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弄脏
靳照不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
在五岁时,他已经牵着奶奶的手,懵懂地抱着两个轻飘飘的小坛子,对着它们喊爸爸妈妈。
奶奶在哭,所有人都在哭,于是他也跟着哭。
但其实他那个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死亡,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回过家。
而现在他什么都懂了,所以不需要有人教他,他变成带头哭的人。
他跪在那里,那小小的罐子里装着他最后一个亲人,一米六的小老太太最后只剩下两公斤的骨灰。
办丧礼的三天,靳照根本没在意谁来了,谁又走了,他也没有心力去关注任何事情任何人。
平时习惯冷清的老太太,热热闹闹地被送走了。
靳照躺在靳奶奶惯常坐着的摇椅上,一晃再晃。
他忽然发现:坐在这里恰好可以看清挂在墙上的照片,他的、江惜流的。
曾经江惜流为了故意气他挂上的照片,填满了靳奶奶独自等待时的空闲。
大门传来微弱的声响,靳照似无所觉。
无论是谁来,都不可能是靳奶奶。
所以不重要。
江惜流打开门后,看见靳照恹恹的样子,压了压眉:“你还要这个样子多久?”
靳照听到这句话,脸上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又觉得好笑。
她是在关心他?还是想把他重新带回去关起来?
他把脸转到看不见她的那一边,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江惜流:……倔死了。
她很久没来过这栋写着她名字的房子,她环顾四周,视线在厨房敞开着的空间顿了顿。
她看了眼靳照的后脑勺,心里猜到他大概没有看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厨房的门关上。
关好门,江惜流转过身来。
刚刚故意背过身去的男人,现在坐了起来,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什么!”江惜流走过去,推了一把他的脸,不许他往厨房看。
厨房的台子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粉色塑料盒子,里面是同样粉色的花,嗯,是看上去色素很丰富的奶油。
这大概率是靳奶奶买给靳照的蛋糕,而上面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放置,长了些霉点。
靳照被打了脸,又想背过身去,但江惜流没给他那个机会。
她两只手强硬地捧着他的脸,逼着他直视她:“人要向前看,奶奶……也不会高兴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靳照没什么反应,躲了下她的视线,又不得不面对她。
他索性盯着她,盯得江惜流都有些不得劲。
“你知道吗?”靳照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得干净,更显苍白,“我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奶奶摔倒没多久,那个时候她还好好的,意识还清醒着。”
江惜流想要松开手,这时靳照反而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江惜流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
其实她心里有一点点慌张,像躲了好几天的事情,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她和我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和你吵架,凡事多让让你。”靳照看向她的目光格外刺人,他有些喘不上气,顿了下仍继续说着,“现在想想,她那个时候的状态,好到像是回光返照。”
“秦叔和我说,奶奶和我说完话,没多久就不行了,让我别自责。他确实没骗我,我看了医院的就诊记录,就算我当时没有被你关在家里,也赶不上见她的最后一面。”
秦叔就是他家附近的那个超市老板。
“可是我总觉得,如果我没在电话里喊出那句‘我出不去’,奶奶会坚持到我出现。”
江惜流挣了一下,没挣脱开他的手腕。
她这个时候还在分神地想,都三四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怎么还有力气?
她问:“所以你是在怪我吗?”
靳照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
他扯了扯嘴角:“你就是这样的人,从没变过。我只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不听劝。”
“怪我自己看清了还骗自己看错了。”
“怪我自己……”
江惜流堵住他的嘴。
她不问他后悔没听的是谁的劝,也不问他看清了什么,又自我欺骗了什么,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走吧,回家。”
……
日子还得过下去。
所以,靳照重新回到了那个困住他的房子。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总伏在靳照腿边,安静呆着、乖巧懂事的小大,还有爱跟在他身后的仓鼠。
靳照看着它们,忽然找到了他和它们之间的共同点。
——他和它们都是被江惜流“买”回来的。
——“买”它们也许是花了真金白银,而“买”他只需要几句不怎么用心遮掩的谎话。
而便宜没好货。
靳照茫然地看向窗外正在飘雪的天空。
他想:是因为他太廉价了,所以不值得被珍惜、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吗?
靳照想不通,但他现在学会放弃去思考。
他自己可能不清楚,但在一直观察着他的系统0777眼里,他像是逐渐枯萎的小草。
还是一株不
渴望水的小草。
靳照不再每天站在落地窗前等江惜流,也不再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睁眼和闭眼,但系统0777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过,因为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
在他毫无期盼的日子里,江惜流反而回家变得规律起来。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只有靳照停滞不前。
普普通通的一个周末,下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江惜流正在和父母一起吃饭,脑中的系统忽然响起吵闹的机械声。
【系统0777:警报!警告!监测到气运之子有生命危险!】
这是系统程序里自带的警报。
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诡异极了,系统0777不敢冒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省得说错挨揍。
再比如现在,系统自带的程序都要叫冒烟了,系统0777也不敢要求大小姐回去救人,只敢小心地提醒。
【系统0777:大小姐,协议……马上任务就要完成了……他死大家都要死,我们还得再来一次……】
服务员过来上菜,一根筷子滚到地上。
“不好意思。”服务员以为是自己放菜时,震掉了客人的筷子,慌忙道歉,“我再给您拿一双新的。”
“没事。”江惜流甚至淡淡地冲他笑了笑,“我刚好吃饱了,不用再拿新的。”
奚珍抬头问她:“今天下午还有事情要忙吗?”
