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幻月宫与广寒宫是月宫的一对镜面, 宜年跟着将离逛了一遍幻月宫,没办法去广寒宫。他大概熟悉了路,认识了几个仙子, 在深夜前回到绯烟阁的西厢房。
宜年沐浴更衣,睡到了软绵绵的床上, 枕着自己从静池轩带过来的木枕, 左右睡得不舒服。毕竟习惯了须弥山素雅简单的环境,这绯烟阁实在是太过于华丽繁复。
将离临走前燃的安神香线在案头袅袅升腾, 甜腻的花香混着些许蜜糖气,与大雷音寺惯用的沉静檀香截然不同。
怀中的贝拉也不安分, 雪团似的毛球在他臂弯里拱来拱去,咕噜声里满是躁动。
宜年闭着眼,却实在难以入眠。贝拉已经睡得熟了,他自己起身拢了拢衣袍,走到绯烟阁的院子里。
夜露沾湿了石阶,他赤足踩过廊下。
回廊两侧的宫灯火稀微,光晕映在廊柱的绯色纱幔上。宜年伸手拨开纱幔,惊动了其间的流萤,点点碧光倏忽散开, 到也算好景致。
宜年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时,发现月君已倚在廊柱边, 红衣上沾染的桃花墨香在夜露中格外清冽, 不知是又在姻缘司断了几桩痴缠公案。
“你这神仙,做的事跟鬼魅似的。幸好我胆子大,没有被你吓到。”宜年没好气地吐槽。
月君笑着:“我见你专注,便没有打搅, 呆呆的样子实在可爱。”
说着,他忽然倾身,指尖朝宜年脸颊探来。
“你才呆!你全家都呆!”宜年急退两步,后腰撞上缠满绯纱的栏杆。
夜风忽起,吹得满院纱幔如浪翻涌。宜年转身欲走,却被一声轻唤留在原地。
“宜年。”
绯烟阁的夜色忽然静了下来。
宜年身形微僵,回首时只见月君立在重重纱幔间。飘拂的绯纱将月君含笑的眉眼掩在朦胧之后,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
“你怎么知道……”他话音未落,贝拉不知从何处窜出,雪白的毛团正巧撞在他脚踝上。宜年这才想起,这小东西之前将录音播放出去,给月君听到过。
宜年不太情愿道:“你可别乱叫,我是玉蝉子。”
月君在幽绿的流萤中走近,笑道:“我查了鸳鸯谱,你当时不是写了你自己和我的名字吗?我原以为‘宜年’是你在凡间用的小字。”
说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顿了顿,又道:“没想到竟是本名。”
宜年就知道,这家伙借口说什么他损毁了谱库,实际上早就查清楚他在谱库做的是什么事情。他冷哼一声,道:“写了又怎么样?我名字多,我想写哪个写哪个。”
“好。”月君应着,又问,“那,你想要我叫你哪个名字?”
宜年倒是没有多想,名字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特殊?他随口答:“你不是都叫我玉蝉子吗?跟之前一样不就行了。”
“好。”月君笑着。
宜年没再理会他,转身回到厢房。或许是夜游疲乏,这次竟是一沾枕便沉沉睡去,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往日在须弥山时,金蝉总在大清早便叫他起床,如今将离却由着他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的日影已斜斜映到屋子里来。宜年正想着随便饮些露水应付,却见将离匆匆进来,不满地瞥他两眼:“贵客你可算醒了,月君大人备了早膳,都已经热过三回。”
踏进偏厅时,宜年不由怔住。
桌上错落摆着青玉盏、琉璃碟,盛着的事雪白的杏仁豆腐、新摘的枇杷蜜水、翡翠松茸蒸饺、熬出米香的莲子粥等等精致又雅致的早点,看得宜年眼花缭乱。
他心里感叹着东方天界的奢华做派,但又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倒是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餐食了。
仙佛之躯虽无需饮食,但东西两界风俗迥异。西方极乐讲究“不著于相”,众菩萨罗汉多是餐风饮露;而东方天界的神仙们受惯了人间香火供奉,倒把这人间的口腹之欲当作风雅之事——便是尝不出滋味,也要摆个排场,权当是应个景儿。
特别是这月宫,人间香火旺,也就染了不少凡尘气。
“玉蝉,我不知你口味,只知道佛修茹素。便让他们准备得多些,往后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将离。”月君语气平和,像是招待熟识的客人。
宜年坐下,目光落在金丝酥饼上,道:“这么客气。”
月君注意到他的目光,执起缠枝银筷,夹起一块金丝酥饼放到宜年面前的空碗中,道:“怎么会是客气,你既然要住三百年,那幻月宫便是你的家,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
宜年没有客气,夹起金丝酥饼往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最外层的酥皮薄如蝉翼,入口即化作淡淡脆香。中间夹着的芋泥馅儿绵密清甜,偏又裹着几粒脆生生的松子。最妙的是内里一缕缕金丝般的蜂蜜糖浆,温温热热地淌过舌尖,甜而不腻。
他心中感叹,这也太好吃了吧?
月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问:“怎么样?”
“也就,还行吧。”宜年故作冷淡地评价道,眼神却不住地往将离那边飘。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显然有话要说,却又碍于旁人在场。
月君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让将离下去忙别的事情了。
待将离的脚步声远去,宜年立刻捧起那碗莲子粥,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米粥裹着莲子的清甜滑入喉间,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但他并没有忘记正事,他问月君道:“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月君执壶为他添了半盏花茶,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是我能力所及。”
宜年等的正是这句话,当即放下粥碗,提出要求:“那你把眼睛还给我。”
月君似是早有预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雕刻精细的木盒。宜年迫不及待地接过,掀开盒盖的瞬间却僵住了。
盒中静静躺着的,只是一块黯淡无光的玉碎,灵力尽失,再无当初夙明眼的神采。
“玉蝉子,我该向你道歉,那夜我误以为你要窃取姻缘明珠,情急之下才用蛮力将你的眼睛取下。不仅令你受损,还让夙明眼变作玉碎,失去了效用。”月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愧意。
宜年不敢相信:“怎么会……”
若真是这样,那他还怎么使用斩缘剪?都不知道手上的红线虚影是个什么情况,他还要如何来剪断呢?
