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几页递到桓灵面前,一副探讨的样子:“可以这样,不会压着。”
桓灵自认是个端庄高贵的女郎,自然不会看这些下流污糟玩意儿,欲伸手拂开。
只是她的手刚伸出来的时候,那大胆的图画就直戳戳出现在了她眼前,简直戳进了她的眼珠子里。
“还、还可以这样?坐着?”于此事上一窍不通的女郎傻眼了。
梁易本想着,只给她看一眼,教她明白此事不像她以为的可怖。若她实在太过抗拒,那就依了她。
夫妻敦伦,他可以不要,只要人在他身边就好。
可这会儿桓灵没什么明显的抗拒神色,只有一种天然的懵懂。他看得心头一阵柔软,不大确定回答:“既然都画了,应该可以。还有别的,要看看吗?”
年轻男女在这件事上有着天生的好奇与探索心,又因在世俗那里领教的规矩体统而却步。
桓灵抿着唇,犹犹豫豫地,任梁易又翻了一页。
“两个人都坐着?简直……”难道也是可以的吗?她真的弄不明白了。
图册上的两个人未着寸缕,面对面坐着,紧紧相拥,无论肌肤的哪一处,都紧密地贴在一起,连在一起。
梁易不着痕迹地朝她那边又挪了挪,手指再次轻轻翻动。
这避火图乃是前朝宫廷密藏,内容实在丰富得令人咋舌,超出了女郎的领受范围。
桓灵被新一页的内容惊得瞪大了双眼:“这里也能吃吗?好像在喂小娃娃。可这男子明明是个大人,这实在……梁与之,到时候,你不许对我这样做!”
梁易这才看了一眼图册,是他早就看过也没忍住想象过的姿势。
“你不愿意,我不会的。”哪怕永远没有到时候的那一天,他也心甘情愿。
“这还差不多,”这一页内容太大胆放纵,桓灵不想再看,将图册从梁易手中抢过来,忙翻至下一页。
一个穿着宽袖大袍的女子慵懒地靠坐在榻上,衣襟微微敞开,头发散乱披着,看似是在歇晌。
可不平常之处在于,窗扇紧紧掩着,屋里密不透风,画者刻意渲染着不平常的气氛。就在这一室暗流涌动中,有一人钻入了女子的裙下。
图画得大胆又直白,隔着衣裳也能看清楚裙中之人脑袋究竟埋于何处。女子的纤纤玉手隔着衣裳,难耐地按在了那人的头上,神情似痛楚又似快活。
“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用衣裳把脑袋蒙起来?”在此道上,桓灵不算十分机灵的学子。
梁易脸皮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厚,面对女郎纯净眼眸中的疑问,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
咽了咽口水,他又默默翻了一页。
和方才大差不差的姿势,只是没有衣裳,双方都脱得干干净净,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男子束着发,戴着玉冠,俊逸清新,肌肤似雪,却做着这样一桩荒唐的风流事。
桓灵哪里见过这些,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梁易只默默看着她,也没说话。
好半晌,女郎回过神,喃喃自语:“这处,也能吃的吗?不脏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浑身战栗,猛然一抖。
梁易:“我不知道,画出来,应该就可以。”他试探地握住桓灵的手,“阿灵,你想不想、想不想试试?”
大哥要他好好研习图册,里面的东西一定是极有用的。
桓灵一把甩开他,将避火图砸到他怀里:“我不想!你也不许再想!”
那样的地方,就是用手碰也觉得羞耻至极,更何况用唇舌去吃去舔。
梁与之这个死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梁易被砸了也不生气,语气依旧平稳,细细去听又带了几分委屈,好似桓灵让他忘记是在强人所难。
“我记性好,忘不掉。”
“那就,那就让它在你的脑子里,不许说出口!”桓灵没好气踹了他一脚,“吹灯去,睡觉。”
这人看着老实,却总是不知不觉就得寸进尺,偏还难挑出来他的毛病。
梁易吹了灯就乖乖躺下,两人都没说话。黑夜静悄悄的,在这无言的黑暗中,五感灵敏的梁易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灵,你今日,打起来了吗?”他语气紧张中又带了些困惑。
难道士族女郎闹矛盾时,也会像军中莽夫一样大打出手吗?
“当然没有,我这辈子只教训过为非作歹的坏人,绝不会和亲近之人打起来。”话说完,桓灵自己忽觉有些心虚。
梁易是她的夫君,而她情急之下,已经打过他两次了。
但都是她单方面地打梁易,也不算打起来吧。思及此,她心里又觉自
己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有血腥味。你、你受伤了?”梁易的紧张不似作假。
“哎呀,你你你,”女郎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愈发得吞吞吐吐。
在她所受的教养中,月事是不能为男子所知的隐秘事,它代表着不详。无论是教养她的嬷嬷还是母亲,就算提起也是语焉不详。总说她大了就明白了。
桓灵不知道到底要长到多大,才能算她们口中的明白事的年纪。但她长到十七岁,历经此事也已经有三四年,仍然不明白为何女子身体的变化会被视为不详?
生儿育女,繁衍子嗣是大喜事。桓灵可听嬷嬷说过,若是没有癸水,女子就有很大可能无法生育。
虽然她觉得月事给身体带来的变化没有一丁点好处,头两天的肚子和后腰疼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有了癸水,女子才能生育,家族得以延续。若按这样的道理来,这明明是一件好事,究竟为何反而被视为不详?就连提起,也只能含糊其辞。
真是难以自圆其说的诸多道理。
梁易更着急了,飞快跳下床点了灯,又扳过她的肩膀,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哪里受伤?上药了吗?”
