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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可展颜 叶简奚 18829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桓灵扶着荀含芷走了出来,问香哭着唤了一声她,随即小跑至荀含芷的另外一边扶着。

“娘子,你没事吧?”

荀含芷摇摇头,桓灵后怕极了,庆幸道:“还好问香机灵,跑了出去找我们求救。”

她不敢想,如果问香没去找他们,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荀含芷缓缓扫视过院院中的所有人。

虞家五郎被桓煜丢在地上,神情痛苦不已。桓煜则骑在虞家大郎的身上,挥拳重重地打他,刘夫人也跌坐在地,痛心疾首地打着虞家大郎巴掌。

而被打的虞家大郎,一副无所谓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莫名的情绪。

刘夫人知道今天的事情难以体面收场了,停下了巴掌,用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对荀含芷说话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哀求:“芷娘,看在舅母的面上,不计较这桩事了,好不好?”

她已经无颜再自称婆母了。

曾经她对待荀含芷的态度有多轻慢,如今就有多无助。

荀含芷微微抬头,摇头苦笑。桓灵心疼不已,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还在被桓煜拳拳到肉打着的虞家大郎:“他做出了那样的丑事,竟还叫表姐不计较?”

荀含芷眼角流出泪,又被她飞快擦掉。她用尽现在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我和虞家再无干系。和离书,以后会叫人送来。”

“别走,你身体不适,我叫人请大夫过来。”刘夫人还想挽留。

荀含芷环顾四周,明明还是七月底,她却觉得这座清幽的别院冷得吓人。她攥紧了桓灵的衣袖:“阿灵,带我走好不好?”

“好。”桓灵冷冷道:“我府上还不至于连一个大夫都请不来。”她叫梁易拉开桓煜,“我们走。”

桓灵和问香扶着荀含芷走了出去,桓煜恨恨地踹了虞家大郎两脚,忙跟上她们的脚步。

梁易鄙夷地看了一眼浑身是伤的虞家大郎,也跟了上去。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虞家大郎却突然一把扯着梁易的袍子一角,笑得阴鸷:“你也是男人。你也成婚一年多没有孩子?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虞家大郎手上沾了血,袍子瞬间被染了色。梁易上过无数次战场,在江临主持的北伐中势如破竹,军功卓著。

他的衣角染上过许多人的血,敌人的,同袍的,自己的。那是从军之人无法避免的记忆。

可唯独这一次,这血让他觉得晦气。

梁易不语,只是一脚将人踹倒。

倒在地上的人用手撑着慢慢坐起来,吐了一口血后又诡异地笑了,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桓灵姿容不凡,你此时愿意偏宠几分,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当初的我。只是,以后日子长了,始终没有孩子。而你位高权重,王府却无人承继,不知你们还能不能同如今一样恩爱?到那个时候,你又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梁易还是没说话,但有力的脚碾上了虞家大郎无力落在地上的手。

虞家大郎被桓煜伤得不轻,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他伸手一抹,却将整个下巴都染上了血迹,笑得吓人:“我是有苦衷的,我是迫不得已!你也与我一样,比夫人大上几岁。到时候,女郎青春明媚颜色正好,自己却年岁渐长有心无力。你还能如此淡然处之吗?我不过是想让五郎给她一个孩子。”他仰天大笑,“有了孩子,一切便会回到正轨了。”

梁易冷声:“有了孩子以后呢?”

试问哪个从小读诗书学礼仪的士族贵女能接受这样的事情?荀含芷怕是能将自己逼死。虞家大郎可以吊着她的命,让她将孩子好好生下来再不管不顾。

生孩子一事本就是过鬼门关,用这个理由病逝,建康的荀家人也不会起疑。

而虞家大郎正正好可以假借思念亡妻的名义,再不续娶,断绝以后所有的烦恼。

从此以后,他高枕无忧。而荀含芷黄土白骨。

果然,虞家大郎冷声

道:“到时候如何,那就是她的命了。”

“大哥,你好可怕!你是个疯子!”虞家五郎年纪小,尚且天真,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指着他哭喊,“你这样做,以后我怎么活?你想要我去死吗?”

“你想错了,我才不会和你一样禽兽!”他不停用力用衣裳擦自己的血痕,想将所有的血都擦干净,“我,我为何会和你流着一样的血!”

“我的药不够烈,这才叫你们逃了过去。”虞家大郎冷冷一笑,“若是药再烈些,尝过了那样滋味的男人。五弟,到时候你还要求我同意呢。”

“我才不会!你这个疯子!疯子!”

听到一切的刘夫人痛苦不堪,掩面而泣,已经没脸见人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残忍无情的模样,居然能做出如此败坏人伦的事情。

“就算你生不了,你可以告诉我,大家一起想法子求医。你也可以去族里抱一个孩子。将孩子过继给家主有享不尽的福,有不少人都会愿意。你为何、为何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还叫我们误会了芷娘这么久!”

刘夫人痛心疾首:“你将好好的一个家弄散了!芷娘走了,五郎年纪还这么小,遇上了这种事,以后一辈子心里都是一个疙瘩。我现在还有何颜面见你故去的阿耶,又有何颜面见你建康城里的姑姑?我将儿子养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抱了孩子过来,要将我的脸面送给族里任人践踏吗?这偌大的家业都要拱手让人吗?我下药给五郎,还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

只是五郎实在年纪太小,他等不到五郎成亲生子了。时间一长变数太多,他怕纸包不住火。荀含芷可能已经起了疑心,他不能再拖下去。

而且,刚到这里的那一日,母亲竟还说要替他纳妾,打算先将人接进门。若真是如此,真相就瞒不住了。

刘夫人越说,泪便落得越厉害。她突然猛地起身,往院里的那棵双人才能合抱住的桂花树上奋力撞去。

只是在还没有撞上的时候,被梁易眼疾手快拦住了。

虞家五郎也挣扎着站起,扑过来扶她:“阿娘,你不要想不开!”

此时,得到消息的虞念也赶了过来,推开院门而入,惊慌不已:“这是怎么了?!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五哥也被打了?”

