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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大师 海派蜡烛 32869 字 3个月前

“微臣乃一国丞相,为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之人。天子政令有错, 微臣可驳回, 天子旨意有错, 微臣可不遵,对天子如此,对太后亦是如此。”

“好一个叶丞相!好一个可不遵!”太后气极反笑,“看样子是哀家母子对你的信重太过, 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太后此言差矣。”叶宣梧沉稳答道,“微臣自被先帝托孤那日起,便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家臣。”

“这些年来, 微臣殚精竭虑, 一日不敢放松, 便是害怕有负先帝所托。幸而陛下顺利长大成人, 得登大宝, 微臣也算是不辱使命。”

“然而微臣纵然是陛下的臣子,却也是旁人的父亲。”

“身为家臣,微臣应当应允太后, 身为父亲,微臣却要违抗太后。”

这么说着,他一撩衣袍跪到了地上,将取下的官帽放到了地上,对着上首叩首。

“既然家臣与父亲无法两全,微臣恳请陛下收回先皇之任命,成全微臣老牛舐犊之情。”

叶相辞官了!

当叶宣梧脱下官服官帽走出政事堂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京都。

“哎哟,哎哟,相爷,您这是何苦啊!”张如海拿着拂尘一路小碎步跟在后面,”陛下都驳回您的请辞了!您怎么就这么犟呢!”

“张公公留步。”叶宣梧对着他一拱手,“草民叶某,当得不公公一声相爷。”

“哎哟!”张如海一跺脚,“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跺完之后他还是得跟,“相爷相爷!奴婢知道陛下有些行为伤了您的心,但咱万万不可意气行事啊!”

二人就这么一个走一个追,硬生生从皇宫走到了相舍。叶宣梧一推开自家大门,就见到夫人带着女儿早就等在了门后。

“既然都在,我就说了吧。”他语调平静地像在说“什么时候开饭”,“官我辞了,这地儿咱也不能住了,差人收拾东西去吧。”

“收拾什么收拾!”晚了一步的张如海喊道,“陛下可没答应呢!”

“但是太后已经应了。”叶宣梧道。

“太后她说了又不……”张如海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后道,“叶相,奴婢说句跟您掏心窝子的话,您要是走了,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真心替陛下着想的人了!”

“张公公这话不对吧?”

一个略显尖酸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就见一个容长脸的内侍站在不远处,而他的身后更是跟着七八个银甲士兵。

“孙、孙一仲!”张如海一见来人脸色大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公公说笑了,”容长脸的内侍慢条斯理地说道,“奴婢来这儿,自然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请可可小姐入宫了。”

“孙公公说笑了。”叶宣梧上前一步,挡住了内侍的去路,“草民已经辞官,不日便会归乡,小女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哪能入宫陪伴贵人,诸位还是请回吧。”

“叶相莫要戏耍老奴。”那孙内侍似笑非笑,“老奴来时太后娘娘叮嘱过了,娘娘说,丞相可以抗旨不遵,但草民没有这个说法。”

“所以您,还是给老奴起开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银甲护卫便伸手要去拉扯叶宣梧,手伸到一半便听到一声怒喝:

“谁敢动我家老爷,我便把他的手剁下来!”

只见叶夫人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佩剑 ,干脆利落地拔开,想也不想就劈向那卫士的手臂,惊得后者连忙后撤,差点跟后面的人撞到一起。

孙一仲见状大怒:“你这贱妇……”

还没骂完他就被叶夫人上前对着心窝的一脚踹得倒飞出去!

“说谁贱妇呢?”叶夫人剑尖对准他的鼻尖,“成日郡夫人、郡夫人的喊我,是不是忘了我是先帝亲封的县主?我家老爷是辞官了,我可没有。她陶梦然一日没让先帝从棺材里爬出来夺我的封号,你们就得一日恭恭敬敬地给我跪在地上!”

此言一出,孙一仲愣了,张如海倒是乐了。

“县主息怒,孙公公常年陪着太后在后宫吃斋念佛,前朝有些事疏忽了也是难免的。”他假惺惺地帮孙一仲开解,“孙公公,咱家这便介绍一下,这位是定军侯府的姑奶奶,先帝亲封的安定县县主,说起来县主受封那日……哟呵,巧了,您还没进宫呐!”

巧了,哪里巧了?

孙一仲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终还是忍着痛爬起来,不住地对着叶夫人磕头。

“县主息怒,奴婢有眼无珠!奴婢不识好歹!”

然而磕完后,他抬起被自己磕出一块红紫瘀斑的脑门儿,对叶夫人道:“但是令千金,奴婢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说完,他扭头对身后的卫士道:“还不快去恭恭敬敬地把叶小姐请过来!”

“你们谁敢!”叶夫人勃然大怒。

“我们谁都敢!”见卫士踌躇,孙一仲扯着嗓子喊道,“这是太后的懿旨!”

有了太后的名头,卫士们的底气足了不少,瞬间便突破了相舍仆役的阻拦,在将站在院中的叶可可团团围住,其中领头之人说道:“叶小姐,我们兄弟都是粗人,您最好自己走,否则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弄伤您就不好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对着其他人一摆手,两名卫士当即便要上来将少女强行架走!

“且、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守在大门口的孙一仲眼睛一眯,回头一看,就见一名纤瘦女子抱着一个长剑匣,正站在几步开外喘个不停,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跑过来的。

“……且慢。”见孙一仲看向自己,女子喘匀气后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孙一仲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定军侯夫人!”张如海的惊呼解答了他的疑问,“您怎么来这儿了!”

“……二姐姐,”女子有些吃力地将手中的剑匣托起,对着叶夫人说道,“公公叫我送这个过来,说你有可能会用到。”

她此言一出,孙一仲眼皮子便是一跳。

这节骨眼上,老定军侯还能送什么过来?

当然是那柄还没烂透的太(祖)佩剑!

于是他当即高声喊了一句“等等”,把定军侯夫人给喝在了原地。

“侯夫人万安,”孙一仲皮笑肉不笑,“奴婢有些事想不太通,望夫人指点。”

“别听他说话!”叶夫人催促道,“弟妹!把东西递给我!”

“这东西虽好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孙一仲提高了声量,“这可是抗旨之罪!即便是太(祖)赐给姜家的护身符也就只能免除一次!侯夫人不妨想想,是不是要把世代攒下的宝贵机会用在这个外人身上!”

孙一仲这话一出口,叶夫人就知道要遭,抢白道:“可可身上也流着姜家的血!”

“但是她姓叶!”孙一仲冷笑一声,“别说是她,就连县主您,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说完他又转回去看向定军侯夫人,劝诱道:“老定军侯心疼外甥女可以理解,但这家可是侯爷和您在当,我听说小少爷如今已经会跑了,夫人得为儿女多做打算啊。”

“这……”定军侯夫人一下子没了主意,“侯爷……”

“侯爷乍听的时候可能会怪您,”孙一仲说道,“但事后冷静下来,就能明白您的一番苦心啊!

“况且,”他声音转冷,“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测,您想起今日,难道就不会后悔么?”

最后一句出来,定军侯夫人脸上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孙一仲知道,她听进去了。

“好了。”就在他嘴角要勾起来时,叶可可拨开银甲卫士,从院中走出来,对着举棋不定的定军侯夫人说道,“舅母,外祖父卧病在床,小舅远在边疆,您便是定军侯府的主心骨,救便是救,不救便不救,凡事无论对错皆有决断,做事绝不可再像今日般拖泥带水。”

她又看向面色仓皇的叶宣梧及叶夫人,道:“爹娘不必挂心,女儿去去就回。”

“可可,”叶宣梧神情灰败,“是爹害了你呀。”

“爹难道还不知道女儿么?”叶可可清浅一笑,“没有把握的事,我可不去做。”

说完,她才看向孙一仲,“既然太后娘娘如此盛情相邀,那我便入宫与娘娘品一品这天下,说一说这苍生。”

孙一仲发出了一声冷哼,“叶小姐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叶可可歪了歪,盯着他沉默不语,盯到孙一仲心中开始发毛才开了口,“果然越看越讨厌。”

“张公公,”她唤道,“你来带路。”

“哎!”张如海立马上前,把孙一仲挤到了一边,毕恭毕敬地一摆手,“可可小姐,咱走着!”

◎47.第 47 章

孙一仲提前备好了马车, 但叶可可选择了步行。

叶宣梧是怎么走出皇宫的,她便要怎么走回去。

于是京城大街上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奇异的组合——张如海在前面打头带路,孙一仲带着银甲卫士殿后, 而中间, 便是闲庭信步一般的叶可可。

相舍通往皇宫的道路不长也不短, 路过的百姓看到他们,最初还会好奇的指指点点, 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变成了沉默的注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开,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叶可可走过, 就像是目送她走向坟墓。

不知怎么的, 叶可可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

或许在某个轮回的间歇, 她也看过类似的画面,而心念闪动之间 ,她便觉得眼前的场景微妙的有了差别。

人还是那些人,景还是那些景, 但是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我讨厌他们的眼神。”走在她身边的人说道。

他穿着叶可可只在小舅舅身上见过的盔甲,却比那要残破无数倍, 布满划痕和缺口的甲片上沾着点点暗红, 就像他无时无刻搭在剑柄上的手, 散发着比血臭更刺鼻的杀意。

“在他们眼里, 我们大概是刽子手吧。”叶可可听到自己如此说道, “杀了他们的父亲、兄弟、儿子,毁了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与不停加税、强制征兵的君王并没有什么不同。”

“京都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城里的人听不到城外人的哀嚎,即便是战火遍地,这里也会是最后才能烧到的地方……前几天,不是还有几个文生联合起来写檄文骂你吗?”