“没有受伤!”桓灵挣开他的胳膊,“我月事来了。”
梁易怔住,过了会儿,他才背过身讪讪道:“噢”。
“那你疼吗?”他的声音很低。
“不疼,都第三天了,我只有头两天疼。”下意识地回答他的问题后,机敏的女郎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会疼的!女子之事,你为何这么清楚?”
“我、听人说的。”军中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闲谈时免不了把话题扯到女人身上。
“你听谁说?”桓灵又不明白了,这明明是女子的私密事,都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提起的,梁易能听谁说?
“就、军中、那些人。他们说、说些下流的,玩笑话。”
身为男子,妄议女子私事。虽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未参与,在桓灵这样心思清明的女郎面前也仍叫他觉得难以启齿。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明明女子自己都不能大大方方提起,他们为何又可以随意玩笑?”女郎素来受到的礼仪规矩教养有些崩塌。
梁易也不知该怎么说。
“所以这些规矩管住的,不包括他们,只有愿意守规矩的人。”桓灵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些什么,但她自己还未能想明白。
被这么一打岔,桓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梁易刚刚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她应该投桃报李。更何况,她不是喜欢打骂人的性子。
两次打梁易,一次是以为他会躲开,气急掷出酒樽。还有一次是梁易被污糟药乱了心神,她为自保。
她素来不喜拖沓,所以说问就问:“梁与之,那日我打了你一巴掌,疼吗?”
虽然当时又惊又怕之下,她抡圆了巴掌,用足了力气。但对梁易这种久经沙场的武将来说,也不过如蚊子叮了一口罢了。
只她当时慌乱挣扎间踢的一脚,正正踢在了身下脆弱之处,确实非常疼。梁易都怕被踢坏了。
但那天夜里,他想着桓灵,不多时就欣喜地发现没坏。
“不疼,一点也不疼。阿灵,吓到你,是我不对。打我也、也应该。”
“啊?”桓灵有些弄不懂了。
梁与之这个人,这么没有原则的吗?
桓灵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种觉得自己被打了也活该的男人。她赏桓煜脑袋爆栗的时候,纵使桓煜不占理,也会很不服气地找长辈做主。
偏梁易语气认真:“你还气吗?气就再打我。”
“啊?”这不好吧。她可没有随意打人撒气的喜好。
梁易不说话了。桓灵心下了然,果然,他后悔了。
谁知他声音低沉,又认真补了句:“别打脸,后日,要进宫。”
桓灵平日里绝不会用手触摸他的脸,也只有被打的时候,才有这种肌肤相亲的感觉。可很不巧,后面要出门。
只是女郎无情地拒绝了他:“谁要打你!你的脸那么糙,皮肤一点都不光滑,打你我还嫌我的手疼。”
梁易不语。
往前在钟离郡军中时,一群男人餐风饮露,遇不到水源的时候,手脸都没得洗,又哪里会耐心地去用面脂。
但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的,向闻就是。向闻是梁易在军中熟悉之人中唯一一个用面脂的,那时还被不少人笑他娘们似的爱美。
梁易虽然没有笑向闻,但也觉得男子实在没有必要如此打扮。
都是一群男人,打扮给谁看呢?
也有人问过向闻,向闻却义正言辞,说曾有男子以仪容甚美而留名史书,可见注重外表并非毫无用处。
现在想想,还好当时他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笑话向闻,不然如今可不能厚着脸皮去找向闻讨面脂了。
不是他爱占便宜,只是向闻的面脂是特制的,效果十分了得。尽管在军中风吹日晒多年,向闻却仍旧和建康城中的小郎君们一样白白净净——
四月初十这日也不逢朝会,桓灵和梁易按照约定好的日期进了宫。
凤仪宫。
桓灵和梁易到的时候,江临和小太子江留也在。见他们夫妻二人到了,江临抱着小太子和梁易去了院中,两拨人可以隔着窗相互瞧见,却听不见说话声。
见过礼后,桓灵献上了给皇后的礼物,是一座玉观音。
徐筠称赞了桓灵的眼光,笑着同桓灵道:“陛下派人唤与之和你进宫,结果又送了我大礼。好像特意把人叫来给我送礼似的。”
院中。
小太子江留三岁,正是活力无限不知疲倦的时候,在院中和猫儿玩得欢乐。
他将一只刚满月的小猫抱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起来,猫妈妈急得跟在他身后喵喵叫个不停。
“留儿,把猫儿放下,这样它不舒服。”江临招手唤他,“过来。”
他转头对梁易道:“叫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嫂子怀孕了,想着你们二人也是新婚,叫你们来沾个喜气。你也二十多岁了,该做阿耶了。”
太子江留却不顾阿耶的呼唤,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梁易身边,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扯着梁易的裤腿:“叔父,抱。”
梁易就自然地将他抱到怀里,扯了扯他因玩闹弄皱的衣裳。
屋内的二人看到这一幕。
桓灵心底觉得有些神奇,梁易这人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他带着可爱的孩子和乖巧的猫儿玩乐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奇怪。
徐筠却习以为常,温声同她道:“与之要是做阿耶,该是个耐心的慈父。你们呀,早些生个和留儿一样的壮实小子,留儿也好有个玩伴。”
院中。
梁易想了想,江临二十二岁的时候可没做阿耶。做弟弟的,这件事怎么能抢在兄长前面?
况且,他和桓灵说过可以不要孩子。
他是喜欢孩子的,但那并不是他为了哄桓灵高兴而随口应下的一句话。他只要桓灵在他身边,旁的什么都无所谓。
江临却道:“我知道,你喜欢女儿。”他转头看向屋内的徐筠,用一种很难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柔软眼神,带着笑意道:“我也盼着你大嫂这胎是个女儿。”
屋内。
徐筠用一种慈母的微笑看向院子里的江留,猝不及防和江临对视上,又将眼神转向桓灵:“我听陛下说过,与之喜欢女儿。你们头胎生个女儿也是极好的。”
桓灵对着徐筠点头微笑,心里却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按她和梁易现在的关系,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而且,他们都还没有圆房,怎可能会有孩子?