她一时看这个也是伤,那个也是伤,还有一个悲痛欲绝哭哭啼啼的刘夫人,根本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也能明白,绝不是什么好事,扑到刘夫人怀里捂着嘴呜呜哭出了声。

梁易懒得看他们母女情深,也懒得再听虞家大郎废话,径直走了出去。

——

荀含芷的状态不好,没办法骑马。桓煜直接将虞家的马车赶来,套在了自己的马儿小枣身上,让几名女郎都上去。

梁易出来的时候,桓煜已经套好了马车,几人便很快回了城,让府里的大夫给荀含芷把了脉。

荀含芷精神不太好,也不愿意多说话,喝过药后就睡了。桓灵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睡着才回去。

问香今日折腾了一通也累得不轻,桓灵另外安排了人守着荀含芷。问香坚持自己守,桓灵有心叫她休息,就道:“你今日疲累,若是守着时睡了过去,反而会误了事。”

问香还是犹豫,桓灵对她道:“我安排的是府里得力的侍女,你不必担心她不周全,必会将表姐照顾得妥妥的。”

问香便也不好再继续坚持。

除了荀含芷的房门不久,桓灵听到一阵动静,似乎是前边传来的,就嘱咐金瑶去说一声:“表姐喝过药睡了,让他们别弄出动静。”

金瑶去了不久,声音就消失了。她回来后说:“王妃,是三郎君,他、他把虞家的马车劈了。”

想想桓煜今日发了疯一样地打人,桓灵还是去了一趟。

她过去的时候,梁易也在,显然也是听到了桓煜的动静才过去的。

少年颓然地坐在地上,身边是被劈散架的马车,几个轮子滚去了四周不同地方。

“人已经打了,怎么还拿马车撒气?好歹我们用这马车将表姐带回来了。”

桓煜扭过脸,闷闷道:“我就是看虞家的东西不顺眼。”而后问,“表姐怎么样了?”

“用过药,大夫说还要休养几日。她说了要和离,应是要回建康的。等她好些了我再问问她。大概过些日子,我们还是照原来的打算一起回建康。”

桓灵在他身边坐下:“你今日有些冲动了。虞家大郎该打,死不足惜。可是那个五郎不知情,也是被害的。”

“我哪顾得上那么多。我一进门,虞家大郎和那些护卫就叫嚣着拦我。屋里的表姐听到了动静,认出了我的声音,哭着叫我救她。我踹门进去,一眼就瞧见了虞家五郎。一个小叔子居然在长嫂的屋里,哪有这样的道理,再看他和表姐的模样,我明白了虞家人想要做什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少年越说越气愤,恨不得将虞家两兄弟再打一顿,看桓灵不赞成的眼神才道:“我没打多久你们就到了。再说,都是虞家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作为家人,没能察觉虞家大郎的龌龊心思,也该打!”

他这样的反应,和去年妹妹在谢家受了委屈时的样子也差不多了。但是桓煜和桓荧一胎双生,从小亲密无间。

而荀含芷,只是多年未见的拐了弯的亲戚。

或许是因为虞家大郎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

但很快,桓煜垂着头,茫然地问:“大姐姐,大姐夫,你们说是不是怪我?”

梁易沉默着,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桓灵有些不解:“怪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当年在建康乱说话,表姐亲事不顺,怎么会嫁到钟离郡?如果她不嫁到钟离郡,又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这不能怪你,没人会将孩童稚语当真。表姐在建康亲事不顺,只是因为当年的那个人不好。他自己做了错事却反而来嘲讽表姐。表姐也绝不会怪你。”

“或许表姐不会怪我,可是……”他不敢赌。

当年的荀姐姐最是温柔,从不与人生怨怼。可就是这样的她,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事。

桓煜之前知道她被虞家大郎骗就已经很不开心了,如今更是想想都觉得心疼难过。

眼看着开朗明快的弟弟沉闷纠结,桓灵劝他:“那等表姐好些了,你去给表姐道歉,看她会不会原谅你。如果她怪你的话,你也好想办法补偿。总比如今这样总是避开得好。”

“大姐姐,你说得是,方才大姐夫也这样劝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去用晚膳吧,也不早了。”

少年站起来,似是无意地问:“表姐用晚膳了吗?”

“只用了几口粥,她说没有胃口。”

桓煜没再说什么,将被劈成一块一块的马车堆到一处:“我送去厨房,叫灶上当柴烧了。”

——

七月底的夜风吹进来,院里的树叶轻轻摇曳,环境十分得宜。但桓灵也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居然对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做出这样的事情!纵使以后和离了,表姐想到他也会觉得恶心。”

梁易点点头表示认同:“你们走了以后,他还拽住了我的衣角。”

衣裳沾上了虞家大郎的血,回来后他就脱掉叫人烧了。

“他还想狡辩?”桓灵一猜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无非是忌惮梁易,怕梁易因此事继续为难虞家。

“也是可笑,他竟说,他是有苦衷的,是逼不得已。”梁易无法理解虞家大郎的脑子到底是如何思考的。

“他与你说这些,想让你可怜他?”

梁易又给她盛了碗汤,劝她多

少再用一些。

“他想挑拨离间。”说起这个梁易也也很不快,“他说,我也比你大几岁,我们也没有孩子。所以我应当理解他,我理解不了。”——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这章应该是昨晚的更新,昨天中午就已经写了一多半,但是下午回来太累了,晚饭以后打算小睡一个小时起来写,然后直接睡到了半夜两点[小丑]

今晚可能还有一更,但不确定我写不写得完[狗头]

第112章

想到虞家大郎的所作所为,桓灵还是十分不痛快,气鼓鼓的嘟囔:“他可真恶毒,这样揣测我们。谁会和他一样龌龊?”

“他娘和那个年纪小的五郎似乎真的不知情,他娘还问他为何不去族里过继一个孩子,他说……”

女郎慢吞吞咽下一口汤:“说什么?”

“他说这样就是把脸面送给旁人践踏。”

桓灵这下对男子不能生育一事有了全新的认知:“不能生育的男人会变得这样丧心病狂吗?”