“你当时是灵体,强行剥离部分,确实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是我的失误。”月君向他解释,“不过……你本是须弥山的弟子,我倒是一直好奇想问你,这夙明眼你是从何而来?”
宜年闷闷不乐,也没胃口吃早餐,却将木盒收进自己的袖子里,道:“这是我的隐私!我没义务告诉你。现在我吃饱了,既然这个是我的东西,那我便拿回去。”
“行。”月君应着。
宜年转身欲走,忽觉袖口一紧。月君修长的手指轻拽着他的衣袂,似乎想说什么。那只手抬到半空,在即将触到他光洁的头顶时又生生顿住,最终只是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
月君问:“玉蝉,你今日有什么安排吗?”
宜年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须弥山时,他的日程总是被排得满满当当——晨起诵经、午时辩法、傍晚还要指点新入门的弟子,时不时还要去般若林、功德殿和业境殿。他忙得只能脱壳出来才有空闲。
他反问:“这不是等你安排我吗?”
“倒也没什么安排,玉蝉你便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月君笑道,“昨夜匆忙,你刚刚入住,我没来得及提醒。你是西方来的贵客,在幻月宫内自然是各处都能去。只是有几个地方最好避忌一下,一是鸳鸯谱库,如今没有了夙明眼,你也不要再强行闯入,会伤到你自己;二是画镜台,那里通向广寒宫,需要持有镜令才能过去,不然会迷失在星海。”
宜年还真有点想去广寒宫来着,毕竟想见一见传说中的嫦娥。他略有些失望,问:“那我能去别的地方吗?比如蟠桃林、御马监什么的。”
东方天界有好多他知道的神仙,真的很想要见一面。尤其现在他的偶像猴哥在御马监当弼马温,如果能有幸一睹真容,便此生无憾了。
“最好是别到处走动,毕竟仙宫之间云途遥远,隔着云障,没有天马或祥云恐怕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月君委婉地劝说。
宜年嘴角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过……”月君安慰道,“幻月宫属地倒有处坠星崖,每逢子时便有星砂如雨。终雪屿的冰晶永不融化,无尽花海更是一步一景。当然,每处都有司花仙子照看。”
宜年兴致缺缺,他来这幻月宫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玉蝉子的情劫未解,哪有闲心赏景?
“这些美景空闲时再看也无妨。”他直视月君,“是你说要我来幻月宫以劳力偿还你的损失,就没有正事给我做吗?”
月君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为他添了新茶:“你若实在闲不住,月宫内也确实有些事务需要人手。”
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宜年想要做事的心意,又能将这小菩萨放在月宫中——免得他独自乱跑,又惹出什么祸端来。
“什么事务?我可不要做什么采情露、摘桃花、酿相思醉之类的。”宜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月君垂眸轻笑:“自然不会让你做那些琐事。”
“那是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听说你在般若林主戒律,不如便请玉蝉子帮忙整理孽缘鉴的名录吧,该是得心应手的。”——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出现一些魔改的经典小故事,嫦娥、三圣女什么的。
月君:宝宝不愿意闲着,非得要帮我的忙,真的是好宝宝[红心]
PS:一开始设定不是这么纯爱的,写着写着很柏拉图了,酱酱酿酿的部分快了快了[垂耳兔头]
第72章 第七十二回
月君还有自己的事务要忙, 便是由将离带着宜年去到藏书阁。
藏书阁相当于鸳鸯谱库的备份库房,前厅灯火通明,数十位仙子正在案几前忙碌。她们或翻阅流光溢彩的书简, 或往新书里面录入姻缘。
她们见将离带着传闻中的那个佛子进来,纷纷掩唇轻笑, 有胆大的还挥动手, 让纱袖拂过宜年的脸前。
“这边走。”将离引着他穿过一道暗门。
后厅的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经年不散的沉水香。成排的书架上, 旧书简静静躺在密集的间隙中。将离指尖掠过架上一卷,顿时惊起细碎的尘埃。
“鸳鸯谱库的姻缘记录, 百年以上的都会移到这里。”将离撇撇嘴,从袖中抽出手绢擦拭,“藏书阁的后厅,其实跟废弃也差不多,月君大人怎么想起弄什么孽缘鉴的名录?这东西有什么好弄的?”