徐筠看见桓灵脸上的红霞,笑着道:“不过妹妹年纪轻,倒也不急于这一时。有了孩子,做阿娘的要操心的事太多。而且,妹妹这样瘦,与之个头又高,若是孩子像了与之,在肚子里就长得大,妹妹怀孕生孩子要吃苦头的。我当年生留儿就是。”
徐筠如今的身形,不算清瘦,是很健康的身材。
“我是生留儿的时候吃了苦头,后面便一直好好将养着,就胖了些。我怀孕前差不多就是
妹妹如今这样瘦。”
桓灵听得眉头紧皱,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肯定生不了孩子的。
“娘娘,那样辛苦,那您如今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其实桓灵脑海里浮现的问题是,第一胎已经吃了苦头,还愿意再生第二个吗?
只是下一秒她就发觉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徐筠是皇后,皇帝怎可能只有一个孩子?
徐筠摸了摸肚子:“这一胎倒还算乖巧,我现下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妹妹也是,现在不急着孩子的话,先好好养养身体。”
说话间,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伸到了桓灵眼前,小太子江留语气认真:“叔母,要不要小猫?”
桓灵还没明白,徐筠笑着道:“宫里的猫儿生了崽,一窝有六七只。留儿喜欢,但也养不了那样多。我便和他说,叫他送些出去。”
江留执拗地拉着桓灵的手:“我带你去看,小猫很可爱。”
桓灵在他面前蹲下,柔声问他:“殿下为何要送小猫给我。”
这明明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难不成,她还挺讨孩子喜欢的?
江留肉乎乎的小手拽着她:“我要送叔父,他听你的。”
桓灵抬眼看外面的猫,那样小,虽然模样可爱乖巧,但连走路都还颤颤巍巍的,她能养好吗?
徐筠走到她身边:“妹妹要去选一只吗?”
桓灵:“我不知道,我从未养过猫。娘娘觉得我能养好吗?娘娘觉得我应该养一只吗?”
“妹妹聪慧,当然能养好。虽然我拿你当自家妹妹,可该不该养,终究要由你自己做决定。带回去了,是由你负责,我不该干涉。”
桓灵若有所思。她主动向徐筠寻求建议,徐筠仍尊重了她自己的想法。而她自诩长姐,对于妹妹婚姻的干涉,是否太过分了?
“叔母,选一只吧。小猫喵喵叫,很乖的。”江留眨巴着大眼睛,眼睛里都是期待。
桓灵实在不忍拒绝纯稚的孩子,几人一同出去。在江留的热情推荐下,桓灵选了一只毛色斑斓的小猫,性情十分温顺。
然而他们二人都没有照顾小动物的经验,尤其是,这还是一只脆弱的幼猫。
于是在徐筠的建议下,桓灵和梁易一起和照顾小猫的宫人学习了一些知识。
江临同徐筠坐在他们身后,江临翘着二郎腿,在石桌底下偷偷抓徐筠的手,神情却放松得看不出来在干坏事:“学学也好,照顾小猫就和照顾小娃娃一样。与之学了,以后有了孩子,就不会同我当时那样抓瞎。”
梁易、桓灵还有小太子围成一个圈,都认真瞧着宫人给小猫喂食,被点了的男人头也没抬:“大哥,我不着急。”
江临对徐筠摊手:“木头啊这是。”
小太子站起身,跑着扑到江临怀里:“阿耶,什么木头,你答应给我做木马的?”
江临把自己儿子举得高高的:“木马已经快做好了。”他又看了一眼梁易,语重心长,“阿耶说的是,像木头一样的人。”
——
两人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正院内,窗扇半开,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抚平了车马劳顿的疲累。
桓灵和梁易围着小猫,瞧它一点一点喝水。
“它好可爱。”桓灵胳膊撞了撞身边的梁易,兴致勃勃问他,“你说,我们给小猫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梁易深知自己的文化水平:“我起不好,还是你来。”
“那我们一人起一个,写在纸上,让它自己选。”
桓灵说干就干,扯着梁易的袖子去了书房,两人分别写下一个名字。
两个小纸团被并排放在前方,小猫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迈着极小的步子,选中了其中的一个。
桓灵兴奋地拿起来:“乌雪,是我起的!”她蹲下笑眯眯摸了摸刚获得新名字的小猫圆乎乎的脑袋,“小乖乖,你喜欢我起的名字吗?”
梁易正要悄悄咪咪拿走剩下那个纸团,被桓灵发现拦下,一边打开纸团一边问,“梁与之,你给她起了什么名字?”
梁易支支吾吾,企图拿回纸团:“没、没什么?”
但已经迟了。
“小花,为什么叫小花?”
梁易的答案和这个名字一样朴实无华:“因为,它是花猫。”
这个名字,也只能称得上是个好养活的名字,普通得有些土气。
梁易再一次为自己肚子里不多的墨水感到自卑。
可女郎只是继续揉了揉毛茸茸的猫脑袋:“我起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它的毛有乌黑发亮的,也有洁白如雪的,所以叫乌雪。”
梁易低头,都是一样的意思,怎么他想出来的名字就这么土里土气呢?