为了颜面,居然可以败坏人伦枉顾性命。

她面色复杂地看向身边的梁易。

原先他们还没有圆房时,为了应对家里人对于孩子的催促,她让梁易说他不能生育,是不是不大好?

梁易却想错了,紧张不已:“阿灵,我没受他的挑拨,我和他不一样!”

女郎语气涩然:“我当然知道,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她捏捏梁易结实的胳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误会你。”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我当时让你说你不能生孩子,是不是很过分?”

毕竟虞家大郎为了遮掩自己不能生育,都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想来这件事对男人来说,折损的不是一般的颜面。

梁易飞快否认:“没有!”

“可是他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这其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对吧?我当时想的太简单了。”

梁易拉过女郎的手,认真解释:“阿灵,起初我是不愿意。但就如我当时所说的那样,我只怕因为这个原因,你的家人会让你离开我。从始至终我所担心的,只有这一点,再无旁事。”

“我和他不一样,他怕落了颜面,怕家业落入旁人手里。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至于王府的基业,”

他认真注视着女郎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盈盈的眼里有了懊悔和担心,他心疼不已。

“阿灵,我出身低,幼时又横遭不幸,当时已经几近绝望。能有今天的日子,有你在身边,有如今的地位,已经是额外的幸事。至于别的,我不奢求。”

“呆子。”桓灵也握紧了他的手,两只手交叠着。

一只手白净细腻,指甲染着蔻丹,一看就生活优渥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另一只粗粝的大手是建康的麦色,手心还很多厚茧,一看就饱经风霜受过许多苦。

完全不同的两只手,正如他们两个人一样,一个来自钟鸣鼎食的繁华建康,一个来自餐风饮露的铁血战场。

此时这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好像将他们之间种种的不同都消弭了。

等等,他刚刚说奢求。

桓灵反应了过来,相握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你不是不喜欢小娃娃吗?”

既然不喜欢,为何又要说这是奢求?

梁易沉默了片刻,还是对她说了谎:“还好。以往是不大喜欢,后来接触小娃娃以后,觉得挺可爱的。”

他上次说不大喜欢孩子的时候,明明已经与小太子江留十分熟悉了。桓灵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此时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寻根究底。

她别过了脸,理不直气也壮:“就算你现下挺喜欢小娃娃了,我们也不能现在生孩子。”

桓灵自幼在士族接触到的一切中,子嗣是家族的传承,极为重要。为夫君延绵子嗣执掌中馈,则是为人妻子的本分。

若是旁人对自己的夫君提出这个要求,一定会觉得气短几分。但桓灵有底气,从来便是坦然的一个人,而梁易对她有无限的包容。

她有一种感觉,无论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不是要梁易杀人造反,他都会答应的。

女郎自幼也接触过不少夫妻,却很少见与梁易一样顺从的夫君。她想对梁易再好一些。

但这不意味着她要为了梁易完全牺牲自己的意愿,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而且,如果当真要怀孕生子,桓灵希望是在建康城,在自己的家人身边,要有阿娘陪着。

梁易给她夹了一块炙肉,希望她能再多用些:“不是说好了不生吗?”

桓灵顿了顿:“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小娃娃很可爱。我见过的小娃娃,太子和公主、四郎、还有小书墨,每一个都很可爱,身上肉嘟嘟的,捏起来可舒服了。”

她歪头问梁易:“我们俩都觉得可爱,为什么不生?”

先前她不想生,一是因为当时没怎么与小孩相处过,不太喜欢小娃娃。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当时没那么喜欢梁易。

当时的桓灵,并不太想要一个和梁易生得很像的女儿。

可现在、现在她很喜欢梁易。若是有一个像他的女儿,想必也会很英气。

但这话现在可不能告诉他。所以桓灵找了个由头,气鼓鼓歪头质问他:“莫非你只喜欢旁人的孩子,不喜欢自己的?”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如果我生孩子,一定也会很可爱。”

相比于他们上一次谈到这件事,桓灵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女郎愿意孕育与他的骨肉,梁易心里若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他努力强忍心潮的澎湃,无奈摇头说了实话:“可是会很辛苦,伤身体。三婶当时情况很凶险。”

桓灵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妇人怀孕生产,问得懵懂天真:“可那是因为当时三婶被人绑架,受惊导致早产。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早产,就没有人生产很顺利吗?”

“当然有,但顺利的也要吃苦头。”经过孟俞生产一事,对这方面,梁易确实有些了解。

“那阿娘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就要吃三次苦头。从前皇后娘娘也说,她生小太子时,因为孩子大所以不顺利。”

她轻轻拍了梁易一下:“都是你们这些男人,长那么大的个头做什么?害得孩子在肚子里也随了你们。”

被江临连累的梁易:“……嗯,都怪我们。”虽然他并没有孩子,但桓灵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桓灵越想越乱:“生不生的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不生。”

梁易又给她夹了块鱼肉,语调很平常:“嗯,还有很多。”

什么还有很多?

桓灵茫然了片刻,潮红泛上脸侧。该死,她竟然这么快就听懂了!都是被梁易带的!

她红着脸夹了一块炙肉塞到梁易嘴里:“别说话了!”

——

翌日清晨,桓灵醒来的时候,梁易已经出了门。想着荀含芷的身体,桓灵一大早便去看她。

她到的时候,荀含芷也已经醒来了,只是还有些虚弱,人虽然坐在床上,但后边塞了床柔软的被褥靠着。

桓灵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表姐好些了吗?今日的药可有用?”

“好多了,阿灵。”荀含芷拉住她的手,“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和三郎。如果不是你们,我不敢想昨日的后果是什么样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表姐和我们客气什么?能救你出来,我也很庆幸,幸好问香来找了我们。”

荀含芷低眉垂目,喃喃道:“起先,我不想太过麻烦你。所以知道了真相以后,怕惊动了他们,我只说要先回建康去。等回了建康,我就不由他们了。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他竟然是这样禽兽不如的东西!”

桓灵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心疼:“表姐打算怎么办?”

“我

不要再回虞家去,我要与他和离。阿灵,我们照原先的计划回建康去好不好?”