将离百无聊赖,比起整日埋首于这些泛黄的书简,他宁可去采情露、摘桃花。那些差事虽也繁琐,好歹能赏玩美景,哪像此刻, 身上都沾满了尘味。
他将简要的查阅方法告诉宜年后, 便说:“这编撰名录的差事,玉蝉子你就慢慢琢磨罢。我的差事是照料你的起居, 待午时我再过来叫你用膳。”
说着, 他便溜走了。
宜年却对这些很感兴趣,认真翻阅起书简来,思考着该怎么去将孽缘鉴的名录编撰完整。
倒不是因为他闲得没事干给自己没事找事,而是他觉得这对于他斩断手中的红线可能会有帮助。
“孽缘者, 红线系而情劫生。天意难违,执念难消,遂成三界之疴。”
——这是孽缘鉴编撰中,月君给的题跋。
孽缘,在姻缘司的古老典籍中被认为是那些虽系上红线,却因天意弄人或执念太深而未能圆满的姻缘。这些未竟的情缘不仅让当事人饱受相思之苦,更会滋生怨气、扰乱阴阳,最终化作危害一方的劫难,也可谓是情劫。
宜年似懂非懂,认为牛郎和织女、鸠摩罗什和龟兹公主,这两对应该都属于孽缘的范畴吧?甚至于许仙和白素贞、法海和小青,也应该在其列,不过那都几百年后的事情,倒不需要他现在来考虑。
如今,最紧要的,是他自己手上的四条红线虚影,与玉青的那条将在法海那一世剪断,另外三条恐怕至少有一条应由玉蝉子切割。
宜年得多看看别人的案例,才好判断自己的情况,谋划后续该如何行动。
不过,这书简也太多了些,宜年翻看了一上午,才找到零星一两个可以录入孽缘鉴的。
将离踏着午时的钟声前来,请他用午膳。宜年原以为不过是些清粥小菜,却没想到还得回去绯烟阁的膳厅。
他走近便愣住,桌上又是摆满了各种美食,宜年都不知道素菜能有这么多的花样。不过不吃白不吃,他吃饱喝足,午睡了一小会儿,又去藏书阁工作。
玉蝉子对织女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宜年刻意找关于织女的姻缘记录,却发现只有寥寥数笔。
里面只简单写了牛郎祈求姻缘,经查其心意诚挚,便由月宫织取红线,将织女与他牵缘入谱。其余常规的查三世簿、测缘数劫皆是缺损,尤其关于织女的生平,一字未写。甚至于后来他们被贬远星,也没有提及,仅说了“缘未尽”三个字。
要知道他们完整的姻缘故事,恐怕得去一趟鸳鸯谱库,查姻缘明珠才行。但自从上次被人擅闯差点出事后,月君派了仙人轮流值守鸳鸯谱库,门锁也施加了多重咒术,只有月君和两位仙卿能够进入。
宜年也没有想到其他办法,只能暂时作罢。
晚膳时候,月君特意提前从宫外回来,已经让人摆好膳食,等着宜年入座。宜年看着桌上丰盛的餐食,又变了花样,竟然都是些海味,紫菜鳗草一类,甚至还有素鱼露鲜汤。
“你去了东海?”宜年似嗅到他身上的咸润水汽,随口一问。
月君笑着给他碗里夹菜,道:“玉蝉子倒是好鼻子,我确实刚刚从东海回来,处理一些公事,随便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给你尝尝。你一直生活在内陆,后来又在须弥山修行,应该没去过海里吧?”
“活了太多年,不记得了。”宜年打着马虎眼。
要知道宜年在东海碧波岛住过好几个月,对于这桌上的特产也算都见过,并不觉得稀奇。他没有客气,每一道菜都尝了,也算是接受了人间香火,整个人都格外满足。
宜年本欲趁用膳之际,再与月君细说那鸳鸯谱库的事。奈何筷子刚搁下,便有仙卿神色匆匆地赶来,附在月君耳畔低语几句。月君眉心微蹙,与他交代一声便离开。
膳后宜年无所事事,让将离带着他在月宫各处闲逛,走到之前玉兔捣药的地方,倒是没见到那明明是老虎却叫“玉兔”的家伙。
“晚上它就去广寒宫,是怎么去的?”宜年明知故问,“总不能是凭空消失过去吧。”
将离解释道:“它身上有镜令,能够走过画镜台。每日入夜前的钟声响起,它自己便会过去了。”
他又觉得不妥,提醒道:“你可不要乱去画镜台,若是没有镜令,又不识路,会跌入星海,再难回来。”
宜年倒觉得无所谓,思考着他偷拿玉兔身上的镜令去到广寒宫的可能性。他还真有点想要看看嫦娥仙子长什么样,也好奇广寒宫跟幻月宫会有什么差别。
仙子们都睡得早,他逛了一圈后也回绯烟阁沐浴更衣了。
但宜年躺在床上,又跟前几天一样睡不着觉。这都多久了,每天晚上他都不能顺利入睡,非得做些什么。
宜年翻来覆去,把贝拉小兔都吵得跳到离他远远的地方。
熏香浓郁,宜年便把它熄灭;夜风泠泠,宜年便关窗闭门。但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还是无法彻底入睡。
完蛋,他失眠了!
宜年吹头丧气,准备像昨天一样在外面走走,看看吹了冷风会不会睡意好些。
虽然仙佛之躯早已超脱凡俗,无需像世人那般依靠睡眠休憩,但若长久不得安眠,仍会感到灵台混沌、神识倦怠。更为紧要的是,对修行之人而言,难以入定安眠往往是一种警示——或是心魔暗生,或是邪祟侵体,又或是体内灵力运转出了差池。
宜年在绯烟阁内乱窜,发现月君的这处寝居厢房不少,里面用物齐备,想必常有客人来住。
主院的夜色静谧如水,几星萤火在廊下慵懒地浮游,显然月君早已安然入梦。
那家伙倒是睡得好!
宜年不免有些嫉妒,他也想沾枕头就睡。睡不着金蝉子还能跟他夜话,现在他一个人住,睡不着却只能出来游荡。
宜年心底窜出几分顽劣念头。
他掐诀念咒,身形倏然缩小,化作一只碧玉般的小蝉,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振翅而入。
屋内静得出奇——没有凡人的呼吸声,没有翻身时衣料的窸窣。
此处倒是比前厅典雅素净不少,香味也没有太浓郁。只是这月君喜欢纱幔装饰,四处都是障碍,让宜年飞得艰难。
宜年险些撞上一幅垂落的纱幔,忙不迭地旋身避开。他忽生一计,尾翼亮起微光,伪装成迷途的萤虫。待飞到月君榻前,便要现出真身吓他一跳。
宜年循着温暖往前飞,趴在软绵绵的床边。月宫的床都是丝棉,趴在的时候他竟然有睡意了。
该不会是将离用错了香,他屋里那是提神用,月君房中的才是安神香的吧?
可不能在这时候睡着,宜年赶紧又飞起来,往人影处靠近。
“怎么偷偷变成小虫子来找我?”那人却只是躺着,衣衫半掩,根本没有入睡。
宜年惊得一个激灵,仙术瞬间溃散,整个人跌进月君那云锦堆叠的床榻间。想象中的狼狈却没有到来,月君像是有预料般稳稳将他揽住。
这可解释不清了,但他还是要挽回自己的声誉:“我才不是来找你,我只是夜里没事干变成小虫飞来飞去玩,不小心飞到这里来。”
月君低笑着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道:“那你还是小心点,若是飞到别的仙子那里,被人说非礼,我可不好帮你辩解。幸好是来我这里,若是非礼我,我倒是不会声张。”
宜年推开月君,皱了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月君抬手,荧光聚拢过来,这床上明亮了些。宜年看得清楚,这家伙只穿了件纱衣,跟光着没什么差别,根本就不害臊,也不知道是谁非礼谁。
空气突然安静,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也不是胡言乱语吧,之前你在鸳鸯谱写下你我名姓,现在又深夜潜入,难道不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吗?”月君垂眼,轻声问。
宜年本想要趁机溜走,但听到月君提起这个话题,还是决定要聊清楚。他问:“既然你知道我乱写了鸳鸯谱,难道你没想纠正这个错误?你有没有把那颗姻缘明珠摘取清除?”
