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桓灵的日子很平静,白日里将府里需要安排的事情吩咐下去。
王府就她和梁易两个主子,杂事并不多,所以她并不像许多大家族掌中馈的女君一般繁忙疲累。
闲时,她看书作画,抚琴品茗,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
日子和她未成亲时很相似,不同的是她一个人。不像还在桓府时那么热闹。
那时无论做什么,桓氏二女郎总是在一处。桓煜也要时不时捣乱耍宝,倒也有趣。
和梁易成婚以后,她身边出现最多之人自然就成了梁易。因梁易不喜人伺候日常起居,就连金瑶和银屏除了必要的时候都不进门。
她竟然不知不觉习惯了梁易待在她身边。甚至某些刚起床神志尚且迷糊时,她脱口而出唤的也不是金瑶或银屏,而是梁易。
她不由得再次感叹,习惯确实是很可怕的东西。
梁易是个勤勉的将军,晚间回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她不会等梁易一起用晚膳,只是在梁易用膳的时候,她会坐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倚着凭几读书。
前一个月,二人几乎日日同食,梁易用饭的习惯已经被她改过来了。
可现下不知是不是军中太过辛苦,梁易腹中实在饥饿,他用饭的仪态有时也会不那么端庄。
桓灵若是心情好,便不去管他,心情不好了,免不得指责他两句狼吞虎咽。梁易便又会小心道歉,恨不能指天誓地保证再也不犯。
桓氏女郎虽行事张扬,可却见不得五大三粗的男人委委屈屈蹲在她身前说好话,也就放过了他,没有再罚他不许抱着睡觉。
她也觉得梁易真是有些怪异。说他不好色吧,他每晚都得紧紧抱着才肯睡。说他好色吧,他又再没动过其他心思。
就算自己这样一个大美人穿着轻薄的寝衣躺在他身边,他都没有半分不妥的举动。
那一日给她看过羞人的图册后,桓灵看得出来他很想试试,但提议被拒绝后也没有纠缠的举动。
实在是,过分听话了些。
若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虽然没有意趣相投的浪漫,倒也是让人舒心的平顺日子了。
——
就这样过了几日,桓灵带着给公孙沛准备好的礼物回了桓府。
家里的男人们都出去当值,桓烁依旧独自待在他的院子,其余人在花园中围坐。
桓灵身边分别是公孙沛和桓煜,而桓荧与裴真一左一右在程素左右。
桓灵与桓荧眼神偶有撞见,都不自在避开。昔日最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成了这般样子,家人都希望她们能尽快和好。
但两个最亲密的女郎的矛盾,终究需要她们自己化解。旁人的开解,起不到什么作用。
程素和公孙沛已经劝过桓荧一轮,也单独写过信给桓灵,希望二人能早日重归于好。
尤其是程素,做长辈的总有为孩子们操不完的心。
桓荧桓煜没有母亲,她将二人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看顾。公爹婆母相继故去,小叔子桓渺和她的大儿子一般大,自然也需要照顾。
她自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懂事稳重又娶了同样稳重的妻子,不需她费什么心。
二儿子受了伤落下残疾,虽然女儿女婿找来的鞋能让他行走如常,但还是未能完全走出受伤的阴霾。前些日子桓烁主动提出要送她去仓阳山别院,她高兴得不行,以为儿子要有所改变。没想到回来后,他还是窝在自己的凌云院不出门。
小女儿则被娇养得有些娇气。程素看得明白,若不是和侄女闹了矛盾,女儿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和女婿回去。
女婿虽然有些毛病,但只对女儿的珍重爱怜这一点,便是多少士族里的儿郎比不上的。她希望二人能将日子过得好。
程素上下打量几日未见的女儿,面色红润,皮肤泛着光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回去后,应该是没有和女婿有什么龃龉。
“等你们三叔的孩子和沛娘肚子里头这个落了地,咱们府上,可就更热闹了。”
桓煜快乐畅想:“到时候我带着两个娃娃一起玩,一个骑我左边肩膀,一个骑我右边肩膀。”
程素见他还是个孩子性子,笑道:“三郎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若是做阿耶,想必和孩子处得极好,不像你大伯父,太严肃。”
她话里说桓煜,眼神却关注着一旁乖巧不语的裴真。
除了两个尚且懵懂的当事人,其他人都明白程素的意思。
桓煜却听得直摇头:“不要啊!我还是个孩子,不要做阿耶!”
程素倒也没有要他立刻成亲的意思,又转向桓灵:“阿灵呢?”
桓灵装傻:“我,我什么?”
“你和与之也抓紧要个孩子,到时候和家里的两个娃娃一般大,可以一起读书玩耍,多好。”
“我和梁与之,我们、我们成亲才一个多月,那么着急做什么?”
程素轻轻拍她,有些不满:“你怎么还是梁与之梁与之的?与之他是你夫君,怎么叫得还不如外人亲近?让别人听了去还以为你和与之感情不睦。”
话里话外都透着希望桓灵和梁易好好相处的意思。
桓灵和唯一知晓内情的公孙沛对视一眼。她和梁易感情本来也没多好吧。
她没有连名带
姓地叫他梁易,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而且,明明夫妻房事是私密事,母亲连问都不好意思问,先前都是叫儿媳代劳的。现下怎么又来催她和梁易要孩子。
催着她和梁易要孩子,不就是催着她和梁易做那种事。
天呐,连个癸水都不能光明正大提起,怎么说起这个又如此自然。
桓灵真是弄不懂了。
程素:“三郎都与我说了,与之对你啊,是一见倾心,欢喜得不行。我女儿啊,误打误撞地嫁了个全心爱你的好郎君。”
“啊?”
桓煜:“大姐姐,你不知道吗?就是那次大军回城,大姐夫也瞧见你了。他肯定是不好意思叫你知道,男人嘛,都爱面子。”
她还真不知道。她以为,梁易是婚后见了她才见色起意的。又或许是在建康城外踏青那日。
没想到,原来这见色起意,比她以为的还要再早上些日子。
桓灵说得半真半假:“阿娘,我知道了。不过这急不来的。送子娘娘已经给我们家送了两个娃娃了,要歇一歇再送呢。”
桓灵不知道的是,桓渺和桓炎相继成亲后不久,朝堂便开始不稳。宗室作乱,大司马江临带兵镇压,而后前朝末帝禅位于江临。
一桩桩一件件,风云变动、兵戈相见,着实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他们不能让孩子在不安定的环境中来到人世。
如今没有战事,政局也还算安稳。皇后,公孙沛和孟瑜就都有了孩子。
程素笑着道:“说得也是。总之你心里有打算就好。”
见母亲不再追着催促,桓灵又问起了另一桩事:“大嫂,梁与之和谢二郎中药,你上次说的可是真的,吴家六郎,到底是为什么?”
桓煜:“谁知道?我们家和吴家素无仇怨,说不定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有些人心思很坏的。”
程素只道:“吴家那孩子,心思不正,他嫉妒谢二郎,想叫谢二郎身败名裂,我们阿荧是被连累了,与之更是碰上了无妄之灾。我已经让吴家长辈狠狠罚过他,估计得养几个月才能出门。”
桓煜愤愤不平:“太便宜他了,应该对上公堂,把他关到牢里挨几个月才好。”
程素笑而不语。
在牢里好吃好喝待上几个月,怎么能抵过他所犯的错呢?