“是吗?”秦晔低笑起来,“那大概是他们骂得太千篇一律,我根本没记住吧。”

“你那是被谢修齐骂麻了,”叶可可嗤他,“厚脸皮。”

“是啊,我还以为他能骂我到天荒地老呢,”秦晔道,“结果竟然在麓山书院门前自杀了。”

叶可可惊讶道:“你竟然还挺惋惜,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大概是因为……他与秦斐格格不入到可笑的地步了吧。”秦晔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真是个傻子。”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你的府邸想选在哪里?”看着两道两旁的王府,秦晔问道,“我可能没有钱给你建新的,要不你就搬去魏王府吧,反正也没什么人住过,我给你再换块匾。”

叶可可乐了:“那我要三千侍女,再要三千男宠,里面要扩建个酒池肉林。”

“没人,没钱,没酒池,也没肉林。”秦晔睨她,“我给你拨几个听话的侍从,你凑合着用用。”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玉棋。”叶可可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过她现在应该当娘了吧?反正总比跟着我吃苦强。谢修齐难得做了件对事,我以后清明的时候少损他几句。”

“不过我住魏王府算逾制吧?”她声调有些犹豫,“那可是亲王规格的府邸哦?”

“逾什么制?”秦晔回她,“谁说你逾制我就让他逾制。昨日我说要封你当国公,他们就东扯西扯,今日我给你找个地方住,他们再扯就全部滚去睡大街。”

叶可可被他逗得笑了出来。

秦晔却不笑:“我是真打算封你当国公。”

她道:“你也是真的封不了。”

“我爹当年曾经想推广女学,倡导女子参加科考,却因顾虑重重,始终没有正式提出来。我爹身为丞相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别人。”

秦晔道:“可咱们一路走来,他们难道不知道你的功绩?其他都没二话,为何一到封王公就不行了?”

叶可可道:“那是因为他们以前都觉得我迟早要给你当妃嫔,现在才发现我竟然还要占一位。国公才几个位子?文官才能占几?封了我,那岂不是昭告天下他们都不如我?”

秦晔不说话了。

叶可可又道:“秦晔你几岁了?想不明白这个?”

秦晔别过头去不说话,半晌才道:“我不管,我就要封。他们不让我封你,我就说要封宋运珹。”

“亏你想的出来。”叶可可感叹道,“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们的?”

“用了人家的银钱和囤粮,总得给人家一个名头,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秦晔语气不无讥讽,“他们宁肯在一个死人下面,也不愿意在女子下面,这种鬼话都同意了。”

“封号呢?”叶可可更关心别的。

“卫。”秦晔说得极快。

“哪个字?”她跟得也快。

“捍卫的卫。”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我的魏。”

“按理来说我应该避讳一下啊,”她故意说道,“你要不再想想吧?”

“……你是来气我的吧?”

“哈哈!”叶可可笑道,“以后还会有很多人专门去气你的,你得适应才行啊!”

然而秦晔却停下了脚步,她这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脚下。

“其实你是打算走的吧?”他道,“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封你的话。”

“是啊,”叶可可回答得很爽快,“我累了,秦晔。”

“无论是权势滋生出的野心还是永无止境的争斗,我每天睁眼闭眼都能闻到那股血臭,真是腻味透了。我在宋家老宅过得不怎么快乐,但那宅子可真不错,我本打算问你要了来,然后自己办个女学,也算是圆了我爹和我的梦。”

“但是,可可,我不喜欢这里。”已染上了仆仆风尘的青年说道,“我小时候每次看到打开的宫门,都觉得像是怪兽张开的嘴巴,会把我们一个不剩地吞进肚子。”

“我祖母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据说前朝求仙问道之风盛行,帝王曾访得真仙,求得延绵万世之秘法。此法脱胎于经藏,能扭转天地气运,乃由不世出之奇才所创,说是仙术,其实更像是邪术。”

秦晔看向叶可可,道:“它的核心,便是弑亲。”

“帝王被称之为真龙天子,无论是昏聩还是贤明,天生便有龙气在身,而龙气,就是王朝延绵的根本。”

“龙气强则国强,龙气弱则国弱,而前朝帝王所习之术,便是以血脉亲人祭祀,强续龙气之邪法。”

“我祖母说,前朝祀人最看重血脉,皇帝广纳后宫,便是为了生出更多的孩子。这些孩子养到开蒙便会请专门的道士观气,然后便被分为三六九等。”

他发出了一声冷笑,“聪颖的,就留着养大。愚笨的,若气运好,也养着留用,气运差的,便一个不剩全部填进阵法,哪怕是多续一刻都是好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造下的杀孽太多,没过多少年,皇帝便生不出几个孩子了。”

“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后宫中的妃嫔。这些妃嫔日夜与帝王亲近,却始终诞不下子嗣,体内龙气堆积,在他们眼中就成了一味良药。”

“因为夫妻一体吗?”叶可可猜测道。

“谁知道呢?”秦晔嗤笑道,“杀了儿子杀女儿,杀了女儿杀妻妾,杀到最后皇室血脉只剩下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最终还是被太(祖)攻破了都城。据说这套邪法被前朝宫人又拿去献给了太(祖),太(祖)觉此法过于邪异,将之束之高阁。”

“祖母告诉我,每到夜里,宫里便会有百鬼哭嚎,所以我少时夜里从不敢偷溜出去。等长大了,自然明白这是祖母吓唬我的说辞,那些所谓的鬼哭也不过是风声,但有时候故事也不仅仅只是故事。”

青年望着巍峨的宫墙,眼神空茫。

“可可,你知道吗?”

“我害怕它。”

“我想逃离它的时候,我害怕它,如今我成了它的主人,我还是怕它。”他垂下了眼眸,“说来可笑,我甚至不知道秦斐是真的自裁,还是被它给连皮带骨都吃了。”

“所以我不能放你走,可可。”

秦晔最后看向她,像是一盏蒙尘的琉璃盏。

“没有你在的话,我会当逃兵的。”

叶可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青年的身姿已经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猩红色的宫门与经历了数百年风吹雨打的石墙。年迈的总管指挥着宫人打开大门,却更像是推开某只猛兽散发着腥气的巨口。

“叶小姐,请吧。”张如海轻声催促,“陛下在等着您。”

“慢着!”沉默了一路的孙一仲开了口,“这后面的路,叶小姐得跟咱家走!”

张如海闻言回头,“陛下口谕,叶小姐入宫后先来见朕。”

孙一仲似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更像是面皮抽搐了一下,“奴婢是太后身边的人,自是事事以太后懿旨为先。”

叶可可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噗嗤一声笑了。

“这两位,我都不见。”她道,“不是喊我入宫来陪堂姐的么,兰华殿怎么走来着?我记得……在御花园边上?”

“是哪儿没错。”张如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赶忙道,“不、不是,哎!可可小姐您别走啊!您等等老奴!”

◎48.第 48 章

张如海最终还是没能扭过叶可可。

这位前丞相千金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在比龙潭虎穴还胜几分的皇宫里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见陛下吗?

不见。

住处收拾好了去看看吗?

不看。

要不叫个辇吧?

不坐。

走了这么久,去花园里坐着歇会吧?

不歇。

简直就是“不”字成了精。

张如海想尽办法拖了又拖,奈何人家根本不接招, 最后只能领着叶可可一路奔着兰华宫去了。要说这兰华宫不愧是历代贵妃的居所, 无论是气派还是精细, 都远胜叶可可一路走来所见的其他宫殿,单是那漂亮的明黄色琉璃瓦就赢了个彻底, 更别说还有栩栩如生的彩绘和飞檐上的走兽雕塑了。

已经变成茗才人的叶茗穿着一套跟她本人喜好南辕北辙的宫装,正独自站在宫苑门口,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啧。”看到堂姐形单影只的模样,叶可可皱起眉头, “这可不行啊, 张公公。”

自打她迈入宫门开始, 这是张如海第一次听到开头不是“不”字的句子,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这不行啊,张公公。”叶可可斜眼看向他, “我堂姐都是才人了,你们竟然不给她配宫人?”

“这……”

张如海打眼一看空荡荡地兰华宫,也是有点懵, 刚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就听叶可可道:“茗姐从小最怕黑了, 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一定很害怕。”

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张总管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 “奴才这就……”

叶可可接过了他的话茬:“好在我这当妹妹的还能跟她做个伴, 张总管,麻烦您赶紧找人帮我在这里收拾出一间房来,我就住这儿了。”

“不, 不是,老奴都给您在紫宸殿旁边安置好了呀……”张如海还想再挣扎一下,然而叶可可就仿佛没听到一般,径直越过他走向了兰华宫。

叶茗看到叶可可的那一瞬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可可!”

嘴里这么喊着,她脚下的动作也没耽搁,整个人就像乳燕投林一般扑了过来!

叶可可看着这只无论是大小还是重量都严重超标的“乳燕”,又估摸了一下自己脆弱的小身板,在对方即将碰到自己时灵活地往旁边侧开了身。

这可就惨了紧跟其后的张如海,老胳膊老腿躲避不及,硬生生代为承受了这“沉重”的一击。

“哎哟!”

这一下可要了张如海的老命了。不像踉跄了几下就站稳的叶茗,他捂着腰痛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叶茗脸上那放大了无数倍的傻笑。

哦,还涂着胭脂水粉呢!

“张公公!”她花猫儿似的脸上期盼都快溢出来了,“您来这里……是不是陛下终于打算临幸我了?”

此言一出,张如海兀得瞪大了眼睛。

“哎呀,您看看我。”

叶茗跟花蝴蝶似的转了一圈,“这身段。”

叶茗伸手拍了拍脸颊,“这脸蛋。”

叶茗指了指跟闲置也没两样的兰华宫,“这气氛。”

然后,她又凑了过去,“难道不值得临幸一下吗!”

“啊?”张如海大概太监生涯里第一次碰到这么直白的妃嫔,舌头都打结了。

“茗姐,茗姐,矜持,矜持!”叶可可见状,赶紧拉住快要扑到大太监身上的堂姐,一边把他往后拉,一边冲张如海摆手。后者立时向后撤,谁知还没走几步又被叶茗一把拉住,吓得张如海赶紧把衣角往外扯,扭头就跑。

等跑到一半,他还往回看看,就见叶茗即便一半身子被叶可可拽进了兰华宫里,剩下的一半还在努力挣扎,似乎是想要把他给抓回去!

