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叶可可知道自己在发烧。
受伤、走山路加淋雨, 一路积累的疲劳哪怕是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也开始有些压不住了。
山洞内阴冷至极,她整个人却像是个大碳盆, 一会儿冷得恨不得缩成一团, 一会儿又觉得浑身燥热, 神志也跟着犯起了迷糊。
阿穆勒将外衣脱了给她垫在身下,又将携带的干粮掰成小块喂给她。叶可可吃了点东西, 又勉强喝了口水,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在擦拭牌位。
她就像是在做手工活一般,一个个用帕子擦干净, 再放到太阳底下晒晒, 旁边还放了一小桶桐油, 发现哪个有开裂掉漆的迹象,就赶紧刷几下。
爹爹、娘亲、大伯、茗姐、表哥……
她挨个数着,把它们按照次序把在躺椅周围,然后自己躺到了躺椅上, 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她自己觉得一家人这么齐齐整整真是又和谐又温馨,放到旁人眼里大概就只剩惊悚的感觉了。
起码白怜儿是这么觉得的。
“你终于疯了吗?”她站在院门口,是进不是, 不进也不是。
叶可可的回应是拿起摆好的果盘, “吃吗?”
白怜儿看表情就知道完全不想吃, 但她犹豫再三还是踏入了这间分外“阴间”的院落。
“坐呀。”叶可可招呼道。
看着牌位旁边的绣凳, 白怜儿的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 不情不愿地挪到凳子前坐下,活生生诠释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叶可可可不管她,从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甜的水蜜桃, 张口就咬了下去。贝齿刺开柔软的桃肉,丰沛的汁水淌进嘴里,有些还顺着桃子流入了指缝。
她吃得实在太香,看得白怜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是今年刚御供的鲜果吧?这宫里都不一定有你这边到的快。”
“没办法嘛,”叶可可含糊道,“毕竟谢大人是奉旨关照我,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家当,吃穿用度当然是宫里出啦。”
说着,她又举了一下果盘,“要么?”
“不了。”白怜儿把视线从桃子上移开,“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怕烂肠子。”
“烂肠子是不会啦。”叶可可嗤笑道,“会被砍头是真的。”
“你!”白怜儿猛地转回头。
“谢修齐应该警告过你吧?”叶可可将吃完的桃核放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手,“这个院子不能进。”
“圣旨里只是说让谢修齐好好照顾你,可没说旁人不能找你说话。”白怜儿强辩道,“况且,这里是我家,我来看杀父仇人的笑话难道不可以吗?”
“可以啊。”叶可可欣然道,还顺手指了指左手边的牌位,“我爹好久没见外人了,跟他打个招呼?”
白怜儿看了一眼漆黑的牌位,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冷颤,“你真是有点疯了。”
“我倒是不觉得。”叶可可半阖着眼睛,躺回了靠椅上,“世人敬畏鬼神,无非是心虚害怕。爹娘身前最疼我,表哥虽跟我没当成恩爱夫妻,但也待我如亲人,茗姐嘛,我俩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一下子没她我还真不习惯……”
“既然他们从未害过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越是坦荡,白怜儿的面色就越是难看,到最后她吐出了一口混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说不过你,就直说了。”她说道,“谢修齐说想要帮叶宣梧翻案,是你怂恿的吗?”
“何以见得?”叶可可笑了一下。
“他这几日都来你院中,每次离开时都失魂落魄,”白怜儿眉头紧皱,“我明明已经告诉过他,要离你远点,以免惹得宫中生气。他也不想想,若皇上真的厌恶你,怎么可能对你吃什么用什么都要管?”
叶可可睁开眼睛,又眯了一下,“这你就错怪谢大人了。他来我这里,是为了给我读邸报。”
白怜儿不解地重复道:“读邸报?”
“是啊,你不觉得听听王朝的悲鸣也挺好吗?”叶可可笑道,“因青苗法失去土地的百姓变为了无处不在的流民,粮食日翻一倍,西北防线被蛮子踏破,魏王战死,然而朝廷却怎么也发不出出兵所需要的粮饷。”
“百姓们要么流离失所要么求神拜佛,旧的谷子烂在了库里,新的谷子却不知在何方。即便如此,京里的老爷们关心的却是到底能不能按时吃上新下的鲜桃。”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不觉得,实在是太可笑了吗?”
“所以谢大人失的不是我的魂,落的不是我的魄,他只是……报国梦碎了而已,”叶可可顿了一下,神情哀伤,“就和我爹一样。”
“所以不是我怂恿他给我爹翻案,是你们谢大人在兔死狐悲而已。”
白怜儿哑然。
“天地君亲师……他高中那年是我爹主持的春闱,他算我爹的门生,师虽然在君后,但好歹全面还有句仁义礼智信呢。”
说到这里,她哀容一收,话锋也随之一转,“不过对于怜儿姑娘来说,这可是足以让你火急火燎跑来找我这个待罪寡妇的大事。”
“你在害怕,对么?”她笑了。
“当然。”白怜儿死死咬着后牙,“你爹的案子谁翻谁死,他谢修齐被猪油蒙了心,我可还想活。”
“哦,我差点忘了,”叶可可拖着长腔道,“怜儿姑娘不喜欢谢修齐呢。”
“……是他和你说的?”白怜儿惊疑不定地问道。
“我有眼,”叶可可睨她,“会自己看。”
白怜儿活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然而吸到一半就把气泄掉了,破罐子破摔道:“是这样又如何?”
“他足足比我小三岁,我哄他就像是在哄孩子,你说累不累?”她说道,“我在楼里时哄客人好歹还有银子拿,哄他我能得什么?”
“得真爱?”叶可可调侃了一句。
白怜儿唾了一口,道:“我爹死时谢修齐才多大?那么大点的孩子懂什么情爱?他知道邻家姐姐和媳妇的差别吗?他就知道邻家姐姐长大后会给他当媳妇!”
“我也犯过傻,”她红了眼圈,“那时候谢修齐刚中状元,回到家乡说要娶我,楼里的姐妹都劝我,能遇良人不容易,出去做个姨娘不是比在那烟花柳巷舒坦?”
“但这种事情别人说得怎么能算数?我不爱吃香菜,你非说香菜好逼我吃,可我闻着那玩意儿就是臭,一吃就反胃,这又怎么讲?”白怜儿说到这里,情绪逐渐激动了起来,“我自小在家金尊玉贵地养着,后来去了楼里,鸨母见我身段、气质都高出一截,也下了血本养我,后来我博出了名堂,攒下了身家,比普通的富家翁都强些,结果一朝嫁给他,这些东西竟都没了。”
“他谢修齐两袖清风,好,我花自己的银子总没问题了吧?结果呢,也不行!”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就不说了,就连胭脂、口脂、水粉这样的小样也不能多买,更不能去城里最有名的水粉铺子买!以前都是店里伙计带上最新款式任我去挑,现在我买个时兴的新色都要差丫鬟偷偷摸摸去拿!但凡我对他说想要,他就会一副失望的表情,说他印象里的我不是这样的……”白怜儿猛地吸了一口气,“他谢修齐就是个穷读书的!他懂个屁的白怜儿!”
最后一句喊完,女子抬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她木然道,“木已成舟,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获罪,我也讨不得好。叶可可,我知道你有旁的打算,但我已经因你家家破人亡一次了,决不能再家破人亡一次,你可懂?”
“懂啊,所以我这不是等你来找我了吗?”叶可可重新端起了果盘,冲她递过去,“吃吗?”
白怜儿怔愣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
叶可可见状也不勉强,而是有给自己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剥着桃皮,“其实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只要让谢修齐丢官就行了。”
“丢官?”白怜儿呆呆地跟着重复。
叶可可露出了魔王般的笑容,“对,他要是丢了官职,万事皆休,不就顺了你的心意?”
“你说的轻松,”白怜儿咬着下唇,“官哪有说丢就丢的。”
“只要放了我就行了。”
叶可可说得轻描淡写,白怜儿却猛得起身,动作大到把凳子都带翻了。
“小心点,别砸到我大伯。”女子漫不经心地提醒。
白怜儿被噎得直瞪眼。
“待谢大人去衙门公干,怜儿姑娘把我放走就是,”将剥好的水蜜桃放在碟子里,叶可可从躺椅上起身,“只需要你伪装成被我砸晕的样子,谢大人就只会丢官,不会丢命。”
“你要去找谁?谢修齐早把你那侍女嫁了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白怜儿抿了抿唇,“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
“谁知道呢?”女子将桃子放到了她面前,含笑道,“不如你赌上一赌?”
叶可可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洞窟之中。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四月的夜晚已没了凉意,习习微风中,有不知名的蚊虫在月下飞舞。
然而有时候,安静也意味着危险。
阿穆勒整个人身体紧绷,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外的某一点,一只手持弓,另一只手缓缓地伸向箭囊,从中抽出了最后一只羽箭。
就在他将箭矢搭到弓弦上时,洞外的树丛中,忽然亮起了两盏“绿灯”。那“绿灯”像萤火虫般在空中漂浮,一点一点向洞穴挪近,宛若荒山野岭中熊熊燃烧的鬼火。
树丛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喻示着某种东西正在逼近。
叶可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在她气息小时的一霎那,有什么东西从树丛中飞扑而出!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阿穆勒一击便贯穿了那东西的要害,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凄厉的兽嚎响彻山野的上空——那竟然是一只老态龙钟的独狼。
狼嚎就像是点燃孔明灯的那蔟火苗,彻底暴露了二人的行踪,有狗吠声隐隐从山脚传来,像是在一唱一和。
阿穆勒矮身将浑身发软的叶可可抗到了背上,几步蹿出山洞,选了一条小路发足狂奔——显然真正的逃犯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然而,他的运气似乎有点太好了,没跑多久,就发现前方被掉落的巨石截断了去路。
此时再折返显然是来不及的。
破空中传来,箭矢擦着阿穆勒的鬓角飞过,嵌入了山石脚下的泥土中。
“好箭法。”男人低笑了一声,将少女放到羽箭指示的位置,转过身拔出了长匕首。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一条橙红色的巨龙,顺着山路一路延绵,而龙头的部位,正举弓对着他的,不是秦晔是谁?