“这是自然。虞家那边你可有什么要求?他们这么过分,是不是得要些赔偿?最起码得把你的嫁妆拿回来。”

毕竟当年荀含芷嫁出建康时,也当真是十里红妆,在建康轰动一时,当时桓灵还上街去看过。那些东西总不能便宜了虞家。

“还有,他在外边诋毁你那么久,如今又做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和离,会不会太便宜他了?总得让他名声扫地吧。”

桓灵真是为荀含芷不平,若只是轻轻放过,那作恶的代价太轻太轻。

“我心中自然也不平。只是,这样的事情若是对外去说,对我也没有好处。虽然五郎什么也没做,但流言是吃人的猛兽。到时候,恐怕还会生乱。”

荀含芷顾虑得更多,虞家大郎妄图做下的丑事,她是纯粹的受害者。可若是叫外人知道了,她却难免不受口舌攻讦。

她微微摇头:“我只想和离,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了。”她拉住桓灵的手,“阿灵,我们先回建康去。和离的事情,我想让家里长辈来谈。”

她再也不想面对虞家的任何一个人。

“好。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出发。”

荀含芷的药煎好了,却是桓煜送来的。

少年欲盖弥彰:“我刚刚正好路过厨房,就把药给表姐带过来了,快趁热喝。”

黑乎乎的一碗药,味道已经很不好闻,不知道喝起来会有多苦。桓灵就叫人去拿些甜嘴的东西来。

桓煜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我这刚好有。”

荀含芷也不含糊,很快将那碗药一饮而尽,然后从他手里拿了颗糖。

少年的手心火热,而拿走糖的那只手,在七月底的天气居然是凉的。

“表姐,大姐姐,你们放心吧。我已经把其实是虞家大郎无法生育的消息散出去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在钟离郡便会为万人所唾弃。”

荀含芷语气有些急,差点儿被那颗糖呛到:“你散出去了?是怎么说的?”

桓煜气闷:“他那样的人,还需要给他留脸面吗?自己做了丑事,我当然要让大家都知道,还表姐一个清白。”

桓灵问得更直白些:“你没牵扯到表姐身上吧?”

桓煜无语凝噎:“你们还真把我当傻子了?我自然没提到表姐,昨日回城后我就去抓了虞家那个帮着那畜生骗人的大夫,逼着他对城里的虞家人都说了个清楚。虞家昨晚就乱成一锅粥了,家主注定无子,虞家其他人一定虎视眈眈,今后可热闹了。”

“我又找了些乞丐流民,让他们在城里边传开虞家的乱象皆是因家主不能生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很快就会崩塌。放心吧,半个字都不会扯到表姐身上。我没把别院的事告诉他们,虞家大房那几个人自然也不会说。若真让外边的人知道了,为人不耻的,就不止一个虞家大郎了。”

那可称得上是整个家族的丑事。

“三郎,谢谢你。”在她昨日还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桓煜已经将它办好了。

少年的眼神却没有落在她身上,飘忽不定的,也不知该怎么回她这句话。

他怎么配荀含芷的谢。

桓灵看他这模样,不希望他再别扭下去,温柔地拉着荀含芷的手:“表姐,其实三郎是想与你道歉的。”

第113章

桓煜在桓灵的注视中慢慢垂下了头,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张扬自信:“表姐,对不起。”

荀含芷抿着唇,探究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打转:“为何要给我道歉?是你们救了我,帮了我许多。这歉意又是因为什么?”

桓煜吞吞吐吐:“当年,如果不是我、我小时候乱说的那些话,你就不会在建康被人嘲笑,也就不会远嫁来钟离郡了。”

荀含芷真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你怎么会这么想?当年你才几岁,不过孩童稚语。笑话我的那人是因为与我相看被拒,心情不畅才故意提起以此嘲笑我。三郎,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从未因此怪过你。”

少年还是很愧疚:“可是……”

“好了,没什么好可是的,我嫁来钟离郡不是因为你。”荀含芷顿了顿,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而且,在这段婚姻的起初,没人能料到它会变成这样。”

桓灵无奈轻笑:“你瞧,我早就说了表姐不会怪你,非要自己默默纠结难过。”

荀含芷微微摇头:“当初是我母亲让我嫁给他的,说虞家是她的娘家,必会善待我。难道我还要因此去怨怪我的母亲吗?”

桓煜终于笑得有几分释然:“表姐不怪我,真是太好了!现下你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来找我,听凭差遣。”

荀含芷浅浅笑着:“好,在回建康之前,我大概还需要麻烦你和阿灵一段时间。”

桓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桓煜就抢着道:“表姐说什么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尽管吩咐。”

后面几日,荀含芷的状态好了许多。桓灵悉心照顾,每次三餐都要亲自过问,桓煜从大街小巷搜罗来不少新鲜玩意给她解闷。

她尽量不去想那日的一切,不让自己被那样的阴云笼罩。但偏还是有人将那事戳到她的眼前来。

惊慌过后的刘夫人约莫是回过了神,带上虞念过来要接她回去。满虞家的人里,也就一个虞念对荀含芷好些。

刘夫人特意带上虞念,便是希望荀含芷看在她的面上,能听话回去。

儿子养成了那样,刘夫人也无颜。可如今大街小巷地传开了这些消息,虞家其他人也对家主的位置虎视眈眈。她终究还是要想办法。

外面的人知道是虞家大郎不能生育,又将黑锅扣到了妻子头上,这才使得被骗多年的荀含芷气愤离家。虞家其他几房的人也借此煽风点火,说虞家大郎心术不正不配为家主。

他们只知道虞家大郎欺瞒不能生育这件事。将荀含芷接回去,能让局面好看些。毕竟最大的受害之人都原谅的话,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大房在其他几房面前说话身板都更能挺得更直些。

刘夫人第一次意识到,荀含芷这个儿媳存在的重要性。

可事情当然没有她想的那样容易。她不出意外地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连门房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桓灵绝不许她进门,她连荀含芷的面都没见到,提前想好的那些说辞,自然一句都没发挥出来。她苦等了半天,荀含芷也只同意让虞念进去。

