,天柱的生长速度比贾黔羊预料的还要快。他愈发相信,天和地是互相吸引的,天地间本就该有通道存在,是神为了独占神域,才摧毁了天柱,摧毁了人登往神域的通道。
而他要登上那片神域,成为不死不灭的新神,要让天柱永存,让仙人成神不再是奢望。
“慢下来了啊……”一个紫袍青年望着峰顶,在他身后悠悠叹道。
天柱的生长速度开始慢下来了。
当超过一定阶段之后,越往上,就越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止它。
不过,贾黔羊并不担心,他将法杖中的魂力注入地缝,就像是投入了一颗火星,裂缝中的地火便立刻开始激荡喷涌,连带着大地上的其余火峰也喷发地愈发激烈。而与此同时,天柱的生长速度又快了起来。
法杖中的魂力源源不断,贾黔羊目光森冷,“不要小瞧了大地的力量,先前不过是被那帮自私的神明封印起来了。这么多年,大地之力已经积蓄得够久了,也到了让那帮神明震颤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嘴角忽地噙起一抹笑意,“说起来,多亏了你的那位老相好,若不是她,一切不会来得这么快。”
引她破掉黎越寨里第一个缚地封印时,他本以为她的利用价值就到此为止了。
可她总是给他惊喜。
短短一年之内,便破除了剩下的三个封印。
李梦白冷嘲一声,“她那样的蠢人,说她做什么……你不如感谢我,是我在人群里面找到了她,又将她带回了你的视野里。”
贾黔羊目光幽幽地落在这个族中后辈身上,从很早的时候,他就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不仅仅是血脉中共通的诅咒,还有来自内心深处同样的冷漠和幽暗。
他们是可以合作的。
“她好歹也曾是你的未婚妻,你不是还为她换过血吗?因为不想让她闻到你身体里天柱之髓的气味……现在,你血里的气息,已经淡到连我都快闻不到了。”
他打量着李梦白的脸色,笑容意味深长,“如今何必如此诋毁她……禁灵大阵里,虽然你早先得了我的指引,可若不是她,司徒信那样的人如何能让你挖了他的心,取了他心脏里的天柱之髓?天阙的大宗师,可不是李逝川那样的废物。”
“呵,未婚妻……”紫袍青年秀美的脸分外苍白,冷笑一声,目光中的恨意刻毒,“不过是一个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的女人罢了,一时被羽族迷了心窍而已。”
这话不假,因为李家先祖的缘故,羽人妧在李家人血脉里落下的诅咒让他们天然便容易对羽人心生好感。
但好感归好感,真正要利用时,他们决不会手软。
贾黔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试探出的回答满意,“你放心,待天柱通天,我升入神域之后,李家人血脉中的诅咒便能够彻底消除。从此,你的身体、心神将完完全全由你自己掌控。”他目光往下一扫,“他们亦然。”
底下护法的十二修士,也全部都是李家人。
忽而一道白虹般的剑光从底下闪过,在护法屏障上斩出火花点点。
贾黔羊落了身形。
远方,一道红色的身影提剑而来。
“是你。”贾黔羊双眼眯起,看清来人,“事到如今你还敢来,来送死吗?”他笑着摇了摇头,“当真是不太聪明。”
“我来杀你。”
来人剑意烈烈,话音笃定。
“看来你都知道了?”贾黔羊嘴角笑意更深,他甚至张开了双臂。
“是啊,你一直想要杀我……可你看看,你都为我做了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来人,看向她背后受地火侵蚀的人间,眼含笑意,“天柱能够再次升起,你居功至伟。”
人间的这场“天灾”,当然也有她一份功劳。
江渔火果然变了脸色,手中刃光飞速闪过,一道道劈向屏障。她的剑气太烈,十二个护法修士被她逼得不得不全身贯注凝气在屏障上。
“放弃吧,你真的以为你能杀得了我?”贾黔羊不慌不忙。
“在黎越寨的时候,你想杀我,却为了送来了羽人的灵脉;在墨玉江,你想找到我,结果却帮我破了封魔印,这个任务,我原本是交给了白徽的,是你非要中途跑过来插上一脚;在李家的祖陵里,你自以为可以杀了我,却只是打破了最后一个封印……”
“你说……你到底是在杀我,还是在帮我?”他的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嘲讽和得意,“纵然你让那个鲛人毁了我的原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消亡,可你不知道,你已经帮我破获了大地的力量……”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从贾黔羊的嘴里一条条说出来,江渔火心头还是有如被巨石压下,沉重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的手在颤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
“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剑光更密,如雨点般激射过去。
护法的修士笼在斗篷里,看不清神色,但从动作也能看出来,他们更吃力了。
却只见那道光阵屏障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尚来不及被修补,便有一阵更强的灵力再次催动,附着在剑雨上,裂纹蔓延的速度快得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霎时间,法屏崩解溃散。
贾黔羊眯了眯眼。
她的力量比之上次在西都城一战,变得更强了。
快得不可思议。
是得到了什么机缘吗?