明暗的火光打在少年的脸上,勾出了他飞扬的发尾,也混淆了他的神色,而在几步之外,同样装扮的杨临清像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发现要犯秦皓!”
跟在后面的卫兵喊完正准备上前,却被杨临清伸手一把拦住。
“你们都退下!”青年说道,“为了帮魏王府正名,世子要亲自动手!”
说完,他又看向秦晔,半是叮嘱半是威胁,“世子,此獠当着陛下的面就敢射杀李内侍,堪称穷凶极恶,您可得多加小心。”
秦晔的回答是扔掉了手中的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佩剑也好,”杨临清似是笑了一下,“免得伤到叶世妹。”
对此,阿穆勒冷哼了一声,“你们不会觉得,我这个养尊处优的小白脸弟弟能胜过我吧?”
说完,他挥舞着匕首对着秦晔直刺而去!
“锵。”
这朴实无华的一击被秦晔用剑轻巧地挡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论是阿穆勒还是秦晔都没有留力。兵戈相接带来的短促撞音在山道接连不断地响起,兵刃上折射的月光几乎连成了白练。
在近乎你死我活的搏杀中,即便是毫厘之差也可能分出生死,不少禁卫看得入神,随着交锋发出或喝彩或懊恼的叹息——阿穆勒的招数传自西北崖山卫,与中原大不相同,而秦晔则用的是北衙禁军的教习剑术,他们天生就更偏向于后者。
西北与京城。
崖山与禁卫。
当长剑与匕首相击时,几乎没有人会记得这二人其实是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而不是什么见面眼红的仇敌。
“锵!”
不知道是多少次的短兵相接,早在登山时便有了豁口的长匕首应声而断,碎裂的刀刃在空中四溅,有些甚至嵌进了主人的身体。
秦晔挥剑的手停顿了一瞬,就在这时,阿穆勒怒吼一声,被碎片划伤的脸上满是狰狞血迹,脚下一瞪,双手出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为这场兄弟相残画上终止符,阿穆勒看着刺穿心口的长剑,向前踉跄了几步,带血的下巴搭在了弟弟的肩上。
“啊,输给你了。”他笑着说道,阖上了眼睛。
秦晔站在原地,支撑着兄长全身的重量,从叶可可的角度来看,就像是月下一座美丽而空洞的傀儡。
“胜了!咱们胜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欢呼,山林间的“火龙”活了过来,有禁卫冲了过来,似是想帮秦晔挪开阿穆勒的尸首,然而后者却毫无反应。
欢呼声小了下去,不少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僵在原地的少年。
叶可可勉力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秦晔面前,用滚烫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世子,”她轻声唤道,“你赢了。”
秦晔看着她,琉璃似的眼珠动了动。
“世子,”叶可可说道,“你赢了。”
随着第二遍说完,秦晔松开了手中的剑柄,阿穆勒高大的身躯像后倒去,落到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欢呼声又大了起来。
禁卫们将秦晔抬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抛向高空,仿佛他是他们的英雄。杨临清却走到叶可可面前,对她说道:“世妹受惊,你现在安全了。”
叶可可给他的回答是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过来,已不知道是几个时辰后了。
“可可!娘的心肝!你可算是醒了!”
见她苏醒,守在床边的叶夫人喜不自胜,连忙将她头上的湿布撤下,拿了一块新的帕子帮她擦拭着脸颊和脖子。
“你是不知道,昨夜他们把你带回来,可是把你爹和我吓坏了!”
说着说着,叶夫人低头抹了一下眼泪,随后又佯装无事说道:“先前那阿穆勒帮你抓了道虚,我和你爹还当他是个好的,真是看走了眼!”
“娘……”少女声音沙哑,“别说了……”
见叶可可面色苍白,叶夫人以为她想起了恐怖的经历,连忙安抚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然而没等多久,她又忍不住说道:“倒是那个魏王世子还有几分本事,竟能将你救出来,也不亏你爹当初冒险给他起名!”
“听说陛下也对他大加赞赏,还把猎到的那头鹿王做成了菜,赐给了他呢!”
……鹿王?
那鹿……秦斐不是整头都给她了吗?
叶可可有些迟钝地想到,随后猛得坐起身来,把准备端药的叶夫人吓了一跳。
……如果鹿王在她这里,那秦斐是用什么做成了菜让秦晔吃?
她突然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叶可可问道。
“好像是昨夜的事吧?”叶夫人想了一下,“你睡了近一天呢。”
“可是娘……”叶可可轻声道,“那鹿,不是在咱这儿吗?”
此言一出,叶夫人怔住了。半晌之后,她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可可你先吃了药睡会儿,”她嘴唇抿成一线,“娘去看看你爹。”
叶夫人当然不是去看叶宣梧的,就像叶可可不会去再去睡会儿。在娘亲出去后,她迅速换上外衣,走出了帐篷。
此时天近黄昏,赤红的云霞萦绕着山峰,将天地染上点点绯色。比起昨天,猎场内人丁稀疏,除了站岗的护卫,就是几个处理猎物的宫人,正在凑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一个说道:“昨夜你瞧见了没有?那大……蛮子死的可惨了!”
另一个道:“知道,一剑穿心嘛!”
“什么一剑穿心?”先前那个说道,“不是被猛兽咬死的么?他们处理尸首的时候我可瞧见了!他身上少了好几块肉呢!”
“就是一剑穿心啊!”另一个据理力争,“禁卫那边都在夸世子爷剑法好,给咱们北衙十六卫争脸呢!”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竟你一眼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叶可可目眩起来。
她抬起发凉的手,拦住了一个眼熟的金吾卫,问道:“世子在哪儿?”
金吾卫看她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世子应该和禁卫那帮人住在一起,往前走三个哨岗就是,但现在应该见不……哎!叶小姐!”
叶可可没管身后的呼唤,径直向着他指的方向跑去,一路逮人就问,终于找到了秦晔的帐篷前。
就在她想进去找人时,被两名禁卫给拦住了。
“叶小姐,”禁卫十分客气,“世子在和杨大人谈事,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叶可可垂下眼,“世子从那叛贼手中救了我,我一苏醒就想来道谢,并不会耽误世子太多的时间,真的不行么?”
她本就生得秀美,此刻神情憔悴反而更添了点楚楚可怜的味道,那禁卫一噎,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只能劝道:“小姐的心意我们一定带到,您快回去休息吧。”
叶可可见他俩走不通,也不继续纠缠,反而退了一步,“好吧,既然世子有事,小女也不能强求,但在帐外谢他一句,应当无碍吧?”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沉吟片刻,还是先前那人答道:“这个不碍的。”
谢过他俩,少女提高了声量,对着帐篷说道:“臣女叶可可,谢过世子救命之恩!”
说完,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结果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杨临清的声音:
“叶世妹,请留步。”
叶可可回头,就见杨临清打着帘子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放手的动作很快,帘子一起一落,愣是没让人看到里面的景象。
青年笑得如沐春风:“叶世妹见谅,世子昨夜染了点风寒,此时实在不宜见人。”
“哦,”叶可可通情达理,“你不是人吗?”
杨临清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杨临清,咱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叶可可道,“帐子里没人,对吗?”
“叶世妹说得是什么话?”青年仿佛真听不懂一样,坦然回视。
叶可可才不吃这一套,指着两名禁卫说道:“这两位大哥能陪你唱双簧,说明就是你的人,我也就不避讳了。”
“昨夜陛下赐菜后,秦晔就失踪了,是吗?”
杨临清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是。”
他也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
“按我本来的想法,世子就算伤心,也不至于做出过激的举动。”青年眉头皱起,“昨晚陛下赐了鹿肉饼后,世子就有些不太对劲儿,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那么差……”
“那你知道——”叶可可打断了他,“那鹿全须全尾的在我那儿吗?”
此言一出,杨临清脸上的血色飞速消失了——他甚至打了个摆子。
“去找世子!”回过神来后,他冲旁边的禁军喊道,“先在立马去!”
“可是,大人……”禁卫为难地看了叶可可一眼,“大肆招人的话,会惊动那边的人……”
杨临清沉吟了片刻,道:“那群家伙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最近不是要选仆射吗?你选人的时候掺一两个资历老的进咱们的队伍,我看谁还能把送到嘴里的功绩分给旁人。”
“那咱们是整个围场都要搜吗?”禁卫踌躇道。
“不用。”回答他的是叶可可,“只需要从北山麓搜到山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昨夜巡山时见到了野狼,为安全起见,才搜山防狼。”
那俩禁卫被少女说得一愣一愣的,见杨临清没有反对,便立马依言去办。
“从北山麓到山后……”杨临清沉思道,“你是觉得秦晔会去招提寺?”
“他会去找道虚。”叶可可咬着嘴唇,“他一定会去找道虚……”
“不可能。”杨临清断然否认,“秦晔向来对那个装神弄鬼的和尚嗤之以鼻,他怎么可能去……”
“那你让他怎么办呢,杨临清?”叶可可眺望着远方的山峦,“未曾谋面的爹娘远在西北,好友效忠于仇人,祖母死因蹊跷,亲手杀了兄长,甚至被赐……”
发堵的嗓子让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只能重复问着:
“你让他怎么办呢,杨临清?”
“当他走投无路,决意誓死一搏的时候,在这京中,除了一个虚情假意的道虚,他还能找谁呢?”
“可道虚那家伙根本就是……”杨临清说到一半又咬牙切齿把话给吞了回去。
“所以,你得阻止他。”叶可可顿了一下,重新说道,“我们得阻止他。
否则,组成秦晔这个人的骄傲、坚持、信念、情义……都将被那癫僧碾得粉碎。
就如叶可可猜得那样,禁卫们在北山麓堵到了他们的目标。
叶可可赶到的时候,秦晔手持长剑站在一棵槐树下,包围他的禁卫们大都在一丈开外,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他还穿着那身与其他人一样的胡服,衣领和袖子都皱皱巴巴的,然而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既然是上面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杨大人。”一名脸生的禁卫靠了过来,目光在叶可可和杨临清身上来回瞟着,“是否需要小的们将魏王世子拿下?”