月君伸出手指放到宜年的唇边,道:“嘘,玉蝉子,这件事情除了你我,谁都不知,你怎么这样直白说出来。若是被哪只萤虫听到传出去,可就污了你我的清白。”
宜年只好挨得离他更近些,几乎是凑到了他的耳边,用气音又问:“那你能看到我们之间连着的红线吗?有没有办法剪断?”
他等待月君的回答,侧脸却发现对方在笑,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捉弄了——
作者有话说:很好骗的小和尚一枚,嘿嘿,我约的人设图上线了!大家一定要欣赏一下,就在人物卡里面,点击放大,封面是带发修行版本。后续看情况上线其他角色的图图,经费紧张应该是我自己画了(水平实在有限,不满意就不发出来了)。
小和尚超级可爱,米米哒![让我康康]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你!”宜年知道自己被骗了。
也是, 虽然这是天界月宫,但萤虫都是些无知无觉没有灵智的生物,怎么可能去散布谣言?哪会懂得搬弄是非?
这月君就是故意捉弄着他玩, 实在是可恶至极。此刻怒火攻心,宜年竟不假思索地推出一掌, 凌厉的掌风直袭月君面门。
月君早有防备, 一个后仰轻巧避开。
那道掌风擦着他鼻尖掠过,将满室绯色纱幔掀得翻飞如浪, 聚拢的萤虫顿时四散逃逸,在殿内划出凌乱的流光。
“怪哉。”月君动作间, 衣襟又滑落几分,笑道,“都说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为何玉蝉子小菩萨的脾气却这样差?”
宜年也意识到,自打接下玉蝉子这重身份,他的性子确实比当法海时急躁,比做裴宣时外放。玉蝉子的这性子,倒跟他本人更接近些。
“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却存心戏耍我, 我怎能不生气?”宜年狠瞪着他, 不想跟他说话了,准备起身离开。
月君见他真动怒, 终于收敛笑意, 抬手将散乱的纱幔拂开:“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玩笑,你要谈正事,我们便好好谈谈。”
他拍了拍身旁的云锦软褥。
那床榻确实柔软得过分, 宜年盘腿坐下时,整个人都陷进一片温香里。但他立刻警醒地挪到床尾,与月君隔开最远距离。
他正色道:“我在鸳鸯谱上写下你我的名字,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也尝尝被乱点鸳鸯谱的滋味罢了!那时候我正在气头上,确实有些欠考虑。我失去夙明眼,也看不清我们之间有没有连着线,若是连着,那你赶紧想办法给线断了!”
月君却只是慵懒地支着额,霜丝如瀑散在枕上,眸光沉沉地望过来。
那眼神让宜年莫名心虚,他又急急补充:“你不就是想知道那夙明眼的来历吗?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的眼睛能看到红线,那就是我无意中寻到的一个宝贝罢了,跟你的眼睛没有关系。你眼睛不是好好在脸上长着?怎么就非说是我拿了你的眼睛?我没要你挖目赔偿,已经是……”
月君突然欺身向前,惊得宜年下意识侧身。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宜年眼前轻轻一拂,指尖似有血色闪过。宜年只觉双目一阵温热,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
“你低头看看。”月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又似乎很远。
宜年垂眸,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条殷红如血的红线赫然显现,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月君的手指。至于他自己手上另外三条红线虚影,还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晰。
鸳鸯谱果然有效果!
宜年伸手去扯那红线,指尖却径直穿透了过去,根本触碰不到。
很快,无论是红线还是虚影都消失了。宜年不免有些失望,意识到这是月君的法术,将眼睛的效用借他一小会儿。
“根本碰不到啊?就算是拿了斩缘剪来,也没办法剪断!”宜年大失所望,怀疑是不是月君的障眼法。
月君道:“因果的线条是每个人自身所带,鸳鸯谱和红线不过是将姻缘线具象化罢了。你碰不到,不仅仅是因为童子还没有真的牵线,还因为你我本不算真心相爱,自然不过是虚像。”
宜年一愣,倒也能理解这个原因。
他面色一沉,哽了一下:“那……那要剪断红线,还非要我们先真心相爱?就没有别的办法?将鸳鸯谱库星图我们俩的那颗明珠取下,毁去了不可以吗?”
月君摇头:“明珠已成因果定数,强行毁去后果难料,恐遭反噬,还是不要鲁莽冒险。”
宜年大失所望。
“不过,你所说的斩缘剪,那是什么?”月君问他,“是你带来的那把剪刀?竟然有能剪断姻缘线的能力?”
宜年心头一跳,没想到在三生阁佛塔匆匆一瞥,月君竟还记得那把混在杂物中的旧剪刀。那剪刀表面斑驳,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凡尘俗物,哪会想到竟是能断因果的神器?
他解释:“也是我意外获得的一件宝贝,它能剪断红线不过是我无意中发现。”
“下次带给我帮你看看,说不定能知道它的来源。”
“行吧。”宜年闷声应着,心里却暗骂这月君徒有仙位,连根红线都处置不了。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月君忽然压低声音:“这件事我也不敢声张,王母娘娘最忌仙家私动姻缘。若是被其他仙宫的同僚知道,在王母面前参我一本,怕是仙位都要丢。”
宜年一怔,却见月君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所以我特意将你从须弥山请来。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将红线牵好,再断缘,此后我俩的手上便都干净了。”
宜年闻言,不禁皱眉:“说得轻巧,真心相爱四字,岂是儿戏?”