一直沉默的桓荧这才说了句话:“既已受了罚,便够了。我相信大伯母的做法。”
程素温柔浅笑着:“他要算计的是我的侄女,最后算计到我女婿头上,我岂会让他好过,三郎且安心吧。”
桓煜也就不再多言,趁着人多,他说起来前几日随梁易去军中看到的场景:“大伯母,真的好威风,那么多英武勇士都听大姐夫号令。大姐姐,你没去真是可惜。”
桓灵:“二叔知道你去了吗?他骂你了没?”
“没有。阿耶不知怎么的,没有非逼着我读书了。我打算过阵子就和他说,我要去投军。”
程素并不赞成:“你们这些孩子,为何非要投军呢?”
军中危险重重,她的二儿子,曾有玉面将军之称,如今已经落下了残疾。她不希望性情跳脱不稳重的侄子再去。
曾经开朗爱笑的少年如今被阴霾笼罩,而这样的阴霾,桓氏不想要更多了。
桓煜:“大伯母,士族儿郎的路就那么两条。不是从文,就是从武。书读不进去,就得另寻他路。况且,我觉得从军很好啊。”
见程素不接他的话,桓煜又开始央求:“大伯母,你最疼我了,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吧?”
“你呀、”程素摇头叹气。
众人又聊了些别的,待到用过午膳,才各自回房歇息。
桓灵没歇多久,而后便直接带着侍女们来到了桓荧的梅雪院。
桓荧正在院中焦躁地踱步,心中也是纠结万分。
见桓灵主动过来,她让侍女们都离开,双手握住桓灵的手。话还未出口,她水光盈盈的眸子竟已含了泪。
“大姐姐,我、对不起,我那日不应该和你吵。”
刚刚众人聚在园中时,桓荧少有的安静,这时才说了姐妹俩今日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无碍的,阿荧。我想明白了,不会再拦着你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记得,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桓荧有一刹那的愣神,不敢相信。
“大姐姐,你、你不拦着我了?”
桓灵用帕子轻轻擦去桓荧眼角的泪水:“阿荧,婚姻终究是你的事。我只希望你过得好。我想,若我有心爱之人,也希望能得到家里的支持吧。”
“大姐姐,那天,你生我气,我怕你再也不理我。”
桓灵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好了,从小到大我们做什么都在一处,我永远不会不理你。”
拉着桓荧进屋坐下,桓灵又问:“我听闻谢二还在床上躺着,怎么这么急匆匆来求娶?”
桓荧:“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姐姐,我想试试。”她眼底带了些势在必得,“为我所倾倒的儿郎那么多,我就不信,我收服不了一个谢二郎。”
“好!这才是我的妹妹!”
前些日子桓荧的患得患失全然没有了,她如今自信,快乐。
桓灵不知道未来有一日会不会后悔今日没有拦着她,但她知道,此刻她没有做一个败兴的姐姐。
未来会如何,谁又知道呢?
若是告诉一年前的她,会经历改朝换代,会嫁给一个出身极低的粗莽军汉。她一定会以为是玩笑话,决计不会相信。
可命运就是这般奇妙。她嫁了个不通文墨的泥腿子,日子也还没有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
“阿荧,陪我去看看二哥吧。”
桓烁不出来,她只能自己过去。桓荧自然答应。
四月下午的日后已经有些晒,桓氏女郎的一身雪肤晒不得,由侍女们撑着伞。
快到桓烁的凌云院时,却见裴真脚步匆匆,没有打伞,也没有侍女陪同。
桓灵叫住她:“真表妹,你怎么在这边?”
裴真住的清和院并不在这附近。
“大表姐,二表姐,我、出来散散步。这就要走了。”裴真挤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跟我们一起去看看二哥吧。”桓灵挽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伞下,“建康初夏的太阳也晒人得紧,下次要记得遮一遮。”
“噢、我、我晓得的,这次忘了。”裴真鼻尖上冒出一小颗一小颗的汗珠来。
桓荧拿出条帕子帮她擦了擦:“你呀,急什么?东西都带好再出门。”
姐妹三人进了桓烁的院子,正屋的门却紧紧关着,他的小厮忙来请罪:“几位娘子,二郎君歇晌还未起,不见客。”
裴真低下了头。
桓灵注意到了,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只笑着道:“回来一次,竟见不着二哥了。那你替我告诉二哥,月底我的生辰宴,他可一定要来。不然我要生他气的。”
桓荧未觉出不对,只对裴真道:“真表妹,二哥他受了伤后就不怎么愿意见人,不是冲你,你别多想。明日我们再一起来看他。”
桓灵一左一右挽起两位妹妹的手:“走吧,我新谱了曲,正愁找不到人鉴赏。梁与之是听不懂这些的,我只有等到回来的时候找你们。”
桓荧便又觉得有些难过,同为桓家女郎,只有大姐姐为桓家做出了牺牲。她能够追求心中所爱,应该知足,可她居然还同大姐姐吵架,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26号的更新,明天也就是27号上夹子,会晚一点更,大概晚上十一点以后。
这章是阿灵心态的一个转变,她觉得没有爱或许也可以好好过日子,但也只是过日子。
我脑海里已经想过很多后期的甜甜情节了,快到一个大的转折了,现在的这种状态就会改变。
大家补药养肥我啊,你们的追更也是作者写作的动力。现在没有存稿了,我会努力多写一点的。
第32章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
洒在女郎流光溢彩的裙摆上时,桓灵和家人们告别,回了王府。
若细数她和梁易这桩婚姻的好处,梁易的王府和桓府很近绝对算得上一桩,乘马车只需大概一刻钟。就算桓灵日日都回来,也不费什么事。
桓灵有两位姑姑,家中长辈常说她和阿荧容貌与两位姑姑各有相似之处,可她对姑姑们的印象却很浅。因二人都远嫁至外地,成婚后便没怎么回过建康城。
那时祖母还在,思念女儿的时候,祖母总是会搂着两个小孙女,一边抹泪一边叮嘱她们,若真眷念家人,便不要远嫁。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阿耶决意为了她抗旨的时候,她干脆地应下了赐婚,也许有这个原因。
虽然梁易说过要来接她,这几日他回城的时候都快天黑。若等梁易回来再来接她,约莫都要到宵禁的时候。
梁易掌外军,平时宿卫健康,自然也管着宵禁。桓灵虽张扬,却绝不跋扈,也从未做过这些触犯律法之事。
在城中,马车走得并不快,缓缓行至王府门口。车窗开了一条缝,金瑶眼尖地发现梁易的赤墨正由门房牵着。
虽王府的马厩里有不少马,但只有赤墨是珍贵的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梁易出城去,只会骑赤墨。
银屏推开门,车夫恭谨地搭好梯子,低下头,目不斜视。
主仆三人相继下车。
“王爷回来了?”桓灵问门房。
“禀王妃,将军刚回来。说换身衣裳就去接您,故将军的坐骑还未牵回马厩。”
“那现在把马牵回去吧。”桓灵定了定神,发现回话的人先前没见过,还穿着军中制服,“你是?”