经过几天的休息,荀含芷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反倒是虞念,一见她就落了泪:“大嫂,我真是没脸见你了,没想到大哥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荀含芷垂眸:“念儿,别提他了。”

“好。”见荀含芷这样的态度,虞念也不说那些事了,“大嫂,阿娘让我来劝你回去。但我知道,你不会回去了,我也没脸劝你。你好好保重身体,我也带了些补品来。日后你回了建康,我们估计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虞念心里清楚,出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表亲,但亲戚是做不成了,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虞含芷默认了这个说法:“以后,叫我表姐吧。”

虞念默了默,还是叫了这个称呼。她想和荀含芷再像从前一样已经不可能了,也不能像普通的表姐妹一起说话玩闹。待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觉得尴尬,便找了个理由很快离开。

在垂花门处,她遇见了桓煜。桓煜的表情十分淡漠,带着明显的不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虞念年纪尚小,被一个曾经自己家人上赶着要攀附的郎君这样冷脸对待,心里万分的难过尴尬。

得了少年的冷脸,她低着头离去了。

刘夫人还在门外的马车上等她,她一上车,刘夫人急迫地拉着她的手问:“如何,她肯回来吗?”

虞念不想在这里多说,只摇摇头:“走吧,阿娘。”

——

桓煜得知虞家人还敢过来接人时,心里就十分不痛快,恨不得冲出去再把人打一顿。

但这次来的是刘夫人和虞念,他只能在心里愤愤不平。

虞念被荀含芷允许进门之后,他心里就更不快了,一直在院门口守着,怕她对荀含芷不利。

这座宅院是梁易从前在钟离郡置办的,比不得建康的安王府和桓府,只有三进。

最里边的一进是桓灵和梁易住着,荀含芷和照顾她的侍女住第二进,前院就是桓煜他们几人过来时住的。

所以桓煜和荀含芷的住处很近,他便一直守在了相隔的那道垂花门处。

等虞念走了,他随即便去找了桓灵:“大姐姐,我们去看看表姐吧。”

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见面的小孩子了,他一个人去不合适。

桓灵正在院里逗猫儿玩:“等虞念走了我们

再去吧。”

“已经走了。”

桓灵站起身将猫儿放下,乌雪懒洋洋地在原地打了个滚,又躺下不动了。

“是吗?什么时候走的?”

桓煜一把将乌雪抱在怀里:“刚走。”

桓灵随口问:“刚走你就知道了?”

少年的反应却大得很:“就是、就是恰好撞见她出去了。”

“那走吧,别抱着乌雪了。”

桓煜掂掂手里的猫:“乌雪这段日子长胖了不少,带它出去活动活动。正好给表姐也解解闷。”

桓灵也觉得乌雪越来越胖了:“夏日外边热,它也不愿意出去,是胖了些。”

桓煜捏捏乌雪肉嘟嘟的后腿:“哪是一些,胖了好多,快长成一只肥猫了。”

这话乌雪可不爱听,一爪子忽地挠过来,桓煜的衣裳都被划破了个口子。他无奈点点乌雪的胖脑袋,“胖了还不让人说?得给你把指甲剪了,免得再挠人。”

两人到了荀含芷处,荀含芷已经让问香在收拾东西了。

她从虞家走什么都没有带,这几日的东西都是桓灵替她置办的,只是几日的用度,并不算多。

见他们过来,荀含芷浅笑着:“正好你们来,我刚想让问香去传话。阿灵,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建康。”

桓煜在一旁坐着,全心全意抱着乌雪给它剪指甲,桓灵看她脸色确实好了些,面上泛着红润的血色,就应了:“好,那我们两日后就出发吧。”

桓煜这时也给乌雪剪完了指甲,把它塞到荀含芷怀里:“表姐,给你逗着玩,乌雪很可爱。”

这时,他恰好瞧见桌上放着的一个礼盒:“这是刚才那个虞家的送来的?”

荀含芷点点头:“她说是补品,我还没看。”

少年有些不忿:“表姐,能不能把它丢了?我怕虞家人不安好心。”

虞念心地善良又与她亲厚,不会不安好心,这点荀含芷还是相信的。但是,她年纪小,东西被人换了自己或许都察觉不了。

荀含芷:“念儿心肠是好的,东西不丢,我也不吃它就是了。”

其实虞家的东西桓煜都不想叫她留,但是他没资格,只点点头嘱咐道:“千万不能吃。补品外边卖的多得是,各种的我都去给你买回来,别吃虞家的。”

桓灵也赞成他的话:“那个虞念瞧着倒是不坏,只是毕竟年少,不敢完全信赖。”

荀含芷手上摸着乌雪那被养得光滑柔顺的毛发,也跟着点了头。

说起来,其实虞念才是她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桓家姐弟俩只是表妹夫家那边的亲戚。

时人注重血脉,虞家大郎之所以给五郎下药,就是不想家业落入外人之手。但实际上人与人的关系,绝对不能完全以血缘定论。

虞家大郎,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表兄呢。

在这段婚姻的起初,人人都说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说她有福气能嫁回母亲的娘家,不必去全然陌生的夫家过活。

多可笑。

——

回建康的东西桓灵都叫人收拾好了,因此这两日并不怎么忙。

白日里她就是和荀含芷一起说说话,谈话间会刻意避开荀含芷在钟离郡的这段日子,只提她们当年在建康的趣事。她也会说些近几年荀含芷不在建康以后的一些新鲜事。

两日后就要走,桓煜和荀含芷都是归心似箭,桓灵其实有些舍不得梁易,梁易更是一回来就黏人得很。

当夜梁易就哄着她闹了许久,久到近来对她放纵的桓灵都有些受不了了。女郎眼神迷离地看着上方的人,无力地推着他的胸膛:“不许了,不许。”

梁易有他的理由,贴着女郎的耳朵道:“后日一早出发,明晚你又不许。好几个月不得见,就纵我这一回?”