江惜流稳稳地坐在位置上,脸上始终挂着笑意,“没什么事,不过今天雪那么大,不太想出门。”
“打网球不用出门。”江抚淮最近爱上了玩这个,他乐呵呵,“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他还故意用上了激将法。
江惜流拒绝了,她嫌弃道:“爸,你的体力太差了,和你打,打得没意思。”
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外套,忽视掉江抚淮叽叽喳喳的反驳:“妈,我先回去了。”
奚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在江惜流走出包厢前,提醒了一句:“好好休息。”
江惜流回头笑笑:“嗯,马上就不忙了。”
出了包厢门,江惜流脸上的笑消失不见。
她没问系统0777发生了什么,像是早有预料。
【系统0777忍不住好奇:大小姐,您是准备重来一次吗?不过小世界崩溃后,您的记忆不会被保留。这次,真的只差几天了。】
任务都已经做到结尾了,重新再开,真的很可惜。
“只差几天。”江惜流重复,她呼出一口气,“我又不是傻子,不管用什么法子,肯定会吊着他一口气,不会让他死的。”
系统0777不懂,它只知道大小姐现在看起来好淡定,但它的监测数据上面显示她的心跳已经超过150了。
系统0777现在已经知道心跳不等于心动,就是不知道,大小姐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自由感到兴奋,还是对气运之子的行为感到厌烦。
也可能,两者皆有。
江惜流开门的时候,一向安静的小大在狂吠。
见她回来,立刻咬上她的裤脚,试图把她往房间里拽。
江惜流没动,她微微侧过头:“人应该在里面。”
后面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点点头,进去了。
系统0777都看呆了。
大小姐什么时候找的家庭医生?
还就住在这儿附近。
江惜流坐在外面,没有进去看,她回答系统0777:“一直都有,你没出现之前就有这个人。”
两年前靳照在家里撞伤那次,也是这个医生过来包扎伤口的。
只是,她平常不喜欢用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家庭医生和进去帮忙的保镖从里面出来。
“人没事,有情况再联系。”
“嗯。”江惜流站起来点点头,“阿彪,送陈医生回家。”
小大没什么活力地趴在房间门口。
江惜流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仓鼠站在她的肩上,什么都看不明白。
天彻底黑掉,雪却不见停。
江惜流终于挪动步子,走向房间。
保镖简单清理过现场,但到底不是专业的,没有阿姨打扫起来细致,空气里仍旧飘荡着淡淡的血月星气息。
床垫微微下陷,床上睁着眼睛的人睫毛抖了抖。
“你把浴室弄脏了。”江惜流的声音冷冰冰的。
靳照偏头,脸色苍白地道歉:“对不起。”
江惜流说:“你要负责打扫干净。”
这是应该的,他弄脏的东西,当然需要他重新清理干净,于是靳照答应:“好的,对不起。”
房间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江惜流问他:“为什么要弄脏我的浴室?”
靳照认真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考虑到这件事,下次不会弄脏浴室了。”
他身旁的呼吸声重了重,过了很久,也可能没那么久。
“我问的是。”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第72章 新年礼物
靳照沉默不语。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活着毫无意义。
靳照有些恍惚地想:明明他是再苦都想好好活下去的人,为什么现在轻而易举地就能对自己下手?
可是好累。
在家里待着好累。
他只有一个人了。
以前还有奶奶挂念着他,现在他谁都没有了,他是活下去还是安静死去都没有人会在意。
他甚至不如浴室的卫生。
靳照好羡慕浴室,它被搞脏了,江惜流还会在意它。
可他快碎掉了,也没人会关心他。
所以这样没人在乎的人生,有什么能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受苦的理由吗?
“我问你话呢。”江惜流动作粗鲁地让他看向她,“为什么不想活下去?想要死在我的房子里报复我吗?”
当然不是。
靳照想,如果让他选的话,他应该更愿意躺在奶奶的摇椅上去找她。
他慢半拍地又想起,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也属于江惜流。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靳照眨眨眼睛,他知道必须给江惜流一个答案,否则她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不想和她说真话,又不敢说假话骗她。
“我……我没有亲人了。”他也没有家人。
曾经靳照以为江惜流是他的家人,这几年,他已经认清,自己的地位还不如家里的宠物。
小大还能被她偶尔牵着出去溜溜,可他只能被困在房子里,看着她在外面意气风发。
江惜流眉眼一皱,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就因为这个?”
靳照愣住,甚至有些紧张。
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说服她吗?
江惜流抬手,靳照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她抱住了他。
靳照恍恍惚惚地又睁开眼看她,他说错话了,没有惩罚吗?
江惜流脸色难看,明明是很不高兴的状态,手却轻
轻地搭在他的背上。
“亲人这种东西。”她说,“早晚会有的。”
靳照在床上躺了两天后,被送到了江家老宅。
江惜流走之前和他说:“你把浴室弄得太晦气,整个家都没办法住人了,现在需要找专人去清理。找专人清理的价格很贵,所以你需要在这里工作付这笔钱,懂吗?”
靳照点点头,他也没有其它选择:“懂了。”
“那就好好干。”江惜流说,“学机灵点。”
但江惜流说完这些话就去公司了,靳照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想了想,只能先遛蹲坐在他身旁的小大。
靳照依然是不能走出老宅的。
不过相比方方正正被框起来的大平层,这里的空间布局开阔很多。就连小大都可以足不出户地在这里遛累。
下午他被江抚淮抓住,被迫学习了网球,当上江抚淮的网球搭子和捡球专员。
江抚淮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吐槽:“你这体力还不如我呢,惜流怎么好意思嫌弃我的?”