“禀王妃,卑职是将军的属下,季年,在钟离郡时就跟着将军的。”他态度恭敬,“王妃先前未见过属下,实因属下前几日才从钟离郡调来建康。”
季年没说出口的是,梁易派了个任务回钟离郡,他好不容易抢到,才能有机会到建康城长一番见识。
“叫门房把马牵回去,你也去歇着吧。”她让银屏带着人去寻了管家安顿,带着金瑶慢慢走回了正院,与一边走一边整理仪容的梁易撞了个正着。
“阿灵,你回了。”
桓灵:“我都和你说了不用接。”她愉快地摆摆手叫金瑶下去,对梁易道,“我和阿荧和好了。”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阿荧决意应下谢二郎的求亲,成国公没机会了。”
向闻确实是个不错的郎君,但桓荧对他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梁易也确实失望,他想和向闻做连襟,两个女婿同气连枝。
而那位谢二郎,出身士族,性子清冷,容貌出尘。听桓煜说,谢二郎不仅人生得俊朗,还才学过人,出口成章,谈吐不凡,很得桓家长辈的欣赏。
而他呢?认的字不多,嘴皮子笨,也不白净,五大三粗的,丝毫不轻盈,绝对不是士族中人喜欢的俊秀风流模样。
这样一个人做连襟,桓家人看他,会不会又如看地上尘泥般瞧不上眼?
更重要的是,桓灵会怎么看?
虽然桓灵和桓荧是关系亲密的姐妹,自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可免不了旁人拿二人的夫婿暗暗比较。
那些人对谢二郎有多推崇,对他就有多鄙夷。
若是传到桓灵耳朵里被她听进去了,他该怎么办?
桓灵丝毫不知他脑子里的这些想法,对他道:“那个季年,我让银屏找管家安排他住下了。他以后会经常和你一起回府吗?”
“嗯。”梁易又有些高兴。桓灵这是真的把自己当王府的女主人了,安排客人这些事她都放在了心上。
“那我明日再让管家安排给他添置些东西。”桓灵道。
梁易一时不安,一时高兴,一颗心浮浮沉沉,脸色也分外精彩。
两人一起进了屋,桓灵看他魂不守舍的,问他:“你在想什么?”
梁易回过神:“没,饿了。”
桓灵便让金瑶着人去传膳。
——
夜里是很静谧的,屋内萦绕着桓灵用惯的熏香,味道并不浓郁,又有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进入,更吹散了一室香气。
以往两人饭后便会分开沐浴了。而今日梁易自城外回来后,便简单冲洗过,又换了衣裳,打算去接桓灵。
所以在金瑶给桓灵拆发髻时,他便很认真地在背后看着。
为夫人画眉描妆,应当也是很有意趣的,只是他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金瑶被盯得头皮发麻,加快了速度,飞快地取下了剩下的头饰。主仆二人一起去了湢室。
梁易遗憾地收回眼神,然后翻开兵书,今日他又学了些字,要再巩固一下。
待到桓灵沐浴过后,梁易的眼神便又定在她身上了。
金瑶尽职尽责地为她擦拭着长发,速度越来越快。桓灵觉得奇怪,从镜子里瞟到梁易痴迷的眼神,见他一直盯着,就叫金瑶出去了。
“梁与之,过来!”她喊得毫不客气。
梁易就不明所以地过来了,站在她身后,注视着镜子里女郎姣好的容颜。
女郎的肌肤被沐浴时的水汽蒸腾得发红,脸蛋泛着莹润的红光。他好想伸手碰一碰,看看是不是和他想像的那样滑嫩细腻。
桓灵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你总是盯着金瑶服侍我,她害怕。”
梁易委委屈屈不明所以,他有那么吓人吗?
“有吗?”
“有啊!”桓灵手往后,将擦头发的巾帕扔给他:“你把人吓到了,那就换你来给我擦!”
桓灵还以为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简直,求之不得。
梁易乖顺地站在桓灵身后,认真用巾帕擦着女郎柔顺长发上的水珠,神情柔和又小心,仿佛手下的乌发就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头发擦到大半干,梁易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还真是哪里都不相配。
自己的头发都是粗硬的,像最劣等的粗麻布,而桓灵的头发则是最上乘的锦缎,柔顺软滑。
他就像一块偏要和锦缎缝在一起的粗布一样,哪里都不得宜。
可他不想放弃。
梁易伺候得不错,不仅擦头发的动作轻柔小心,丝毫不会牵扯到头皮,还附带着力度正好的按摩。
头皮和肩膀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能消散一天的疲惫,女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还算愉悦地同他说起来白日的事:“梁与之,今日阿娘说,我不能总是叫你梁与之。”
梁易按摩的动作一顿。
“你说,我唤你什么好呢?”女郎的声音又轻又慢,似乎是在思考。
他心中一动,试探着提议:“我觉得,唤夫君吧。”
“你还真是会想!”
桓灵毫不留情斥责了他的大胆无度,异想天开。
这样甜腻腻的称呼,只有大哥大嫂那种黏糊糊的夫妻才会用。就连同样两情相悦的三叔三婶都不会用,因为觉得太过肉麻。
而她和梁易,不过是赐婚的搭伙过日子罢了,那么肉麻做什么?
梁易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勤勤恳恳替她按摩,只是语气淡了些:“那随你,我都可以。”
桓灵就想起来今日听桓煜说梁易当年对她一见钟情的事,对她一见钟情的儿郎可多了去了。
梁易也就是有个好兄长,不然也娶不到她。但桓灵并不清楚,这份因容貌而起的喜欢和纵容,究竟能持续多久。
她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有没有梁易的喜欢,她都是桓灵,是高贵的桓氏女郎。
纵使如今桓氏不像在前朝那般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可它依旧是一棵在南边生长盘桓了几百年的巨树,树根深深扎进地底,蔓延不绝,轻易不得撼动。
即使有一天,梁易心意改变,她大可再找一个又一个比梁易更年轻更讨人喜欢的小郎君。
这在士族的夫妻间,本是一件平常事。
此刻透过镜子,桓灵可以看到,梁易的语气虽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提议被拒绝后,他确实有些不虞的神色,期待的神色变得落寞
,像一头气呼呼又不懂得发脾气的大笨熊。
他这样子实在有些好玩,桓灵忍不住逗他:“那我叫你梁易?”
这样直呼其名,无异于指着人鼻子骂了。
梁易又变得像个受气小媳妇,不敢有怒气,只是言语稍稍为自己辩驳:“阿灵,我最近没,没惹你生气。”
他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时严肃样子有趣得多,桓灵心情不错,忍不住又逗他:“那我叫你,嗯,我想想,叫你与之哥哥,怎么样?”
与之哥哥几个字一出口,梁易简直是受宠受惊,连怎么按摩都不会了,隔着衣裳,大手无比僵硬地放在桓灵的肩头上,不知所措。
“好、好啊。”尽管声音刻意保持着稳重,但却很容易听出语气里的激动和无措。
桓灵继续通过面前的镜子去瞧身后人,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睛里却又忍不住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他可真是,有些呆啊!
桓灵几乎要忍不住笑意了。
但她竟然不觉得讨厌,反而总是想逗逗他。大约是她今日刚回了一趟桓府,和妹妹的矛盾也解决了,心情不错的缘故吧。
“逗你玩的。我才不要这样唤你。”
身后人眼睛里的光彩就消失了,低下头,继续一心一意地为她按摩肩膀。只是眉眼间掩不住失落。
桓灵又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名字?比如,乳名什么的?”
“有。”
“是什么?”
梁易继续低着头按揉她的肩膀:“不好听。”
骄矜的女郎坚持着要等到一个答案:“你别管好不好听,你先告诉我。”
桓灵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动静,也不逼他:“你不愿意说就算了,继续给我按,我肩膀有些痛。”
桓氏女郎玉体娇贵,哪怕是往返桓府和王府之间短短的马车路程,也能让她觉得不适。
梁易手下继续,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乳名:“小山。”
“什么?”