当场被吓了个激灵,张如海彻底不再犹豫,一溜烟小跑就没了踪影。

而在兰华宫中,一被“拽”进宫殿,叶茗就停止了“挣扎”。只见她顺手把宫门一关,对着叶可可眼泪就下来了,“可可……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我了!”

“在其他人眼里,你可能比较吓人。”叶可可中肯地评价道。

叶茗全当没听到,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这皇帝脑子有毛病啊!把我一个人扔到这么大的宫殿里,三餐每样就那么一小口,他以为自己养猫呢?猫还有零嘴吃,我别说吃零嘴,多吃口米都不行,这有天理吗?”

她这一哭,故意涂抹的胭脂水粉就彻底晕开了,那不是一般的吓人。

叶可可觉得不能这么虐待自己的心脏,当即在这宫里转了半圈,却只找到了半盆凉水。

“别看了,热水和吃的会一起送来,一天就三回儿,”

叶茗扁了扁嘴,“这便是早上的那盆凉了。”

“要喝茶的话,要自己去水井里打,这兰华宫的小厨房倒是有碳和柴,但我不会弄,所以你要是渴了也忍着。”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叶可可回得更理直气壮,“过来把你脸洗了。”

叶茗瞧着那盆凉透了的水,磨磨叽叽不肯动。

叶可可见状直接把她拉到盘前,拿帕子沾了水就往她脸上擦,叶茗被擦得惨叫连连,等到全部弄完,脸皮都有点被揉红了。

“你个没良心的。”她眼含泪光,“你当我画成这样都是为了谁?”

叶可可把完全花掉的帕子扔到一边,好奇道:“张如海那么怕你,是因为你先前说的‘临幸’?”

“别说了,就怪你老跟我说什么我像太后,肯定没什么侍寝的份儿,结果把全皇宫都给瘟到了,你这个乌鸦嘴!”叶茗一边捧水洗脸一边幽怨地瞥了她一眼,“这皇帝不仅脑子有问题,身体八成也有问题!你别看他搜罗了这么一大院子美人填充后宫,其实就是光填不充!不说还呆在储秀宫的那一群,光是我们几个被挑出来封位份的,也都是摆设,别说临幸,他连过来看一眼都懒得。”

“你别看那些秀女出身大家闺女,看着一个比一个端庄,一个比一个贤淑,□□晾了些时日后,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急?这还没彻底入夏呢,就穿着纱裙去水榭弹琴,弹了老半天给自己弹出个风寒都是轻的,还有搞了个一人高的打鼓,天天在上面蹦跶的,一天逛三十遍御花园的,拿着个风筝鬼跑鬼叫的,各种争宠的法子是层出不穷,结果咱们陛下那叫一个清心寡欲,你在他面前跳大神他就是能做到目不斜视,你说服不服气?”

叶可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差点笑出了声。

终于把脸上的水粉给洗净了,叶茗拿干净的帕子擦掉了水迹,嘴里还不忘唠叨:“我其实也知道她们在打什么谱。要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谁来你这个鬼地方受罪?这么多千金小姐,个个出身不凡,哪个不是冲着皇后、四妃的位子来的?你要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们还能说一说不争就是争,装一装人淡如菊,可眼下跟发配冷宫有什么区别?”

还真以为是皇帝魅力无限,引得百花尽折腰呢?

“以前我觉得这后宫啊,就是大一号的后宅。”叶茗说道,“不过来了这么一会儿啊,我又觉得这后宫啊,其实跟前朝是一样的。我虽然没有上过朝,也没当过官,但这道理应当是差不多的。”

“你们在前朝呢,有人当宰相,有人当尚书,还有人没什么本事,只能捞个七品芝麻官当当,放到后宫里也一样。有本事的就去当皇后,当贵妃,当贵嫔,没本事的,就当才人、当美人,当更衣。男人要加官进爵,女人也要加官进爵,他们白天上工,我们晚上上工,大家都能有个好奔头。”

结果呢,姐妹们高高兴兴来上工,满心满意地想要纵横“官场”,却发现,皇帝罢工了。

得,说好的奔头没了!

“那可真是想想都生气。”叶可可心有戚戚然。

“可不嘛!”叶茗叫道,“虽然嘴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皇上嘛,就跟这镜子、水盆、帕子是一样的,好看不好看都是添头,重要的是他得好用也能用,结果如今,他好不好用你是不知道,反正你也用不着,也就留了个好看,这不跟个花瓶没两样,忒气人了。”

“他自己清心寡欲也就得了,还非逼着我们也陪着。”叶茗环视了一下这空荡荡地宫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宫里的人,最是跟红顶白,见我们不得宠,就推三阻四不肯来,倒是皇后出宫前问过我要不要调几个老实的,我嫌麻烦就给推了。”

“说起来,她这一走,我还真有点寂寞。以前好歹她还能以为难我为借口来跟这殿里坐坐,让身边的宫人烧烧水、泡泡茶什么的,我们两个还能装模作样地呛一呛,也算是有人陪着说话。你别说,还能顺带刷一刷那劳什子的日常任务,我那个什么通讯卡都是靠这个得的,不像现在,是彻底掉空里了。我总不能跑去储秀宫找人斗嘴吧?”

这么说着,她把叶可可拉进内殿,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盘糖果子,放到了小桌上,“喏!前几日我饿得在宫里嚎,被连内侍听到了,他正带着宫人倒点心,就给我了一盘,坏是没坏,就是放久了有点哏。”

他估计是听烦了想拿东西堵你的嘴。

叶可可识相地没把真心话说出来,而是拿起一根闻了闻,道:“怎么有股香灰味?”

“哦,这是太后宫里倒出来的供品。”叶茗拿起一根放进嘴里,“你是不知道,太后天天求神拜佛,他们不舍得给我们吃饭,弄供品倒是很大方。如今天渐热,瓜果和肉食都放不住了,几日就要换一轮,我好几次瞧见下人端着带血的肥肉和半生不熟的鲤鱼走过,要不是能闻到臭味,我都想去抢了回来自己回回锅。”

“瞧你这出息!”大概是嫌叶茗太丢人,祸国妖妃系统忍不住跳了出来,“都说了让你离那个连翘远点!偏偏他拿出点吃的你就忘了!你的鼻子是摆设吗?!”

它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反而把叶可可吓了一跳,只见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粉色蕾丝面板上竟长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一只直着,一只垂着,还随着它飘来飘去轻轻摆动。

“这……鲤鱼精还能变品种?”叶可可很是震惊。

“嗐,说起来这事我就生气,”叶茗一脸嫌弃,“那皇帝不是不行嘛,加上皇后走后,我的位分就变成了最高,那群千金小姐要地位没地位,要宠爱没宠爱,谁都不敢触我霉头,这妖精就说什么我达成了宠冠六宫成就,可以领取个兔子精——”

“外观!这是外观!你这个土包子!”祸国妖妃系统恼羞成怒,“氪金皮肤免费赠送,你到底有哪里不满!”

“可是我想要通讯卡呀!”叶茗也很抓狂,“是你说做任务才能拿奖励,我才天天拉着皇后刷日常!结果这两个耳朵能干嘛?你给我个真兔子也比这个强啊?人家真兔子还能吃呢,就算不吃,放那养着看个乐子也行啊!”

祸国妖妃系统气得耳朵都直了,“夏虫不可语冰!没文化!土老帽!你个村姑!”

叶茗弄不过叶可可还弄不过它个长了兔耳朵的鲤鱼精?

她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

这可真是太吵了……

叶可可抓起一把糖果子就塞进了堂姐的嘴里,用一把糖果子堵住了两个“人”。

她算是听明白了。

搞成如今这个样子,本质上还是两方的出发点不同。

从祸国妖妃系统的角度来讲,如果有宿主拿到这个“宠冠六宫”得成就,那肯定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大浪淘沙而屹立不倒,家底不知道有多丰厚,早就不再需要通讯卡之流的基础物品,奖励一个独一无二的“稀有外观”反而更能提高她们的成就感,这就跟皇帝加封大臣,品阶低的时候一步一步提拔,往往到了二品就开始叠虚衔一样。

因为他也没得奖了,总不能给你一个外人封个王爷当当吧?

可问题是,叶茗她并不是什么宫斗大佬,她的“宠冠六宫”是投机取巧来的,这就导致最需要基础奖励的人拿了一个最没用的东西——恐怕连灵感大王都没有想到,会有人能跳过中间所有步骤直达终点。

想在这里,叶可可瞥了一眼自家依旧平平无奇的造反大师系统,第一次觉得这海藻绿也不是不能接受。

“咳咳,”她轻轻嗓子,打断了一人一系统无止境的争吵,“你们先前说秦斐……不行?”

“哦哦哦哦!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叶茗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在祸国妖妃系统“没有我提醒你能想起来?”的拆台中,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堂妹,小声说道,“我听到太后和皇帝吵架来着。”

“吵架?”

“就是皇后出宫那日,”叶茗回忆道,“你也知道,那几天好多人都吵着说要废皇后,跟我一起守活寡的那几个千金小姐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鬼知道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她们在猜谁能上位,没有人押你。”祸国妖妃系统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叶茗抓着兔子耳朵把它抡到墙上,继续说道:“那日我实在饿得难受,就想去御膳房偷点吃的,结果实在人生地不熟,迷迷糊糊就转到前朝那边去了,结果就撞见了太后和皇帝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更像是太后在单方面的发泄怒火。

“你今日在朝上,为何要帮皇后说话?!”太后的声音尖到了刺耳的程度,“没有了她作靶子,宗室所有的不满都会冲着你来!”

“只要有皇后在,那些有碍名声的都可以让她去做!你知不知道,他们昨日能说皇后德不配位,明日也就能这么说你?!”

“况且没有了她,大皇子要怎么办?!”