靳照垂眼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腕,白色纱布后是还没长好的伤口。
他想了想江惜流说的“学机灵点”,认真回复江抚淮:“可能她不是这个意思。”
“说你体力差可能是假话。”
江抚淮一乐:“那什么是真话?”
靳照眼睛里满是真诚:“年纪大是真话。”
江抚淮和奚珍是晚生优育,但他们那个年代,大家普遍生孩子还是挺早的,所以从小给江惜流开家长会时,他就比其他家长大个四五六七八岁。
曾经耿耿于怀的事情,现在又被便宜女婿戳破了,气得江抚淮晚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拍桌子,然后怒吃两碗饭证明自己还年轻。
靳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江惜流看过来的时候根本不敢抬头,一味地低头扒饭,但越吃碗里的菜越多,最后吃到顶胃想吐,碗里的东西也没见少。
他只好小声开口和江惜流道歉:“我错了,别夹了,真的吃不下去了。”
可能是他道歉的态度比较真诚,江惜流没和他计较,也没逼着他吃干净,而是换了种惩罚方式。
——让他和小大必须绕着老宅再走一圈儿。
后面几天,江抚淮不找靳照陪他打网球了,他和朋友们去钓鱼。
奚珍看靳照到处转来转去,一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好心地带他去花房。
奚珍空闲时很爱养花弄草,花房深处藏着些比较娇贵的兰花,都是她亲手照料的。
她边做,边耐心地给靳照讲了几天。
靳照也听得很认真,认真在旁边做笔记。
他这个架势唬住了奚珍,奚珍也不知道怎么的,相信他学习几天就能照顾好这些花。
一次外出,她就把这些花交给了靳照。
等奚珍回来的时候,一盆死透了,另外一盆半死不活,其他几盆靳照没敢再碰,只是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奚珍难得血压升高,可她比较心软,看着蔫了吧唧,恨不得代替花死去的人,只说:“我知道你赔不起,所以等江惜流回家,你要让你老婆给我买几盆新的,知道吗?”
奚珍的“知道吗?”和江惜流的“懂吗?”一样可怕。
靳照早就已经把这些小东西的价格查清楚了,他想,他可能在江家干一辈子的活都赚不了那些钱。
而让他去和江惜流说这件事,比卖命给江家还要可怕。
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靳照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江惜流很自信老宅这里的安保,并不担心他会跑出去。
奚珍头疼地和女儿说了今天的事情,江惜流笑笑,知道靳照为什么会在吃饭的时候消失不见了,不过她对奚珍说:“他有病。”
躲在附近的靳照只听见这三个字就跑了。
跑的时候,靳照想到了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和别的小朋友打架,明明是对方先骂他的,可最后却是他和对方道歉。
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老师说:“他没爸妈……”
好像他比较惨,才会容易得到原谅。
但靳照不想得到这样的原谅,以前他不想承认自己没爸妈,现在他也不想承认自己有病。
“……您不应该让他去碰那些的。就他那手上的伤,还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干点粗活还行,干这种精细活,手怕是会抖个不停。”江惜流夹菜,理直气壮地要赖账,“是您的判断出了问题,您要接受这个后果。”
奚珍无语道:“他那手上的纱布不是都拆了吗?上面连血痂都掉没了。”
“只是外面长好了。”江惜流有她自己的那套道理,“里面还没有养好呢。”
最后,子债父偿。
因钓鱼回家稍晚,没赶上饭点的江抚淮莫名其妙背上了两盆兰花的债。
哦,为了哄奚珍高兴,他还多买了一盆。
江惜流在书房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她回房间时,房间里仍旧空无一人。
她皱了皱眉,打电话过去。
对面在响了一声后就立刻接起,不过安安静静地没有先说话。
江惜流问他:“跑哪里玩去了?”
这句话乍听起来有点像在哄小孩,但靳照知道不是,她是在拐弯抹角骂他不干活只知道躲起来偷懒,闷声闷气地开口:“我在遛狗。”
可怜的、无辜的小大,每天活动量都要根据靳照的心情而变化,它累得已经在旁边吐舌头了,靳照还精力满满地拽着它满院子跑。
“那别溜了,赶紧滚回来。”江惜流说,“我要睡觉了,你要是回来晚了,把我吵醒,扣工资。”
他现在还没还完清理浴室的钱呢,现在一分钱没拿到,债反而越来越多。
靳照又想到了那盆死掉的兰花,现在他不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惜流,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奚珍。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完了,他要这辈子在江家干一辈子了。
靳照不想被扣工资,他犹豫地说:“你直接睡吧,我不会吵醒你的。”
江惜流冷哼一声,戳破他心里的小九九:“怎么?今晚不回来了?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美得你!赶紧滚回来,这也是你的工作,懂吗?”
“懂……”
江惜流这么说了,靳照只能跑回来,生怕晚一秒就打扰到江惜流睡觉。
他气喘吁吁地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安静地在床边躺下。
江惜流没有问他花的事情,靳照担惊受怕地想她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敢问,好像问了就要把自己卖给她。
虽然现在和把自己卖给她也没什么两样。
“还睡不睡了?”江惜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睡就要工作。”
靳照心想,他都没有动,也闭着眼睛,江惜流是怎么发现他没有睡呢?想了一会儿,他当然没想通,
不过江惜流就是那么厉害的人,只要她想知道的,或早或晚,总会知道的。
靳照慢吞吞地挪动着,靠近她。
他乖乖地亲上去。
江惜流也不问他今天为什么这么主动,除了偶尔发出几个命令外,坦然地享受着。
靳照气喘吁吁地抬起头,仔细观察了江惜流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表现还不错。
“马上就要过年了。”自从被关起来,他便对日期这种东西很模糊,他也没有去认真看过。
但他大概知道今年过年在二月,而现在冬天快要过去了,家里还没有开始准备过年的气氛。
江惜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顺着他的话说:“马上过年怎么了?”