“我的乳名,小山。”
这个名字,来自于梁易早逝的亲娘,他很喜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可他知道,没有大族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它朴实得有些土气。
“梁小山,蛮可爱的嘛。你怎么说不好听?”
不待梁易回答,桓灵又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希望你像山一样沉稳靠谱吗?”
梁易眼神里重现光彩,很坦然很畅快的光彩。他粗粝的大手继续为女郎按着头皮:“我不知道。或许不是。”
又低头沉默了片刻,梁易复抬头道:“我有个姐姐,叫小水。名字,大概是为了,和她一样。”
桓灵随意接话:“她人呢?”
“不在了。”
桓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随口一问好像捅了娄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该问。”
梁易摇摇头:“很多年了。”
他已经记不清父母和姐姐的模样。哪怕他们还活着,站在他眼前,也认不出了。
时间也已经让他失去亲人的悲伤变得淡薄,搁在他的心上,至死不会抹去,却不至于再让他像当初那样痛不欲生。
桓灵特意岔开话头:“你再稍微用点力,我脖子也有些酸。”
梁易常年练武,使惯了刀枪棍棒,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就连指腹也不能幸免,同样有一层薄茧。
他尽心尽力地揉捏着,触感温热滑腻,是很美好的年轻女郎的肌肤。
尤其是,这样美好的身体,属于他的心上人。
自上次吓到桓灵后,除了抱着人睡觉,纵使心里有千般想法,他也依旧老老实实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就连抱着,他都只敢上半身挨着人,下边离得远远的,免得再出意外,生怕再操之过急,把人吓得不许他靠近。
桓灵说再等等,他就愿意等。
他按摩的手法不错,恰好缓解了桓灵今日坐马车而产生的酸胀之感。
桓灵觉得很舒服,可突然间,不知梁易按到了哪里,她整个人如过电般一抖。
她猛地站起身,用力甩开梁易的手:“你怎么按的?这么奇怪!”
说罢,女郎就气呼呼离开,离他远远的坐在床边。
梁易怔在原地,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又忙跟过去,蹲在女郎身边:“对不起,阿灵,我、我再试试,我好好按。”
他可真乖啊,像摇着尾巴讨好的狗狗——
作者有话说:晚安,从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更新,明晚早点来我怕锁了[可怜]
第33章
桓灵其实并没有生气,是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觉得不自在,心里麻麻地躺下了。
“阿灵,你头发,还有些湿。先别躺着。”梁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哦。”桓灵又坐起来,背对着他,揉了揉眼睛,“可是我有些困了。”
女郎声音闷闷的,梁易一时间有些弄不懂,他只是替她按摩,怎么就能让人不快成这样?
他一头雾水地又拿了一个干爽的巾帕,坐在桓灵身边为她擦着还有些湿的发尾。
“你过来一点。”桓灵轻轻拽他的袖子。
他就听话地坐近了一点,两人挨得很近,女郎柔软的、带着馨香的身体朝他靠了过来,两条白净纤细的腕子轻轻绕过他的身体,松松地挨着他宽阔结实的后背,身前柔软贴着他的胸膛,下巴也搁在他一边肩膀上。
随着女郎胳膊的动作,两人的身体若有若无地摩擦着。女郎的身体软得像棉花,像云朵。
他胸腔一阵激荡,心跳得飞快。
桓灵只将男人当做方便的人形靠枕,丝毫没意识到此刻的动作到底有多么的亲密无间。
她声音还是闷闷的:“你继续给我擦头发。我困了,靠着你眯一会儿。”
梁易一颗心酸胀又满足,双手同样绕过她的身体,擦头发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他的肩膀很结实,宽阔又温暖,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胸膛。靠在上面,桓灵竟然感到很安心。
她下巴无意识在梁易肩头蹭了蹭,手指戳了戳梁易的后背:“梁小山,你知道刚刚我为什么不让你继续按了吗?”
梁易的脑袋已经被女郎主动的靠近搅和成了一团浆糊,还是一团在锅中咕噜噜冒泡马上要开了的浆糊。
此刻的他,什么也想不明白。
但是他清清楚楚听到了,桓灵叫他梁小山。这个他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唤的名字。
酸胀的心里如同又被倒进了一大罐蜂蜜,他简直要被这种甜蜜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完全回答不出来桓灵的问题。
女郎的手戳了戳梁易的后背后就停在了那处,无意识地揪着他背后的衣裳。
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又有些不解与迷茫:“就是、就是你刚刚按到一个地方,我感觉很奇怪,有些麻,又好像是痒。”她变得吞吞吐吐,“就像那天看、看你拿出来那个、那个画册的感觉一样,很奇怪,很难受。”
就好像小得抓不住的虫子透过皮肤,钻进了骨肉,在满身地跑。让她忍不住绷紧了身子,单纯的女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消解这样的难受。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她也从未听别人提起过。而每次这种感觉的产生,梁易都在身边,一次是因为他拿出了避火图,一次是因为他的按揉。大概他是唯一能为她解惑之人。
梁易却明白了。
他按得格外小心,力度很小,近乎抚摸,和看避火图同理,约莫是勾起了女郎天然的兴致。可桓灵心思清明又纯稚,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灵,不是难受。”
“就是难受!”桓灵气鼓鼓的,难道梁易以为她在说谎吗?
梁易组织了下措辞,温声问:“你记得吗??那晚,我挨着你,你说,很难闻。”
桓灵一脸茫然:“什么呀?这有关系吗?”
“其实,是一样的。”
“你是说,我想……”她说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觉得难受?”
女郎断然否认:“不可能!”
这其实是人到了一定年岁无比正常的需要,不必羞耻,不必否认。
梁易轻轻揉着她的乌发,缓声在她耳边道:“阿灵,这很正常。你知道吗?每
晚,你在我身边,我都很想。”
桓灵握紧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背:“你是色胚,我又不是!”
但人的天性对这些事是好奇的,桓灵又恰好长在一个从不压抑孩子天性的家庭。
“你、”她揪着梁易的衣裳,问得很小声,“你想……的时候,会怎么样?什么感觉?”
梁易麦色的肌肤也泛着红:“就,你说的,差不多吧。”
桓灵心里很不痛快,说话声都要哽咽了:“可是、可是贪色的大多都是男人,为什么我会呢?我不是个端庄的女郎了……呜呜呜呜……”
梁易丢掉巾帕,将她面对面搂在怀里:“阿灵,这很正常。其实,人人如此。况且,我们是夫妻,别怕。”
女郎红着眼,小声嘟囔:“真的吗?你别骗我。我不知道这些。”
婚前,程素只给她塞了本图册,说她看了就明白了。程素还说就算她不明白也没关系,男人天生就会,只要她配合就好。
“真的。”梁易将人搂在怀里,温暖的大手揉了揉女郎的脑袋,“我不骗你。”
桓灵还是不放心,“那你说,你每晚都很想……”
女郎的眼神那样纯净清澈,他对上那眼眸,真诚道,“是。你是我妻,我喜欢你,想要你,这是天性。”
“可我都没感觉到。”梁易疯狂的欲望只在别院那一日完全展露。
“你上次说,真的很怕,我怕吓到你,没挨着你。”明明是这样羞人的话,梁易却丝毫不脸红心跳,反而像在认真解释。
“阿灵,我喜欢你,抱着你,就会有反应。这很正常。你会想,也很正常,不会不端庄。”
“可你现在就抱着我,那不是……”
梁易脸更红了,但他坦然承认了此刻自己的窘状:“对。”
男人粗糙的大手拉着女郎白皙的手掌,引着她向下。
梁易的手掌很温暖,桓灵却好像被烫手山芋缠上一般,用力甩开:“你做什么?我才不要摸!”