见儿子不说话,她稍微缓和了语气,“斐儿,母后知道你一直对母后的某些决定心存芥蒂,但母后所为皆是为了你好啊。”

“……这是我欠她的。”沉默良久,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就这是这么简单的六个字,彻底引爆了太后的怒火。

“欠她的?”她咬牙切齿道,“你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不欠任何人!”

“哀家当初就不应该把你交给叶宣梧!你看他都教给了你什么!他该死!”

瓷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躲在拐角处的叶茗浑身都吓僵了,就在她以为太后会继续骂时,就听到她说:“斐儿,你是不是停药了?”

“然后呢?”听到一半的叶可可追问着后续。

“还有什么然后?”叶茗神色恹恹,“我当时吓都快吓死了,瞅着一个侍卫换班的空隙就溜了,哪里还敢继续听。”

“不过我俩回来以后还真讨论了一下,有了一个结论——”她深沉道,“皇帝他,不行。”

叶可可闻言看向祸国妖妃系统,后者连忙撇清:“都是她自己胡猜的!我可没认可!”

“这个不是明摆着的吗?”叶茗狐疑地看向她们,“太后先说皇后不能走,又提大皇子,皇帝还说自己欠皇后的……答案昭然若揭啊!”

这么说着,她给出了这个“昭然若揭”的答案,“皇帝不行,而皇后一直替他掩盖,说是自己的问题,所以太后才会说宗室不满,还称皇后是挡箭牌。”

“而皇帝不行,大皇子肯定不是他亲生的啊,说不定就是太后逼他从哪抱养的,而哪个男人会想替别人养儿子?所以才有了皇帝对太后心存芥蒂。”

“太后知道皇帝不行,想方设法为他求医问药,可这个隐疾实在太难以启齿了,皇帝一直忌病讳医,说不定还会偷偷地把药倒掉,所以太后才会在他说亏欠皇后时敏锐地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吃药!”

听完这段“无懈可击”的解说,叶可可又一次看向祸国妖妃系统,后者犹自嘴犟:“看什么看!没见过不小心选中傻子宿主的可怜系统吗?!”

叶茗再傻也能听出这是在骂她,不满道:“那你说我这个解释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太对吧?”祸国妖妃系统发出了惨叫。

叶可可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我听说这兰华宫里有株太(祖)种下的连翘,茗姐不如带我去开开眼。”

“也不是不行……”叶茗瞪了祸国妖妃系统一眼,起身走到窗口,两三下支起窗户,露出了窗外的景色。

太妃跟叶可可说,连翘开花时宛若瀑布,这还真没说错。

叶可可第一次知道原来连翘能长到如此之大,主杆靠着墙壁一路向上,枝条带着碧绿的树叶从房顶洒下来,几乎要把兰华宫整个裹住。明明已经过了花季,但当她把上半身探出窗户时,依旧能嗅到一股属于草木的扑鼻清香。

“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吓了一跳。”叶茗说道,“觉得这玩意儿未免也长得太大了,不过习惯了就好,阴凉有余还不生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原理就是你缺心眼。”祸国妖妃系统恨铁不成钢。

然后它就又被抡到了墙上。

叶可可收回脑袋,将窗户合死。

“地方不错。”她最终说道。

叶可可的到来把叶茗的份例提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晚膳时张如海送来了整整八个菜,还附带了一众点心小食。

“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只消吩咐下去,奴婢就能给您送来。”

张如海殷勤的模样把叶茗看得醋海泛舟,“当初我说饭不够吃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说完,她看向满桌子的菜,一边吞口水一边警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该不会在菜里下毒吧?”

叶可可分了她一双碗筷,“快趁热吃。”

叶茗还想挣扎一下,“万一呢?”

叶可可一挑眉,“先礼后兵 ,懂吗?先对你好再亮刀子。就像你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如今有事求我,自然要殷勤一点,等他们明白我看穿了其中的路数,就没这个店了。”

叶茗一听这话,飞速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他们有什么事会求你啊?”她舀了一勺带着糖色的酱汁浇到了米饭上,

“不光是求我,也会求你的。”叶可可给自己夹了块笋干。

叶茗扒饭的手停了一下,不解道:“求我?”

“你应当也听说了这几日的事情,”叶可可给自己舀了一碗鲜汤,又给叶茗舀了一碗,“国丈贪墨平常仓和广济仓的存粮,给西北断了三年的粮饷,导致皇后被废出宫,魏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可他们都说只要杀了国丈,这事就能平啊?”叶茗面露茫然。

“问题就在这里,国丈没有死。”少女喝了口汤,“太后把他保下来了。”

“啊?”叶茗的声调高到要掀房顶了,“太后终于玩男人玩到脑子坏掉了?!”

“咳咳咳咳咳……”叶可可呛到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叶茗也知道自己口快了,讪讪地笑着给她递帕子,“快擦擦。”

叶可可瞪了她一眼,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嘴道:“你怎么知道太后……”

她最终还是没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你也知道,姐姐我是过来人啊……”叶茗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叶可可,“这宫里大多人都不通男女之事,被她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姐姐什么事没经过啊,那还不是一看一个准?”

反正话都出口了,她干脆也不扭捏了,“太后嘛,有钱有势又是个寡妇,找两个人来逗自己开心又不会怎么样,不过她为什么要保下国丈啊,难道说……那也太不挑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一看就知道是在口是心非。

眼看堂姐思路越来越歪,叶可可瞄准机会往她嘴里填了块黄豆炖猪蹄,“吃啥补啥。”

叶茗叼着猪蹄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你是不是在骂我猪脑子!”

“我是在告诉你用脚想也知道这不可能。”叶可可睨她,“太后要是分不清朝堂和被窝,她早就被埋进御花园了。”

“哦。”叶茗悻悻地啃猪蹄,“那还能是什么嘛?”

“是威信。”叶可可托着腮,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南瓜,“太后何尝不知道国丈是个庸碌?她只是不能在这个档口杀他而已。”

“说仔细点。”叶茗又给自己塞了一口饭。

叶可可嫌弃地瞥了堂姐一眼,认命地解释道:“这君王呐,都讲究一个恩威并施。倘若一个人造反喊着要清君侧,你便把身边的人杀个干净,日后还有人效仿,你是杀还是不杀?别人一喊你就要杀人,哪个人还敢为你卖命?只要有个人说要杀人你就杀人,你是君王还是他是君王?况且人家反都造了,清君侧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你怎么知道杀了人对方就能偃旗息鼓?”

“所以,国丈不仅不能杀,还要往死里保。”

叶茗灵机一动,道:“所以魏王那边也是知道国丈绝不会死,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借口?”

“不是魏王,”叶可可道,“想出这招的人得对太后颇为了解才行,魏王恐怕都没怎么跟这个二嫂打过几次照面,怎么可能会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

而这个人,只能是秦晔。

唯有在皇宫长大的他,才能摸准这位退居后宫多年的太后娘娘的命脉。

“不保国丈,江山不保,保了国丈,朝野有怨,这是二选一的阳谋,”叶可可清浅一笑,“也是杀人诛心之策。”

“咕嘟。”叶茗吞了吞口水,“那你说……太后他们有求于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太后娘娘对于这条诛心之策的解法了。”叶可可垂下眼,“不管是恩威并重还是杀人诛心,说白了都是人治的手段,讲得是人间的道理。可有些人呢,觉得自己比这人间更高,不愿遵这道理,就会用些鬼蜮伎俩。”

“他们学了前朝皇室的邪法,要用人命续国祚。”

“停停停!”叶茗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什么叫用人命续国祚?这、这玩意儿又不是衣裳,还能接一块的?”

“还真能续。”她的反应把叶可可给逗笑了,“就是把人填进锅里,咕噜噜一煮就成了。”

“真的?”叶茗半信半疑。

“假的。“叶可可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你是觉得人家会画个图给我是吗?”

然后在叶茗“不生气,不生气,气坏我只能让叶可可得意”的碎碎念里,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叶茗不争气地又竖起了耳朵。

“一来,这个法子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不然秦斐不会花了大功夫搞什么选秀,还特意把你们晾在宫里这么久。”叶可可道,“二来,这法子应该不能在宫外用,否则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要把我弄进宫。”

“我先前拿不准这些限制到底由何而来,不过联系这些天的遭遇,倒是想出了点眉目。”

这么说着,她又给自己舀了碗汤。

“《于吉授经》里说,于吉将《太平经》传给了想要万世江山的帝王后便上吊自尽,其实就已经告诉了世人所谓万世之术的本质便是吞噬人命。”

“所谓气运盛者,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国运也是一样。以人的气运,成就一国之气运,延绵不断,逢低补高,这就是万世之术的真相。”

她把碗放到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出脆响,“旁门左道而已。”

“前朝皇室沉迷于此法,最终自取灭亡,若真如传说一般,有宫人献给太(祖),那么太(祖)将前朝末帝囚于招提寺,还留下祖训,就说得通了。”

因为他既要把它“束之高阁”,又想给后代子孙留下一条可渡难关的后路,才会留下似是训诫又似提醒的祖训。

“以前朝遗族为镜”——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句提示。

“《太平经》是前朝的经书,《太平要术》是前朝皇室的不传秘术,即便是本朝皇帝想要启用,一时半会也参透不了。”

于是,他们就需要道虚。

叶可可道:“我去查了《大夏一统志》,在皇祖末期,大夏曾有几场大灾。”

相传,天行有道,每逢一甲子便会有大灾降世,而那一年,便是新一甲的元年。

“北方干旱,南方洪涝,灾害又滋生了饥荒和瘟疫,短短几个月内便死了近一万人。”

“可到了第二年开春,这些灾难便奇迹一般消失了,北方下了好几场大雨,南方的洪水退了,田里长出了新的稻谷,瘟疫不药而愈。”

“也是那一年,太子和皇后病死在了床塌上。”

“我想,这便是大夏步入深渊的开始。”她道,“人的血肉滋养出了畸形的花。”

“有些甜头,一旦尝到,恐怕就停不下来了。”

“所以你觉得……”叶茗舔了舔嘴唇,“太后她是想效仿前朝,用国运平掉这场叛乱?”