但即便如此,想要阻拦他也是远远不够的。
剑意劈山断海而来,贾黔羊在十二修士的掩护中片叶不沾。
地火在大地上喷涌,天柱还在生长。
十二修士将贾黔羊保护得滴水不漏,他正要命令他们合力围攻江渔火,却猛然意识到,十二人的护阵破开,身形移位,天柱已经直接暴露在江渔火面前。
红衣女修的剑意悄然聚起。
她的目标是天柱!
一招辟帝阍已然就要斩向新生的天柱。
贾黔羊猛地牵动手中丝线,瞬息之间,十二修士便奋不顾身飞扑,以丝毫不顾惜性命的打法生生将剑招打得偏离开去。
辟帝阍偏移,没有打到天柱上,却削掉了远处的一座无名山头。
以身作挡的修士有几人被剑气扫到,伤重吐血,再要奋起抵抗江渔火已经十分勉强。可就在这时那受伤的几人却直直往下坠落,没入底下翻搅的地火里。斗篷散开,露出几张江渔火见过的的李家人的脸。
江渔火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些人分明还有自保的能力,何至于此。
直到她看向贾黔羊的手,他手上牵连着透明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正是那些裹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修士。
傀儡丝。
他当真谁也不信,只信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东西。
受伤的人无法再为他提供保护,他便毫不犹豫地丢弃,哪怕这些都是他的族人。
但此时此刻,江渔火亦管不了许多,她要制止的是这场动荡。
一剑不成,便再来一剑。
哪怕要流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也必有一剑要斩断天柱,彻底斩碎贾黔羊。
可挥出的下一剑,却在中途被她生生收回。
“师兄……”
掩藏在斗篷中的一名修士露出了脸,不是别人,正是温一盏。
他背后牵着傀儡丝,看向江渔火的目光冷漠无情,仿佛看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贾黔羊给温一盏递了一把剑。
她的剑术大部分是温一盏手把手教的,温一盏会的,她也会。除了第九剑,在剑招上,两人是没有秘密的。因而当温一盏向她袭来,她不去破解而选择躲避时,温一盏也能料定她的避开动作。
对着她落下的地点,又是一剑。
身体被剑气击伤,江渔火倒在焦黑滚烫的土地上,呛出一口血来,她拿手背抹了抹,并不怪罪,只是看着不远处目光冰冷的人,喊他,“师兄……”
一抹紫色的衣角悄然落在她背后,“没有用的,他被傀儡丝操纵,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
乍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江渔火猛地起身,回首,李梦白正站在她身后。
“你果然一直和他是一伙的!”她眸中没有惊讶,只有愤恨,“师兄早已离开李家,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不是我不肯,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李梦白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目光动了动,“这一身是婚服?你要成亲……”他目光转到她握剑的手上,便是一寒,“你已经成亲了。”
江渔火毫不避讳,“是又如何。”
“我还能如何?”李梦白自嘲一笑,“我告诉了他你的原身已经被我毁掉了,所以他便上门来找我报仇。”
江渔火怒不可遏,“当初就应该杀了你。”
“乖乖听话一次吧,江渔火,这不是你能阻止的……通天的路一定会被开启,你不知道他的力量是什么……”他语调平和,没有往日的乖戾,听起来就像是在好心劝慰。
“她不知道,你何不告诉她?”贾黔羊的魂影飘落在不远处,手指一收,温一盏便回到了他身边。
这个私生子一回到李家,他就知道不能放过他。用来对付江渔火,果然是最适合的。
温一盏一直看着那道红色身影,目光闪烁了一下。
贾黔羊幽幽一笑,“告诉她仙门和大雍的战争,制造了多少可以为我所用的新魂,多到足以撬动大地的力量……”
江渔火目光中满是震惊,她看着李梦白,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你告诉他们破解地蓝石兵器的方法,是故意为了让他们互相残杀!”
面对指责,李梦白毫无愧色,“这你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只有这样,你才能杀了那个皇帝。”
“渔火,我帮你做到了呀……”
江渔火终于在这一刻感到崩溃,她自以为的正义战争,原来不过又是一场对贾黔羊的成全。
死了那么多仙和人……而仙人的魂力,比凡人还要强大……
为了获取足够的魂力,他先是利用两国的仇恨,借大周丞相的名义主战,而后又用地蓝石兵器挑起大雍和仙人之间的仇恨……
然后用一场战争,换来更大的灾难。
她想起来,地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一场残酷的游戏,她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先破四印,再造杀戮,向他献上无数人魂魄的力量。
她也是一个傀儡,也活在他们的操控中……
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