“世子爷只是出来散散心,有什么拿下不拿下的?”杨临清装糊涂,“本官请了叶小姐来劝世子,必定马到功成。”
那人闻言眼神一动,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叶可可没搭理他,抬腿就往秦晔那边走,刚要踏入包围圈就被人拉了一把,回头一看,是跟她一起在德寿宫种过花的禁卫大哥。
“叶小姐,世子状态不对。”他小声说道,“你当心些。”
叶可可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期间还有人想往她手里塞柄短剑,被她推了回去。
一丈并不长,几步就能走完,察觉到少女的靠近,秦晔手中的剑动了动,到底没有出手。
真走到他面前,叶可可反而不是那么想说话了。
大道理谁都懂,讲一千遍也还是空话。
而劝秦晔回到围场,珍惜阿穆勒的牺牲,重新当他的木偶世子?
她说不出口。
谁知,先开口说话的,竟然是秦晔。
“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他应当是一夜没睡,面色白得像一张纸,琉璃似的眼珠蒙了一层尘。
“我祖母半生冷宫,安分守己,从不僭越,结果被杀死在了德寿宫中。”
“我大哥坚信我能挽救西北,自比臣子,最终经却死在了我的手里。”
“而我呢,说着万世基业靠人治这样的大话,面对邪魔外道却不堪一击。”
“可可,”他问道,“是不是我以前太坐井观天,以为能邪不胜正,实际上不过是个任人揉搓的井底之蛙?”
“招提寺诗会那日,道虚跟我说,我命主潜龙在渊,空有龙气却命途多舛,唯有与贵人相合,才可破水而出,转输为赢。”
“他说他是那个贵人,但我不信。”
“你不能去。”叶可可说道。
“但我昨夜一直在想,要是我那日信了呢?信了的话,祖母和大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你不能去。”叶可可重复道。
“我的那些坚持,是否真的值得坚持……”
“你、不、能、去。”叶可可又重复了一遍。
“我为什么不能去?!”秦晔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一行清泪从他的右眼淌下,混合着脸颊干涸的血迹,竟像是泣血一般。
“因为你若去了的话——”叶可可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伸手抓出了他握剑的手,“那我喜欢的秦晔就死在了今日。”
“那样的话,”她手中用力,趁他错愕,一把夺过了佩剑,将剑刃顶到了少年的肩上,“不如让我,亲手杀了你吧。”
秦晔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闪,像是一具苍白的蜡偶。
叶可可手中用力,将剑尖刺入了对方的肩膀,殷红的花朵在利刃下绽放。
“痛么?”
她闭上眼,任由泪珠划过脸颊。
“那以后的每一日,你看着这伤疤,就会想起这句话——”
说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将剑身送入了秦晔的身体。
“道虚不是你的贵人,我才是。”
少年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极大,嘴唇颤抖着,似是想说什么,然后直到他在剧痛中昏迷,也没能说出来。
他一倒,便有禁卫赶过来包扎止血。
“何必呢?”目睹了全过程的杨临清说道。
“痛,他才能记得清楚。”叶可可扔掉了沾血的佩剑。
“想好了吗?”杨临清又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叶可可反问道,“前途无量的杨大人,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杨临清半晌后说道,“什么该得,什么该舍,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这么说着,他捡起叶可可脚下的佩剑,拖着绕回了禁卫的队伍,站在了那名眼生的禁卫前。
不比不知道,这俩人竟然一般高。
“这位老哥倒是之前没怎么见过。”他和蔼地问道,“公事一场,怎么能如此生疏?不知老哥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您说笑了,”那人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别说我,除了您,不都是从街上捡的么?”
“别说爹娘了,这些年全在刀口舔血,婆娘也没讨一个,孩子也没生一个,不光是我,在场的弟兄们不都差不多?”
“谁跟你差不多呀!”有人喊道,“咱们可不一样!我在春满楼可是有相好的!”
众人哄笑起来,那人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跟着宫里几年了?”杨临清又问道。
“算上训练的日子,少说也有十七八年了,大人。”那人回道,“我那批也就活了三个,我应当是最久的了。”
“那伤天害理的事应该是干过不少了。”他喃喃道,然后猛地将长剑送入了对方的胸膛!
“你!”那人口吐鲜血,一句话刚说了一个字,同样的佩剑从四面八方袭来,一同刺进了他的身体。
一时间,利刃入肉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
这种伤势下几乎不可能活,只见那人手指抽搐了几下,脑袋便耷拉了下来。
杨临清松开手,从腰间拽下来个玉佩,仔细地系到了男子站立的尸体上,然后抽出属于秦晔的佩剑,两三下划花了后者的脸。
他用堪称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最后才示意众人一同拔剑。
在鲜血横流中,那名暗探轰然倒地。
“大夏朝翰林院修撰杨临清——”他看着自己的“尸体”笑了一下,“因公殉职。”
说完,他一脚把尸体踹下了山崖。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向叶可可,“我们将世子送出城不难,但我的脸在京城不是秘密,现在不少人都知道是我带着人去抓的大公子,崖山卫不会信我,还是得请叶小姐走一趟。”
“我若没法及时回来,我爹娘一定会发现。”叶可可道。
“这简单,”杨临清道,“我们所在的位置其实紧挨着外城墙,只是少有人知道怎么走,这猎场中的猛兽已经全部清掉了,小姐到时候原路返回便是。”
这么说着,他将从暗探身上搜到的令牌扔给叶可可,对着其他人道:“事不宜迟,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出城。”
北衙禁卫的动作很快,叶可可看着他们拿出备好的菜车,将昏迷地秦晔放到了蔬菜中间,又牵出了马匹,迅速整装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运输时蔬的小队就绕开了所有哨岗,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了通往外城门的官道上。
“这是历代皇帝留着逃命用的,不过大夏自建朝以来,也没遇到过需要启用的情况。”杨临清对叶可可解释,“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咱们用上。”
叶可可还是第一次来到外城。这里到处都是贩夫走卒、往来行商,比起有着巍峨城墙保护的内城,更像是个临时的落脚地。
而在不远处官道口,则设有一个略显简易的关卡。虽然只有几个木栅栏,但站岗放哨乃至检阅文牒的都是实打实的北衙十六卫。
到了关卡前,杨临清一边说着“奉旨前往皇庄”,一边面不改色地拉开菜车上的挡布,而守门的卫兵在看到秦晔时面色一变,却并没有揭发检举的意思。
“都是菜。”他这么说道,把挡布盖了回去。
杨临清点头,驱车向前。
就在这时,一道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魏王世子?”
叶可可从菜车上探出头,正看到在哨岗的不远处,有一人牵着一批老马,手中拿着盖了章的文牒,正惊疑不定地看向菜车。
谢修齐。
她在心里默念了那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运气?竟然能正正撞到他从老家回来的时候。
很显然,一向不怎么走运的状元郎这次也不走运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后面的你自己搞定吧。”
从怀里掏出阿穆勒的那块令牌,叶可可将之扔给了杨临清,然后利落地下了车。
杨临清也不矫情,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关卡,从始至终,负责哨检的卫兵就像聋了一般,没对他们的对话发表任何意见,仿佛拉的真是一车大白菜。
目送着众人离开,又看看明显冲着自己来的叶可可,谢修齐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面色顿时复杂了起来,“……叶小姐。”
将胡帽在手中转了一圈,叶可可重新戴好帽子,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才对着青年微微一笑。
“谢状元。”
◎42.第 42 章
谢修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叶可可。
特别是, 对方的态度相当出乎他意料。
没有愤怒厌恶,也没有抱怨埋冤,更没有鄙视不耐, 她还是笑吟吟地喊他一声“谢状元”。
他还没授官职, 而她在这种小事上从不出错。
这倒比冲上来打他一拳更令人难受了。
叶可可自然不知道他这复杂的心情, 或者说,知道了也没觉得有在乎的必要, 心里念着天色快黑,张口便道:“我想给状元郎讲个故事。”
“有一大富之家,老爷娶了三房妻妾,每房都给老爷生下了得力子嗣, 导致家产分割成了老爷的心病。”
“大房长子得力, 幼子可爱, 皆为他结发老妻所生,名正言顺,按理应该多分。”
“二房的儿子最是敢打敢冲,家族兴盛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也不能够薄待。”
“三房呢,儿子不如大房二房出色,但胜在没有短板, 三夫人性情也最是柔顺, 是老爷离不得的解语花。”
“老爷愁啊, 日思夜想, 最终还真想出了一个法子。”
“长子最是聪慧, 行事最是稳妥,又要照顾幼弟,就让他当这个家主之位;老二呢, 见人先露三分笑,性子最是平顺不过,给他在富庶的庄子上谋个管事,日后也好帮衬大哥;老三最爱惹老爷生气,也最受老爷宠爱,老爷把家里最难搞的活计都交给他,期盼他能为家族开疆扩土;至于老幺嘛,还是个孩子,先养在身边,日后听大哥安排就是了。”
她每说一句,谢修齐脸色就白上一分。他不是个蠢人,哪能听不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富家翁的故事,而是当今天子的家事!