“梁与之,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这么默契。”桓灵眼睛亮亮的,梁易只看一眼便觉心头畅快。
简简单单一句话,梁易被感动得不行,又想伸手抱她。
女郎立刻警醒,但因为有了猫儿,心情畅快,只笑着瞪他:“三天还没到!你不许抱我。”
虽说是警告,话里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反而笑眼盈盈。
梁易也笑着伸出手去,和她一起摸着小猫。
谁料乌雪的叫声却忽然焦急起来,梁易讪讪收回手:“它似乎、不喜我摸。”
“好像不是。”桓灵仔细观察了下,“它好像是饿了。”
她唤金瑶把乌雪带下去,又对她道:“明日还是让管家派个有经验的人负责给猫儿喂食。”
金瑶应是,她又道:“晚膳叫厨房送来吧,我也饿了。”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后,又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时人好清瘦轻盈之姿,士族的女郎们晚膳都用得不多以保持身形。
可梁易吃得很多,被他影响着,桓灵不知不觉吃得也比以前多了。
“梁与之,都是你,我胖了可怎么办?”女郎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感觉比从前多了些肉感,闷闷不乐朝梁易抱怨,
尽管已经提前放了驱蚊的草药熏过,初夏的夜里还是免不了有些蚊子。梁易走在桓灵身边,尽职尽责地用扇子驱赶蚊子。
梁易不解:“阿灵,你太瘦了。多吃点儿,正好。”
“我才不信你。女郎们间,我这样的身形只能算是寻常,并不算瘦。”
梁易回忆了自己接触过的女郎,与皇后相比,桓灵更清瘦。可她的姐妹们似乎都与她差不多。
梁易真是搞不懂这些士族女郎,为何有数不尽的财富,却连用食的自由都不给自己?
桓灵没和他纠缠瘦不瘦的问题,歪头看他,正对那轮廓清晰的下颚。
她好像从没注意过,原来他的侧脸是这样的,坚毅,又有些柔和,耳垂还有些厚,真适合戴耳铛。
“梁与之,你今日怎么又会说哄人开心的话了?”女郎语调上扬,嘴角微抿。
梁易:“啊?”
他一直都说的实话。
桓灵嗔他一眼,自己摇着头往前去了:“真是个呆子。”
梁易快步跟上她,将自己踹在心里的事情小心问出:“月底,你的生辰,怎么办?”
“对哦。我的生辰快到了。我要风风光光地办一场生辰宴。”
以往的生辰,都有家里人为她操心,不用她特意去记。要不是梁易提醒,桓灵还没想起来这回事。
看梁易愣神的样子,桓灵手肘撞了撞他拿着扇子的胳膊,不快道,“怎么,你觉得我太过张扬放纵?还是你以为大肆操办太过铺张浪费?”
“不是,我、”
他以为,桓灵大概不愿大肆在安王府操办她的生辰,不愿在众人面前一遍遍强调她嫁了个泥腿子出身的军中莽夫。
“我明日,就回军中。”
梁易如今任大将军,掌外军,平时宿卫建康,战时出征。
桓灵不在意:“知道了,我自己安排,那我明日去问管家拿库房钥匙?”
她这是愿意掌起王府的中馈了!
梁易兴奋不已,笑得毫不收敛。
桓灵轻哼一声,又笑着瞪他:“笑什么笑?我要花你的钱了,你该痛心才是。我可不会手软哦。”
梁易却笑得愈发灿烂,眼神里闪动着少见的粲然光彩。
——
第二日,梁易很早就起了。尽管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但是还是吵醒了桓灵。
女郎迷迷瞪瞪睁开眼:“这么早,天都没亮。”
梁易估了估时辰:“寅时三刻,还早,你接着睡。”
桓灵也没想起来,她当然要继续睡。在柔软的薄毯里翻了个身,她又很快闭上了眼。
女郎头顶的发丝睡得翘起来,毛茸茸的,和乌雪一样可爱,梁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桓灵闭着眼睛推他的胳膊:“别动我,没睡醒。”
梁易收回手,忽然想起三天已过。别说摸她的头发了,就是抱她,也是可以的。
他踌躇满志,第一次如此畅快地去参加朝会。
——
这日,桓灵用过早膳,便让管家拿来了王府账本钥匙等物,接过了王府的中馈。
“行了,我先瞧瞧账本,心里有个大概后,你再带各处管事们来回话。”
一大堆账本,桓灵看得头疼。她爱诗赋,爱音律,却不怎么爱算账。
正对着账本发愁时,银屏来禀报:“大娘子,三郎君来了,门房已经把人领到前厅。”
桓灵到前厅时,桓煜已经坐不住了,在厅里到处转。
“大姐姐,你来了。”
如今桓煜每次来,都是找梁易讨教武艺。
“你来得不巧,你大姐夫从今日开始要去上值了。”
桓煜摆摆手,露出个狡黠的笑:“我不是来找大姐夫的,当然是来找最温柔美丽的大姐姐的。”
“就你嘴甜。”桓灵抿嘴笑,点了点他的脑袋。
“嘿嘿。”桓煜拉着她坐下,故作神秘,“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
桓灵心里一紧,另一个该不会是坏消息吧。
眼前明朗的少年露出一个坏笑:“另一个也是好消息!”
桓灵松了口气,气得拍他的肩:“你小子,不好好说,险些吓坏我。”
桓煜傻笑:“真的是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大嫂怀孕了。你要做姑姑了。”
“真的?昨日我走的时候,怎么还未听人提起?”
“就是昨晚,大嫂突感不适,叫府里大夫问诊,这才发现的。才一个多月。”
桓灵算了算:“三叔上次来信说三婶也有孕了,如今约莫是三个月,那两个小娃娃不就差两个月?到时候正好可以一起玩。”
桓煜点头:“对,就像三叔和大哥小时候一样。”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桓煜正色:“二姐姐要我来传话,说是她太冲动,要向你道歉。”
桓灵想到了徐筠的话,笑着道:“我知道了,我改日回去一趟。”话音落下,她又沉思片刻,“三郎,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对阿荧的事情干涉太多?这终究是她自己的事。”
桓煜不这样觉得:“可谢霁待她并不好。建康城哪家儿郎见了你们不是殷勤备至,只有谢霁总是冷着一张脸。昨日谢家焦夫人来,除了说谢二中药之事,也有想结亲的意思。二姐姐心动了,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和她吵起来的吗?”