“我想要个……”靳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委婉地来让江惜流买两盆兰花替他赔给奚珍,“新年礼物。”
“你想要什么?”江惜流坐直了身子,脸上没有厌烦的表情,眼睛微微张圆,看起来有些好奇。
“两……一盆花。”
“哦。”江惜流淡淡的应了声,然后在靳照期待的眼神里拒绝,“不给买。”
她又说:“可以给你别的当作新年礼物。”
但靳照只想要一盆花。
不过靳照的意见在江惜流这里向来是不重要的,她自顾自地把他拽近了些,然后说:“不用谢。”
三月底,江家莫名其妙地把那些远方亲戚请过来,大家聚在一起,过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春节”——
作者有话说:靳照:嘿啾嘿啾……[猫爪]
债务:[加一][加一][加一]
第73章 送饭
新年过去,靳照仍旧不知道江惜流说要送他的新年礼物是什么。
不过没多久,他就发现花房里又多了三盆花。
奚珍严防死守,完全禁止他再进到花房里面的小房间去。
靳照只能在外面远远看一眼,心里猜测这三盆花,是不是就是江惜流送他的新年礼物?
不管怎样,花只多不少,靳照安心了些。
江抚淮看靳照不顺眼,整天出门去和朋友喝茶钓鱼,懒得找他麻烦;奚珍也是怕
了靳照,她手上有事情要人去做,也不会再使唤靳照;而家里的其他员工,把靳照当作半个主人,更不可能去使唤他做什么。
靳照每天除了遛狗、打扫江惜流房间外,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了。
哦,晚上偶尔也要工作的。
靳照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工资是怎么算的,按天数来?还是按照干的事情来?
他想,江惜流对员工那么好,应该也会替他选个最有利的。
今年过年的气氛好奇怪,新年后的天气也好奇怪。
靳照模模糊糊记得新年没有过去太久,却很快就进入到了连绵不绝的雨季。
而下雨天,江惜流就不怎么会回家吃午饭了。
公司和老宅的距离太远,下雨天的中午容易堵车,来回折腾太浪费她的时间。
奚珍把遛狗回来的靳照叫住,给他安排了一个新任务:“这些是滋补身体的好东西,正适合惜流现在这个阶段吃,待会儿厨房做好,你去给惜流送饭。”
靳照在遛狗的途中,已经听说:奚珍的朋友送过来很多好东西。
他不知道好东西是什么,但奚珍给他布置工作他就很高兴。
他笑得很真诚,很快应下:“好的。”
厨房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靳照想到自己能出门,莫名有些兴奋,他跑回房间冲澡,将裤脚沾满了泥点的裤子换掉,上半身犹豫了很久,最后按照江惜流今天的穿的衣服,拿了件同色系的换上。
靳照下楼时,碰上了奚珍,她还夸了句:“不错,挺有精神气的。”
靳照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没精神气了,但他想了想,这总归是句好话,所以腼腆笑笑:“谢谢妈妈。”
他步伐有些欢快地走向厨房:“好了吗?”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好几个戴着厨师帽的师傅的眼睛都在盯着锅里,没有时间搭理门口几乎听不见声音的靳照。
靳照等了一会儿,声音大了些又问:“大小姐的饭菜好了吗?”
“好了好了。”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给他递了一个很大、很方正的木质饭盒。
靳照接过。
坐上车,看着大门越来越近,他不自觉抱紧了饭盒。
饭盒是他出门的通行证,他想,这次应该不会被安保队长拦下来。
快接近门口时,平稳行驶的车却降下速度,在靳照慌张的眼神里,最终停下。
安保队长走近,看见了后排抱着饭盒、垂着脑袋的人:“靳先生要出去?大小姐知道吗?”
司机微微降下车窗:“知道的,靳先生是去给大小姐送饭的。”
只是一个简单的例行询问。
当然,家里主人要出去时是不会被拦下的,只有靳照和其它出入老宅的车辆才会被拦下来问。
靳照出发的时间是十点,如果不堵车他会在十一点左右到公司。
前半程很顺利,在距离公司还有最后一公里时,开始堵车。
两百米走了十分钟,剩下的八百米,导航显示至少要半个小时。
靳照有些担心自己会迟到,迟到后他很可能会失去奚珍给他安排的这份新工作。
他绝不能把这件事情搞砸。
“我走路过去吧。”靳照和司机说,“这样快一些,等你到了,你在停车场等我。”
司机看了眼时间,有些犹豫。
靳照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出来也没那么有意思了,他平静地补充道:“我不会跑的,我会带上手机,里面有定位。而且这附近都是监控。”
司机黑黑的的脸有些红:“好,我给您拿伞。”
靳照从车流中撑着伞穿出来。
他左手拿伞,右手拎着精致的木质饭盒,步伐略急,但整个人很稳,从旁看着,只能看清伞下的半张脸。
皮肤是很上镜的冷白,露出的下颌线线条感很完美,很好看的唇微微抿着,冲淡了自带艳丽。
一闪而过。
伞下的人什么都没发觉,他眼里只有不远处的大楼。
靳照收起伞,对着湿漉漉的地面,徒劳地抖了抖水,将它放在大楼门口的置伞架。
他走进大楼,里面暖气腾腾,但不是很热。
靳照站在前台处:“你好。”
前台里面坐着四个人,两女两男,面容姣好。
靳照是对着里面的男生在说话:“我是来给江惜流送饭的。”
出门时,司机和安保队长说过江惜流知道他要来,靳照便以为她有提前打过招呼。
但那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不知道。”靳照顿了顿,抬出丈母娘,“奚珍,奚总安排我来的。”
前台的人不认识靳照,但还是认识奚珍的。
便打电话给江总助理,问问情况。
江惜流现在的助理团队里面,仍旧没有一个能和廖助一样可以做主担事的人。
前台那人“嗯嗯啊啊”地应声,然后抬头看向长得像明星的男人,问了一句:“您贵姓?”