“阿灵,别怕。”梁易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侧坐着,女郎的臀紧紧挨着他的大腿。
“感觉到了吗?我现在、很想……很想。”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乎有什么要压抑不住。
火热的触感,桓灵没法不回忆起别院的事情。发了疯一样的梁易,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自己。
梁易心里也明白那天的事让桓灵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想借机让她明白,人有欲望很正常,不必羞耻,不必害怕。
“好烫!”桓灵往梁易怀里缩了缩,“你、你别乱来啊。”
她被刺激得混乱的脑子已经想不明白,为何此刻她下意识不是离开梁易,而是窝在他怀中。
梁易的眼里和那天一样燃了一团火,却爱怜地摸了摸她绯红的脸颊:“我不乱来,都听你的。”
身下滚烫的触感加剧了酥麻之感,桓灵不自在地扭了扭,感觉却更奇怪了。
“啊!它跳了一下!”女郎脑袋已经晕乎乎了,吓得抱紧了梁易的脖子。
“别怕,我不动,我能控制。”梁易一只手在她背后摩挲安抚,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如厕。”
梁易没松开。
“梁小山,梁与之!快些松开,我要小解,好难受。”
梁易的唇贴近她的耳边:“阿灵,是错觉。别怕,让我帮你。”
他身子没动,用手另够了一条干净的巾帕,将自己的手也擦得干干净净。
“你帮我什么?我要小解!不用你帮!”一股从没有过的难言滋味在桓灵身上游走,让她浑身酥麻。
而梁易也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让她的脑子越来越乱啦!
她明明应该松开自己搭在梁易脖子上的手,再迅速离开这个地方。
可她好似被什么法术定住了,梁易被她嫌弃过粗糙的脸缓缓贴了上来,挨着她红润的脸蛋,慢慢地温柔蹭动。
他的声音明明还是平常的音色,此时却似乎带着一股诱惑力:“阿灵,相信我。”
结实有力的大手触摸到女郎的裙摆,被桓灵一把按住:“你、你干什么!”
温热的,略有些厚的唇贴上女郎红成石榴样的耳朵,呼吸声震得桓灵心头一跳一跳的。
“乖,松手。”梁易紧紧将桓灵整个人团在怀里,另一只手将女郎阻止的手牵过来,用掌心和手指的茧摩挲。
那作祟的大手因此被解救,极有耐心的继续探索。另一只手摩挲着女郎滑嫩的手,引至自己的唇边,还极有礼貌地问:“我亲一下,好吗?”
亵裤被缓缓褪下,桓灵呼吸一声急似一声,已经不会思考了,迷迷糊糊点了头。
梁易极爱怜地挨个亲过女郎修长的手指,唇舌在手背处流连,不舍得松开。
“啊!你做什么?你的手……别碰,不能碰,”
从未有外物造访过的幽静之地吵闹起来,还有些许水声。
做乱的大手被收紧的膝盖控制住。
“别怕,那天,我们看过的。”
“没有,没有这样的!我没看过。”女郎被亲吻的手拽着梁易的手,不许他再亲。
“在书后面,到时候,我们一起看。阿灵,怎么样?舒服吗?”梁易复又搂紧了她,亲她的耳朵和颈侧。
“我、我不知道……好痒,”女郎浑然不觉他亲到了自己的耳朵,被酥酥麻麻的感觉引导着,不由自主放松了收紧的膝盖。
“对,就是这样。阿灵,好温暖,我很喜欢。”
女郎被抓着的手又被送到了唇边,紧紧地抓着,落下了一个又一个饱含爱意的亲吻。
心中的感情压抑不住时,梁易会将吻和咬痕同样印在细白的腕子上。
夜风是凉的,巧妙的从窗户缝中钻了进来,企图给一室火热带来些清凉。
陌生的体验,让女郎粉润的脸更红了。
梁易只是看过图册,并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努力认真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手指有一层薄茧,牵手时会有很明显的触感。
女郎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啊,那里,好奇怪。”
桓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先解救自己的手指,又被重新捉住,亲吻。
“不是难受,是舒服,对不对?”
梁易大手为她擦去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脸挨着脸,问她。
“很美好,我好喜欢。阿灵,你喜欢吗?”
“我、我不知道。”桓灵艰难地答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喜欢。”他又用了些力气,“听到了吗?阿灵,你喜欢,才会这样。”
桓灵有些羞,用没被捉住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说。”
她这样子实在可爱,梁易忍不住笑了:“好,不说。”
他大手将两只手都捉在怀里,一会儿亲亲这只手的手指,一会儿亲亲另外那只的手腕。
别样的温暖,梁易简直为这种感觉着迷至极。
“梁与之,好难受,”
桓灵双手挣脱他的束缚,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腹,埋头在他胸膛不住喘息。
“别怕,阿灵,你可以出声。”
梁易又去亲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揉搓着她的后背,腰腹,呼吸声越来越重。
突然,女郎绷直了脚背,全身颤栗抖动,双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衣裳,似乎要将衣裳抠出几个洞来。
男人的大手从堆叠的衣裳间出现,食指和中指间还有银丝相连。
他擦擦自己的手,又去亲桓灵的脸:“舒服吗?”
女郎抓着他的手松开了,狠狠锤他的后背:“都是你,这,怎么可以这样?”
梁易对上女郎泛着雾气的眼:“夫妻欢好,有何不可?”
“可是我、我这么大了,还溺在了褥子上。好丢人!只有小娃娃才这样。”
“这不是。”梁易用那只干净的手抚上女郎泛红的眼,“舒服了,就会
这样。这是正常的。以后……多了,你就明白了。”
桓灵要从他身上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住,脸贴着她的脸。
“刚刚,舒服吗?”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哪怕回过神来,桓灵也依然为之心颤。
“不舒服,以后不许弄了。”女郎口是心非。
梁易贴在她的耳边央求着:“阿灵,说实话,好不好?”
桓灵揪了揪他的耳朵,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好吧。”女郎直起身,靠近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贴紧了他的胸膛。
梁易又爱怜地摸摸她的脸颊,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感受着他心跳的震动声,桓灵嘟囔着,“这样不好。”又拧了拧他的腰,娇声要求着,“还不给我条帕子,我要擦擦。你把褥子换了”
梁易松开她,找了条干净的巾帕:“我给你擦。”
桓灵伸手去抢:“给我,我自己来!”
梁易亲了亲她的耳朵:“我来擦。”
桓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邪了,没有阻止他,任他作为。
梁易又凑近了些,桓灵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不敢说,他想要再贴近些,想要如他们看过的图册那样。
女郎心思太纯稚,他不能再吓到她——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能不能放过我啊啊啊,昨晚改到两点多。我们陕西人成年以后要服兵马俑役的,这个月轮到我了啊。我在俑坑里面用手机,白天游客那么多,如果被发现了,会延长服役期的啊啊啊啊啊,放过我吧拜托了。
阿灵:你想做什么?