桓灵摇头,神色不虞:“从前阿荧喜欢谢霁时,他不假辞色。如今阿荧决意放下以后,又要来撩拨。”
桓煜垂眸,语气也是少见的正经:“大姐姐,其实我明白。是因为你做了新朝的王妃,因为大姐夫是陛下亲近的义弟。陛下又不喜士族,所以在其他士族看来,桓家如今是最安全的。而姻亲是天然的联盟。”
桓灵说出了自己从前一天就开始考虑的事:“三郎,我不想再阻拦了。阿荧口中的谢霁,和我们眼中的谢霁是两个样子。有时我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带着对谢家的偏见,所以对谢霁有误解。我虽为长姐,然我们姐弟三人乃同年而生,论资历,我们二人并不比阿荧多在哪里,又为何固执认为只有我们的想法才是对的呢?”
桓煜急了:“大姐姐,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眼人。如今怎么连你也倒戈了?我阿耶很欣赏谢霁的才华,还总是拿谢霁来同我比。长辈们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骗了,你可不能啊!”
桓灵不语,桓煜噼里啪啦一大串话蹦出:“你忘了吗?他刚从乡下那宅子被接回来时,第一次参加宴会,我们那么友善地同他见礼,他都爱答不理的。结果在长辈们面前,又做出一副很有礼节的模样。”
桓灵:“阿荧喜欢他,只要他待阿荧好,让阿荧开心。如今我也看开了,别的,我无所谓。再说了,三郎,就算谢霁以后待她不好,阿荧有回头路可以走的,桓家和安王府都会是她的依仗。她是我的妹妹,我希望她过得如意,一味的阻拦只能适得其反。”
“大姐姐!”桓煜孤立无援,不知怎么才能说服桓灵。
这时,厅外的金瑶来禀,说是在王府外边抓到了个鬼鬼祟祟的人,衣着很华丽,底下的人不敢擅自处置。
桓灵便让护卫们将人带过来,结果原是位熟人。
“谢三!”桓煜正气得憋闷,谢霖就倒霉得撞上来。他冲上前去,拎着谢霖的衣领子,恶狠狠道,“你小子鬼鬼祟祟做什么?”
谢霖瞪他:“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多管闲事。桓三,快放开我!我寻灵姐姐有正事。”
桓煜更生气了,暴躁地拍谢霖的背:“什么灵姐姐?那是我大姐姐!谁许你唤她姐姐?”
桓灵看着纠缠的二人,语气很平:“谢三郎,你为何而来?”
谢霖甩掉还搭在自己背上的胳膊,面对桓煜还很得意的脸色转向桓灵就瞬间变得纯真无害:“灵姐姐怎么这么生疏?唤我三郎便是。”
桓煜又不服气给了他一下:“什么三郎!大姐姐唤的三郎只能是我!妄想鸠占鹊巢的玩意儿!你要称呼我大姐姐为王妃或者桓大娘子,不可僭越。”
谢霖眨巴着眼睛:“可我们自小相识,我又比灵姐姐小一岁,称呼姐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桓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我也比你大一岁,你怎么不叫我煜哥哥?”
桓灵生于四月,即将满十七岁。桓荧桓煜这对双生子生于同年九月,谢霁生于那一年腊月。而谢霖生于次年七月,现下还未满十六岁。
谢霖故意笑得天真,歪头看向桓煜:“煜哥哥,是这样叫吗?”
桓煜被恶心坏了,他本想噎谢霖一句,没想到这小子脸皮厚到刀枪不入。
“你、你这人真是、真是厚颜无耻!恶心!”
谢霖无辜:“不是你让我叫的吗?”
“你也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和你二哥一样!”
桓煜自小和谢霖就不太对付,一是因为他是谢霁的堂弟,二就是因为他的性情。
桓煜自认在女郎间算是受欢迎的儿郎,可谢霖却总仗着年纪小上一些,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惹得女郎们对他更为关注,真是惹人生厌!
“好了,三郎。”桓灵摇摇头,叫停了这场斗嘴。
“灵姐姐叫我停下,我不和你吵。”谢霖得意地看向桓煜。
桓灵看向他:“谢三郎,请问你到底为何而来?又缘何不登门,反而在门外流连,惹人误会?”——
作者有话说:桓煜:谁懂啊,真的讨厌死装模作样的绿茶男!
这章里,两颗心越靠越近啦。
会设置抽奖,下一章是今晚0点,睡得晚的宝贝可以直接看,睡得早的明早再来[狗头]
第30章
谢霖倒是不见外,自顾自坐下:“灵姐姐,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我是为我二哥和桓家二娘子的婚事而来。我二哥真的是个很好的郎君,我想你们之
前许是有些误会。”
“误会?”桓煜重复他的话,冷笑,“谢二郎从前怎么待我二姐姐的,你不是不知道。你谢三今天居然有脸面在这里说是误会?”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灵姐姐,你相信我。前几日他在桓氏别院中了药,还一直叫桓二娘子的名字。”
桓灵露出个礼貌的笑:“谢三郎,你的意思是,你二哥也对我妹妹有心?”
在谢霖肯定的眼神后,笑意不达眼底的女郎冷声问:“那从前的冷待与拒绝何解?他又为何不亲自上桓家的门解释?反而是他的母亲与伯母上门求亲,又是你这个堂弟来替他说和?”