月君却忽然轻笑:“我知你心里有人,甚至手上还有其余三条红线虚影,你命中因果纠葛太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但眼下事关你我仙途佛路,还是要谨慎处之吧?”
月君见宜年沉默,又问:“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
宜年长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就依你所言。”
“那真是委屈小菩萨你了。”月君笑着,挥手请来一个白玉小几,上头摆着青瓷茶盏,茶汤澄澈,飘着几瓣粉白的桃花,“招待不周,说了这么多,润润喉罢。”
月君拾了个软枕来垫在宜年腰后,让他坐得更舒服些。宜年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端那佛门端正的坐姿,整个人陷进云堆般的锦被里。月君的床榻确实宽敞,感觉能睡好多人。
月君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既然如此,我们得先了解对方吧?相识这些年,尽是道听途说,还未曾好好谈过。也不知我们,是谁年岁更长些?”
宜年眼睫微颤,只觉得此处舒服。他无意识地蜷起指尖,睡意渐浓。
“我为阴阳交汇的一缕气息,于月下孕育万年,大约在女娲抟土造人、伏羲画卦定伦后有了原身,得了神识,有能勘破因果中与情/欲相关部分的能力……后来天庭规整收编三界,玉皇大帝将我放到了太阴星君的手下……”
后面月君又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一些断续字句。因为实在是舒服,他困得沉沉睡去。
许是受到月君身上因果情/欲的影响,宜年竟做了奇怪的梦。
梦到过去那些旖旎情事,陷在温热潮涌里。平生唯与玉青有过肌肤之亲,想当然以为梦中的对象会是玉青。被亲吻、被抚摸的舒服感觉让他彻底将佛门戒律抛之脑后,循着本能勾住那人后颈,去摸那头上的龙角。
但手感似乎不太一样?
他抬头,对上了一双冷淡深邃的眼。虽然跟玉青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能肯定,这并不是那只由小蛇飞升的青龙。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的执着和爱而不得,也没有任何眷恋和憎恶,像是很平常地瞥到一只路过的蝴蝶。
宜年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了。
他轻声问:“玉青?”
没有回答。他抱着那个跟玉青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是玉青的人,想着以前从来没有梦到过,好不容易梦到了,真舍不得放手。
*
月君见这小家伙听着听着竟然睡过去,不禁失笑一声,然后轻柔地将他拾掇好,给头下垫了枕头,又盖上被子。
“玉青……”小和尚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
月君侧耳去听,又听不清晰,不知道是叫“岳珺”还是“玉”什么。他想着,权当做是叫自己好了。
小和尚的脑袋很圆,摸起来却不是那么光滑,会有发茬的粗糙。月君想象他长发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但却不如这圆圆的脑袋可爱。
月君低头,将连在两人之间的红线拿在手里把玩,却始终很在意小和尚手上另外三条红线的虚影。
其中有一条,应该是属于孟章的吧?
想到那位冷酷的战神,月君也不禁收起笑意。这玉蝉子实在不普通,身上的僧袍有织女纹绣的咒文,仍时不时泻出凶煞之气。而且与孟章神君有隐秘的联系,身上又有关于姻缘的宝物夙明眼、斩缘剪,还知道他的本名“岳珺”。
月君能勘破因果,却勘不完全,他只知道天庭不久可能会有剧变。他请这尊菩萨到月宫中供着,一是为了摸清楚自身与其的因果纠缠,二也算是给自己寻了道护身符。
“这么可爱,谁能想到万年前,会是上古凶兽之一……”月君躺在旁边,伸手碰到小和尚的鼻尖。
*
宜年睡得舒服,但却梦到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所以情到浓时释放了某种粘稠的东西,自然惊醒了。
他正懊恼,然后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西厢房,而是在月君的床上就睡着了!
绯色纱幔轻拂,他侧身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立即尴尬不已。
“……我回去了。”宜年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起来,然后起身下床。他满脸通红,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月君只是笑:“你回去便回去,怎么要把我的被子卷走?”
“这被子好盖,你送我盖不行吗?”宜年生怕被人察觉他身上的异样。天啊,真的是丢脸死了!
虽然正常人类都会有这种反应,就算他是和尚也不例外,但现在他是玉蝉子啊!
“月君大人。”
宜年听到将离的声音从门外闯进来,立即惊起寒毛。要是被发现他睡在月君屋子里,怕是解释不清楚了!