梁小山:口口
第34章
梁易什么也没说,用干净的巾帕细致地为女郎整理好,将脏了的亵裤在一旁放好。
桓灵看他站在床边,衣裳被自己抓得皱巴巴,面色潮红,明显的异样。
“你、你还没好啊。”
梁易摇摇头:“没事,我先换一下床单和褥子。”
忍耐,是他多年军旅生涯的常态。此刻,为桓灵重新提供一个干净舒适的床榻才是当务之急。
大约是出身的问题,他不习惯别人伺候,这些事都要亲力亲为。况且,桓灵还带着些羞意,自然不能让旁人看见。
桓灵艰难地挪动到床边,双腿刚踩上地板,就打了个颤儿。
梁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被狠狠锤了一下:“都是你,我的腿都抽筋了。”
梁易无可辩驳,单手将人抱起,缓声道:“待会儿,给你按按。”
他其实很喜欢女郎这样打他,并没有十足的力道,反而让他感觉无比亲昵。
“还按!不按了!”
女郎噘着嘴,要不是梁与之这家伙给她擦头发擦着擦着开始按摩,怎么会糊里糊涂有了这样一桩事?
可她竟然丝毫不讨厌,还觉得有些舒服,有些难言的滋味。
梁易怕她抽筋难受,另一只手先揉了揉她的小腿,一边走一边道:“只按腿,不会有别的。”
他的话是可信的,桓灵就不说话了。
梁易将人轻轻放在罗汉榻上,迅速地换好了床单褥子,铺得平平整整,又将人抱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
“你做什么去?”不是说了要给她按腿的吗?难道他想反悔!
梁易无奈地低头,示意桓灵自己身下的异样。
“我去,洗一下,缓一缓。”
桓灵就想到了方才火热滚烫的触感,也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噢,那你去吧。”
其实今晚一开始她是有些怕的,别院那一日的梁易太疯狂,给了她太不好的体验,只要一想起就会本能抗拒。
可今晚清醒的梁易很温柔,很耐心,即使很想要也依然没有急色,自觉地去一旁解决了。
她不知不觉间放下了萦绕心头的不安。
桓灵今日坐了马车,又初次经历这样的事,觉得很累。待梁易回来时,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梁易吹灭了灯,坐在她身边,尽职地为她按着小腿肚。
“本来都要睡着了,被你按醒了。”桓灵眼睛没睁开,迷迷糊糊地踹了他一脚。
梁易神色如常,她却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穿上衣!”
她直接一脚踹在他裸露的腰上了啊啊啊!
“热。”
梁易是真的热,燥热,用水冲了两遍后,虽然缓和下来,但还是不想穿衣裳。
他走过来时,身上还有滴落的水珠。初夏的夜里还有些舒适的凉风,身上的水珠被风吹干那一刻真的很凉快。
因为没穿上衣,他一过来就把灯吹灭了。
多年从军生涯,他身上不可避免留下许多疤,很不好看。桓灵看了,或许会觉得有些恶心。
桓灵才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听他说热就随他了,又支使他:“换一条腿。”
梁易就听话地为她按起了另一条腿,一边按一边回味着刚刚的一切。
对他来说,这就好像一个难以置信的美梦,梦里的他也从未如此大胆过。
女郎将腿蜷缩起来:“别按了,睡吧。”
他就躺在外侧,小心靠近桓灵,将她的薄毯扯了些搭在自己身上。
“你的毯子呢?”女郎又累又困,迷迷糊糊问。
梁易又贴近了些:“刚刚,弄脏了。”
“哦。”
桓灵也是真的太困了,竟然忘了问他为何不再重新拿一条,就这样允了他盖同一条毯子。
梁易将人团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快睡吧。”
往前餐风饮露刀光剑影的日子里,他最期待的是入睡。入睡后,不用辛苦训练,不用用命拼杀,当年的那个小女郎偶尔也会怜悯地入他的梦。
后来在建康城,他幸运地重新见到长大后的小女郎,美梦便更频繁,也更具体了。
但现在,他再也不用通过做梦来见她。女郎享受着他带来的欢愉,安心地在他身边入睡。
在他执拗地求江临赐婚的时候,江临曾劝他,说那只不过是他多年的执念,所以念念不忘。而倘若真的娶到人了,之前那些美好的印象可能会破灭掉。不如给自己留一个美好的想象。
江临说的话他一向都不怀疑,可只有那次,他没有丝毫动摇。
他才不要什么美好的想象,他要日日夜夜的相伴,要心与心毫无保留的交付,要做这世界与她最亲密之人。
桓灵在睡梦中无意识翻了个身,他往前凑了凑,让女郎的头挨上自己的肩膀,又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头发,这才阖上了眼睛。
——
翌日,朝会过后,江临让梁易单独留了下来。
“这次,我瞧着这个法子挺靠谱的。你试试。”年轻的帝王没个正形歪倒在龙椅上,递给他一张纸。
梁易瞧了瞧那张纸,面露难色。
江临早习惯了,叫他过来:“这次又是哪个字不认识?”
梁易又听他说完,仔细记在了心里。无论什么法子,他都是愿意试一试的。
待确定他真的记住了,江临大手一挥:“行了,走吧。我知道你急着回去陪弟妹用午膳。我也要去陪你嫂子和留儿了。”
——
梁易快步走到宫门口,骑上赤墨回了府。
若是等门房去通报,还没他走得快,他便自己进去了,到正院的时候,桓灵正准备用饭,瞧见他还觉得奇怪:“你怎么回来了?”
“今日有朝会。”
“那你等等,我叫人再加两个菜。”
“不用,加几碗饭。”
桓灵没忍住笑了笑,他可还真是好养活啊。
梁易开始用饭,姿态收敛了很多。
桓灵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问他:“以后朝会的日子,你中午都会回来用膳吗?”
梁易点头:“若无别事,都会回来。”
“那我待会儿让金瑶和厨房说一声。”
梁易很享受和她这样谈论三餐以及家里杂事的时光,好像这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但用过饭,因还要去营中,他也不能多逗留。
江临还在做武官时,治军就极严明。梁易作为他的义弟,承袭了这个良好风气,一向
以身作则,勤勉认真。
女郎不管他,用了饭便觉得困倦,自顾自去歇晌。
梁易却还不肯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复又来到床边。
床帐被掀开,外面的光照进来,桓灵处在昏暗环境中,这一掀开就被日光晃了眼睛,没好气瞪他:“你做什么?不是要去营中,怎么还没走?”
他默默靠近,在女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了亲那莹润的脸颊,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昨晚他才知道,桓灵不讨厌他亲。
他意气风发地大步往外走,在王府门口遇到了早在那里等他的桓煜:“大姐夫,你出来了。走吧。”
见他不动,桓煜兴高采烈对他道:“我阿耶同意我隔几日去一次营中观摩。今日有朝会,我就猜到你中午肯定会先回府一趟。带我去吧,好不好?”
其实桓煜的脑子没想到那么多,是他上次回去之后和家里人说了恰好在府中遇到梁易,就和他一起去了营中。
当时就被公孙沛笑说:“什么恰好,王爷是要回去见你大姐姐。”
桓煜不明白,不过是几个时辰不见面,晚上回去就能见着,根本没有必要特意跑一趟。如果是他做了大将军,他一定下了朝会就飞奔赶去营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少年不解情滋味,只想施展抱负,一筹壮志。
既然大家都同意,梁易当然愿意带着他,刚好这次他也有事找桓煜。
——
梁易亲了桓灵的脸后就迅速离开,女郎朝里翻了个身,不自在地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他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可她不讨厌,甚至内心生出了隐隐的欢喜。现在想起前一晚的亲密,她依然会心头发颤。
女郎在枕头上蹭了蹭,企图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可前一晚梁易睡觉的时候,靠得她很近很近。躺在这里,就能感觉他的存在似的。
桓灵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这些心事到底能说与谁听。自小,她与桓荧无话不谈,但妹妹还未成亲。
索性睡不着,她坐起身,整理仪容过后,她便去安排生辰宴的事情。这是她成亲之后第一次自己做主办宴,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
红日渐渐落下,天色按了下去,已是晚膳时分,桓灵还未传膳。
厨房已备好了饭,银屏得知后,便来问桓灵是否要等梁易。
桓灵这才往外边瞧了一眼:“不用,我是忘了时辰了。”她将手中的纸递给银屏,“我在想要请哪些人。你誊抄一份,明日你们再和管家一起看看,我写的名单可有疏漏?”