“老爷自觉解决了一件大事,欢欣不已,自觉哪个儿子都没亏欠。可他不知道呀,他那个看起来最温顺平和的老二,满心都是不满。”
“他想当家主,抓心挠肺地想。”
“可是他生得太晚,上面还有个大哥在,占不得长字,又生得不巧,娘亲只是个三房太太,占不用上嫡字。而他大哥又长又嫡,还踏实能干,就算找人去给老爷下个降头,老爷也不可能越过大哥去选他。”
“那三房的儿子天天冥思苦想,还真让他想出了条路来:只要大哥死了,他就是最长,只要大太太死了,也就没有嫡了。”
“叶小姐!慎言!”谢修齐忍不住喊出了声。
“急什么呀,谢状元。”叶可可轻笑,“故事还远没完呢。”
“本来嘛,他想实现也不容易,奈何老天都在帮他。因时运不济,家族的产业大为受挫,老爷急得病倒在床,只能把全族事务都交给大哥操持,大哥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日渐虚弱。于是他想啊,这时候就算大哥出个意外,也没人会怀疑吧?只要大哥死了,大太太伤心过度也是合情合理,加上老三这时候正好不在家中,真是天命难违呀。”
“后来呢,大哥也真的出了意外,大太太也真的伤心过度,老爷在弥留之际,看着在床前的老二研磨、摊纸、书写,最后拿着他的手沾了红泥,按到了遗嘱上。”
“就这样,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三房的儿子成了家主。”
叶可可说到这里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冷笑,谢修齐的身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碍眼的老三派去了最荒凉的庄子当管事,并且警告所有家奴,不允许私下与他往来。同时他还派了不少精通吃喝玩乐的人去老幺身边,就怕他太过成才,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能放心。”
“因为他只有一个还在襁褓的儿子,而他却快要死了。”
“或许是年轻时算计太过,他的身体很早便破败下来,正值壮年却形貌枯朽,别说经营理事,就连吃饭睡觉需要专人服侍。家中花了重金给他治病,各路神医都请过,仙丹妙药也吃不少,可就是一点不见起色。”
“可偏偏,他最讨厌的三弟还活蹦乱跳,甚至最近还得了个儿子,幺弟虽然生的是闺女,却胜在年轻,将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生。”
“兄弟三人,只有他日暮西山,一眼就能望到头了。谁也不知道,他死之后,剩下孤儿寡母,到底还能不能撑住这诺大的家业,他那两个弟弟是否还会卷土重来,夺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子?”
“于是他想,不行,他要为儿孙再做打算。”
叶可可道:“谢状元觉得,这位三房的儿子,会做些什么打算呢?”
“……应当是,将三弟的儿子接到身边吧。”谢修齐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是的,不愧是状元郎,真是一点不错。”少女眼睛弯弯,“那三儿子远在庄子,他鞭长莫及,好在二房的太太还在老家。他以老太太想念孙子为名,强逼三弟将儿子送了回来,天天看在身前,又指派了最得力的下属帮衬幼子。但只做这些,犹还不够,临终之前,他将依旧年轻貌美的妻子叫到床前,说道——”
她沉下了嗓子,“我得位不正,将来必有后患。老四若是老实便罢了,可老三是我的心头大患,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将他诛杀,才可保家业完全,至于他那儿子,也决不可活过及冠,以免遗患无穷。”
“妻子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然后他又说道——”
“儿子年幼之时,我那下属尚可依仗,万事由他冲锋陷阵,你等躲在其后即可,为此目的,即便是使些特殊手段,我九泉之下也必不会怪你,然而有一点你要切记,等儿子亲政之后,此人决不可留。”
“妻子不解,问道,既是老爷左膀右臂,为何还需要如此防备?”
“他冷笑一声,答道——”叶可可似笑非笑,“主仆而已,难道还能亲过兄弟?为这偌大家业,我连手足兄弟都能杀害,焉知他不会起非分之想?况且,此人有经纬之才,儿子年幼,难以驾驭,可敬他却不可尊他,可用他却不可爱他。若他老实本分,不起歪心那还更好,等到时机成熟,你便以持朝政、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将他推出去,杀掉便是。”
“那妻子听了这话,日日回去学给儿子,是以那幼子嘴上说着‘尊师重道’,心里想的却都是‘主仆有别’。他觉得那管家是父亲留下的老狗,便也学着开始养自己的狗。那些被选中的新狗觉得自己得了赏识,对他感激涕零,却不知这只是狗咬狗的把戏,老狗的今日,便是他们的明日。”
“叶小姐觉得,我们都是狗吗?”谢修齐忍不住抢白,“这份家业终究只能有一个主子,要是人人都不满于自己的位子,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可以啊,状元郎。”叶可可睨他,“可惜那块糖,你还没吃到呢。”
谢修齐一噎,叶可可才不管他如何,继续说道:“后来那幼子长大成人,继承了家主的位子,便依父亲的遗言,开始秋后算账。他刚刚亲政,根基尚浅,动不得那管家,便想要先拿叔父开刀。”
“他先是断了叔父庄子的供应,想逼后者低头服软,才好拿住软肋,一刀毙命,然而这招见效慢不说,还易影响家业,算是下下之策。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叔父身染重疾,命不久矣,便把目光投到了堂弟身上。”
“堂弟未满二十,不能管事,可一旦叔父身死,他便会子承父业,给自己平白添堵。他想效仿父亲当年杀兄之举,却苦无没有机会,就这时,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歹毒的法子。”
“杀人或许不宜,但逼疯一人于他而言却没什么难度。”
“虎毒尚且不愿食子,要是逼堂弟杀亲食肉,即便他是文王再世,也得疯上一疯吧?”叶可可道,“谢状元以为,这个法子是不是绝妙?”
谢修齐此时已面如纸色,听到叶可可发问,嘴唇颤了颤半天才说道:“……小姐说这些予我听,到底有何目的?”
“状元郎以为这个故事如何?”叶可可不答反问。
谢修齐吭哧了半天才说道:“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那这个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的故事,只有你我听到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叶可可莞尔,“状元郎文采卓绝,可可一向佩服,若能将其写作锦绣文章,通传天下,才不算埋没了它。”
“……叶小姐所求,恕在下拒绝。”青年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面,“这个故事不过是基于小姐的道听途说和添油加醋,在下……在下绝不会将今日所见告诉他人,但文章一事,恕难从命。”
“果然是拒绝啊……”叹了口气,叶可可说道,“听着,谢修齐,今日这课我便上给你!”
“你出身贫寒,凭努力得麓山书院山长青眼,一路连中三元,获当朝丞相赏识,本该举家进京、光耀门楣,却落得形只影单、前途不明的结果,便是因你没有识人之明!”
“你识不破白怜儿本性,光看她外表楚楚可怜,便以为她如自己所想般霁月清风,你光看她待你温柔体贴,便以为她寄情于你,陷入一厢情愿之中,殊不知那不过是烟花女子迎来送往的伎俩,最终被她利用又被她背叛,几乎要赔上前途。”
“你也识不出我爹的光明磊落,只因顾懋几句戏言,就暗生自卑,明明心有所属还答应婚事,无非就是担心回拒会令我爹心生不满,让你这无依无靠之人在京中官场更加举步维艰。”
“至于识君——”叶可可顿了一下,“状元郎不妨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了。”
“杀嫡母者为什么?”
谢修齐攒紧了拳头,咬着牙答道:“为不孝。”
“谋害长兄、算计少弟者为什么?”
“……为不悌。”
“蒙蔽君王者为什么?”
“……为不忠。”
“逼人杀亲吃肉者为什么?”
“……为不仁。”
“为一己私利,置家国不顾者为什么?”
“……为不义。”
“忠于这等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君王。”叶可可笑得讥讽,“你谢修齐算哪门子的忠君爱国!”
谢修齐无言。
“除了读书,你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叶可可道,“既想重情重义,又渴望光宗耀祖,想要证明自己,又要贵人青眼,选择了攀龙附凤,又做不到礼义全抛……最终哪个也没做好,什么也得不到。”
“既不是好人,也没做坏人。”
“当不成圣贤,也算不上愚蠢。”
说到这里,少女轻蔑一笑,“承认吧,谢修齐。你不过是个庸人而已。”
“和你说这些,真是浪费时间。”她第二次抬头看向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你一个人自扰吧。”
说完,她擦着青年走过,连多余的一眼都欠奉,只留谢修齐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有了杨临清留下的腰牌,叶可可的回程路走得异常顺利。满山的北衙禁卫和金吾卫就像是得了眼疾一般,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帮她打个掩护,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在月上柳梢之前,她顺利地回到了帐篷。
然后,就见到正在床边磨剑的亲娘。
叶可可顿时汗毛倒竖。
“野回来了?”叶夫人头也不抬,仔细研磨着剑刃。
叶可可无助地伸出手,“娘,你听我解释……”
“去床上躺着。”叶夫人淡淡道。
少女一听如逢大赦,褪衣、拖鞋、上床、盖被一气呵成。
她刚躺下,就听到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郡夫人,”张如海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派奴才再来问问,可可小姐可好点了?”
“多谢陛下挂念,小女好很多了。”叶夫人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张如海说道,“陛下挂念可可小姐,晚膳见一酥酪做得好,命老奴给可可小姐送来呢。”
“放外面吧。”叶夫人说道,“替我向陛下谢恩。”
“哎哟!我的郡夫人呐!”张如海跺了几下脚,“你看老奴都来了多少回了,您可怜可怜我,就让老奴进去瞧瞧可可小姐吧!”
“笑话!”叶夫人冷哼道,“你一个太监,随意出入我女儿的闺房,传出去我们可可还要不要名声了?”
“哎哟!您也说了,老奴就是个太监!”张如海急得快哭了,“您把老奴当姐妹成么?老奴就看一眼好回去交差,您要再不同意,老奴今晚儿就要磕死在这地儿了!”
“张如海!你嘴巴放干净点!”叶夫人停下了磨剑的动作,“谁和你是姐妹?”
“老奴的错!老奴的错!”张如海扇起了巴掌,“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行了!”叶夫人道,“别在这边卖惨,好像我不讲理一样。”
“要进来看一眼也不是不行,但要是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她将手中的剑往桌上一拍,“我就送你去见先皇!”
“好好好好!”张如海立马打蛇随棍上,“就老奴一个,就老奴一个!”
“把东西给我!你们都离远点,别唐突了叶小姐!”
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就被掀了起来,张如海端着一个小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见屋内的磨刀石和佩剑,还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郡夫人,”他把老脸努力挤成了一朵菊花,“您看?”
“把东西放这儿,人在那边,看完就滚。”叶夫人没好气道。
“好好好好!”张如海此时哪里有大内总管的架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偷偷床上瞧了瞧。
只见在床上躺着的叶可可脸颊酥红,双眸要睁不睁,确实是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张如海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这酥酪还是热的,可可小姐赶紧吃,老奴就不打扰了。”
“可可,”叶夫人端起小盅,“还不快谢谢张总管?”