靳照的声音被另一道更响亮的压住。
“靳。”叶岐山走过来,攀上靳照的肩膀,哥俩好似地开口,“怎么回事?连你们老板夫都不认识?还把人堵在大门口?”
“叶总。”四人齐齐站起来打招呼。
“嗯嗯。”叶岐山随口一应,理了理刚刚被靳照甩开的袖子,眼尖地看到他手上拎着的饭盒。“哟,稀客。今天来给惜流送饭?难得见你这么主动啊。”
自从靳照和江惜流结婚后,他们几乎就没再见过靳照。
好像就只有沈修见过他一次,当时沈修还在群里发了张靳照坐在第一排的照片,说了几句酸言酸语。
不过没人理沈修。
靳照垂着眼帘,当身旁的叶岐山不存在,只盯着刚刚打电话那个男生,问:“我现在能上去了吗?”
“额……江总在接待客人,元助理说送走客人会问江总的。”那男生确实没有接到准确答复,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在那边稍微等一下?”
靳照点点头,但叶岐山不依不饶,看上去像在为他打抱不平:“怎么那么不懂事,都说这是你们老板夫了,赶紧放人进去。”
叶二说话虽不着调,但和三年前还是有一些变化的。
三年前的叶岐山很好骗,受不了一点刺激,有点情绪都摆在脸上;现在的叶岐山换了个成熟些的发型,说话腔调没变,但更像一只笑面虎。
如果是以前,靳照刚刚甩开他的胳膊时,他就该急眼,骂靳照不识抬举了。
靳照有些厌烦地压了压眼,看着他,语调平缓:“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再等菜都凉了,这些人真不懂事,我带你进去。”叶岐山表面帮他,实则炫耀地说,“我和惜流之间有很多合作的项目,她直接给了我可以自由出入的权限,带你进去找她,轻轻松松。”
靳照说:“不用。”
叶岐山正要再劝,就听他继续说:“我直接联系江惜流。”
靳照从口袋里掏出不怎么用的手机,在叶岐山的眼皮子底下,拨通了通讯录里面唯一还能打过去的人。
响第一声的时候,叶岐山语调懒洋洋地说:“刚刚不是说惜流在接待客人吗?你这样打过去她不会接的,不如和我上去——”
第三声,铃声暂停。
叶岐山探头看过去,是接通还是挂断呢?
靳照已经小气地将手机切换为听筒模式,放在耳边:“我在公司楼下,妈妈让我给你送饭。”
妈妈!?是在叫奚总吗!?
几个前台本来还以为叶岐山在开玩笑,毕竟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江总结婚的消息,现在面面相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老板夫人帅心善,别把他们拦他的事情记在心上。
“嗯。”靳照声音有些低,“好。”
叶岐山一直在试图偷听,虽然没听清,但确实听到了话筒里有声音在响。
真接了?
靳照挂了电话后继续站着,他不想看到碍眼的人,干脆闭眼睛。
叶岐山在旁边嘴巴不停:“哎呀,惜流是不是让你等着?还是我带你上去吧。”
一开始和靳照说话的前台小哥端了杯茶水过来:“老……靳先生啊,我引您去那边稍坐一会儿吧?”
靳照接过杯子:“不用,你忙吧,过会儿阿彪会来接我。”
叶岐山在旁边听到,心揣回肚子里:“行,那你在这里等阿彪,我先上去找惜流了。”
靳照垂眼看着手中的杯子,半点儿要搭理叶岐山的意思都没有。
叶岐山刷脸进去,进了电梯,看见靳照微微抬头,他立刻招摇地冲着靳照摆摆手。
耳边终于安静。
靳照忽然问那几个前台:“叶岐山经常过来吗?”
他看他们满脸为难,笑了声:“算了,不用回答。”他自己知道答案,叶岐山刚刚已经说过了。
其中一个女生,大着胆子回答:“叶总经常来,但江总不是每次都见他的。”
有人先开口,那其他人就肯跟上了:“是,我听……说,江总嫌弃叶总太烦人。”
“对,叶总虽然能自由进我们公司,但他的权限到不了最上面的五层楼,每次见江总,他还得爬好几层楼梯。”
靳照不知道他们是在安慰他,还是说真的,他很认真地道谢。
最里面的电梯“滴”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里面却不止有阿彪。
靳照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很快又停住。
江惜流在,沈聿也在。
所以,她刚刚正在接待的客人是沈聿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靳照扯花瓣[好运莲莲]:她是来接我的……她是来送沈聿的……她是来接我的?还是来送沈聿的?……她是来接我的!