谢霖吞吞吐吐:“他、前几日在桓氏别院中了药,伤了元气,还在卧床养着。他当然想自己来,只是没法成行。”
桓煜又冷哼着翻了个白眼,语气轻蔑:“我大姐夫中药第二日就能骑马跑跳,精神非凡。谢二如今还躺在床上,可真是不中用。这样的身子骨,也好意思求娶桓氏女郎?”
“好了,三郎。别再说了。”桓灵对谢霖道,“谢三郎,我家三郎年少轻狂,你不必理会。至于你说的事,我也不会帮你,请回吧。”
桓煜双手抱胸,昂首挺胸:“就是,快走吧,我们不欢迎你。”
谢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桓灵避开的眼神里选择了沉默。
“真是讨人厌,这人。”桓煜问,“大姐姐,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会拦着二姐姐了吗?这才对嘛。”
“不。我不会拦着她了。看家里和她自己的意思吧。三郎,设身处地去想,如果你有心爱之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桓煜沉默片刻,轻声答:“家里拦着,我会很难过,但我一定会坚持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桓灵笑了:“你们是双生子,阿荧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也不想再叫她难过,或许结果不一定像我想的那样。”
还有未说出口的是,她在没有心上人的时候被赐婚,接受了一桩原本与情爱不相干的婚姻,或许是有些遗憾的。
她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这样遗憾。桓家女郎,总得有一个得偿所愿的吧。
为自己所求去争取,哪怕会受伤,也依旧无悔。这样才是疏朗开阔的桓氏女郎。
为了家族安稳而别无选择的,只有她一个人就好。
——
这日,天气晴朗,风的温度也正好,吹在人身上,令人心旷神怡。
梁易一下朝会,便骑马疾奔回了王府,打算在府里用了膳再去营中。
转过街角,他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小郎君从自己府中出来。他久在军中,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谢家三郎。
梁易心头一阵烦躁,谢家三郎前些日子在仓阳山说他的坏话还不够,还要追到他家里来对阿灵说吗?
好在他刚下马就听门房上前禀说桓煜也在,便收敛神色去了前厅。
“大姐夫,你回来了!”桓煜兴冲冲走了几步迎他。
桓灵坐在原地,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意:“你今日不是要上值?怎么有空回来?”
梁易看向桓灵也眼神里带着热切,还记得解释两句:“下了朝会,回来用膳。下午,再去营中。”
桓煜恍然大悟,自以为洞悉了真相:“定是因为营中的饭食不好吃,二哥以前就说过军中饭食简直是索然无味。”
梁易从未觉得营中的饭食不好,只是在桓煜面前羞于提起自己只是想回来看看桓灵,也就默认了他的说法。
桓灵并无不可:“那你们聊,我去叫厨下加两个菜。”
梁易的目光随着女郎窈窕的背影而去,直到被桓煜在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大姐夫!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城外营中好不好?我想去瞧瞧!”少年眼底似乎盛满了期待。
可梁易也只能拒绝他。
“二叔他,不许你投军。”
若是桓煜见了营中景象,吵着闹着非要投军,他可就成了引诱之人。他作为不得桓家长辈们别样青睐的毛脚女婿,还是不要擅作主张带桓煜去营中为好。
桓煜失望,摇头叹气:“我只是去瞧瞧,不做别的。”
桓煜是个不会让场面安静下来的人,被拒绝了,他又换了话题,“大姐夫,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撞见谢三?”
梁易点点头。
桓煜表情不爽:“那小子可真是脸皮厚如城墙,他们家想和我家结亲,为谢二郎求娶我二姐姐。他来为谢二郎说好话呢,想叫我们都去为谢二郎说和。”
涉及桓家之事,梁易不好说什么。但桓煜也不需他的回应,又对着他愤愤说出自己对谢家二位郎君的鄙夷。
“大姐夫,只有你这样战场上出来的大丈夫才配娶我的姐姐。谢二郎弱如柴鸡,现下还因为那药躺在床上,他也配?”
“还有谢三,他自小就惹人生厌,总是围着女郎们打转,还爱撒娇卖乖地叫姐姐。还好大姐姐不吃他这一套,不然就要被他骗了。”
梁易并不觉得谢三是威胁,凭借上一次的印象,也只觉得那还是个心智尚且幼稚的毛头小子罢了。况且他知道谢三已经被桓灵不留情面地拒绝过。
三人一起用饭,桓煜一点儿不见外,吃得极满足。
“大姐夫,你这王府的厨子不错。”
被这话一提醒,桓灵也发现了:“我记得成亲那天厨子做的菜色不是这样的。”
怎么第二天进了一趟宫,厨子就变了?
梁易:“找了新厨。”
桓灵:“那原先的厨子呢?”总不能她刚嫁过来,就害得原本的厨子丢了差事吧。
“也在府里,让他们,跟着新的学。”
“那就行。”这偌大的王府,多养两个厨子也不成问题。
其实梁易不知道,原本的厨子也是会做桓灵喜欢的菜色的,原先总是做油腻的荤菜,不过是因为梁易喜欢。
因为菜色惹得桓灵不高兴,梁易索性就去找了和桓府厨子师出同门的名厨,高价请人弃了原本的差事过来给桓灵做菜。
“吃好了,大姐夫,我们去营中吧!”
桓灵疑惑地看着梁易,梁易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刚毅的脸上很是错愕,自己什么时候答应桓煜要带他去营中了?
桓煜见行不通,又找桓灵帮忙:“我就是好奇,去瞧瞧,我不会捣乱的。大姐姐,你就让大姐夫带我去嘛!”