桓灵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不想和梁易分开。

身后是男人炙热的身体,同样炙热的吻落在女郎的肩膀和脖颈处,再沿着脸颊向上,将女郎的唇掰过来吻,唇舌在风雨中交缠吮吸。

梁易吻得很重,急切到没有耐心和章法,淋漓的汗一滴滴落下,与女郎的香汗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最后,他抱着女郎去沐浴,在水里还胡闹了好一通。被他抱着放回床上的时候,桓灵真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就纵你这一回,以后别想再这样了。”

要不是看在马上要分别的份上,她绝不会允许梁易闹成这样。

可是,第二日梁易回来得很晚很晚,他还带回个消息,因为这个消息,她们无法如约成行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想要今天的小红花,所以必须十二点前发,本章待精修。

——

已精修

第114章

从钟离郡回建康的必经之路新昌郡附近几日前突然爆发了瘟疫,为了遏制瘟疫扩散,新帝下令封锁了新昌郡,并且不许来自这个方向的车马入建康城。

梁易将府里的几个人叫到一起说这件事,桓灵、荀含芷以及桓煜、季年都在。

如果没有这个消息,他们几人会在明日一早城门开启时离开钟离郡。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却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瘟疫这两个字太过可怕,它足以摧毁一座城市。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几人都十分震惊。

桓灵再次向他确认:“也就是说,只要是新昌郡方向的车马都不许往建康去,哪怕我们绕开新昌郡也不行?”

梁易点点头:“新昌郡离建康近,钟离郡更安全些,先别回去了。陛下已经派了医官往新昌郡去,只要瘟疫结束,一切都会好转。”

瘟疫实在是梁易心中的噩梦,十三年前的那场瘟疫于他来说太过残忍,他因此失去了所有的血缘亲人。

但此刻,他比十三年前要镇定得多。江临之所以如此严格,乃是因为新昌郡离建康很近,不过两日的路程。

富庶繁华的建康城是这个国家的心脏,如果建康也沦陷于瘟疫,整个国家势必会起更大的乱子。

那将会是比当年的万家村更恐怖百倍不止的惨事。

大家都忧心忡忡。荀含芷

显然是最无措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给桓灵他们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想早些回建康去,回到家人身边。

但如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了,而且新昌郡的瘟疫让建康的形势也不明朗了,她很担心。

桓煜也苦着脸:“那我们不能回去了。而且新昌郡离建康那么近,好担心家里人。”

有家人在建康的桓灵和荀含芷皆是一脸忧色。

桓灵问梁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有了瘟疫呢?”

“说是前几日那边雨大,新昌郡发了洪水,死了些人。约莫是处理得不得当,疫病就散开了。”

季年奇怪:“夏日洪水后若是人和牲畜尸体处理不当,确实容易引发疫病。可如今已经是八月初了,没那么热。难道洪水很严重,死了很多人吗?”

桓灵:“可是没听说发了特别严重的洪水。”

若真是那情况,她们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经新昌郡回建康。

梁易:“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等情况好转。”

“也只能这样了。”桓灵压下担心,笑着对荀含芷道,“那表姐就继续在这里陪陪我吧。”

“好,也只好再打扰你们一段时间。”

民间书信此时显然也不通了,但军中传信可以快马绕开新昌郡,有单独的通道来往。桓灵和荀含芷各给家里写了封信,让梁易派人送回去。

她们实在担心建康的情况,希望能听到家人的消息。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桓煜和季年第二日就回了营中做事。而因为这瘟疫,梁易也忙碌了许多。

桓灵白日里就和荀含芷一块说说话,聊聊书法音律,只是桓灵要刻意避开荀含芷在钟离郡不快的经历。她们两个人共同的经历大部分都在建康,总免不了提到建康的家人。

桓灵无奈摇头:“我本想着,能在阿荧生产前回去,所以便给还未出生的两个小娃娃做了衣裳,是月子里的大小。现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小娃娃长得快,等回去了,身量也不合适了。”

荀含芷抱着乌雪,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微微笑了笑:“倒也不会浪费,等你有了孩子正好穿。”

桓灵摇摇头:“那还早呢。”

荀含芷不解,谁家夫妻不是一成亲就盼着孩子快些来的,难道桓灵还能控制着孩子早来晚来?

荀含芷因为孩子受了苦,桓灵本不想多提这个,但看她好奇,就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生孩子。就算要生,我也想等以后长住建康之后再做打算。”

“王爷竟也愿意?”

桓灵摇摇头,并没提梁易对她身体的担心:“他这人随意得很,怎么着都行,并不急着这些事。”

荀含芷为她高兴:“阿灵,你有位好夫君。世间男儿多重血脉,王爷这般的少有。更何况,他位高权重,需要子嗣承继王府。”

桓灵脸颊微微泛红:“也没有吧。”

虽然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在婚姻不幸的表姐面前说这些,桓灵觉得对荀含芷很残忍,所以轻描淡写地带过,同她说起了自己新谱的曲子。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王妃,荀娘子,郡守衙门那边派人来传口信,说荀娘子的母亲虞夫人来了钟离郡,被那边安排住下,他们好好招待着,请您二位不用担心。”

荀含芷猛地站起身,神情讶异:“我母亲来了这里?为何又在郡守衙门?”

若是来探亲,她母亲应当直接去虞家才是。毕竟,她从未对母亲言说过虞家的不是。

在母亲的眼里,虞家应该是她亲厚的娘家,是即使女儿不孕也依旧得到善待的地方。

从建康过来会路过新昌郡,虞夫人约摸是这个原因被留下的。

桓灵问荀含芷:“表姐,要不我们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吧。”

一见到虞夫人,二人就知道她应该是知晓了实情,至少她知道了荀含芷是不被善待的。

因为一见到荀含芷,她就落了泪。怕她路过新昌郡的时候带了病只是还没有发出来,郡守的人不许桓灵和荀含芷近前。

隔着空旷的院子,除了虞夫人的泣涕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荀含芷六月底托桓灵给公孙沛带了封信,在信上说了实情,公孙沛震惊之后又告诉了虞夫人。