第74章 离婚协议书
靳照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聿的场景,当时江惜流站在自己身边,和他说,他们一起把沈聿赶走。
而现在,江惜流和沈聿站在一起。
远看女才郎貌,近看也般配。
靳照愣神的时候,他们几人已经越过闸机。
“淋雨了?”江惜流走过来,抬手碰了碰靳照的左肩,眉毛紧蹙,语气有些凶,“衣服都湿了。”
沈聿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视线一动不动。
江惜流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靳照看向大小姐手碰过的地方,突然想到身上这件衣服好像是不能沾水的,他好像又闯祸了。
但这不是在家,现在还有外人在,尤其是沈聿在。
靳照作为一个老式男人,还是很要面子的,他不能接受在沈聿面前被江惜流指着鼻子骂。
所以他背过身去,不让沈聿看见他的表情,垂着眼皮,声音像蚊子嗡嗡一样小,和她道歉:“对不起,我会赔的。”
“你说什么?”江惜流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对不起什么?”
靳照不说话了,他听见沈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江惜流也没有和靳照继续在这里说话的意思,她让他把外套脱下来,正要带他进去,才看见沈聿没走,她瞥了沈聿一眼,没说什么,摆了下手。
那只手很快又握住了靳照的手。
江惜流的办公室很大,靳照是第一次来。
她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她平时也在那里用餐和休息。
靳照把饭盒在桌上放下,他按照层高依次打开盖子,将一盘又一盘菜往外拿,江惜流进来时,他还没准备好。
江惜流可能是在生他的气,依旧压着眉头,看起来有点凶、有点严肃。
……也有点飒呢。
“现在还有功夫弄这个?”江惜流声音不悦,把他手上的东西夺下来,“赶紧进去洗澡。”
靳照不知道为什么要洗澡,他悄悄侧过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认真开口:“我出门前洗过了。”
“让你洗就去洗,别废话。”江惜流扬了扬下巴,说,“浴室清洁的钱。”
正在卖身打工还债的靳照突然就很想知道:做浴室清洁到底有多赚钱?有点心动。
他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问,听话地进了浴室。
浴室里面挂在明面上的都是江惜流用的浴巾和毛巾,靳照没碰,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我洗好了,没找到新的浴巾。”
“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应该有一次性浴巾什么的。”江惜流自己也不太清楚,“你在里面翻翻,肯定会有。”
靳照先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个一次性的压缩毛巾,太小了,没法用。
他把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了,仍旧没找到,最后是在抽屉旁边的柜子里翻到了一次性浴巾,他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个白色透明小袋子。
靳照听见声音,弯腰把它捡起来。
——是一次性刮胡刀。
想想也是,如果没有其他人会来的话,为什么要备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靳照把东西放回原位,简单擦洗后,默默换上原来的衣服。
他出去时,江惜流已经在用餐。
靳照在旁边坐下,等她吃完他再走。
江惜流看他坐着不动却又不高兴了,她说:“你在家里吃过了?”
靳照摇头否认:“没。”
“那为什么不吃?”江惜流扔下筷子,“和我耍脾气呢?”
靳照抬眼,觉得江惜流在乱说,他什么时候对她耍过脾气?他只是心里沉甸甸的,认为自己今天不该来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饭盒里面找到备用的餐具,拆开后突然说:“我刚刚在楼下碰见叶岐山了。”
江惜流微微皱眉:“哦,你少和他接触。”
靳照点点头,沉默地陪着她吃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江惜流下午还有事情要忙,她今天连午休时间都没有。
靳照的外套被扔在正对着空调的椅背上面,他穿好,看了看正忙碌着的江惜流,说:“我走了。”
“嗯。”江惜流抬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不要再淋雨。”
车子在路上出问题了,送他过来的司机给他打电话,说是需要换车,请他稍等一会儿。
靳照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他没什么情绪地应下,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外套脱掉抱在怀里,省得被彻底淋坏。
这时,有辆车在公司门口停下,摁了两声喇叭。
靳照以为是司机换车过来了,撑起伞,把自己塞进伞的正中间,走过去拉开车门,却看见了沈聿坐在里面。
他认错车了。
但是,沈聿为什么还没走?
靳照在上面待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沈聿一直等在这里?
等他?
“我们聊聊。”沈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靳照这个占了本该是他位置的人,连客套的笑都挤不出来。
靳照神色莫名,他没有拒绝,动了动唇:“我不能走远。”
这话进到沈聿的耳朵里,和靳照在炫耀江惜流对他的占有欲没什么两样。
沈聿脸色微沉:“就在车上。”
靳照坐了上去,车门被
关上,前面的隔板被放下。
“我知道你奶奶去世了,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沈聿嘴里说着遗憾,语气却没有遗憾的意思。
靳照呼吸重了几分,他抬眸看着他:“有话直接说,我的时间不多。”
他的脚边放着湿漉漉的伞,弄脏了车,但这是沈聿的车,所以没关系。
沈聿说:“那天惜流和我在一起,所以不方便接你的电话。”
靳照掐紧手心:“你就想说这个?”
“之前我在国外,她接受不了异地恋,所以和我分手了。”沈聿唇角微微向上翘了翘,“不过现在我回来了,距离已经不是问题。”
“我听惜流说,你欠了她的钱?还总是很不听话地想往外跑?”
靳照脑子一片空白。
江惜流连这个都和沈聿说了吗?所以他也知道自己……割腕的事情了?
“……这笔钱,我可以替你还。”
沈聿前面还说了一些话,靳照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清的必要,总之不是什么他爱听的话。
靳照压住心底涌上来的酸涩:“你到底想干什么?替我还钱?那是我们夫妻俩的事情。”
“夫妻俩?”沈聿笑笑,“有名无实罢了。你们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应该还没有我和惜流待在一起的时间多。”
“我出钱,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重获自由,不好吗?”