梁易也看着桓灵,等她决断。
若是桓灵不许桓煜去,他做决定,不是得罪了这个,就是得罪了那个。可这两个人,不管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小舅子话这么多,谁知道他不高兴了会不会和阿灵说自己坏话。
桓灵不太清楚能不能带人去营中,以往桓烁是没带他们去过的。
她问梁易:“能带他去吗?”
梁易乖乖点头:“你同意,就可以。”
桓灵没想那么多,无所谓道:“那你就带他去吧,别让他闯祸就行。”
“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姐姐对我最好了!”桓煜乐得蹦起来,也不忘邀请她,“大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桓灵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一群男人舞刀弄枪有什么好看的?
只能吃一嘴扬起的灰土。而且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训练,出汗是免不了的,又有不少战马,想必空气中都是汗水和马粪混合的味道。
桓灵还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极讲究的小女郎。家里儿郎们练武时她也去瞧过一回,后来就再也不愿去了。
那时还年纪尚小的几个男儿聚在一起训练,味道都算不上好闻,更何况是聚集了上万成年男人的营中。
桓煜就兴致勃勃随着梁易一起走了。
桓再一次见到那威风凛凛的汗血宝马,少年羡慕地摸了摸后,骑上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枣红马小枣。
“大姐夫,上次忘了问你,你这马叫什么名字?”
梁易轻轻一跃,轻松上马,说出了自己前一日才想的名字:“赤墨。”
“为什么?”
“因为
毛色。”
桓煜明白了:“哦,我的马叫小枣,也是因为它是枣红色的。还真是有缘。”
梁易摇头笑了笑,什么有缘,大概是桓家人都爱给动物拿毛色取名吧。
桓煜惊奇:“大姐夫,我发现你越来越爱笑了!”不待梁易回答,他又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很严肃。那时你让我叫你姐夫,我都有点不敢叫。”
梁易又笑了:“我没发现。”
桓煜一脸骄傲:“一定是因为你和大姐姐在一起后,大姐姐很爱笑,所以你也变得爱笑了。又或许是,和大姐姐成婚,你很开心,所以每天都不自觉地笑。”
梁易点头:“是,很开心。”
桓煜好奇:“那你知道要和大姐姐成婚的时候,开心吗?”
“当然。”
桓煜:“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我们家送聘礼和年礼?因为这件事,大姐姐很不高兴。”
为什么?因为他除了一身的蛮力,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连容貌都粗陋得很,桓灵也说过他皮肤粗糙。
人长得块头又大,瞧着就笨重,嘴皮子也不灵光,哪里比得上建康城那些细皮嫩肉的风流郎君们。
他怕桓灵见了这样的他,心生悔意。这是他唯一能和桓灵在一起的机会,虽不那么光彩,但他不想放弃,不能允许婚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桓煜:“你第一次见大姐姐是什么时候?大姐姐说第一次见你是从前见你和陛下领大军回城,我都不记得那个是你,大姐姐竟然记得。”
梁易垂眸思索,是那次吗?阔别多年后,领军回城时无意抬头,隔着吵闹的人山人海,他一眼就认出楼上凭栏眺望的女郎是当年的小女孩。
桓煜嘴是不会歇的:“合该你们做夫妻。那时我和两位姐姐,还有三叔一起去的。只有大姐姐记住你了。大姐夫,你还没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大姐姐是什么时候?”
梁易糊弄他:“也是那次。”
桓煜:“你就是那次喜欢大姐姐的吗?这倒也不足为奇。大姐姐美貌无双,有许多儿郎只见她一回便念念不忘。”他又叹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了吧。”
他暗暗打算回去后将这些事都告诉家里人。大姐夫很喜欢大姐姐,是戏文里的一见倾心!好教家里人不要再担心大姐姐婚后过得不好。
——
梁易和桓煜离开后,桓灵先是休憩了一会儿,然后便将早上接过的王府诸事了解了个大概。
待到红日西斜,院中秋千的影子被照到书桌旁的花窗时,桓灵放下了手中的账本,问身侧的金瑶:“王爷还没回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桓灵让金瑶去问问梁易在营中一般何时回来?
金瑶领命出去,不一会儿竟是王府的吴媪亲自来回的话。
“禀王妃,王爷一般都是天要黑的时候回,晚膳您是先用,还是等等王爷?”吴媪这么问,明摆着就是希望她再等等梁易。
可惜吴媪要失望了。
“天黑,那也太晚了。让人准备好就送来吧。”
也不是她故意不等梁易,确实是饿了。看账本是件费脑子的活。脑子用得多了,人就容易饿。
吴媪只好领命而去。
一桌子都是桓灵喜欢的菜色,只是身边伺候的人从梁易换成了金瑶和银屏,就像她还没有成亲时一样,可她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
梁易回来之时,桓灵已经洗漱好,靠在榻上随意翻着诗集。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桓灵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梁易走近了。与在王府的这一个月不同,他身上沾染了灰尘和汗水。
桓灵看了他一眼:“梁与之,三郎没闯祸吧?”
梁易笑着摇了摇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桓灵朝他抱怨:“我从前没看过这么多账,太多太杂,看得人头痛。”
梁易:“要不,让管家看,你只管钥匙?”
“不行,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被人哄了怎么办?虽事情都是底下人在办,但我们也不能两眼一抹黑万事不知。”
梁易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意。
她是不是也像接受王府的中馈一样,在慢慢接受他这个人了?
“你还笑!你别不把我说的当回事,从前就有人被底下管事的哄骗。那管事是个赌鬼,挪用的钱都输得一干二净。后来虽是让渎职的受了罚,但损失的钱财全追不回来了。”
梁易却笑得更明显了,还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
桓灵瞪他一眼,把手中的书扔到他怀里:“笑什么笑?你洗手了吗?还牵我的手!快去洗漱!