金瑶和银屏是自小就跟着她的,对于桓府诸事也很熟悉。而王府这边,她们都是新来的,还是得让管家再瞧瞧。
银屏领命而去,桓灵在她离开之前又问了句:“王爷还没回吗?”
“还未。”
她摆摆手:“那算了,叫人摆饭吧。”
梁易回来时,不算太早,黑暗已经笼罩了整座建康城。
桓灵用过了饭,正闲适地靠在罗汉榻上瞧曲谱。先前回桓府与妹妹们讨论时,裴真觉得某处音调要再改一下为好,她正思索着区别。
梁易进门后就快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眼她手中的纸,发现看不懂,只好同她说起了桓煜:“三郎今日,去了营中。”
桓灵:“又去?二叔会不会生气?”
梁易悄悄朝她那边靠了靠:“他说,二叔同意了。”
桓灵有些不信:“同意了,真的假的?会不会是他在蒙你?”她将手中的曲谱放下,靠着另一侧的凭几:“算了,不管了,我们就当不知道。我也希望他能做想做的事,他不喜欢读书,日日捧着书混日子,也不过是虚度光阴。”
“那好,那以后,我就,当不知道。”
“嗯。”
银屏带人摆好了饭,梁易用饭的速度很快。尽管午膳时用过很多,但他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不说在军中消耗,只谈这来回骑马一个多时辰,就得比在家赋闲时多吃两碗饭。
桓灵知道他辛苦,也没再要求他吃得慢一些,只要他文雅些,吃快点也可以。
用过了饭,梁易以往便会黏着桓灵了。这时却说有些事情和季年商量,要去前院书房一趟。
他军中之事,桓灵不会干涉。
梁易走了后,桓灵又找出了本游记打发时间。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有些困了,梁易却还没回。
她让金瑶熄了灯,自己先躺下了。
梁易刚回到正院门口,就见房内的光亮按了下来。他缓步走到门口,敲门,是守夜的金瑶来开的门。
“我回了,你下去吧。”
金瑶就挺开心地离开了。她是极尽责的,守夜的时候基本不敢沉睡。而女郎成亲后,有王爷在,她几乎没再熬过夜。
怕吵醒桓灵,梁易没点灯,轻手轻脚摸上床。
可他刚躺下,女郎柔软的身体就贴了过来:“你忙完了?”
梁易摸摸她的脸,将人搂在怀里:“嗯。困了吗?快睡吧。”
女郎的声音却毫无睡意:“我听三郎说,你先前见过我。是两年前那次吗?”
梁易默了默,然后才道:“嗯。就是那次。”他也想知道桓煜口中的‘只大姐姐记得你’是怎么回事?
“阿灵,你那次,也记住我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桓灵枕着他的大臂,将他的小臂抱在怀里,手指捉住他粗糙的大手把玩,时不时捏捏掌心和手指的茧。
“梁小山,你猜我为什么会记住你?”
梁易猜不到,难道他那日脸上不慎抹上了脏东西,还是衣裳没洗干净?
应该不会。若是这些,江临和季年都会提醒他。
那是因为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你的眼神。那么多人,只有你敢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还那么凶。好像我什么时候欠了你银子似的。”
“我当时都往后退了两步,但是这有些丢脸,我没告诉别人。连阿荧和三郎都没告诉。”
一个来自北地的寒门武将,竟也敢以这样的眼神直视桓氏贵女?她感受到了挑衅。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现下如日中天,在军中极有威信的大司马江临的义弟,是位赫赫有名的骁勇武将。
梁易的声音又低又缓:“阿灵,不是凶你。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码了这么多就先发,没有存稿了,我尽力写。错别字什么的等我睡前再检查吧。晚安,明天继续。
第35章
梁易垂眸,他当时太兴奋了,年轻不懂得遮掩,眼底满是故人重逢的狂热喜悦。大军都走出了好远,他还转过身来继续盯着女郎的身影。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当时的狂喜,竟被女郎以为成了凶悍。
桓氏双姝,姿容倾城。对自己的容貌,桓灵向来是自信的。
曾经的一次出行,有追随者为了近距离一睹桓氏女郎风姿,在桥边驻足观望,却因拥挤而不慎落水。
那男人被人捞起来之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落水,反而大赞桓氏女郎容貌,还为此做了脍炙人口的一篇《桥头赋》。
自此,桓氏女郎声名更甚。
梁易远远瞧她一眼便喜欢她,这很正常。
“我知道了。”桓灵拍拍他的胳膊,“但谁喜欢人是你那样子的?如果不是陛下赐婚,凭你自己,你就孤家寡人一辈子吧!”
如果梁易这样愣头愣脑地来追求她,她绝对不会应下。
梁易点头,他特别感谢大哥,也特别感谢当初在钟离郡救了大哥的自己。
“阿灵,你困吗?”
“还好,有些困。怎么了?”
梁易手放到她的大腿上:“你想不想……”
“不想!”女郎重重地推开他的胳膊,又回到了自己的枕头上,背对着他,“虽然是挺……但是怎么能日日都”
梁易跟了上去,又把她搂在怀里,捉到女郎柔软的胳膊攥住:“那就不弄,都听你的。”
桓灵
又转过身来,埋头在他肩膀上嘟囔:“太麻烦了,还要换褥子和床单,今日叫人拿去洗,我都有些难为情。”
“下次,另外垫着,就不用换,只换垫的。我洗。”梁易亲了亲她的发顶,“你也喜欢的,不是吗?”
桓灵带了些懵懂:“别的夫妻,也是这样吗?”
“不是。”
女郎又用拳头锤他胸口:“人家都没有这样,你这个色胚,你引诱我!”
梁易的声音很低:“阿灵,他们做的,比我们、更过分。你还记得吗?那些图。”
“不记得了。不许再说了,睡觉。”桓灵伸手捂住梁易的嘴。
再说下去,可真就睡不了觉了。
梁易却很轻松地将她的手拿下来,牵到唇边亲了又亲。
——
日子就这样过着,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桓灵依旧是骄傲自信的桓氏女郎,梁易也依旧那么爱黏着她。
除了梁易回来后,总是要往书房去同季年商量事情。
桓灵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为他大哥守江山,梁易可真是毫无保留尽心尽力。
他待她也还算不错吧。他本性很好,若出身士族,得以习诗书礼乐,想必也是人人夸赞的好儿郎。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后,桓灵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这种想法也未能持续太久。
这日,梁易用完晚膳,依旧说要和季年去书房商量事情。
桓灵看书看得有些疲倦了,就叫人服侍沐浴,结果却是金瑶和另一个脸生的小丫头。
沐浴一事毕竟私密,桓灵更习惯用自己贴身的侍女:“银屏呢?”