靳照沉默不语,不知道是在心动还是在表达沉默。
沈聿又说:“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惜流的意思。”
车内气压瞬间变低,靳照盯着沈聿,说话的语调变得很慢:“不可能。如果江惜流真的想和我离婚,那你不可能过来找我。”
完全没必要,不是吗?
“因为惜流善良,前段时间,你……痛失亲人,整个人萎靡不振。她那样好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和你说这种事情?但是我等不及了。”沈聿手指敲击着座椅,“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下次再来公司,可以看看她办公桌下面的第一个抽屉。”
远处有辆车向这边驶来,沈聿把他的名片塞进靳照的手里:“看完了,我想你会来联系我的。”
“对了,如果你现在和惜流一起住在老宅那边,下次可以直接搭我的车。”沈聿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我家也在那附近。”
……
清明前后的雨总是很难停下。
靳照走进玻璃花房,在江惜流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纠结太久,他就走向最里面的小房间。
奚珍看见他出现在这里,都觉得头疼:“这里的花不用你管,别碰别动。”
“好的,妈妈。”靳照进来不是为了找活干,他跟在奚珍身后,也不说话,就盯着她。
奚珍想无视他,但这么大的高个子站在那里,真的很难当做看不到:“小靳,你有事情?”
靳照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头:“妈妈,今天要送饭吗?”
奚珍瞥了他一眼,服气。
“你想送就去送,记得提前和惜流确认下她中午有没有应酬。”
靳照听到前半句就走了,看起来急得不行。
奚珍摇摇头,蹲在开得正好的花跟前:“乱了。”
说完便拿起地上的工具,开始修剪。
为了避免出现和昨天一样的情况,靳照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稍微岔开了“午高峰”,今天只堵了十分钟就到了公司。
江惜流在开会,阿彪提前下来接了靳照上去。
靳照这次到得比较早,还有二十分钟才到公司午休时间。
像上天都在帮靳照一样,他被阿彪带到了那间江惜流的休息室后,阿彪就出去了。
靳照站在门边,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心跳声。
沈聿既然能和他说出那句话,那就代表沈聿看过江惜流抽屉里的东西,既然沈聿能看,那他应该也能吧?
靳照实在是被沈聿昨天胸有成竹的态度恶心到了,他内心依旧觉得沈聿在骗他。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江惜流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靳照走过去,从里面把门反锁。
手碰到抽屉的瞬间,靳照有想过要放弃。
可是内心有一个小人,急促地劝他:“快打开,再不看就要来不及了。打开才能打沈聿那嚣张的嘴脸。”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只放了一份反盖着的文件和印泥盒。
靳照把压在上面的印泥盒拿开,拿起那份文件。
不用打开,只看最上面那页,靳照就知道沈聿说的是真的。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江惜流已经在上面签字,只差他的签名。
第75章 明月
江惜流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靳照坐在她平时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她的钢笔,桌上摆着什么东西。
靳照听到动静,微微抬脸,声音干涩:“忙完了?”
“忙完了。”江惜流朝他走过来,“你坐在我的位置上干什么?学我?”
靳照把面前的东西翻转方向,握着钢笔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这是要给我的吗?”
“你翻我的东西?”江惜流根本没看他推过来的东西,直接冷下脸,“谁允许你乱动的?”
靳照不说话,抿着唇,又摆出她最讨厌的样子:拒绝交流、随时不想活、执拗地不承认错误。
江惜流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视线终于滑过他推过来的东西,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不好:“你什么意思?要和我离婚?”
对于江惜流率先倒打一耙的话,靳照总算有了抵抗之外的情绪。
他垂着眼皮,却并不辩解。
他想,现在的自己确实糟糕到没有资格再站在江惜流身边。
其实不止是现在,以前的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靳照已经想不起,三年前的自己是怎么好意思和她说,他想和她结婚的。
但一切还来得及。
所以要放开紧拽着她的手吗?要让她去追求新的感情吗?
可是好讨厌沈聿,最讨厌沈聿。
抛开那些顾虑,靳照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离婚,他还是想和她好好的,维持现在这样也行。
只要……不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靳照看着她,重复:“是你要和我离婚,是你。”
江惜流炸毛,忽略掉脑子里催她趁此机会把最后一个任务完成的声音:“我想离婚怎么了?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她又没把离婚协议书给他。
【系统0777大喊:大小姐,不对,台词不是这样说的。】
听见江惜流承认,靳照愣了一秒后,忽然笑了。
她真的想离婚。
可能是因为心底还有些残存的念想,靳照轻声问:“为什么想要离婚?”
那原因可太多了,他还不如问江惜流为什么会迟迟不把这份离婚协议书给他。
江惜流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比如靳照以前经常做饭给她吃,现在也不做了;又比如靳照以前会为她洗衣服,现在也不洗了;再比如靳照以前愿意为她去死,现在却不肯再为了她活下去。
当然,最后那句话她没说完,只肯说到靳照以前愿意为她死。
靳照听得很认真。
可是,不是他不想做,是江惜流不需要。
靳照见她停下,苍白着脸,确认道:“没了吗?”