“不光是叛乱。”叶可可摇了摇头,“早从先帝驾崩,她应该就和道虚搭上线了。”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稚子,想要守住一份诺大的家业,谈何容易?

太后不是不想对叶宣梧行“非常手段”,而是行了,却没行通。

这个行不通,她自然会去找行得通的那个。

“秦斐名义上的太傅是我爹,恐怕真正的太傅,是道虚。”

只不过,他教的不是治国安民之术。

“道虚不是傻子,太平要术是他的立身之本,不可能对秦斐倾囊教授,所以这续运之术,一定会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可道虚不是被打了吗?”叶茗狐疑道。

“对。”叶可可颔首,“我猜这便是为什么秦斐封了你们却没动静的原因。”

因为会施术的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叶茗咬着筷子尖,“我还是想不通,要是只能道虚使这邪法,为什么不能把地点选在招提寺?”

“这便是我所说的第二个限制了。”叶可可道,“因为这邪法虽由道虚来布,真正驱使法术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不能离宫的人。”

叶茗的表情就在说她什么都没听懂。

“你还记得那日道虚用青鸾吓唬人么?”叶可可问她,“你那祸国妖妃系统说过,咱们这地儿灵气稀薄,出不来大能高人,而《太平要术》是由此间之外的方士带来,并不算太上乘的道法。”

“……我好像确实这么说过。”实际上被“青鸾”吓到只哇乱叫的祸国妖妃系统有点心虚。

“既然如此,那么此间就不该有人能用这术才对。”

叶可可掰着指头数道:“前朝有外来方士相助,能够驱动邪术并不稀奇,但道虚不过是前朝余孽,纵然学会了点戏法,也以障眼法为主,又如何能够驱策足以为一国改运的法术?”

“在见到连翘前,我始终想不通这点。”

“连翘?”叶茗愕然,“是连内侍。”

“是连内侍,”叶可可笑得眼眉弯弯,“也是你院中的这株大连翘。”

她也不管叶茗是如何震惊,继续说道:“连翘被太(祖)种在了龙脉泉眼之处,百多年来受龙气滋养,才突破桎梏,达成了灵感大王和元绪公梦寐已求的化人。”

“其实我家大王也能变个半鱼半人,就是脑袋像鱼,身子像人……”祸国妖妃系统试图挽回自家大王的颜面。

“论法力,连翘可能远不如灵感大王和元绪公,但在此间,却也是独一无二的高超了。”

“所以这邪术的真正驱使者,必是连翘无疑。”

“可它一个……花草,为什么要掺合这种事?”叶茗迟疑道。

“因为他没了龙气便会被打回原形。”叶可可“哼”了一声,“连翘化形全是借龙脉之力,一旦失了龙气,它与其他花草便没了差别,就连作为连翘的灵智,恐怕也留不下来。”

“因此,它天生便注定要助纣为虐。”

叶可可望着窗外,眉头微皱,“它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天下苍生,就像咱们也不在乎蚂蚁窝里谁能称王。”

所以连翘不会被说服,也不可能被说服,于他而言,这条路从来没有分岔口。

“但无论连翘于凡人而言多强,它都只是一株连翘而已。”

“花草没腿,其实它并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太远,但或许是看多了宫闱里的尔虞我诈,连翘实在是个聪明的妖精,它懂得掩饰自己。”

叶可可道:“皇后告诉我,连翘化作富家公子找上了待字闺中的她,而连翘也曾在我面前现身,这便极容易造成一个错觉——连翘是可以出宫的。”

“但仔细一想,你就会发现不对。”

“连翘的现身始终都离不开两点,一是夜半,二是满城连翘花开的时节。”

“当这两点有其中一个无法满足后,他也就只能在梦里吓唬吓唬人。”

太妃娘娘说,她不见连翘。

她的方法,便是身边不留任何一株连翘花。

“即便是妖精,也没那么无所不能。”少女笑了笑。

“那你进宫不是自投罗网么!”叶茗一下子站了起来。

“可是我要是不来,茗姐你就被推进锅里煮了。”叶可可看着她,一副好生为难的模样。

叶茗闻言一呆,不可置信道:“我每顿都吃这么少了,他们还要先煮我?!”

有天理么这!

“谁叫茗姐你生得好,我帮你合过八字了,是上等婚里的二等婚……”叶可可顿了一下,“和这大夏朝。”

“你当他们为什么要送八个菜?”她指着盘子说道,“你四个,我四个,这是让咱们吃完了就好上路呢。”

“啪。”

叶茗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49.第 49 章

叶可可吓唬叶茗于报应在当晚就上门了。

“茗姐, 我觉得这么小的床,睡不下咱们两个。”面对正坚持不懈往自己床上搬被褥的堂姐,她试图晓之以理。

叶茗闻言摸了摸因吃太多而凸出来的小肚子, 又看了看怎么看怎么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床, 眉头皱起道:“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和你挤挤了呢!”

然后她就挨了叶可可一手肘。

“回你的床上去啊!茗才人!”少女把她往外推。

“打地铺!我打地铺还不成么!”叶茗死死扒着柜子不肯动, “我那个屋离连翘太近了!我不要一个人在那边!”

叶可可辨道:“你哪里是一个人?你不是还有祸国妖妃系统陪着么?它也是个妖精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连翘肯定不忍心今晚就吃你!”

“骗谁呢!它是个外地妖精,怎么可能跟连翘是老乡!”生死关头,叶茗的灵光终于闪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说什么都不肯上当, “况且它连道虚那个假和尚都打不过, 碰到更厉害的连翘那不是就一口的事!”

祸国妖妃系统大怒:“喂!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

就在两人一妖精闹成一团的时候,一声突兀的“吱嘎”突然从静谧地外殿传了过来。

叶可可和叶茗同时僵住了,就听祸国妖妃系统颤巍巍地问道:“叶茗,你关大门的时候放门栓了吗?”

“……放放放放了吧?”叶茗越说越没有底气。

“吱嘎。”

殿门又响了一声, 仿佛有人正在外面用手推。

叶可可松开了叶茗,转身抓住了造反大师系统挡在身前。

造反大师系统:“?”

拿到了护身符后,她对叶茗做了个“嘘”的动作, 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们所在的房间位处于兰华宫的偏殿, 与正殿还隔着一道侧门, 此时正殿大门被从外推个不停, 门栓被外力震得吱嘎作响, 绢做的窗纱映出了绝对不会是人的长条影子。叶可可小心不让自己的影子也映到窗纱上,快步走到侧门前,迅速合上了门扉。

可能是意识到宫内的人打定主意装死, 等她做完这一切,推门声突然停了下来。透过侧门的门缝,叶可可看见正殿大门的缝隙中伸出了数根细细地枝条,那些枝条就如人手一般,分别拖住了门栓的两侧,只听“咔哒”一声,大门门栓就被抬了起来。

“它”要进来了!

叶可可向后退了几步,与侧门拉开了距离。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布料摩擦地细碎声响,唯有月光将长长的影子从正殿拉了出来,又一点点收短,向她传递着隐秘的消息——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前。

“咚、咚、咚。”

短促的三下敲门声后是一阵沉默。

叶可可没有动。

“咚、咚、咚。”

在耐心的等待之后,对方又敲了一次。

叶可可还是没动。

明明侧门没栓也没锁,但她不去开门,对方也不破门,若不是此情此景太过诡异,叶可可几乎要称赞它进退有度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后,三下敲门声如约而至,只不过,这一次是来自于少女的身后!

叶可可猛地回头,就见叶茗和祸国妖妃系统不知何时已经抱在了一起,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们的目光凝视之处,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正在敲击着窗框。

“咚、咚、咚。”大概是怕叶可可听不清,它又敲了一遍。

意识到今晚再僵持下去它也不会善罢甘休,叶可可重新上前,在叶茗震惊的目光里打开了侧门。

数日不见的连翘站在门后,仿若糊了一层面粉的脸上是面具一般的笑容。

“娘娘。”它躬身说道。

迎接他的是叶可可一记直踹。

踹连翘的感觉很是奇怪,那并不是脚落到人身上的感觉,更像是踩到了某种藤条的聚合物,柔软且无硬骨,而连翘的身体以常人绝对难以达成的角度弯折着,鞋底传来活物抽动的触感,令人本能地感到恶心。

自打与她在梦里交锋过一回后,连翘在她面前似乎放弃了遮掩自己非人的特质。

“娘娘。”它恢复了原样,又唤了一遍。

叶可可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阖上了门。

“不用管它,”叶可可道,“它就是来打个招呼。”

叶茗亲眼见到了连翘异于常人的一面,此刻异常震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打、打招呼?”

“他……它和咱们……好像不是一帮的吧?”

“谁知道,觉得新鲜吧。”叶可可随口说道,走到床边重新整理起了方才被叶茗搞乱的被褥。

“你堂妹说的对,”祸国妖妃系统帮腔道,“草木类的妖精大多脑子有点问题。它们是原形时不通七情六欲,化人后就容易走偏,干出什么奇葩事都不足为怪。”

“这群家伙没有善恶观念,除了根深蒂固的生存本能,其他都是怎样都行,因此两极分化的极为厉害。”

“要么就好说话到不可思议,要么就我行我素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看门外那个就是属于后者。”

“那岂不是说,那些花仙下凡与人相爱的故事都是假的了!”叶茗发出了梦碎的惨叫。

“也不能这么说,”祸国妖妃系统十分严谨,“草木的繁衍方式与其他生物不同,它们大概率不会在意谁跟相爱,以及什么是相爱,如果真有人冲他们告白,说不定真会答应。”

“我曾经见过一个长期跟道士混在一起的桃花妖。那道士所用的桃木剑、桃木牌、桃枝都是取材于它。照你们凡人的看法,它应当是个傻瓜,但它不仅不觉得惨,反而乐此不疲,因为近代科学证明,合理的修剪有助于植物的生长与繁茂。”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的叶茗顿时叫得更惨了。

“你不是挺喜欢门外那个吗?”祸国妖妃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要不要抓住机会去试试啊?”