得知真相的虞夫人又惊又怒,决意亲自来为女儿讨回公道。

钟离郡这边的官员为了自保,也出了新规。郡守规定自新昌郡而来或是路过新昌郡的人要入城的话,需要大夫查验身体,且统一在规定的住处住上五日,确保没有发病才可。

郡守早知道虞夫人的女儿如今住在桓灵那里,所以对她也格外礼遇,不仅分了单独的一间屋子给她住,还派人给桓灵她们递了消息。

荀含芷也不能上前去,只隔得远远的见了一面。虞夫人的泪意就忍不住:“娘对不起你。”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双双落泪。

因还有衙署的人在场,多余的话也不能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虞夫人在这里一切都好,桓灵便劝着荀含芷先离开:“五日后,我们再来接姨母。”

这声姨母,自然也是跟着公孙沛唤的。

荀含芷虽然见了母亲一时忍不住落了泪,但也听劝,擦干眼泪和虞夫人道别,然后和桓灵一起离开了。

——

钟离郡为了应对可能蔓延的瘟疫做了许多,桓灵觉得这个法子还算不错。比起她从梁易那里得知的当年万家村的惨状,实在是好太多了。

瘟疫容易引起动乱,这两日梁易也是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了岔子。

新政本就遭遇不少阻力,如果瘟疫继续扩散,民不聊生,恐怕新政也难以为继了。

这个正展现出欣欣向荣气象的新朝,在新法推行的关键时期,不能出这样的乱子。

还好从新昌郡方向过来的人并不多,不然这个法子也很难实现。因这件事实在重要,梁易手底下都派了些人过去帮忙。

这晚梁易直接没回来。瘟疫的消息传来以后,钟离郡的百姓人心惶惶,街上不安稳。

这样的光景容易生乱,更怕有人借此煽动人心,是以军中的气氛也严肃了许多。

看来情况确实不大好,桓灵很担心。新昌郡离建康很近,若是瘟疫蔓延到建康,家里可怎么办?百姓又该怎么办?

她从前珍视的一切,都可能会被这场瘟疫毁了。

第二晚梁易总算回来了,只是眼下泛着青黑,嘴角泛着白,就连下巴也因疏于打理冒起了一层淡青的胡茬。

桓灵一问才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和钟离郡当地的官员配合,加大巡防力度。桓煜他们几个这几日也都带人在大街上巡逻,所以晚上也跟着梁易一起回来了。

她不知桓煜他们要过来,又忙吩咐厨房去准备他们的饭菜。梁易则一回来就赶忙去沐浴了,对着镜子将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怕因为自己的不讲究被女郎嫌弃。

哪怕他们如今过得柔情蜜意,他也仍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如今见了他这番模样,桓灵的心里泛起的只有心疼,哪里会舍得嫌弃半分。

梁易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哒哒带着水汽。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他拉着桓灵过去。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桓灵离开给他找了干净的巾帕。

梁易不大在意地接过去放在一旁:“没事。”他身体强壮,不会因此生病。

两天不见,甚是思念。梁易大手将女郎揽到了自己怀里坐着,用刚刚剃干净的下巴轻轻柔柔地蹭着那白嫩的脸蛋——

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

第115章

“虞夫人来钟离郡了,但是要在郡守安排的地方住几日,确保没有染病才能出来。”桓灵侧身靠在他怀里,胳膊抱着他结实的腰,语气闷闷的,“真希望瘟疫能快些过去。”

瘟疫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控制。谁都希望早些过上正常的日子。梁易经历过瘟疫,看着比女郎倒是镇定一些,只是疲惫遮掩不住。

桓灵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昨夜没睡吗?脸色这么差?”

“睡了两个时辰。”

听他这样说,女郎就要从他身上起来:“那你快用膳,用完膳今日早些歇息。只睡两个时辰,人身体哪里扛得住?”

梁易舍不得松手,只睡两个时辰于他来说没什么稀奇,并不能称得上辛苦。

从前别说是两个时辰了,真打起来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得休息也是有的。刀光血影的日子里,身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在那样的日子里,人命尚且无足轻重,可没人会关心他有没有睡好,那太奢侈。

如今桓灵愿意关心,他很是受用。

梁易垂眸,女

郎在他怀里乖巧地抱着他,眼里都是对他的关怀,他心中一阵柔软。

“没事的,我身体好。”

桓灵戳戳他结实的胸膛:“你没听人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吗?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强壮就不爱惜身体。你比我大几岁,再不好好爱惜身体,难道以后年纪大了要我照顾你吗?我可不会照顾人。”

梁易的眼神愈发柔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爱怀里的人才好了。

“阿灵,到时候,我照顾你。”梁易亲亲她的脸颊,嘴唇火热,粉面含羞。

“那你要先好好照顾自己,就算成了老头子,也要是个身体好的老头子,这样才能照顾我。”

女郎从他身上跳下来,找了一条巾帕搭在他的后背,免得湿发再将衣裳弄湿。

梁易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桓灵轻搡他一把:“看什么?快用膳吧,一会儿都凉了。”

“不用这么麻烦。”

他实在是不习惯来自桓灵的照顾。以往桓灵没这个心思时,梁易有时候心底也会暗暗期待。如今桓灵真这样做了,他又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是他厚颜,妄求桓氏女郎,让大哥赐下了这样的一段婚姻。为了他的意愿,桓灵已经牺牲很多了。

他总觉得亏钱,总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照顾人的一方。

女郎这样待他,美好得像幻境,心也像飘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桓灵还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汤碗上散发的热气就好像带着仙气。梁易幸福得晕晕乎乎,捧着碗一口气喝光。

直到用完膳后,桓灵要去洗漱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后边,挨了女郎的瞪。

那似羞含嗔的一眼,惹得他心头发痒,他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女郎出来后,刚往铜镜前一坐,就被梁易从后边一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你做什么?我涂面脂呢!”