江惜流皱着眉看他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有!我真的腻味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动不动就——”
她停下来,揉了揉眉心,咽下难听的话,随口吐槽道:“真的很让人烦。”
靳照点头:“我知道了。”
下一秒,他拔掉笔帽,落下的第一笔有些发抖,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在江惜流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慢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系统0777察觉到什么:大小姐,过程不对,结果对了也勉强可以的。】
【系统0777欢快地说:我们马上就要
完成任务了~】
江惜流看起来却并不如系统0777那般欢快,她盯着靳照,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提醒他:“你还欠我的钱,离婚了也得为我打工。”
“到底欠了多少,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一个数字。”靳照挤出一个笑,“明天会把钱打给你。”
他顿了顿:“然后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离婚了。”
哈!
江惜流简直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能有钱打给她?他离开她分明连活下去都艰难。
“哦,懒得算了,这些年你跟着我,住大房子吃好东西,还有看病花的钱,加起来给我一千万就差不多了。”江惜流瞥了眼低着头的男人,“怎么样?靳先生,有钱给吗?”
她故意这么叫他,是在嘲讽他。
“好的,我知道了。”靳照站起来,有些摇晃,很快又稳住了,“你给我一个卡号,明天会打给你。”
江惜流怀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偷我们家的东西出去卖了?”
根本出不去、出去也有人看着的靳照已经不想说话了,他指了指休息室的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先吃饭。”
碍眼的离婚协议书,被两个人刻意遗忘在桌上。
他们和昨天一样,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用餐。
唯一不同的是,江惜流今天的话反常得有点多。
她频频抬眼,不停在试探着:他到底哪里来的钱。
靳照就这么和她绕圈子,她不直接问,他也不直接说。
靳照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他没走,反而重新坐了回去:“很想知道吗?”
“我不是想知道。”江惜流瞪他,义正言辞地说,“我是觉得你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怕我明天收不到钱而已。”
“交换吧。”靳照看着她,“你答应我一个很简单的要求,我就告诉你钱是从哪里来的。”
江惜流很警惕:“你先把要求说清楚,我听完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不过就算她现在答应,也不代表她会照做。
靳照扯了扯嘴角,平静开口:“我们离婚后,你不要和沈聿在一起。”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惜流,从现在开始,他见她的每一面都变得弥足珍贵。
江惜流觉得他这个要求很莫名其妙。
他都要和她离婚了,还要管她和谁在一起?再说了,为什么沈聿不行?
她骨子里的反骨都要被靳照的话激出来了:“我偏要。”
“如果我们离婚,我第一个就要找他。”
靳照深吸一口气:“江惜流。”
他终于被她气到,有了很久没体会到的情绪:“你——”
“我什么?”江惜流仰着脸,“靳照你搞搞清楚,这次不是我在挑事,是你!”
“是你跑过来要和我离婚,离婚了还要管我和谁在一起?我们两个人,难道不是你更奇怪吗?”
离婚协议书,是她找人拟的,上面的签名也是她亲手签的,刚刚她甚至说了那么多她想和他离婚的原因。
而在今天之前,靳照从来不知道她对他这么不满。
刚才签下名字的人是他,可谁都知道真正想离婚的人是谁。
算了。
靳照觉得再讲下去也没意义,他说不过她。
他拎着饭盒想走,又被人拽住。
江惜流冷着一张脸,烦躁地扯了两下他的手:“我今天有时间午休。”
吵架归吵架,不耽误江惜流把靳照当成抱枕抱住。
江惜流在他身边的睡姿一向不好,手会乱拍、腿会乱踢,靳照被她弄醒也没什么脾气,最多抱得更紧些,不让她乱动。
今天的靳照很累,是从内心产生的一种累。
所以没等江惜流先睡,他就睡着了。
江惜流发现他呼吸均匀后,立刻故意踹了他几脚,发现他仍旧动都不动,更睡不着了。
她从脑海里揪出系统,问它:“靳照是不是想到马上能和我离婚,开心得安眠了?”
【系统0777哪里知道:大小姐,我一个人工智障不懂感情。】
而比起感情,系统0777其实更不懂大小姐。
说她对靳照好吧?那确实不太好,靳照目前所有的困境几乎都是大小姐有意无意创造的。
说她对靳照不好吧?她又会在意靳照的心理和身体健康,甚至……
系统0777把自己团成一颗球,不敢再往下想。
它现在只能趁大小姐睡饱后,劝她赶紧带人把离婚证办了。
好歹完成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
靳照睡了两个小时才醒,休息室的房门虚掩着,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
他坐起来,发现原本放在桌上的饭盒已经不见。
“嗯,我知道了。”是江惜流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后,江惜流的声音再次响起:“行,明天,不,后天我过去找你。”
靳照意识到江惜流在打电话,他绕着房间看了一圈儿,饭盒确实消失不见。
他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浪费时间,推开休息室的门。
——他以为只有江惜流在,没想到办公室里有很多人。
——其中一个靳照见过两次,是他和江惜流领证那晚出现过的律师。
江惜流刚好挂断电话,两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对视一眼:“真能睡,过来。”
靳照松开门把手,刚刚后退一步的脚不得不改变方向。
江惜流的办公室有一条长沙发,现在上面坐满了人,而长条沙发两边还有单人沙发,江惜流坐了一个,只剩她对面最远的那个位置空着。
靳照坐了过去。
“嗯……我们已经再次核实了离婚协议书上的条款……”
靳照刚睡醒的脑子终于清醒,这么一屋子人原来是为了处理他和江惜流离婚的。
他不知道该夸江惜流动作快,还是该怪她动作快。
他面前不断被推过来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有关财产的,靳照简单扫过几眼后,便非常配合地签了名字。
他自己本身没有什么财产,自然不怕江惜流做什么。
而就算江惜流做什么,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这样的顺利,是在场律师们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