月君却不嫌事大,道:“请进。”——
作者有话说:应该很快就能吃上饭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在将离推门而入的瞬间, 宜年指尖掐诀,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只碧玉色的小蝉, 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锦被的褶皱里。
将离只见寝殿内纱幔低垂,地上凌乱堆着一团云锦被褥, 他不敢正视月君的床榻, 只是福了福身,道:“大人, 玉蝉子今晨不在房里,也没见他去藏书阁……”
“无妨。”纱幔后传来月君慵懒的嗓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纱帐,露出半张带着睡意的俊颜,“去备些滋补的早膳,多加些灵参玉髓,时候一到玉蝉子自会出现。”
待将离退下,月君赤足踏过冰凉的地砖,弯腰要去拾那团被子。
忽然锦被一动,宜年猛地现出真身,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抱着就往屋外冲, 招呼不打, 头也不回。
月君望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的轻笑出声。
他他缓步踱至案前, 将那无味无形的情香熄掉, 想着今夜再不能端君子作风了。
*
宜年回房自己清洗的被子衣裤,更衣洗漱完毕才到膳厅用餐。今早的膳食果然滋补,灵参粥、雪莲糕、山芝粉等等。
宜年冷着脸入座,只见面前摆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灵参粥, 粥面上浮着金灿灿的参须。月君亲自为他盛满,温声道:“这是昆仑山巅三百年一熟的雪参,最能补益阳气……”
“食不言,寝不语。”宜年斥责他,让他别说话。
月君挑了挑眉,真闭上了嘴。宜年低头舀了一勺,一股暖流涌入心脾,心叹确实是上好的灵参,这月宫倒是奢靡,什么好东西都随意拿出来。
膳后,两人便各自忙去。
宜年到藏书阁继续整理孽缘鉴,发现越是古老的记录,损毁就越严重。有些纸绢撕裂,有些字迹被时光侵蚀得模糊,更有整卷的内容不知所踪,令他无从下手。
为了理清头绪,他转而翻阅起幻月宫的历史典籍,终于找到了简要的零星记载。
按照月君所说,他自收编到天庭后,在太阴星君的手下创建了幻月宫和广寒宫。后来,月君主管幻月宫中关于姻缘的事务。由此,他又建立了姻缘司、红线坊、情劫阁、鸳鸯谱库等等一系列相关的部门。
这鸳鸯谱库是最后建立的,那些记录姻缘的明珠,起初都直接悬挂在星图上,并无备份。
有凶兽趁月君外出务公时闯入,吞食了百余颗明珠。那些被吞噬的姻缘记录,连同承载的情愫一起,永远消失在了凶兽腹中。自那以后,幻月宫才定下规矩,每颗明珠都要在藏书阁留下文字备份。
如今,藏书阁关于明珠的备份记录,最早的便是大禹与涂山女娇的姻缘。大禹因治水重任与涂山女娇成婚仅四日便离别,此后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娇苦等无果,最终化为望夫石,其相思之泪化作露水,候人兮猗。这对夫妻一生仅相处四天,余下时间均分隔两地。
宜年倒觉得,虽涂山女娇坚守之情谊可贵,但既然明知有治水重任,大禹又何必要与其成婚,徒留妻子孤守终生?于社稷子民,大禹自当是英雄豪杰;于妻子家人,却难称大丈夫所为。
望夫石,亦是涂山女娇执念所化,为情劫之具象。幸而其念真挚,未受恶秽污染,不然恐成一方劫难。
因此,宜年便将这段姻缘录为了孽缘鉴的卷首,写下注解:
“此缘虽未生恶秽,然夫妻一世相见仅四日,相思成石,当为孽缘之始,以警世人。”
午膳时,月君又不在宫中。宜年一个人吃着没滋味,
午膳时分,月君又不见踪影。宜年独自对着满桌珍馐,竟觉得索然无味,便让将离与他一同用膳。将离也不拘束,落座旁边吃起来。
宜年好奇,问他:“将离,你是什么时候到这月宫中来的?”
将离答:“我本是昆仑山脚下的小小花灵,那日月君大人途经,见我开得伶仃,便连根带土移栽到月宫中培养。时间久了,吸收月灵精气,我便有了形魂,做了小小花仙子。”
倒也不算特殊,月君确实像是那种会在路边采花的闲人。宜年又问:“那月君平日待你们如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呀,我还以为你关心起我来,结果问来问去还不是觊觎我们家月君大人。”将离撇着嘴瞅他,“你别以为月君大人把你当贵客,你就有机会了,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之前太白星君来做客,也是这样盛情招待人家的,才不是对你特殊!”
宜年只能答:“知道了,知道了。”
午后宜年小憩睡不着,见将离在收整绯烟阁的院子,便站旁边与他闲聊。宜年问起之前吞吃鸳鸯谱库明珠的凶兽:“此处是天界月宫,怎么凶兽如此轻易潜入?那时候你有没有在,知晓这件事情吗?”
将离答:“我不在此处,倒是听说过这件事。那吞吃明珠的凶兽,便是将花汁捣成朱墨的玉兔。一开始,它不过是在广寒宫受罚,出了这样的祸事,对它的惩戒更重。昼夜不息,捣药不停,永生永世。”
“这样严重?”宜年倒对老虎样子的玉兔更好奇了。
“当然严重,不过现在它身上有禁咒,再发不了威……”将离说着说着小声了起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月宫中的仙子都传过,但你可不能往外说。”
“什么?”宜年就知道,这宫里的仙子们最是八卦。
将离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玉兔本是普通的精怪,偷了神仙的灵药才到天界来,成了半仙。它偷的便是嫦娥回天庭的灵药,所以一开始它是在广寒宫捣药赎罪。
“原来,它不知对哪个仙子有了心思,是故意偷取灵药到天界来的!在人间时,有童子不知情,给它牵过红线。月君知道后,断了玉兔的红线,所以它才会趁着月君不在幻月宫时,潜入鸳鸯谱库吞吃了明珠,是为将自己断了的红线弥补回去。”
宜年一惊,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月君……有能够断红线的方法?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月君应该有自己的法子吧。她们都说红线连上了,只要两人相爱之心仍存,便断不了。所以那牛郎织女,也不能被放逐远星,做一对分离夫妻。
闲话过后,宜年又去藏书阁翻阅,没有发现大禹之前的记录。嫦娥飞升为仙,是尧舜时候的事情,实在太过于久远。
既然玉兔就在月宫,那直接去问它不就行了?
宜年没有犹豫,离开藏书阁后来到了玉兔捣墨汁的地方。那只大老虎兢兢业业地捣着,旁侧有一个巨大的滤盆,将它捣出的汁水过滤,余下的那些水经过沟渠往别处流,像是淌过的鲜血。
宜年直接走到玉兔的旁边,礼貌道:“玉兔阁下你好,小僧有一事相问,不知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玉兔却完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捣着,墨汁溅出来,在宜年身上留下红色的水点子。这些都是桃花水,香气太浓,让宜年清了清嗓。
他又问:“人间传说嫦娥偷食后羿求得的王母不死药,飞升月宫,从此与丈夫天人永隔。实际上,偷取不死药的却是你,对吧?”