“……多谢张总管挂念。”叶可可小声说道。
“哎哎哎,您客气。”
张如海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帐篷外。
确认他走后,叶夫人将手中的小盅往桌上一放,“虚情假意。”
叶可可有样学样,“虚情假意。”
然后她就收获了娘亲的一记怒瞪。
“可可,你也大了,我不问你要做什么。”她说道,“但你爹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落在忠义二字上,你身为他的女儿,绝不可忘记这点。”
“……娘亲放心,”叶可可道,“女儿省得。”
对于知情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叶夫人在叶可可床前守了一夜,期间帐外传来了无数人奔跑、呼喊的声音,明亮的火把几乎将黑夜映成了白昼,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到来,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叶宣梧是在清晨回到帐中的。
他应当是一夜没睡,眼下有着清晰的青紫,一身胡服皱皱巴巴,整个人都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禁军在崖下发现了杨临清的尸体。”他说道,“魏王世子跑了。”
“收拾东西回家,春狩结束了。”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又走了出去。
叶可可沉默着帮娘亲将细软一点点装上马车。在微风中,她看到兰平一脸仓皇地跟着宣王走出了帐篷,晴空中又有一行北归的大雁飞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春意。
她知道,属于京都的春天要结束了。
与此同时,京都外城中,一名老者挑着装满馒头的木匣,正往内城走,冷不丁瞧见路中央站了个人。那人穿着简单的布衣,旁边站着一匹瘦马,马上放着一个包袱。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就像站了一夜般,衣衫都快被晨露给沁透了。
“哎哟,这不是谢状元吗?”看清了那人的脸后,老者惊呼道。
“……您认得我?”谢修齐声音沙哑。
“那当然了,您可是多少读书人羡慕的对象呐!”老着放下扁担,热络道,“我家那小子也在书院读书,天天说着要学您!我说你爹我啊,就是个卖馒头的,怎么能养出来一个状元呢?嘿!结果他说,谢状元的爹还是卖豆腐的呢!”
“当然,那小子肯定不能跟您比!”老者嘿嘿一笑,“我们都说,您将来肯定是能当大官的,您这样的人当了大官一定对咱比那些世家公子强!”
“是吗?”谢修齐惨淡一笑。
“哟,您怎么了?”老者这才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您还没吃东西吧?我这里有馒头!”
说完,他就弯下腰,从匣子里取出了好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连连往谢修齐手上塞,“刚出锅的!您赶紧趁热吃!可香了!”
谢修齐拿着馒头,喉头微动,半晌说道:“老丈,这京中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您就问对人了。”老者说道,“我就在前门大街那里出摊,什么事都能瞧见!”
“那您仔细跟我说说。”
“哎,哎,”老者想了想,说道,“要说祭天什么的都不新鲜,这两天倒是真出了一件大事。”
“前日皇上闹着要春狩,好长的队伍拉去了那边的山里呀!”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方向,“结果不到一天,就听说死了人!”
“死了谁?”谢修齐问道。
“好像是魏王的大公子?”老者说道,“哎,我还见过他呢!那么高高大大的人,说死就死了。”
“不过昨夜又有了别的事,我半夜三更起来尿尿,就听见有官兵四处拍门,挨家挨户地搜,说是围场丢了人,真问又不说丢谁,最后也没搜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谢修齐低头笑了一下,然后问道,“老丈,你这边有水吗?”
“水?有啊!”老者这么说着,取下了腰间的葫芦,冲青年晃了晃。
谢修齐点点头,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了一套文具,沾着老者倒出的水,就地磨起墨来。他磨地很慢,往往研磨几下便要停下来想想,想完了再磨几下,等到磨好,天色已经大亮了。
“老丈,你离远点吧,省得一会儿牵连到。”
说完这句话,他一手拿笔,一手持砚,大步走到内城的城墙边下,用笔蘸饱了墨,在城墙上龙飞凤舞了起来。
锦绣文章,圭璋闻望,碧落侍郎。
自打出了贡生院,谢修齐就没这么运笔如飞过。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号间,没有什么出身之别,也没有什么亏欠愧疚,全身心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心中再无杂念。
他越写越长,越写越顺,到后面思维超过了手速,将字体拉成了狂草一般。等到最后一个字落成,谢修齐呼出了胸中的那一口气,将笔砚一齐摔到地上,在一霎那竟是畅快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守城的卫队闻讯而来,在兵戈相对中,他仰天大笑,直到围观众人都毛骨悚然起来,才停了下来。”我果真是……”谢修齐喃喃自语,“庸人自扰。”
“叮!”
毫无预兆的提示音打断了叶可可上马车的动作。她抬头看向造反大师系统,就见那万年不变的面板上悄悄有了变化:
“发布任务:看!那里有一群野生的朱棣。”
“任务介绍: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造反路上,我们绝不孤单!”
“任务要求:拉人入伙(3/3)”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造反最低条件,现开启阶段任务。
“阶段任务:生活还是对我这只小猫咪动手了!”
“任务介绍:什么叫力挽狂澜?让开,你们这群弟中弟,让大师展现真正的技术!”
“任务要求:将造反进度推进到80%以上。
“任务惩罚:失去梦想变成一条大咸鱼。”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面板善解人意地换了一面内容。
“宿主:叶可可。”
“造反进度:17.8%。”
“可可,发什么呆呢!”
叶夫人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少女应了一声,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京都在一夜间变了天。
叶宣梧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宿在政事堂里,唯一一次归家还是为了去杨家参加葬礼,而杨大人这个年纪痛失爱子,在一夜之间就白了头,腰也跟着佝偻了起来,于朝堂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劲头。
对于新政派,这似乎是个坏消息,然而事实是,大部分人已经无暇他顾了。
阿穆勒身死、杨临清殉职、秦晔出逃,平日里,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令整个朝堂忙到焦头烂额,更别说在短短两日内接连发生。
不过,真正在秦斐心上捅一刀的人,是谢修齐。
这位他在殿选时钦点的状元郎,用洋洋洒洒千余字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综其核心,也不过是八个字——得位不正,罔顾人伦。
这可真是彻底戳穿了宫中的肺管子——京中老人谁不知道,从先皇到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便是当年的遗诏之谜。
在先皇奉诏登基之前,二皇子和三皇子谁才更适合加封太子一直是文武百官争议的重点,就算是皇祖的态度也更偏向于举棋不定,但总的来说还是更偏向于三皇子多些。
原因也很简单,他娘是贵妃,自己也争气,军功多到能垒墙,相比之下二皇子就太名声不显了,大家想起来,更多的印象还是——他侍弄花草似乎很有一手。
二皇子是皇城有名的爱花人,还未出宫建府时就成日泡在御花园里,等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是搞出了一个百花园来,几乎所有你能叫出名字的花植都能在他府里找到,至于叫不出的,还是能在他府上找到。
因此,即便是当年那些支持二皇子的投机者,其实打心底也是犯嘀咕的。
如此情形下,可以想象出先皇继位时朝野上下会流言四起到何种程度——说实话,到现在也有不少人偷偷觉得先皇是篡改了遗诏才得的皇位。
而谢修齐,就把这些私下五花八门的猜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更何况,他还将遗诏之谜与先太子的死联系到了一处,直指先皇有弑兄杀亲之嫌。这话单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偏偏皇家围场上出现了几乎算是旧事重演的一幕。
谢修齐说,先皇杀了先太子。
皇家围场上,魏王世子杀了魏王的庶长子。
同是争夺继承人,同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同是弟弟杀死兄长,唯一不同的是,第二起是遵从了第一起当事人后代的命令。
什么样的人能想出如此杀人诛心的计策?
那当然是对此已经驾轻就熟的人。
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情,尚可以一笑置之,然而经历了围场事变的百官恐怕早有了别的想法。
秦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此时气急败坏往往也意味着不打自招。于是他一边把谢修齐以“诽谤君主”的名义下了狱,打算给他来个数罪并罚,又一边命所有知情人都对皇家围场一事三缄其口,佯装无事地回到了皇宫。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像城墙无论泼多少遍水也洗不掉渗进砖缝的墨迹。于是京中私下流传出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版本,从宫廷情仇到妖精开会,应有尽有,屡禁不止的情况下,秦斐强撑出来的余裕终于消耗殆尽——北衙十六卫近乎全部出动,将京都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架势是翻地三尺也要把秦晔给找出来。
“皇上为什么觉得世子还在京中呢?”因菜市口被迫暂关,痛失菜市口王大妈传教专座的玉棋闷闷不乐,“要婢子说,还不如早点派人去追,说不得还能追上大战三百回合呢!”
“他不是在抓秦晔,”叶可可小心地修剪着桌上的海棠花,“是在变相让咱们闭嘴呢。”
一听到自家小姐这边有新说法,玉棋赶紧搬着凳子凑了过来,“这是为什么呀,您跟婢子说说嘛。”
叶可可睨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花剪,随手拉过来一盘点心,取了一颗绿茶的放在左边,又取了一颗枣泥的放到了右侧,指着绿茶的道:“这颗呢,是老爷。”
“这颗呢,是夫人。”她又指着枣泥的说道。
“嗯嗯!”玉棋点头,表示记住了。
叶可可拿起枣泥的磕到了绿茶的上,“有一天呢,老爷被夫人打了,眼眶上好大一个乌青。他去上朝,每个大人见了他都偷笑,老爷非常生气,就把你喊去,他们每个人都打了一顿,让他们不敢笑他。”
“所以皇上也怕咱们笑他!”玉棋恍然大悟,“可为什么他不去追世子呢?”
叶可可又往块绿茶点心旁边补了块芝麻糕,道:“老爷被夫人打了,走在路上遇到了定军侯。定军侯见他脸上好大一个乌青,吃惊道:姐夫,你这是养了外室被姐姐发现了吗?”
“老爷说,我什么时候养过外室?”
“定军侯说,哎呀,您就别骗我了,这京里都传遍了!”
“老爷说,这伤其实是我自己磕的,我夫人温柔体贴,从不打人。”
“小姐……”玉棋迷糊了,“婢子怎么没听明白呢?老爷为什么不向定军侯诉苦呢?”
“这第一啊,定军侯是我舅舅,天然就不会站在他那边,”叶可可把“老爷”咬了一口,“第二嘛,他要是承认了挨打,那就变相承认了养外室,毕竟你不养外室怎么会挨打呢?”
“可万一老爷就是单纯惹夫人生气了呢?”玉棋追问道,“谁能证明谢状元所说的就是真事啊?”