“滚啊!”忍无可忍的叶茗终于把怀里的面板扔了出去。

趁着堂姐无暇捣乱,叶可可迅速铺好了床。就在她准备宽衣入睡的时候,连着的三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连翘还没走?

脑中闪过一丝疑问,叶可可揉了揉额角,打算开门看看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妖精又要干什么,然而手刚碰到门就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重复一遍,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注意!此活傀炼制中断,状态极不稳定,请宿主三思而后行!”

叶茗的嚎声停了,叶可可的手也僵住了。看着眼前仅有薄薄一层的门板,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侧殿,抬头望着窗格外的月牙,似乎是在出神。

叶可可看着眼前的青年,诸般称呼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最早的:“斐哥。”

门外的人闻声转过身,黝黑的眼珠转向了少女,苍白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个笑容,“可可。”

秦斐很瘦。

他比春狩时足足瘦了一大圈,连带着套在身上的常服也因过于宽松而显得有些逛荡。

他的皮肤白到泛着灰,眼下的青黑色几乎要渗出来,嘴唇青到没有一丁点血色,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我睡不着,”秦斐语速很慢,像是忘了如何说话一般,“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神态自然,似乎一点也意识不到这个时辰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叶茗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行礼,然而秦斐却像是根本看不见她。

“说来也怪,”秦斐说道,“明明前几日刚见过,我却有一种很久没见的错觉。”

“我记得你的及笄就在下月,礼已经备好了,到时就差张如海给你送去。”他一笑眉眼就柔化了下来,“你小时候天天嚷着要当仙子,还说要住在仙宫,我没什么所长,就是雕工还勉强过得去,就给你雕了一个木的,先凑合一下,以后斐哥再给你做更好的。”

叶可可觉得眼前这人不真实到了虚幻的地步。

这么温吞柔和的秦斐,她已多年没见过了。

其实最早的时候,叶宣梧对于辅佐秦斐这事,是很发愁的。

“少帝什么都好,”他对正在喂女儿吃粥的叶夫人说道,“就是这性子太软了点,日后恐怕难以服众。”

“你昨日还嫌人家书背得慢,”叶夫人给女儿擦什么擦嘴,“今日这毛病就改到脾气上了。知道的明白你是在说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教一院子的学生呢!”

“读书慢不算什么毛病。”叶宣梧摆了摆手,“他是一国之君,日后有的是读书好的人为他所用,自己读得再好也没用。”

“但这脾气秉性却是三岁看老,少帝他长于宫廷,待人接物少不得要受后宫侍人的影响。他性子温吞,颇有优柔寡断的影子,因年少失怙,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在意,日后恐受人拿捏。”

“再之,我观他沉迷奇淫巧技,常常闭门数日不出,长此以往,难免会玩物丧志,不好,不好。”

然而这样的秦斐不知何时便从叶宣梧口中消失了。

他性子不再温吞,被人盛赞有不怒自威之相。

他处事不再踌躇,被人说行事决断有太(祖)之风。

他不再沉迷奇淫巧技,也不会再送人亲手做的礼物。

他成了“天生的君主”。

若不是有这么一遭,就连叶可可也不会记得他最初时的模样。

“我近日老是做梦。”他冲叶可可抱怨道,“梦里稀奇古怪的,一会儿我娶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当皇后,一会儿我杀了好多人。”

“在梦里我总是不停的杀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发了疯,但母后却说这是对的。”

说出“母后”二字后,他像是说错话的小孩般不安地抿了抿唇,“但、但是人们不都说……梦是反着来的吗?”

说完,他期盼地看向叶可可。

“是的,斐哥。”叶可可微微一笑,“梦都是反着来的。”

听她这么说,秦斐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说道,“梦是反的,对……是反的……”

“斐哥这么久不来看我,是因为爹爹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吗?”叶可可适时开口,“若是这样,要我去跟爹爹说一说么?”

“没有没有!”秦斐几乎是把这话喊出来的,“太傅布置的刚刚好!”

“是我……”他声音低了下来,“是我太过愚笨……怎么也达不到母后的要求……”

说到这里,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抱住了头,眼神也跟着狂乱了起来。

“道虚师父说,我天生三魂七魄不足,二魄灵慧受损,七魄英魂不旺,需要补足……需要补足……”

“对啊。”他露出了松快的笑容,“我快要解脱了。”

“斐哥认为这是解脱吗?”叶可可问道,“补足后的你,真的还是你吗?”

秦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斐哥应该是忘了吧,”她说道,“我的及笄早就过了。”

“什么时候?”青年面露诧异,“我记错日子了?是在前几日?不可能是半个月前啊……你的生辰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是太傅提前了?”

见他还要再猜下去,叶可可给出了答案,“加上今年,是三年前,斐哥。”

秦斐愣怔了半晌,目光急促地在叶可可脸上徘徊,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出那么一丁半点的玩笑神色,然而在半盏茶后,一无所获的他脸色迅速灰白了起来。

“怎么会是三年前……”他嘴唇颤抖,“三年前,我、我……”

“三年前你在筹备大婚,斐哥。”叶可可笑了一下,“你娶了顾家的大姑娘当皇后,还记得吗?”

青年慌张了起来,“那礼物……我给你的礼物……”

“你可能是太忙了吧,就把这事忘了。”少女安抚道,“不过你二月时送了我个玉雕天宫,说实话也挺好看的。”

秦斐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堵了,“……我不会雕玉的。”

“您是九五之尊,陛下,”叶可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事事亲为了。”

她说得越风轻云淡,秦斐就抖得越厉害。他把脸埋进了手里,像是在哭,又干涩到没有半滴眼泪,直到叶可可说出了那句话:

“陛下您召我进宫是为了杀掉祭天,还记得吗?”

秦斐猛地抬头,密密麻麻地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

“刽子手和祭品,不应见面,也无旧可叙。”叶可可说道,“您今夜不该来此。”

脖颈上的血管凸起,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青蟒,秦斐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才从牙缝里寄出了一句:“朕……是天子。”

“您是。”叶可可应道。

他的眼神很空,“朕……得保护母后。”

“那我们呢,陛下?”叶可可问道,“您的臣民怎么办?”

秦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明明身量颇高,却又像是根本没人在那儿,月光穿透空荡荡的躯壳,映出了一地霜白。

“朕该走了。”他再抬头时,神情已宛若变了个人。

他又是叶可可如今熟悉的秦斐了。

“茗才人蕙质兰心,甚得朕意,赐宫女内侍若干,”他这一回像是完全看不见身前的少女一般,径直走向了侧门,在门边脚步顿了一下,“这些人明日便到,才人先歇息吧。”

等到秦斐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正门,叶茗才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出来,声若蚊蚋,“方才……是什么?是陛下吗?”

“我也不知道。”叶可可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我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再是秦斐了。”

因为秦斐的到访,在兰华宫的第一晚,叶可可睡得很不踏实。

她又回到了梦境之中,入眼是满目的红色。

那红并不正,像是掺了水一般,带着点粉,又泛着点桃,像是晕开的血。

叶可可费了点功夫去弄明白那是头顶床帐的颜色,才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依旧光滑,只是透着挥之不去的青白。

这句身体依旧年轻,却已经走上了陌路。

她能感觉到从四肢百骸涌上的无力感,仅仅是做起来就耗光了积攒的所有力气。靠在床头喘息了一会儿,叶可可才迷迷糊糊地想到:

难道是要死了吗?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却一看就知道她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家具是叶宣梧喜欢的红木,摆件是叶夫人偏爱的玉雕,屏风绣着叶元岐的画,博物柜上收着宋运珹爱不释手的那把斑竹扇,床帐是叶茗才会选的张扬。

她一个人,执着地在这里留下了一家的痕迹。

没等叶可可感叹自己的固执,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出乎她意料的是,进来的人是玉棋。

与印象里的模样相比,她年长了一些,梳着妇人髻,穿了一身枣色的衣裳,脸上不笑时也有了威严的味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很得器重的管家娘子。

“小姐。”

已不再是少女模样的玉棋一见到叶可可便红了眼,“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在紫宸殿放了把火,已经……已经……”

还未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

“为什么呀!”她用手捂住了脸,“明明!明明陛下和小姐都是好人!”

“哭什么呀,就是好人才不长命呢。”叶可可说道,“小姐我现在没力气大声说话啦,你走近点。”

玉棋闻言擦掉了眼泪,几步走到床前,抬眼看她,然而看着看着又大滴大滴地掉起了眼泪。

“我现在很吓人是吗?”叶可可摸了摸微微有些凹陷的脸颊。

“小姐……只是看着有些憔悴。”玉棋努力忍住了啜泣。

“骗人,不过我喜欢听。”叶可可笑道,“吩咐你的事都安排好了?”

玉棋点了点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珠,“婢子已经通知了宣王殿下,等宫里的火一灭,就请他做大行皇帝。”

听到她的话,叶可可喃喃道:“不着急,不着急,这火……得烧久点。”

说完她又问道:“政事堂那边知道这事了吗?”

玉棋回道:“诸位大人只知道宫里起火了,其他一概不知。”

毕竟,谁能想到风华正茂的帝王会自尽呢?

“那就继续瞒着,”叶可可吩咐道,“直到宣王拿到兵符,再让他们知道,倘若有人察觉不对,就让崖山卫把政事堂围了,等宫里烧干净了再让他们出来……咳咳咳咳咳……”

剧烈地咳嗽打断了女子的话,她缓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道:“我的话应该还有点用,如果他们不听,你就拿了这个去。”

说着,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做工也称不上精细,就是简简单单一块木牌上了层桐油。因常被人拿在手里搓磨的原因,整个牌身都光滑无比,连带着中间刻的字都有些磨平了。

“文正”——令牌上只有这两个字。

玉棋接过令牌,泪眼婆娑,“婢子省得。”

“瞧你,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哭了三次,都当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叶可可虚弱地笑了。

“其实啊,别人看我们两个一个当皇帝,一个当卫国公夫人,觉得我们风光无限,可那都是虚的。”

“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都求不到,也求不得,最终都得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样也不错。”

她笑着靠回了枕头上,半阖着眼睛。

“所以别为我俩担心,也别为我俩伤心,我们好着呢。这一路走来,哪个选择也没错,哪个决定也不孬,硬要说有什么后悔的话——”

“那天在皇宫门口,他说他害怕,我要是……不让他进去就好了,谁说皇帝就一定要住皇宫里?”