玉兔还是不说话,但捣药的动作显然有些迟疑了。
“嫦娥本就是天界仙子,入凡间与后羿结为夫妻。后羿射箭超凡,助尧帝射落九日,只留一日,又为天下铲除了六害。故王母赠其不死灵药,欲封其为仙神。后羿却拒绝天界邀封,甘愿与嫦娥相守为一对凡人,成为红线姻缘的一段佳话。”
宜年将自己之前知道的一些传说和将离告诉他的传闻结合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嫦娥回到天庭广寒宫。她本就是天界仙子,根本无需服食灵药。实际上偷取灵药的那个就是你吧?你到广寒宫捣药赎罪,到幻月宫偷食明珠,全是因为你想要和嫦娥在一起。”
玉兔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宜年又道:“小僧曾见过你手上的红线,想必那是你在吞食明珠后弥补的过的。我所想要问的,是你的红线当时是如何断?至于你究竟是谁,与嫦娥、后羿又有什么纠葛,我均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玉兔却突然发了狂。
原本乖乖捣墨汁的玉兔突然浑身毛发倒竖,身形骤然暴涨数倍,化作一只巨虎!它双目赤红如血,獠牙间还残留着明珠的碎光,张着利爪猛地朝宜年扑来。
宜年侧身急闪,虎爪擦着他的衣袖划过,竟将廊柱撕开三道深深的裂痕。他足尖一点跃起,那玉虎却穷追不舍,庞大的身躯撞得庭院中花木摧折。宜年几次想要掐诀定住它,却见它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愤怒无比。
宜年避无可避,只能飞身而起,双手结印,一掌直击玉兔的头顶。玉兔一下子被他打得陷入地里,发出剧烈的吼叫。虎爪反向一拍,朝向宜年的面门。
这里的动静太过激烈,引起了仙子们的注意,但他们又碍于形势不敢靠近,只有将离跑了过来叫了声:“玉蝉子!”
这小小妖兽,根本不是宜年的对手。
他接过玉兔的这一拍,反而将玉兔打得更陷入地中。玉兔不堪其重,口中吐出鲜血来,直接晕了过去。
宜年一惊,心道不好。他还以为这妖兽能偷明珠,肯定有大能耐,便用了不小的力,没想到直接把人家给打得惨了。
“你怎么跟玉兔打起来!”将离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喊。
许是有人通风报信,月君急匆匆自廊外走来。他讶异地看着宜年:“这……”
宜年怪不好意思地从玉兔身上跳下来,摸着头说:“是……是它先动手的。”——
作者有话说:写得仓促,可能错字错句多,请见谅
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玉兔被仙子们带走疗伤, 而宜年被月君带回了绯烟阁。
他以为自己会被月君训一顿,局促地站在门边,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却见月君只是从玉匣中取出一盒莹白的药膏。
“伸手。”月君轻声道,指尖沾着药膏点在宜年腕间一道细微的擦伤上。那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竟是方才被玉兔爪风扫到的地方。
“玉兔是半仙妖兽, 它的爪牙带着先天妖毒,寻常仙药难以治愈。”月君动作轻柔, 没有半分责怪宜年的意思。
这倒让宜年不好意思了,毕竟是他主动跟玉兔问东问西, 惹得人家生气。虽然是玉兔先动手的没错,但也确实是他把人家打得吐血。他倒是没想到这玉蝉子法力如此深厚,随便一掌就把半仙妖兽弄成了半残废。
他不说话,月君又问:“还有其他伤到的地方吗?”
宜年这才说:“……背上,有一点点痛。”
毕竟那是他自己不方便搽药的地方,也就没有扭捏,将僧袍解开,背过去向月君露出半边肩胛骨来。
月君动作很轻,药膏触及伤口时泛起丝丝凉意。
“好了。”
宜年匆忙系好僧袍衣带, 转身时险些撞上月君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
他别开视线,勉强开口道:“我, 我不是故意要打伤它, 是它先动手的。”
月君将药膏收起来,淡淡道:“知道了。”
沉默片刻,宜年还是忍不住解释:“我只是问了它一些关于红线的事情,之前我还有夙明眼的时候, 看到过它身上的红线。后来,我又听说了它吞食过鸳鸯谱库的明珠,我就在想,或许有别的办法能断红线,便去问了它。”
月君闻言一怔,倒觉得是玉蝉子能做出的事情,随即失笑摇头:“你便是问它这些?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宜年直视月君的眼睛,直言不讳道:“你事事对我有所隐瞒,我又如何能信你会如实相告?”
月君眸光微微一暗,声音沉了下来:“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不可信之人。”
宜年不语。
良久,月君才抬眸看向宜年,轻叹一声:“那玉兔身上的红线,确实另有玄机。其中因果纠缠,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你若真想知道,不如随我去广寒宫走一遭,亲眼所见总比道听途说要真切。”
“当真?”宜年眼前一亮,语气中难掩惊喜。
之前还说他不能去广寒宫,这下可算是有机会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不是现在,待日后有机会的,我必带上你。”月君笑,话锋一转,“你方才在众仙子面前大打出手,惊扰到了她们,晚膳后你便去向她们致个歉,别让她们误会了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凶佛。”
宜年点头应下:“这是自然。”
晚膳也是和月君一起用,丰盛程度不用多说,宜年享用得很愉快。膳后他便到月宫各处串门,先是问询了玉兔的情况,知道那家伙皮厚。虽然吐了血,但休息后也能走动,现在入夜便回了广寒宫。
仙子们问起他与玉兔大打出手的缘由,宜年只把过错推倒玉兔身上,说是那半仙妖兽先动的手。他们的打斗确实损害了器物,让仙子们的日常工作受到了影响,他特意来道歉,承诺后续的修复他会全力帮忙,若是仙子们有其他事务需要他也义不容辞。
如此,这场风波便算揭过,宫中仙子们也不再议论。
夜深人静时,宜年抱着从月君榻上顺来的云锦被辗转难眠。那被褥上残留的说不清的淡香非但没能助他安睡,反倒让他的神思愈发清明。
几番挣扎后,他索性抱着叠得方正的被子,径直往月君的寝居走去。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正大光明敲了门。
门开时,月君披着件纱衣寝服,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宜年道:“来还你被子。”
那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倒像是从未被人用过。
月君挑眉让开身子,看着宜年熟门熟路地把被子放回榻上,还顺手摸了摸垫褥的厚度。
“你这床,就是比西厢房的舒服啊。”宜年轻咳一声,颇为羡慕,认为自己昨夜的安眠全仰仗了这床褥的柔软。
“若是喜欢……”月君轻笑,站到了宜年的床边。
宜年支起耳朵,等着月君说把床搬到西厢房给他睡。将离不是说他们家月君大人的待客之道非常热情,对客人有求必应?