“无需证明,这事是真也好,莫须有也罢。”叶可可拍拍手上的点心渣,“谁会在乎呢?”
她可是很记仇的。
就像叶可可料到的那般,秦斐最终还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去追秦晔,不如说,所有与“魏王”沾边的词都成了京中的禁语,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陛下其实也知道赶不上了。”
叶宣梧终于回家的某天,换下了快要发酸的官服,对忙里忙外的叶夫人说道。
“与世子一同失踪的,还有一十六名北衙禁卫,这些人深谙官衙办事风格,加之宫中自认家丑,不愿大肆声张,想要靠几个暗探就将之截停于西北走廊之外,几乎是痴人说梦。”
“陛下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了手谕,要调北边防军回防,但遭到了群臣的反对,这才留中不发。不过照眼下这情形来看,真下谕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老爷也觉得,魏王殿下要反?”叶夫人忧心忡忡。
“他除了反还有别的路走吗?”叶宣梧瞪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子从肩膀卸掉了力,“我这些日子在政事堂查了一些卷宗,才发现陛下背着我断了西北近三年粮饷,别说银两俸禄,就连一粒粟米都没有过,怎会如此……咳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老爷!”叶夫人拍着他的背,“身体要紧!”
“咳咳,”叶宣梧缓过来后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呐!”
“断前线粮饷……他就没有想过,西边的蛮子打进来可怎么办!”
“还有我小弟在,”叶夫人道,“从北防线带着大军转西,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大军开拔,粮草先行,北边防军转西需要多少粮饷?如今的仓储恐怕连一半都付不上!”叶宣梧道,“我看了司农寺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秋税这么大的事都能出岔子!”
他连“国丈”这个尊称都懒得说了。
“青苗法我应该再拦一拦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说道,“当日在朝上,我应该再劝一劝的……”
一看这老货又开始钻牛角尖,叶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与其在这个后悔,不若跟我说说,那谢状元入了狱,他与可可的婚事要怎么办才好?”
“谢状元……谢修齐……”叶宣梧闻言喃喃说道,“他和可可的事,就……算了吧。”
“这话说得可不像老爷。”叶夫人面带惊讶。
“谢修齐被下了死牢,陛下暴怒之下还想过诛他三族,是吏部尚书说他爹娘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可怜人,本朝也没有因言获罪的先例,求了又求,陛下才松口要放他爹娘一条生路,就算这样,拖到今年秋收也是极限了,只怕一入冬就得问斩。”
“我就算再怎么顽固守旧也不可能送女儿入火坑,”叶宣梧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了,前些日子大哥来了信,他说谢修齐在老家早有婚约,只是惧于我的权势才不得不答应婚事……哼,那故事讲得跟戏文似的。”
“早有婚约?迫于权势?”叶夫人越听越不对味儿,“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跟人说的?”
“……我、我能说什么?”叶宣梧结巴了一下,“就,就是本相有一女儿,年方二八,聪慧伶俐,现寻觅良婿,一不能多吃,二不能纳妾,三不能打呼……”
“停停停!”叶夫人听到一半头就炸了,“你就是这么跟外人说啊?
“不行吗!”叶相心虚到极致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本相说得哪句不对?”
叶夫人对此的回答是直接对着他的左眼来了一拳。
于是叶可可和玉棋有说有笑地走到正院时,就看到了一个变身茶壶的叶夫人和一个……顶着好大一个乌青眼的叶丞相。
叶可可目瞪口呆,“爹,你这是怎么了?被娘打了?”
“你爹他在外面有人了!”
“为父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宣梧与叶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改口道:
“他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娘误会为父在外面有人了!”
叶可可:“……”
唯有玉棋非常兴奋,“神了!神了!不光人物能对上,这连台词都一模一样啊!”
她凑到自家小姐耳畔,用根本克制不住的声量说道:“小姐,您可真神了!以后这祭天的法事哪还用请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物,光请您一个就够了啊!您这才是真的嘴巴开了光!”
“什么嘴巴开了光?”叶宣梧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叶可可露出了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锦绣文章,圭璋闻望,碧落侍郎。—葛长庚(宋)
◎43.第 43 章
当发现自己在篝火前的时候, 叶可可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她应当是在某个荒废已久的破庙中,破败的正殿里除了缺胳膊断腿的香案就是堪称嚣张的蛛网,而庙主那副狰狞的尊容上涂着鲜艳到诡异的彩绘, 部分漆壳脱落后露出了泥塑的基底。
叶可可说不出来这是什么神仙, 与她曾见过的那些都大不一样, 不像是什么天庭正神,反而更像是乡间妖鬼, 不过看在借住人家宝地的份上,就算是一口一个小娃娃的血盆大口,她也能硬着头皮夸是樱桃小嘴!
“这是月氏信仰的浮屠教金刚,据说是中原佛教的前身。”
在秦晔开口之前, 叶可可甚至没发现这庙里还有一人。只见他拿着劈成一节节的木料走进来, 一看就是取材于金刚大人的香案。比起上次梦境中的盔甲, 他这次穿的更接近春狩时的胡服,但比起叶可可熟悉的样式,无论是剪裁还是做工都更加古怪。
“月氏以游牧为生,信仰的神明也以武德为主。”他将手中的木料放到地上, 曲腿坐到了对面,从叶可可的角度来看,跳跃的火舌像是在舔舐着青年过分漂亮的下颚, “西北在闹饥荒, 连草席都被啃光了, 你将就忍一晚吧。”
他不说还好, 一说叶可可就觉得屁股特别凉, 连忙把坐姿改成了盘腿。这动作对于女子可不算文雅,不过她如今做得特别熟练,显然是个老手。
“我听说魏王妃是月氏人。”她眨了眨眼睛。
“嗯, ”秦晔简短地应了一声,“当年月氏灭于乌孙,她逃到京城,想求大夏出兵复国,却不料这里女子的地位并不像月氏那般高,单凭她的公主身份,借不到一兵一卒,于是她只能选择委身我父王,指望丈夫收复故土。”
“然而就算故土回来了,国仇也报了,月氏国也回不来,她的族人只能往更西边迁移,尊了另一名公主当女王。他们都说她美得像壁画里的仙子下凡,西北城破那日,她穿着红衣从城头跳了下去,像是一只染血的蝴蝶……”青年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嘴唇,“我从未见过她,但我有时候会想,若是那年她选择了向西而非向东,那现在的贵霜女王说不定就换个人当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自嘲道,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块木料,“魏王府就活了我一个,崖山卫也被打散了,西北沦为了人间地狱,对于我娘来说,恐怕是噩梦重演吧。”
“说起来,如今咱们所在的地界,是否就是原月氏国?”叶可可问道。
“对,”秦晔眉头皱起了起来,“这里在归属大夏后就变成了大夏与西域的过渡地带,据说西北断饷后,我父王曾在这里与西域诸国互市,此地也越发鱼龙混杂起来。我把你带过来,也是因为这里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与追兵碰见。”
“那就好办了!”叶可可把手伸进脚边的包袱里,从“老爹”和“大伯”中间抽出了一张叠好的油皮纸,找了块空地将之摊开,对着秦晔招了招手,“愣着干嘛,坐过来。”
秦晔闻言一愣,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往她那靠了靠,“……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稍微注意点。”
“是寡妇。”叶可可头也不抬地纠正道。
“好好好,寡妇。”秦晔叹了口气,终于起身,紧挨着女子坐了下来。
叶可可摊开的是一张大夏布防图。
“我来西北时遇上了小舅舅,他送了我一程,”她眉飞色舞,显然很是得意,“我偷偷瞄了眼他帅帐中的挂图,就背下来了!”
“大夏已经没有余力收复西北了,北边防军只能在这里驻扎。”她的手指划过西北与中原的交界线,“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探明了大部分崖山卫残部的位置,分别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女子的手指依次指向图标示的几个点。
“这些残部在城破后没有溃逃,而是分成小股部队与蛮子缠斗,只因势单力薄,始终成不了气候。”
“你是魏王世子,本来回西北就是为了继承王府,是崖山卫名正言顺的主人。由你出面,可将这些小股势力一一收编,咱们就不算一穷二白了!”
“可那样我们就又陷入了魏王府当初的困境,没有余粮。”秦晔摇了摇头,“这些兵士之所以分开,除了战事失利,还有口粮告急的原因。这种情况下,人少反而更能活下来,要是解决不了这个,还是重蹈覆辙。”
“所以咱们要离开西北。”叶可可道。
“你想要切开北边防军的防线?”秦晔挑了一下眉,“虽说因粮草辎重限制,他们无法深入西北,但东边可是粮区,边防军堪称兵强马壮,除非你舅舅故意放我们走,否则绝无可能。”
叶可可连忙摆手,“那你就别想了,他能带我一程就很不错了,现在指不定盘算着怎么把我抓回去呢。”
“我们要走的路,是这里!”
这么说着,她的手指点到了西南与西北的交界上。
“长风隘口?”秦晔说出了它的名字,“这地方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常年有重兵把守,恐怕不比强破边防军容易到哪儿去。”
“你说得那是几年前。”叶可可笑得像只偷了灯油的小狐狸,“长风隘口原本的总兵跟江东宋家沾亲带故,宋家倒台后,他也跟着丢了官职。秦斐想把这个职位换上自己人,谁知这西南官场排外至极,换了几任总兵都没待过六个月。他有心给他们一个教训,以军费过高为名大批裁撤了兵员,所以如今的长风隘口不仅总兵之位高悬,还兵力空虚,只是个银样蜡枪头而已。”
“我从南边来时打听过了,如今这关隘前每天都聚集着大量从北来的难民,当地知州为了稳定民心,已下令开仓放粮。每日午时,关隘会施粥一次,只要我们能混进难民里,就能伺机夺关!”
“西南有天险之利,确实是个好去处。”秦晔睨她,“但你费了这么大心思去打听长风隘口,恐怕所图不止这些吧?”
“知我者,世子也!”叶可可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要你拿下长风隘口,是因为宋家的藏宝地,就在这里!”