金瑶:“禀大娘子,银屏去厨房路上不小心和人撞上,跌了一跤,脚扭了。所以奴婢叫了玉梦来,她做事也很麻利。”
桓灵先前确实让银屏去吩咐明天的早膳,就随口问了句:“和谁撞上了?要不要紧?”
金瑶不知梁易扯的谎,诚实答道:“是季郎君。”
“季年?”
那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前院书房和梁易商量事情吗?怎么会出现在厨房附近?
——
王府书房。
季年今夜回来得有些晚,到王府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他直接被梁易扯来书房。
梁易倒也不用他做什么,只是在书房待着,好叫桓灵知道,梁易确实是和他在书房商量事情。
但是抵不住他饿啊。还未用晚膳,又奔波了一天,他急需吃些能饱肚的实在东西。
梁易只一味地让他吃书房的点心,没有油没有盐,一点儿味都没有。以往行军时没有办法,只要是果腹之物他都能吃下。
可如今身处这样富丽堂皇的一座王府,季年就不想委屈自己了。
梁易不许他出去,怕被桓灵瞧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熟悉了王府的路,王妃又在正院,根本不会遇见。
所以他趁梁易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不久后他就灰溜溜回来了。
“将军,我对不起你。”他语气痛心,一副很后悔的模样。
梁易嘴里含着石子,慢吞吞地念着一本蒙学读物,只冷着脸瞥了他一眼。
季年老老实实承认了:“刚刚我碰见了王妃身边的侍女。在拐角处,我一时没留意,还将人撞摔跤了。”
梁易的脸色就更差了。
季年紧急补充:“但是她不一定认识我,就算认识我,她也不一定告诉王妃遇见了我。您不用太担心。”
梁易心下一紧,狠狠拍了季年的脑袋,又给他嘴里狠狠塞了一个糕饼。
怎么这么一会儿都不能忍了?非得去找吃的,害人。
季年不能说话,也不敢说话,只一味咀嚼,不然他可能会成为新朝初立以来第一个被糕饼噎死的武官。
——
桓灵起初其实并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军中之事,梁易根本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梁易在书房收拾停当,回正院时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进门就先去看桓灵的脸色。
女郎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翻着乐谱,好像没什么异常。
梁易轻轻关上门,坐在桓灵身边,看了眼她手上的书,依然是他看不懂的。
撒了谎的人会格外心虚,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我去书房,但季年饿了,他就先走了。”
“噢。”桓灵本来没当回事,但突然又觉得不对劲,“他走了,你一个人在书房做什么?”
“我,我练字。新学的字。”他垂眸,将眼神落在自己看不懂的乐谱上。
桓灵歪头看他:“你白日里还在营中学了字?这般勤勉?”
梁易脸微微泛红:“多学些,总是好的。”
“有这份心,倒也不错。”桓灵将手中的乐谱递给他,“收起来吧,我要睡了。”
梁易动作迅速,做好一切后就躺了回来,像从前那样将女郎搂在怀里。
桓灵却觉得梁易方才的解释很不对劲儿。
但她想不明白,梁易为什么要说谎?
难道容貌带来的新鲜感耗尽,所以也对她敷衍了事了吗?
“梁与之,我再问你一次,你去书房到底是做什么?”她冷了声音,严肃地问他。
梁易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就是练字,真的。阿灵,相信我。”
“院里也有纸笔,你跑那么远练?”桓灵声调冷了下来。
“本来不是,后来,季年走了,就练字了。”
“你最好不要骗我。”
女郎躺下去,将毯子全卷在自己身上,一股脑挪到了最里边。
不说实话的人就该没有毯子盖!可惜了,现下已经是温暖的四月,冻不坏他!
梁易心头一跳,默默下床吹了灯,回到床上时试探地躺在桓灵身边,被无情地一脚踹开。
他又向桓灵那边伸手,将大手放在女郎的肩膀上,又被一巴掌打掉。
然后他就老实了,躺在原地,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
桓灵虽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但心里始终有些不痛快。
梁易自那晚后,连着两晚没有去书房。但桓灵对他的态度差了好多,不说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也不说许他牵手亲脸,就连她的衣角都是不许碰的。
这对尝过肌肤相贴感觉的梁易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他试着和桓灵说话,桓灵也是爱答不理。他本来是话少之人,但他没办法习惯桓灵的安静。哪怕是斥责,至少是愿意理他的。
第二晚时,他试探着伸出手,将女郎搂到怀中。桓灵挣扎了几下,他不肯松手,也就任他抱着了。
“阿灵,对不起。我不该说谎。”
“随你的便,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保证,这件事,以后告诉你。”
他也觉得这个方法或许是有用的,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彻底治好口吃之症,更自信、更坦然地出现在桓灵面前。
女郎不依不饶:“现在为何不能说?”
人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缺陷,只有当他治好了,他才能风轻云淡地说出当时的窘迫与自卑。
因为都过去了。再多的不堪都可以坦然出口。
如果治不好,这件事便过不去。
那场失去所有亲人的可怕瘟疫过后,他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完全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又一个人去山中打猎,常年不见人,嗓子便一直这样了。
直到他离乡时,他都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就是个哑巴了。
但他需要问路,比划急了,竟然慢慢又能开始说话了。可说不清晰,说不完整。取笑嘲弄,不怀好意的模仿,那段时日他不知经历过多少。
有时还故意被指了错路,直到走到无路可走,他才发现错了,重新折返回去。
十五岁第一次离家的少年,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终于成为钟离郡的一名新兵。
同样,他也用了很久去练习,才能像如今这样去隐藏自己的
缺陷,只让人以为他是说得慢。
他的出身,他的不通文墨,对桓灵来说已经是很拿不出手的丈夫了。他又如何敢再将这件事表现出来。
“现在,不太方便。”
女郎俯身过去,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你到底在书房里面做什么?还要季年给你打掩护,你该不会是藏了人吧!”
梁易着急解释:“不是,阿灵,绝对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的事。”
桓灵用指头戳他的胸口:“要真是这样,我就不要你了!即使这是陛下赐婚不能和离,我也不和你过了,我回自己家去。”
梁易胳膊用力,让女郎上半身躺在他的胸膛上,将她抱得紧紧的:“阿灵,别说和离。”
桓灵又用力锤他的胸膛:“还不都是你!夫妻应该坦诚相待,你有事瞒着我!”
如果刚成婚时的梁易敢对她这样,她一定会冷嘲热讽,会不屑一顾。
可偏偏,梁易用百般手段求得女郎垂怜,又开始糟践她的真心。
——
这夜过后,桓灵依旧对梁易不冷不热。她下定决心,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她都不要再给梁易好脸色了。
梁易愈发小心殷勤,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夫人的展颜。
四月二十七,桓灵在家里打点着一切。次日就是她的生辰宴,她绝对不允许出一点差错。
四月下旬,已经有些热了。但上午,院中还算清凉舒爽,她正与管家一起核对着明日的宴席座次。
一道熟悉的兴奋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大姐姐,快随我去城外。天大的好事!”
是桓煜,少年带着笑小跑进来,将王府本想进来通报的门房远远甩在了后面。
桓灵见他跑得出了汗,叫金瑶去备茶水,又笑着对他道:“什么好事?三郎,我在忙。你自己去玩吧。”
桓煜就不乐意了:“大姐姐,我没有在玩。这几日,我都在跟着大姐夫办正事。”少年很是得意骄傲的模样,“大姐夫没和你说吗?军中人都夸我机灵聪敏,说我将来也能做将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