梁易身上的灰土是没办法的事,建康城也就靠近皇宫的一段路铺了砖,再远些的地方都是土路,城外就更不必说。
马儿一跑起来,路上便尘土飞扬,衣裳都会沾上。若是遇上雨天,那就更为凄惨,身上会不可避免地沾上许多泥点子。
所以从前若是第二日没有朝会的晚上,梁易会选择直接住在营中,不再来回奔波。
梁易去洗漱时,桓灵就让银屏去吩咐厨房备饭。
他洗好出来,衣裳并未系好带子,大片的麦色肌肤裸露在外。
桓灵大惊:“你、你怎么不穿好衣裳?”
堂堂一个王爷,怎么学起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勾引人的做派?这袒胸露乳的成何体统?
梁易语气真诚:“热。”
若不是顾忌着桓灵,他大概会直接不穿上衣。
“热就可以不好好穿衣裳了吗?我们是人,又不是猴子!”
梁易委委屈屈将衣襟拢好,坐到了饭桌旁,桌上已备好了几个他喜欢的菜,都是大块的肉,可以让他大快朵颐。
他先用了一碗汤,喝得额头冒汗,汗珠沿着麦色的皮肤往下滚落,他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擦。
桓灵没好气扔给他一个帕子:“你都洗漱过,也换过干净衣裳了,为何还要用衣袖擦汗?”
“我、我忘了。你别生气,再不会了。”
梁易蹲下身,小心翼翼捧着桓灵的手道歉。这可怜样看得桓灵又不好再说他什么。
桓灵推开他,抱着乌雪起身找到一把蒲扇扔给他:“自己扇扇,你怎么这么爱出汗?”
才不过四月中旬,已经是有些凉意的夜里,他竟还热出汗了。
梁易:“不知道,一直这样。”
桓灵也没就这个问题再纠缠,同他提了句:“今日三郎来说大嫂怀孕了,我要回去看看,你那里两根老参不错,我准备送她。”
梁易:“太少了,再拿些。”
桓灵本来是预备在自己的陪嫁里再挑些东西带上的。既然梁易这样说,她也不客气了。
“行。那我以后拿东西都不和你说了,我自己看着办?”
梁易用力点头:“嗯!”
他刚成婚时就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那时的桓灵不愿意管这些事情。
他又问:“要不等旬休,我陪你?”
“你才刚去上值,旬休还有好些天,太久了。我回去找阿荧也有事。”
“噢。”他很不情不愿的样子。
——
梁易用过饭后,两人又逗着乌雪玩了一会儿,直到都有些困倦了,才让人把猫儿抱走。
窗户开了条小缝,夜间的凉风可以钻进来。
梁易记得牢牢的,三日之期已过。
所以在熄了灯后,他便飞快地凑了过去。桓灵没叫他把床帐放下来,窗户透了些隐隐晦晦的光亮来。
梁易箍得太紧,身体火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肌肉。
桓灵不禁想起了他沐浴刚出来的情形,衣襟大喇喇敞开,能看到健硕的胸肌和若隐若现的腹肌。
真的不是她故意记着,实在是梁易的身材,若是做女子,也是很足够的。桓灵曾听过男扮女装的一出戏,不由得想,若是军中有特殊任务,叫梁易去扮女子,都不需外物托垫,身前也叫人看不出毛病。
只是他身形过于高大,只怕还是会出岔子。
很快,身后炙热的男人胸膛就不容她的思维再发散了。
“你、你干什么?你别抱这么紧!就像以前一样,松一点。”
梁易听话地松了些,声音闷闷的:“这几天,你都不许抱
,该怎么抱,我都忘了。”
桓灵气笑了:“你记性这么差?还怎么带兵打仗?别刚出征就忘了要打哪里。”
梁易就不说话了。
桓灵也有些困倦,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可没一会儿就觉得越来越热,燥热得睡不着。
她迷迷糊糊地用手肘朝后撞梁易:“梁与之,好热,手松开些。”
梁易:“我松开了。”
事实上,梁易只是胳膊轻轻搭在她身上,是桓灵不想和他靠得太近,所以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梁易好心建议:“毯子拉开些。”
桓灵迷迷瞪瞪,稍清醒了些后动了动才发现,勒住她脖子的不是梁易的胳膊,而是她裹在身上的毯子。她默默将毯子拉下去些,只盖住肚子和大腿。
但这样一来,她和梁易靠得就更近了。
离开毯子的束缚,屋内还算凉快,桓灵很快睡熟了。
在睡梦中,她翻了个身,不出意外地一头扎进梁易的怀里,也没挣脱,就那样乖顺地埋头在他怀里睡了。
白日里的女郎永远骄傲,好似他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也只有夜里,睡得意识不清,才会这样依赖地躺在他怀中。
梁易目力极好,尽管只是隔着窗户透出的微微月光,他也能看清女郎恬静的睡颜。
他觉得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涨满,有什么浓烈的情感即将压抑不住,要喷涌而出。
哦,原来是幸福和爱。
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幸福,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轻轻伸出手去,忍不住想触碰洁白温软的面庞。但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睡得不太安稳的样子。
他就转而轻轻拍了拍桓灵的背,待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起来,他才稍稍低头,用粗粝的大手轻轻抚摸女郎柔软的唇。
片刻后,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下,唇往前,贴上女郎堆在枕头上的头发丝,珍重地亲了亲——
作者有话说:梁易不难看哈,是硬朗的帅,当时不流行,他自己也不自信。但他是能以一己之力改变阿灵的男性审美的人。感觉这章也甜甜的,嘿嘿。
存稿用尽了,我会每天尽力多写一点的。下一章也是明天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