“怎么说?”秦晔一下子眼睛就亮了。
“正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叶可可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对于全员都是秀才的宋家来说,这个数得延到三十年。”
“从先帝那一代,他们就觉得大夏江山迟早要完,于是私下里囤兵囤粮,就连铁器和私盐也有涉猎。按理来说,他们早就该囤够了,奈何怎么也商量不出个举兵的对策来,才一年拖一年,拖到最后,黄花菜都凉了。”
秦晔迟疑道:“这些东西……秦斐抄家的时候竟然没有抄走?”
叶可可无奈道:“谁让他又派了个秀才来呢。”
一群秀才造反,就找一个秀才去抄家,她也不晓得这算以毒攻毒,还是以昏治昏,反正谢修齐在江东蹉跎了好几年,愣是没找到宋家的那点子家底。
“其实呀,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宋家蚕食大夏主要靠的是姻亲和学生,手中并无兵权,想要囤兵,必须要私下募集,然而江南是何等富庶之地!”叶可可用力地点了一下油纸,“朝廷招兵在此地尚且折戟,更何况是抓到要掉脑袋的私兵?唯有穷怕了的地方才敢铤而走险!”
“因此,宋家囤兵囤粮的地方根本不是江东,而是西南!”
“西南群山环绕,民风向来悍勇,加之如今世道下行,不少人都愿意把脑袋系在裤腰上搏上一搏,”
说到这里,叶可可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宋家的先祖,便是从西南群山中走出来的,他们的根就在这里。”
“表哥死前,将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了我,”她从包袱里翻出了宋运珹的牌位,“而我把它刻在了这下面。”
这么说着,女子手指一翻,露出了牌位的背面,再拇指一挫,那背面竟起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内里乾坤。
“有了粮饷武器,再有兵马辎重,咱们便可在这西南之地以宋家的那些私兵和秦斐裁撤的官兵扩充崖山卫,以天险御定军侯,自群山而出,取中原再北上!”
“到时,这大夏,定能改天换地!”
“怎么样?”她笑吟吟地看向秦晔,“我这献策,值不值世子亲手刻块牌子表彰一下?”
秦晔也笑了,当即从脚边的木料中挑了个块平整些的,用小刀两三下削成了令牌大小的方型,甚至还有闲心切掉边角,将四边磨平。
只是在去掉所有毛刺以后,对着空白的牌身,他有些难了,“你想要什么?天下第一谋?大夏聪明人?”
“不,”正托腮笑看他动作的叶可可闻言收敛了笑容,“我想要文正。”
“经纬天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
“在我心中,这才是我爹真正的谥号。”
在远离月氏国的相舍绣楼中,年轻许多的叶可可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而在不远处的窗框上,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鸽子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
作者有话要说: “经纬天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截取自《逸周书·谥法解》
◎44.第 44 章
宋运珹要去游学了!
看完一大清早扰人清梦的鸽子送来的信, 叶可可从洋洋洒洒几大张信纸里提炼出了这个消息。
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学四方自古便是士林的一大传统。只不过自打有了科举, 闭门苦读的人越来越多, 游学在大夏也变味了。现如今, “游学”二字几乎与江东宋家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宋家祖训曰:“嫡系不准入朝。”
宋家祖训又曰:“嫡系子孙而立之前需游学四方。”
宋家的老祖宗们似乎也担心自家后代憋出个好歹来,贴心地给他们找了点事干。
大夏幅员辽阔, 南北相隔万里之遥,光是南方诸多省份想要全部转完也要一年以上,更别说还有北、西、东三大区域,除了有钱又有闲的宋家, 基本没有人能在科举这个“正房”面前和游学这个“小妖精”拉拉扯扯。
也因此, 宋氏子弟的游学也跟殿试辞官一样, 是大夏朝好几年才能看上一次的奇观。
“我计划的路线与其他人都不相同,”宋运城在信里写到,“他们都要先南再北,我偏不, 我要先去东边,然后一路向北,再折返西南, 最后才到南边。”
“你想啊, 南边诸省有什么好去的?平日不都知根知底?我就要先去远的地方涨见识, 然后来回对那群土包子大吹特吹, 吹得他们头皮发麻, 双腿打摆!”
这个计划好啊。
叶可可在回信里先托他向小舅舅问好,又夸了一下长风隘口景色如何壮丽,请他代为观赏, 最后才用半认真半抱怨的口吻写到:
“京中这些日子难以进出,就连家中采买都受了影响。我听娘说,菜钱翻了三番,肉钱更是六番起,好在陛下赐了我们一头公鹿,这才省去了大笔的花销。”
“表哥若是疼我,此行看到吃的玩的,万万要记挂妹妹。这一路遥远,艰难险阻不知多少,盼你归来,咱们好生聚聚……”
叶可可一边写一边胃里犯恶心,忍着难受写完回复,两三下卷好放进了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目睹了全过程的玉棋不由感叹:“表少爷收到这封信,只怕会吓得夜不能寐,连夜起来对着京里的方向烧三柱香。”
“那小姐我能怎么办?”叶可可这回可是真抱怨了,“如今京里这样子,他们肯定会在京郊拉网,我总得写点被看到也不打紧的话。”
“是是是,小姐您忍辱负重。”玉棋顺毛哄她。
叶可可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她的找补,“说起来,国丈闭门思过的时间到了吗?”
“没呢,他都没去上朝。”玉棋答道。
“他上朝又不路过咱家门口,你怎么知道他没去的?”叶可可奇道。
“这个嘛……”玉棋面露难色,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婢子翻进他家里看了。”
啥?
叶可可卡壳了一下,觉得自己只怕是幻听了。
“哎哟!”玉棋见她这样,罕见地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老爷前些日子不是带着夫人和小姐一起去春狩了嘛,婢子在家中闲得实在难受,就出去找了点乐子。”
“……什么样的乐子能让你翻进人家家里?”
“当然是顾二少的乐子啦!”玉棋迅速给出了答案,“小姐你不知道,他现在又成了春满楼的常客,真是记吃不记打!”
“顾懋?春满楼?”叶可可一脸不可思议,“他的伤能下床了?”
兰平不是说……她让贴身侍卫把顾懋那儿……给折了吗?
“下不了,下不了!”玉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呀,伤得太重,婢子瞧着几处已经伤及了筋骨根本,没有百天肯定缓不过来。”
……叶可可已经不想去问她是怎么“瞧着”顾懋下不来床的了。
“顾二少真是烂到骨子了,刚刚能翻身就吵着要去找姑娘。正巧国丈为了皇宠,明明还在思过还腆着脸去了春狩,家里更没人管得了他。这家伙就找人打了副拐棍,让人扶着去勾栏,还指名要找白怜儿姑娘。”
那厢玉棋说得神采飞扬,这厢叶可可给自己个儿把瓜子盘挪近了点,还不忘往“说书先生”手里塞了一把。
“他也不想想,怜儿姑娘现在是什么身价?是花魁堆里的香饽饽,咱京都烟花巷里的女状元!”玉棋抬手比了一个大拇指,“想见她的文人雅士能从春满楼门口排到皇家围场,哪是他想见就见的?”
“可是春满楼的鸨母生怕顾懋这个好不容易回心转意的老主顾又跑了,就劝怜儿姑娘给个面子见上一见。谁知他见了就想摸小手,摸完小手就想摸别的,怜儿姑娘哪能让他白占便宜?就给出了两道难题,只有解出其中一道,才能给他一亲芳泽。”
玉棋一边用右手比了个“二”,一边用左手把瓜子嗑到飞起。
“哪两个难题?”叶可可及时捧场。
“一个嘛,是对对子,不过婢子没听懂,感觉是挺难的。”玉棋挠了挠头,“另一个就简单易懂多了,就是送她一件无法拒绝的礼物。”
“怜儿姑娘说了,她见客,要么图人要么图才,国舅爷要是有才,她扫榻相迎,国舅爷要是没才,那就是强求,强求就得换个财求了。”
叶可可听得连连点头,“你别说,你刚刚学的是有几分白怜儿的神髓了。”
玉棋一下子泄了气,“婢子咋觉得这不是什么夸奖呢。”
“是夸你,是夸你。”叶可可敷衍道,“下面呢?”
一说到八卦,玉棋又来了精神,“那顾二少肯定是选第二个啦!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怜儿姑娘是挂单,其实卖身契根本不在鸨母手里,在春满楼更是借住,就寻思着要给她在京中置办一套三进三出的宅院。”
“三进三出?这可不小。”叶可可拢了拢桌上的瓜子皮,“京中除去官邸,能达到这个形制的宅子总共也没几套,他该不会是想在雀尾巷买吧?”
“要不说小姐您料事如神呢!”玉棋一拍桌子,“就是雀尾巷!”
“这顾二少听说雀尾巷有一户人家急着卖房,就托人去谈价,那卖家要一万贯,说是此乃祖居,只因老母患病急需药费才卖房,等日后凑齐了钱财还会再赎回来。顾二少一听哪里肯干,带着一伙儿狗腿子去人家家里闹,不仅打了人还威胁要把他患病的老母扔到街上去,硬是逼着那人签了房契,把价格生生压到了九千贯。”
“那卖家据说也是个官身,只是品级不高,并不被顾二少放在眼里,街坊们都很是唏嘘呢。”
“那你可上当了,他们那是唏嘘顾懋呢。”叶可可慢悠悠地说道,“咱们的国舅爷呀,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不栽到头破血流,恐怕是不能算完。”
玉棋听出了点门道,忙问:“小姐,您知道那卖家是谁?”
“顾家到底是外地人,不明白这京中的道道,”叶可可把磕完的瓜子皮收到筐里,顺手塞给了玉棋,“能在雀尾巷住的大都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文官后代,他们或许官职不高,但大都就任于御史台,位置顶顶特殊,难缠得很。”
“卖房的应当是监察御史刘文光,去年他老母就卧病在床,我娘在年节走礼时还特意给他添了一根老参。”
“……监察御史?”玉棋不解道,“这合同官司怎么也该找衙门吧?皇帝还能管这种小事吗?”
“谁说这是小事?”叶可可看她的眼神像是在一个不解风情的大方瓜,“司农寺卿一年的俸禄是2500贯,他顾懋为讨歌妓欢心,一出手便是他爹近四年的俸禄,还眼都不眨——”
“你说,这难道不值得参上一本吗?”