叶可可的眼皮越来越沉,玉棋为她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而在她关门走远之后,本该陷入沉睡的女子却睁开了眼睛。

“你在这里,对吗?”她对着只有自己的房间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一定在这儿,对吗?”

理所当然,没有人应答。

“这么说话真像自言自语,有点傻。”女子说道,“不过我早就知道你了。”

“表哥在我面前从来不会掩饰,他经常会说漏嘴,什么系统啦,妖精啦,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而且我了解他,他哪有那个野心去当皇上?一个成天抱怨老家伙们异想天开的人,突然有一天就跟他们一生一世一起走了?”她扑哧一笑,“我原先还怀疑过他被下了降头。”

“后来我又在谢修齐身上见过你,不过那个家伙是个怂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怎么也不下了决心,我还以为你会在他身上蹉跎一生呢,却没成想,他竟然自杀了。”

“我本以为你会去找秦晔,结果你去找了道虚。”

说到这里,她还有闲心埋汰人,“不是我说,你这看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跟我堂姐有的一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原本无人的房间内亮起了幽幽的绿光,一个四四方方的半透明面板凭空出现在了床边。

“啊,原来你长这样,”叶可可道,“真丑。”

那面板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她跟前。

“你是妖精么?”她问道,“打得过宫里那个么?”

面板晃悠了一下,像是赞同又像是否认。

“道虚死的时候,说他用龙脉布阵,把我和秦晔与那阵法连在了一起,要是不摧毁阵法,我们就得死,摧毁阵法,他也能借着龙脉卷土重来。”叶可可失笑,“我本来是当瞎话听的,不过既然我确实要死了,那能重来一回也不稀奇吧?”

面板上下跳动了两下。

“你是说稀奇?” 她猜测道,“那道虚还真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呢。”

说完,她沉默了一瞬才说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真奇怪,不过……倘若真能重活一世,好像也不赖。”

“娘亲,爹爹,大伯,表哥,茗姐……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她仰起头,盯着桃红色的床帐,“还有秦晔,他那么讨厌皇宫,如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一定也很难过吧。”

“好在,我很快也会去陪他了……”叶可可阖上眼,泪水最终滚了下来,“这些年,我俩互相支撑着走了过来,这黄泉路上……也得搭个伴啊……”

女子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渐渐没了声息。也不知过了多久,玉棋重新推开房门,走到床前摇她,摇了半天才没有醒,才“噗通”一声跪到了床前,号啕大哭起来。

在这哭声中,叶可可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米色床帐。身畔的叶茗睡得人事不知,祸国妖妃系统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似乎也在休息,唯有造反大师系统悬在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也是,这货白天睡多了。

已经摸清这龟精生活作息的叶可可不会再被吓到,抬手冲它招呼了一下,造反大师系统就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与最初时相比,造反大师系统的面板已经变了很多,不光会显示她的姓名和进度,还多了写着“个人中心”、“任务”和“伙伴”的小方格,当然,最下面还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联系我们”。

叶可可点开写有“伙伴”的方格,玉棋、秦晔、杨临清、谢修齐三个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排开,每个下面都有着她曾在玉棋头顶看到的长条。

0.01%、30.56%、30.56%、17.8%。

除了岿然不动的玉棋,每个人的数字都有了不同的增长。

感叹着玉棋真是个强者,叶可可的手指划过“秦晔”的下方,借着面板自己的光芒,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他的进度条——是红的。

与其他人透明色的长条不同,他的进度条底色便是一层浅绯,而前方标有数字的部分,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就仿佛,他曾到达过100%。

叶可可见状从“伙伴”中出来,进入了“个人中心”,就见面板上浮现出她熟悉的两行字:

“宿主:叶可可。”

“造反进度:30.56%。”

她伸手向下一滑,从未露面的第三行被拉了出来。

“造反次数:2。”

“哈哈……”

细微的笑声从少女的喉咙里溢出,她放下面板,用手罩住了眼睛。

“猜对了啊……”

等到清晨的鸟叫传来,叶茗迷迷糊糊地睁眼,就发现堂妹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靠在窗前向外望。

“茗姐,”叶可可没有回头,“你觉得,龙脉是怎么想的?”

叶茗茫然道:“……什么叫,龙脉是怎么想的?”

“龙脉,其实就是大夏。”叶可可直起身,对着她说道,“你觉得大夏,会喜欢于吉的续命法吗?”

“一直说续龙脉续国祚,可龙脉真的希望用这种方式苟延残喘吗?”

“如果龙脉真的能接受这种活法,那为什么前朝皇室最后几乎血脉断绝?”

“龙脉这个东西……它不能张口说话啊?”叶茗愈发茫然。

叶可可笑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觉得,它会在意这秦家的天下,到底是由哪个姓秦的坐呢?”

叶茗瞠目。

“一群蠢货,”叶可可哼了一声,“自欺欺人。”

真龙天子喊多了,竟然还当真了。

她又问道:“茗姐你可曾想过,若是重活一世,必然人人有份,为何单单只有你多了一世记忆?”

叶茗挠了挠头,“因为……我命好?”

“这话倒没说错,”叶可可低笑道,“你跟龙脉,可是上等姻缘呢。”

“所以我会得点优待?那龙脉是不是并不是很想吃我?”这一回叶茗听明白了,赶忙问道,“咱、咱们能做点什么?”

“等。”叶可可答道,“咱们先等着。”

面对堂姐的不解,她低声说道:“我上不了战场,杀不了强敌,但这世间也有只有我才能打赢的仗。”

“你且看着,这场大戏必须等到人齐,才好开场。”

她重新望向了窗外,“是人治还是邪法,是义理还是私欲,就在这里决个高下吧。”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而在她目光所不及的远方,一只信鸽穿云破雾,最后落到了一只箱笼上。

“咕咕。”它在箱笼上来回踱步,扑腾着翅膀,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正守在鸽舍前的人立马走了过来,从它伸出的腿上取下了信件,打开了它的快乐老家,往里面添上了食水。

大鸽子对他的识相十分满意,抖了抖羽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鸽舍。

重新点了一遍鸽子归家的数量,来人将鸽房的大门关好,拿着信不紧不慢地往院中走,一路上见到主子就行礼,见到熟人就点头,有人见他还奇道:“黄芪!少爷不是昨日就要出发去游学吗?你怎么还在家呀?”

黄芪一板一眼地回道:“因琐事耽搁了一日,用过午膳就走。”

可要问他是什么“琐事”,他就不啃声了。

旁人见他小小年纪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都愿意逗上一逗。黄芪也不恼,能说的就板板正正地回答,不能说的就干脆闭嘴,一路顺利地回到了院中。

他掀开帘子进了里间,对呈“大”字歪躺在榻上的人说道:“少爷,京里来信了。”

此言一出,原本歪在榻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连鞋都不穿,两三步上前抢走了黄芪手中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与尚在京时相比,宋运珹清减了一些,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知道没睡好觉。

见自家少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黄芪问道:“少爷,表小姐在信里说什么?”

“她让我去长风隘口……”宋运珹喃喃道,“为什么是长风隘口,难道梦里的都是……”

这么说着,他面色又白了几分,整个人也烦躁不安了起来。

“少爷!”一看不好,黄芪大声唤道。

“哦哦……”宋运珹被叫回了神,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太师椅上,捏着手中的信纸,对着脚下出了好半天神,才对黄芪说道,“你相信……人生能重来一回吗?”

“少爷?”听到这个荒谬的问题,黄芪皱起了眉。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得了失心疯!”宋运珹抢白道,“但这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做梦,梦里面我娶了可可,皇帝要杀姨丈,有个妖精要我造反……宿老们也要造反……最后,最后大家都死了……怎么就都死了呢?!”

他说得语无伦次,抬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可可在相舍问我的那三个问题……她也知道……她都知道!所以她是故意回我的!长风隘口……长风隘口……”

“少爷!”黄芪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您冷静点!”

然而宋运珹眼睛看着他,目光却穿透了书童,看到了梦中的叶可可。

她梳着妇人髻,穿着一件褐色外褂,身上没有任何一件首饰,坐在他右手边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茶盏的盖子。

“宋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她说道,“秦斐对咱们杀心日重,恐怕不日便会动手。”

“宿老们始终不肯松口,”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爹急得焦头烂额,但他们就是舍不得吃进嘴里的那几块肥肉!”

“你没听懂,表哥。”女子发出了一声轻笑,“我所说的尾大不掉,便指的是他们。”

“这些旁支这些年被养得满脑肥肠,早就忘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没了本家的压制,他们在朝中拉帮结派,自立山头,试问哪个皇帝能忍?”

宋运珹沉默了一瞬,挣扎着开口:“可西边还有魏王,比起我们,宫里应该更视他们为心腹大患吧?”

“表哥何必自欺欺人?”叶可可道,“宋家手中无兵,魏王却拥兵自重,哪个是软柿子,自不用我说。再者,如今大夏国库空虚,宋家家大业大,有钱有粮,足以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再去与西北决战不好吗?”

“你是真的觉得,宋家那些手握兵权的姻亲,会为了保宋家举兵吗?远的不说,单就定军侯府就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可是如今……宋家已经不是我爹说了算了。”宋运珹一脸落寞。

“想要脱此困局,其实也简单。”叶可可放下了手中的杯盖,“宋家之危,看似是不臣之心,实际为嫡庶相争,嫡系越想压分支,他们就越不服,分支越不服嫡系,越放不开手中之权。”

“看似无解,其实有釜底抽薪之策。”

叶可可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抛下他们就行了。”

“宋家嫡系一共才几人?”女子笑得恣意,“即便我这些年困于院中,也知道满打满算不过二十。”

“然而分家却已经繁衍到了数百人的地步。”

“如今姨丈既有壁虎断尾求生之心,便拖家带口,抛开这些累赘,携宋家之积攒北上!这样宋家有钱,魏王有兵,一拍即合之下,便可揭竿而起,到时——”

她抬眼瞧他,“秦斐也好,分家也好,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少爷?少爷!”