梁易充耳不闻,大手将女郎捞到自己怀里,一边走一边从后边亲她的耳朵和颈侧。

被压在柔软的被褥上的时候,桓灵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蛋也好似一个红扑扑的石榴。

他亲得又急又重,粗粝的大手也不安分起来,顺着身体的起伏缓缓向下。

桓灵被亲得眼神迷离,早忘了涂面脂的事,捧着他的脸打开了齿关,同他的厚舌追逐缠绕,在口腔内嬉戏。

两条灵活的舌,如同交尾的鱼儿一样畅游,梁易的厚舌又吸又舔,将亲着的软肉当成了最香甜的水蜜桃,非得榨出所有的汁水才肯罢休。交缠的唇瓣被吸出了啧啧的水声,光滑的下巴变得湿漉漉。(此处只有亲吻,无脖子以下亲密描写。)

窗外下起了一阵大雨,一场大开大合、酣畅淋漓的大雨,将余留的暑气驱散。

之前几个月都天热,稍微一动就浑身都是汗。桓灵有时候嫌热,她不想的时候就不愿意配合。

好容易得上一回,梁易就格外珍视,也就养成了这么个一回吃个够的习惯。

他忍不住轻抚女郎的脸颊,将那些时刻的美深深映入脑海。

女郎轻轻推他胸膛,他却又俯下身来,一下一下轻轻地啄吻着:“阿灵,你也喜欢的,刚刚你都……”

桓灵一把捂住他的狗嘴:“不许说。”

梁易低笑:“怕什么?只有我们两个。”

“不知羞。”桓灵笑着嗔他,又轻轻推他,“下去,有点重。”

他根本没完全压着,胳膊还在一旁撑着,桓灵这话在他听来像借口。男人粗壮结实的胳膊穿过女郎柔软的腰肢,抱着人慢慢翻了个身。

他本来想直接让桓灵趴自己身上睡的,他知道桓灵喜欢自己的胸膛,有时候还喜欢把脸埋在里边。

纵然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床榻间也要这样用色.相暗暗讨好。

可两个人都面对面侧躺着的时候,女郎就不许他动了。

“就这样吧。”桓灵也抱住了他的腰,柔嫩的脸蛋贴着他的脸轻轻蹭动,甜甜地笑了,“我喜欢这样抱着你。”

女郎眸中流动着含情的水光,那是方才极致体验下忍不住泛出的泪。

梁易低头,一点一点、珍重地吻去了那些泪,然后又慢慢地亲着她的脸蛋。

他终于听了话退后,又从泡好的里面捞了一个,仔仔细细地戴好。

“亲一会儿就睡吧,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今日还不早些睡?”

梁易低头笑,又俯身过来。

“阿灵,是不是喜欢这样面对面?”

桓灵不说话,他非要边亲边问:“方才你说,喜欢这样抱着的,是不是?”

他偏要在那处研磨,女郎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只抓着他光裸后背的手一点也没留情。

梁易也不怕痛,他有时候甚至希望女郎能给他脖颈处添上几个吻痕,好叫他也出去受一回同僚的羡慕。

桓灵若肯这样吻他,想必心里想的念的也都是他了。可惜,女郎注意得很,除了他的脸和唇,绝不亲任何会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给他出去炫耀的机会。

就连从前他在外的时候,因恐自己的字太难看,信都是拜托桓煜传的话。桓灵的回信自然也就都是写给桓煜的了。

他也没有拿着女郎的家信出去炫耀的机会。从前北伐之时,江临与徐筠的关系已然好转,隔几日一封的家信收到手软。

江临总是假作不经意将信别在腰间,再一脸苦恼样地拿出来:“害,你们大嫂也是,不过是打个仗罢了,这么不放心,连吃饭穿衣也要惦记着。”

说着他就会现场打开那封信,低头轻笑:“她说留儿想我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小太子江留还不大会说话,思念他的自然也不会是江留。

那时候,孤家寡人一个的梁易真的很羡慕江临。

他当时悲观地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有在前线收到家信的一天了,因为他没有家。

但如今,他或许可以期待那一天了。

疾风骤雨过后,一切平静下来。梁易利索地将两人和床榻都收拾停当,桓灵习惯性一头扎进他怀里,趴着将脑袋搁在他的胸膛上。

女郎把玩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捏着发尾轻轻扫着他胸膛形状漂亮的肌肉:“换军中信使,要多久才能传回建康的消息?”

若是紧急军情,可一路换人换马,路上丝毫不停。那便只需三日来回。但普通信件,无非耗费这么多。

“大概五六日。”

“五六日,倒也还等得。”

梁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才七个多月,不一定能这么快生产。”他耐心劝慰,“若是瘟疫能快些结束,也许你能回去陪着她。”

话虽这样说,但瘟疫哪儿能这么快结束。当年的万家村的瘟疫可是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夏末到隆冬,久到未染病的人都逃了出去,染了病的人在村里等死。

“真的吗?”桓灵的眼睛就亮晶晶的,“我也不止想回建康,我不想再有人因为瘟疫死去了。”

当年万家村的惨事,听起来已经觉得触目惊心,她没法接受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因为瘟疫变成孤儿的孩子,绝不止一个梁小山。但她希望,以后不要再有梁小山这样可怜的孩子。

——

翌日,梁易清晨天刚亮时就出

了门,桓煜却留在了家里。

梁易不在的时候,早膳是各自单独用的,但午膳桓灵会和荀含芷一起,她想陪着荀含芷说说话。

爱热闹的桓煜自然也凑了过来,反正都是自家姐弟,小时候都玩在一处的,倒也不用拘泥这些小节。

桓灵叫人给他加了碗筷,问他:“三郎,你今日怎么没出门?”

少年笑着答:“我们现下派了些人入城加大巡防,我被排到了夜里,白日要在屋里补觉。”

桓灵:“你以后都是夜里了?日夜颠倒的多辛苦。”

桓煜扬眉一笑:“他们都不愿意被排到夜里,我却喜欢呢。白日里放假,能趁着外面热闹出去玩,还能来和你们说话。我觉得倒也挺好的。”

“而且,越是让人把我排到夜里,不久越显得大姐夫公正无私吗?”少年意气风发,“季年要跟着大姐夫,华济也有一多半时间被排到夜里。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要身先士卒!”

桓灵:“说得好!有你们这样的将士,钟离郡的安危才让人放心!”

“哪里哪里。”桓煜摆摆手表示谦虚,但显然很高兴。

姐弟俩一唱一和,倒把一旁默默用饭的荀含芷给逗笑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鲜活的生命力了——

作者有话说:先更,待会儿会稍微修改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