这当然值得参上一本。
起码刘文光也是这么想的。
转回的第四天,监察御史刘文光上书参司农寺卿渎职贪墨之罪,而证据就是顾懋逼他签的那份契约。
同日,司农寺少卿上书指认自己的顶头上司司农寺卿借职务之便,钻青苗法漏洞,私自以秋税所收的税粮兑银,私下借支发贷,导致常平钱粮比往常少了足足五百万石。
此事一出,震惊朝野。
正在“闭门思过”的国丈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便晕了过去,等他醒来,马不停蹄地往皇宫跑,据说连鞋子都掉了一只,却被秦斐以“思过期未满”为由拒之门外,还给他扣了一顶“违逆上意”的帽子,仿佛在春狩时短暂的瞎了。
政事堂中,叶宣梧准了户部尚书的请命。第二日,户部的人便入驻了司农寺。
在此情形之下,西北断粮饷之事终于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与此同时,顾家宅院中被挖出了满地的金银。
仿佛还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似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带来了一个足矣令天下震惊的消息——镇守西北多年,被视为大夏脊梁的魏王整兵点将,与定军侯率军队对峙于东西交界。
理由是“清君侧”。
作者有话要说:
◎45.第 45 章
魏王反了!
当这个朝中老人或多或少都冒出过的念头真成现实时, 人们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游刃有余。
无论当初他们做过多少遍“藩王或许会反”这道蝉联策论第一近二十年的题目,在其中的“藩王”翻出“魏王”二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写的东西都是废纸, 曾经的想法都是空谈。
论名声, 魏王没有污点。
论功绩, 魏王彪炳千秋。
论出身,他才是当年最众望所归的那个继承人。
甚至于, 逼反他的理由都是他们自己亲手查出来的,根本做不了假!
更可怕的是,魏王被逼反一事对武官们造成了近乎致命的打击。
因为在“忠武”一道上,魏王几乎做到了极致。他不仅为家国出生入死, 镇守边关, 甚至在断银断饷的情况下苦苦支撑了三年, 期盼着能够有转圜的良机。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长子身死,幼子差点被帝王当成猎物,于群臣眼前射杀。
这还不够吗?
如果说尽忠到这个份上还尚不够,那他们……将来是不是也会落得个相同或者还不如的下场?
于是, 力主诛杀司农寺卿的人便多了——似乎只要将这个昏聩的小老头推到前面,他们就能避免与曾经的大夏守护神对战的命运。
问题是,姓顾的在司农寺卿前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称谓:
国丈。
给他定罪, 便会无可避免地牵扯到皇后。
于是, 讨论“国丈是否该处死”的朝会逐渐歪向了“皇后是否该被废”。
这时候, 当今皇后的“好人缘”就体现了出来。
大婚至今, 顾雁莱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得罪人, 特别是那些女儿参选的人家,几乎都被她为难过,只是因着身份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此时有机会落井下石,那自然是一个个都不肯放过。
因而,大家讨论着讨论着就发现,虽然皇后至今没在大事上出过一次错,但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她德不配位、不堪大任。
对此,叶宣梧的反应是冷笑一声,“皇后什么时候废不行,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只怕都馋那个位子馋疯了。”
叶夫人给他夹菜,“老爷觉得,魏王会因杀了国丈而偃旗息鼓吗?”
“怎么可能!”叶宣梧眼睛一瞪,“造反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了,”叶夫人白了他一眼,“那些人能不知道杀国丈废皇后没用?不过是聊以慰藉罢了,他们爱争就争呗。”
叶宣梧哑然,只能闷头扒饭。
叶可可道:“我觉得爹也得主张废后,但跟他们不是一个废法。”
废皇后分两种,一种是在宫中幽禁起来,一种是直接赐死,而在大部分朝臣心中,顾雁莱是第二种被废,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你是想救皇后一命?”叶宣梧狐疑道。
“我只是怕她还心存侥幸,最终将生路拖成死路。生死存亡之间,必须当断则断,没有两全其美之法。”叶可可回道,“我觉得娘娘是能听懂的。”
顾雁莱果然听懂了。
在叶宣梧提出“废而不杀”后,宫中便传出来皇后自请为女冠的消息。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后既然看得清形势,那也没必要非死不可。
反而是秦斐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这位新帝在春狩后便将朝堂上的沉默贯彻到底,以此来应对群臣汹涌的激愤。
皇后,是他选的。
国丈,是他提的。
到底是谁断了西北的粮饷,其实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他们嚷嚷得越大声,就代表心中的不满越多,只是困于皇权震慑,不敢明言而已。
而本该在“废后”一事上继续保持沉默的秦斐却罕见地替结发妻子说了话。
“皇后与国丈关系疏远,国丈之罪不该归咎于她。”
这是第一句。
“大皇子舍不得顾氏,哭得很凶,朕于心不忍,想起飞禽走兽尚舐犊情深,又记起司农寺卿宠妾灭妻已久,家中老妻度日艰难。既然顾氏自请出宫,便去接了老母,一同走吧。”
这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
于是,一匹老马拉着顾雁莱离开了深宫,又离开了旧宅,在即将离开内城时,遇到了在城门口买饴糖的叶可可。
马车停了下来,顾雁莱打开帘子,对小贩说道:“给我也来一支。”
小贩连声应着,打开熬糖的锅,用竹签挑起糖浆,一点一点地往上缠。
“我修行的道观就在京郊,”等待的时候,顾雁莱说道,“叶小姐有空,可以来看看我。”
“然后带着你推牌九吗?”叶可可回道。
“牌九肯定是推不了了,但有个故人说说话也是好的。”顾雁莱低笑了起来,“说来也怪,我和他做了三年假夫妻,到了临了,他反而跟我同病相怜了。”
“这倒是比较像我熟悉的他呢。”叶可可耸了一下肩。
“是吗……”顾雁莱闻言只是笑笑,接过小贩递过来的饴糖,放下了帘子。
老马拉着旧车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了城墙之外。
“叶小姐。”有巡逻的金吾卫认出了她,走过来劝道,“如今不比往日,京里也不太平了,您独身一人,还是少出来。”
“多谢。”叶可可笑道,“不过我带丫鬟啦。”
说完,玉棋从附近的布庄里走出来,扛着几匹布料健步如飞。
金吾卫小哥有点犹豫,“……小姐这丫鬟,看着跟前几日京里闹得那个飞贼有点像。”
叶可可:“……那真是好巧。”
皇后离宫的第二日,国丈便被下了狱。
刑部、御史台并大理寺三司会审,足足将他扒了十八层皮,顾家原本居住的官邸被直接夷平,掘地三尺挖出了一座金银宝山。即便如此,那些贷出去的粮谷也追不回来,平常仓和广济仓沦为了摆设。
国丈被判了凌迟。
押上法场的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法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长了脑袋冲他吐唾沫,连带着被押在一旁的家属也受了许多。平日在后宅耀武扬威的姨娘哭晕了几回又被泼醒,顾懋则直接吓瘫成了一团,缩在原地抖个不停。
然而,直到大家脖子也酸了,脚也站麻了,行刑的命令却始终没下,直到张如海骑着马一路跑来,跌跌撞撞地下地,对着法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且、且慢着……别、别动手!”
“太后娘娘说了,不能行刑!”
与此同时,朝会上,自皇帝大婚便退居深宫的太后站在了百官面前。
“他秦笠说要清君侧,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废了皇后还要杀国丈?真是笑话!”
太后身穿了整套礼服,冠冕上的鸡血石红得近乎刺眼,与她的口脂一同映出了一抹血色,明晃晃地映在这金殿上。
“他说谁是奸佞,你们就杀谁?”她厉声斥责,“要是他说哀家是奸佞,你们是不是还要杀哀家?!”
见朝臣纷纷请罪,她又缓和了语气,道:“不过这么点小事就扛不住要去做女冠,顾家的女儿确实太小家子气了些,当皇后是不成了。”
“正好哀家看这批秀女里还有几个好的,选一个再册封就是。”
说完,她环视四周,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眉头一皱,“宣王呢?”
“回禀母后,”从太后现身后便一言不发的秦斐打破了沉默,“宣王叔身子不适,告假了。”
“身子不适,呵。”太后冷笑一声,“算了,成不了气候,不必理他。”
“皇上,不是哀家说你,你身为君王,处事决断不可被臣子要胁。我大夏人才济济,难道还找不出几个人去抵御秦笠那个乱臣贼子?”
“还有你们!”她冲着群臣,神情冷厉,“稍微有点小事就乱了阵脚,天家养你们何用?!”
“定军侯可有回报?”
“回禀太后,”叶宣梧躬身说道,“定军侯已率军队在西北走廊与崖山卫对峙,但因粮草辎重未到,定军侯不敢率军深入迎敌,故二者眼下正在僵持。”
“那就僵着!”太后道,“西北不是没粮吗?那就耗到他们死!”
“可这样的话,西域诸国……”
“西域诸国又如何?”太后的打断了他,“他们进来了更好!这样秦笠不就是腹背受敌?等他们都被耗死以后,再让定军侯收复失地就是!”
“可是太后!”杨大人出列道,“那样西北百姓……”
“西北哪有百姓!”太后厉声道,“都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死有何辜?!”
杨大人讷讷无言,环顾左右无人帮腔,只得退下。
见再无人出列,她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叶宣梧,笑得妖娆,“说起来,哀家老了,常常能想起陛下在太傅门下求学的日子,不免有些伤感。”
“那时候哀家就觉得可可就像哀家的亲闺女一样,有段时日不见了就想得慌。”
“正巧了,可可的堂姐不是入宫了吗,哀家瞧着她在宫中也是寂寞,不若就请叶相割爱,让可可进宫陪我俩一段时日,可好?”
“不好。”
太后在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叶宣梧取下官帽,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不好。”
◎46.第 46 章
“叶相, ”太后眯了眯眼睛,“哀家可以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刚刚的话。”
“回禀太后,微臣刚刚说——”叶宣梧道, “不愿意。”
“叶宣梧!”见他油盐不进, 太后变了脸色, “你是要抗旨吗!”
叶宣梧头也不抬道:“回禀太后,如果娘娘说得话算懿旨的话, 那微臣确实打算抗旨不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