女子低眸浅笑的模样在黄芪的呼唤声中逐渐散去,宋运珹呆坐在原地,脑中却一片混沌。

他……当时听了可可的话吗?

答案是没有。

可可不在意宋家分支的死活,他却做不到,结果就是——宋家毁在了他的手里。

想到这儿,宋运珹猛地站起身,推开黄芪就往外跑!

“少爷!您穿鞋!”黄芪拎着他的鞋子在后面唤道,“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书房!找我爹!”宋运珹头也不回地答道,“你去内宅把我娘也叫过去!”

“夫人问起来,小的要怎么说?”

“就说她再不来,少爷就要被老爷给打死了!”

“那咱下午还出发吗?”

“出发!但是改个道!咱不去东边了!去西南!”

◎50.第 50 章

“娘娘您听说了吗?”

叶可可倒茶的手一顿, 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宋家反了。”

连翘今日似乎模仿得是张如海,一身宝蓝色的总管服衬得他面容如玉,加上罕见得没有涂粉, 倒真的有点唇红齿白的意思。

“我日日被困在这兰华宫里, 能去哪里听说?”叶可可睨他, 靠回了摇椅上。

秦斐走时说要往兰华宫里派人,第二日清早果然就来了一队宫女内侍。这些人也不知道被吩咐了什么, 做什么都眼观鼻鼻观心,除了每日清扫做工,一句多余的话都无,明摆着是秦斐放过来看人的。

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宫, 叶可可有心四处逛一逛, 奈何一走到宫门口就能看见一道沉默的“人墙”, 索性搬了个躺椅到连翘树下,天天在下面纳凉,至今已是一月有余。

还别说,如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这成了精的大连翘就跟叶茗说得一样,阴凉还不生虫,唯一的缺点就是时不时会来找她唠嗑, 就像现在这样。

叶可可顺手把蒲扇塞到了这妖精的手里, 后者还真有模有样地给她扇起了风。

“奴婢听说, 那宋大公子借着游学的机会, 从长风隘口去了西北, 与魏王搭上了线,”连翘一边扇一边说道,“崖山卫从长风隘口去了西南, 直接绕过了定军侯的北部防线。”

“陛下震怒之下,下令查抄江东宋家,却发现宋家本家的人早就不知所踪,只余分家的人被逮了个正着,严刑拷打之下,他们招供宋家早有反心,在西南囤有粮草,甚至还拉了一批私兵,就等机会起事。”

“那宋家老宅呢?”叶可可问道,“被砸了?”

“这倒没有,”连翘答道,“这宋家分支好几百口人呢,牢里关不下,也不好急匆匆地杀掉,就干脆都关到宅子里,说是等待发落。”

“怎么,娘娘关心他们?”它饶有兴致地问道。

“就是觉得那个宅子被砸了怪可惜的。”叶可可往嘴里填了个果子,“好几百年的历史呢,老多值钱东西了。”

连翘对金银没什么兴趣,继续说道:“眼下崖山卫在西南势如破竹,接连突破多道防线,眼看就要杀到京都了。为今之计,只能让定军侯早日班师回援,将叛军截停于京外。”

问题是,定军侯真的能被信任吗?

宋家的当家主母可是他嫡亲的长姐!

“如今朝堂上分为了两派,”这宫中发生的事似乎都逃不过连翘的眼睛,“一派大人力保定军侯,而另一派嘛,则要阵前换帅。”

“阵前换帅虽是兵家大忌,但非常时必行非常事。”连翘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换帅”派的言辞,“定军侯往日虽然忠于陛下,但谁知道他面对亲姐和亲侄会不会手软?皇家围场一事发生前,谁能想到魏王府会反?宋家投敌前,谁能想到重兵把守的长风隘口会破?这骨肉亲情到底是天性使然,经不得多加考验。”

反对派当然对此论调大加驳斥。

他们一边细数了定军侯一脉历来的战功,力证他们对秦家忠心耿耿,一边又列举了历来阵前换帅的反例,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试图挽回君王的心意。

“他们越这样,小舅越会被换掉。”

“他们不过是举证了他要是反叛,大夏连个能应付的人都没有,”叶可可轻叹,“这是在帮倒忙啊。”

连翘好奇道:“娘娘这是不看好定军侯了。”

女孩看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枝叶,在徐徐微风中阖上眼帘,“疑心生暗鬼,这鬼……可是能吃人的。”

在秦斐连下十三道军令催促定军侯班师回援时,这鬼终于生了出来。

在日夜兼程之后,等待着定军侯的并不是皇帝的出城相迎,而是北衙禁军冰冷的兵戈与帝王无情的旨意。

“定军侯慢着!”孙一仲尖利的嗓音在城楼上响起,“陛下已免去你北防军统领的职务!还请卸甲进城!”

风尘仆仆的大军缓缓分开,一名男子从中走出。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高挑瘦削,露在外处的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古铜,本该英俊的脸上有着一道斜劈而下的伤疤。

“孙公公,既然是你来宣旨,就别怪我多问一句。”他神情冷淡,语调低沉,“卸我职位,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孙一仲眉头一皱,扬声问道:“陛下如何,太后又如何?”

“若是陛下,我姜燕青绝无二话。”男人说道,“但若是太后的意思,请恕我年迈耳聋,听不分明。”

“姜燕青!”孙一仲厉声道,“你这是抗旨!”

“陛下的圣旨管百官,太后的懿旨管命妇。”定军侯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管不到我,何来抗旨一说?”

“好一个定军侯,真是牙尖嘴利!”孙一仲气极反笑,“那叛军在西南长驱直入,已是你平叛不利,如今还敢顶撞太后,咱家看你和你那大姐就是一丘之貉!”

“咱家不妨告诉你,陛下和太后已经料到你心怀不轨,早就命北衙禁军包围了定军侯府和相舍,只要你束手就擒,咱家保他们平安无事,要是你抗旨不遵,那就全部就地格杀!”

此言一出,大军一阵骚动。

姜燕青抬手,止住了兵士的异动。

“孙公公说我和魏王是一丘之貉,那我便要与您说道说道了。”他摘下头盔,露出了风霜侵染的面庞,朗声说道,“敢问公公,给西北断粮,逼反崖山卫的可是我姜燕青?”

“这……”孙一仲语塞。

“敢问公公,将崖山卫放入长风隘口的可是我姜燕青?”

“你到底要说什么?!”孙一仲脸色难看起来。

姜燕青丝毫不让,“敢问公公,敌军逼临城下,以家眷相逼,临阵换帅的可是我姜燕青?”

“姜燕青!你大逆不道!”孙一仲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公公别急,真正大逆不道的还没出来呢。”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逼反魏王的是国丈,放崖山卫进关的是西南总兵,在这城墙之上大放厥词的是你孙一仲,结果你说我大逆不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逆的是你孙公公的道呢!”

“你……”孙一仲气急,伸出手指着对着男人抖了半天,却始终吐不出下一个字。

“孙一仲,我把话撂在这里。”姜燕青抬眼看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王身经百战,非凡夫俗子可比,我既然担着这统领职责,就不可能看着这一军将士被你等庸才命去送死。”

“我姜家代代忠于大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归宿!我父如此,我儿如此,我二姐亦是如此!”

“你今日回禀太后,就说我姜燕青说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职,我不会卸,仗,我照样打,魏王若想进城,非得踏着我的尸骨不可!”

“好一句踏着尸骨不可!”孙一仲阴阳怪气地说道,“就是不知道侯爷一会儿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对旁边的禁卫吩咐道:“来人!把侯夫人请上来!”

话音刚落,姜燕青神色微变。

只见一名年轻妇人被拉扯着上了城墙,不是定军侯夫人是谁?

“侯爷可看清了!”孙一仲一把拉过女子,将她顶到了身前,“你不怕死,难道侯夫人也不怕吗?”

他眯了眯眼睛,说道:“是阴阳两隔还是夫妻团聚,侯爷,可就在你一念之间呐!”

姜燕青抬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见他如此,孙一仲一把抓住定军侯夫人的头发,厉声说道:“你难道不想活吗?!说话啊!”

定军侯夫人被这么一抓,头发便散乱下来。她本就生得柔弱,此刻更是狼狈不堪,用肿成核桃的眼睛看向城下。

“夫君,”她柔声唤道,“……我犯了一个错。”

“那日公公让我送剑给二姑姐,我被这阉狗说动,没有将剑送出,导致可可被迫入宫,姐夫也辞官不做,”妇人眼泪落下,顺着脸颊连成了串,“后来那些官兵来到家中,要抓彬儿,我拿着那剑,却毫无用处,只能以身替他。”

“可可那日说定军侯府全靠我一个,可我现在才想明白,有用的从来不是那剑,而是咱们几家守望相助!”

“闭嘴!”孙一仲一听不好,一边厉声呵斥,一边伸手去堵她嘴。

“不可以进城!”侯夫人死命挣扎,“进来就是死!他们要夺兵权!他们要杀你!他们要杀你啊!”

注视着卫兵像布偶一般按倒的妻子,姜燕青喉结动了动,抱着头盔的手逐渐下放,挺直的腰杆也有了下弯的趋势。

“将军!”副官一下子就急眼了。

城墙上,孙一仲望着墙下的一切,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只听“扑哧”一声,一只羽箭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这位内侍的脖颈。

鲜血喷溅。

在男人的倒地声中,姜燕青猛然回望。

在数丈之遥,一道灵巧的身影从树上翻下,而天际之间,扬起了滚滚沙尘。

崖山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