“不如你就在这睡吧。”
宜年听此,略微失望:“这成何体统?你又在跟我开玩笑。算了,还是说正事吧,之前你不是让我把斩缘剪给你看,我带过来了。”
说着,宜年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剪刀。
这剪刀的来历实在是奇妙,他仍记忆犹新。当时他作为裴宣海底寻龙,遇到那个叫做“皮皮”的小虾。后来他被睚眦抓住,是皮皮舍命相助,他才顺利逃脱。
分开的时候,皮皮将自己的虾钳给了他。后来等他昏迷转醒,却发现那虾钳变作了剪刀。这剪刀有海妖的力量,却能剪断姻缘线,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这种经历他就没有必要跟月君交代了,只说了这把剪刀是某种海族妖兽身体的部分。
“确实有斩断因果的能力,但它的使用方法似乎有些特别。”月君仔细查看着手里的这把剪刀,很快发现了不同之处,“它不仅是那只妖族妖兽身体的部分吧?那妖兽甚至把自己生命中因果的力量集聚到其中,所以你才能剪断姻缘线。”
“啊?”宜年惊讶,没想到竟然是如此。
“不过,你应该已经用过了,所以它现在存有法力已经很少,可能还需要再将力量集聚进去,不然不会有什么效果。”月君有了判断,做出了提议,“不如,先留在我这里?我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宜年陷入沉思。
之前他使用过这把剪刀两次,第一次是试验剪刀的能力,在俗世轮回的虚境中将许仙与白素贞的姻缘线剪断。怪不得之后他再要剪自己和玉青的线会那么艰难,原来是因为用过了会能量消耗。
他不觉得月君有骗他的必要,就算是骗他,现在他也没有夙明眼,看不到、摸不到红线,也没有办法使用斩缘剪。
“好吧。”宜年答应道。
既然搞清楚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必要久留,准备打道回西厢房继续与失眠斗争。
月君却叫住他,道:“昨夜你在这床上睡得香,今天又恋恋不忘的样子,想必是西厢房的褥子不合适。只是现在夜深,打扰将离起来帮你更换云锦,是为难他了。既然你喜欢我这床褥,不如留在这里睡。”
这是月君第二次提这件事,看来并不是开玩笑。
他怕宜年不答应,又补充说:“床宽敞,我俩各睡一侧,互不干扰。”
宜年想着似乎有道理,也不是不行。以前他在孤儿院的时候,都是跟小朋友们一起睡大通铺。后来出家到了寺院里,若是有香客房间不够住,他们就把房间让出来,小僧们挤着睡。
宜年实在不想再忍受失眠的痛苦,勉为其难答应了:“好吧。”
然后他又特意回了一趟西厢房,把小兔子贝拉带过来抱在怀里。月君笑看,并没有说什么,多给床上备了一套枕头和被子。
宜年没有客气,躺上去蜷着睡。
月君有些好奇:“听说你们菩萨都是吉祥卧,怎么你睡得不一样?”
一开始宜年也多是吉祥卧来着,后来舍戒凡俗都都睡得自由惯了,要再睡回去实在不容易。如今他又惹上了失眠的病症,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不拘泥得太多。
“我想怎么睡怎么睡……”他嘟嘟囔囔一句,只觉得这床榻台过于舒服,令他困得睁不开眼,话刚说完便睡过去。
月君倒没想到将安神香和情香混在一起,效果能这样好,让玉蝉子如此不设防。当然,将离在西厢房用的香掺了些别的东西,自然是不好入睡的,这才引得小菩萨能睡在他的榻上。
只是,白昼时玉蝉子不过轻微用法便将玉兔伤得那样重,实力非同小可,饶是他也不敢完全放心。
玉蝉子怀中的兔子本就是由月君的法力所化,自然听他指使,这时候略微挣扎,从小和尚的怀中跳了出来。小和尚睡得沉,一点感觉都没有,舒服地翻了身。
月君便大了胆子,也躺在旁边,伸手轻轻揽住那人。
待他确证玉蝉子已经睡得完全深入,不会轻易醒过来,便紧紧了怀抱,将人完全抱在自己怀中。倒是刚刚能抱个满怀,暖乎乎的香香软软。
然后,他将人翻转过来,面对自己,仔仔细细用手轻抚玉蝉子的五官眉眼。眼睫如扇,朱唇晶莹,耳垂又圆又厚,哪一处都看着可爱极了。
月君正看得痴,笑意盈盈,却听到那人嘴里嘟嘟囔囔在叫着谁的名字:“玉青……”
他没听清楚,觉得音调与“岳珺”相似,以为是在叫自己。
月君情不自禁,堵上了那人的嘴,让那些话语变得更加黏腻。果然,吸吮的感觉,比微微触碰要强烈得多。
他撬开小和尚的嘴,往里慢慢深入,细细探索。
连牙齿都可爱极了,一小颗一小颗像是白玉雕琢的玉米粒。
月君一边亲吻,一边将人搂得更紧。似乎是感觉到透不过气,小和尚的脸憋得很红,手自发动作,却不是推开他,反而是环住他的脖子
月君怕他醒,松开了些。
小和尚却还更多地往他怀里钻,睡得还很香,嘴里喃喃说:“再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睡那啥play,下一回继续那啥[垂耳兔头]
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月君呼吸一窒, 指尖轻轻抚过小和尚泛红的脸颊。怀中人无意识的呓语像是最惑人的咒语,让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再次低头,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舌尖描摹过那一排整齐的白玉米粒, 轻轻勾弄着柔软的内壁,汲取着对方口中清甜的涎香。
他的指腹摩挲着宜年滚烫的耳垂, 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宜年在梦中轻哼一声, 无意识地仰起头,正好方便了月君加深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