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桓煜被一夸,心里觉得更有劲了:“放心吧,有我们守着,钟离郡不会出乱子的。瘟疫总会过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建康,”但话音一转,他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新昌郡现在怎么样了,建康又是何光景?家里人都怎么样了?”
少年方才神气的样子消失了,就连脑袋也耷拉下来。这年头不算昌平的盛世,渐渐长大的他们也不能永远无忧无虑。
桓灵心里也担心,但还是扯起个笑安慰他:“建康是国都,重中之重,想必会安排得更谨慎。”
“那倒也是。”桓煜放下了些心,又谈起了桓荧肚子里的孩子,“说起来我都要做舅舅了,可惜却没办法守在二姐姐身边。当初四郎和小书墨出生的时候,我都在身边呢。”
桓灵:“他们出生时我都不在身边。”
桓煜:“都怪我。但是谢二真的该打!”少年歪头瞧了桓灵一眼,放下了筷子:“大姐姐,你和大姐夫什么时候生孩子?你们的孩子也要叫我舅舅呢。”
桓灵刚咽下一口鱼汤,闻言险些被呛住。荀含芷忙给她拍背顺气,不赞成地看了桓煜一眼。
被怨怪的少年反倒挺开心。自从再遇荀含芷以来,她的情绪都是淡淡的,好像怎么样都可以。
怨怪,愤怒几乎也只在那一日的别院别院里面表现出来。
那日在虞家别院,痛彻心扉的悲伤愤怒过后,她依然很少表现出别样的情绪,无悲无喜。似乎没什么能牵动她情绪的事情,她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
他故意像小时候一样开始狡辩,语气可委屈了:“表姐怪我?我只是问他们什么时候生孩子,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谁知道大姐姐反应这样大。”
桓灵咳了一阵,停下来后才摆手道:“反正现在不生。”
荀含芷的婚姻变得一团糟,最大的原因就是虞家大郎无法生育,而后闹出了一系列乱子。
桓灵不想在她面前多提孩子的事。
但好似荀含芷并不在意,还笑着对她表示理解:“阿灵年纪还小,再等几年也好。”
“为什么?哪个男人不想做阿耶?所以是你不愿意?”少年一副了然的模样,“怀孕生产确实很辛苦。当初三婶生四郎的时候,真的很吓人。还好当时有大姐夫在,能拿定主意。”
桓灵笑:“听说当初你以为三叔丢了性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其实梁易只说他哭了,别的倒没有提。但出于对自己弟弟的了解,桓灵自己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
“大姐夫怎么这个也跟你说!”少年脸颊浮上一丝尴尬,“我是哭了。要是你瞧见三叔脏兮兮毫无生气躺在地上的模样,你也会哭的。”
桓灵没接这话,反问他:“男人都想做阿耶?也不一定吧,你以前不就不想?”
她心里也暗暗怀疑,难道梁易以前说不喜欢小娃娃是假话?
每次和她一起回桓府,梁易都挺喜欢带着四郎玩,不像讨厌孩子。
少年不好意思挠挠头,开始强词夺理:“以前我那是年纪小,现在我想通了。”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已经好好想过,“你们想,做阿耶又不用经历怀孕生产的辛苦,还能有个可爱的娃娃。谁会不愿意?”
桓灵心里有些想笑。若按他的说法,去年他还嚷嚷着不想成亲,那时候他十七岁,年纪小所以不想做阿耶。今年十八岁,一下子就成熟了,也想过有妻有子的日子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变化这么大。任谁也会觉得奇怪。这傻孩子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难道是钟离郡新认识的女郎?
他整日在营中,能认识什么人呢?桓灵想不到是谁。
“你倒是坦然。居然将这些男人的心思都告诉我们了。”
桓煜拍拍胸膛:“我从不说假话。不过我若是能做阿耶,我的夫人除开怀孕生产,旁的都无需费神,孩子的教养全由我一手负责。”
桓灵笑着揶揄自信满满的弟弟:“养得和你一样不爱读书吗?”
少年脸红了:“哎呀!大姐姐!那我又不会生孩子,只能在这些事上多出些力了。再说、”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四处乱飘,“再说了,如果我娶一位爱好诗书的夫人,孩子便会耳濡目染,肯定比我读书好。”
桓灵都不忍心打击他:“二婶可是吴兴郡有名的才女,可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年也不恼,笑着畅想:“二姐姐读书就很好啊,所以阿娘学问高也是有影响的。不过我的孩子不爱读书也没关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才不会像阿耶那样,非要他一个劲地读书。”
“我没成亲,现下说这些都太早了。肯定是大姐夫比我先做阿耶,我可以照着他学。”
这话听起来还有几分遗憾。难道他心里当真是有人了?
桓灵抿唇微微笑:“那可不一定。”
桓煜更高兴了:“大姐夫比我后做阿耶吗?那也很好啊,我终于有一个能胜过他的地方了!”
桓灵:“……”
男人的好胜心呐!
荀含芷温柔笑着替桓灵解释:“现下情况不稳,孩子这个时候来也不方便。”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表姐说的是。”
他在心里暗暗记下。
——
几日后,虞夫人出来了。桓灵姐弟俩陪着荀含芷去接的人。
她先前只知道虞家大郎隐瞒自己不孕的事实,如今了解他做下的那些丑事,在院子里就气得一头倒下去。
还好桓煜也在身边陪着,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了。
虞夫人一下一下抽着,哭得说不出话,手指蜷成了鸡爪样,掰都掰不开。
桓煜将人扶到了屋里罗汉榻上躺着。
几个人都吓坏了,桓灵忙找了大夫过来。好在虞夫人只是一时气急,并没有旁的大事。
大夫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荀含芷的陪伴下平复得差不多了。大夫就开了一副安定心神的汤药。
“芷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她仰头苦笑,“我千挑万选,给自己女儿选了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我大哥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侄子!”
“阿娘,这不怪你。都是他的错,他藏得深。我又怎么能想到,枕边人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桓灵和桓煜先离开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不知她们是怎么说的,总之虞夫人当日便风风火火带人去了虞家,将荀含芷的嫁妆尽数要
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封虞家大郎亲笔签名画押的和离书。
尽管虞家大郎的字她瞧着恶心,荀含芷还是迫不及待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日便在桓灵的陪伴下去官府办好了和离。
这日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很急,路边的行人都在慌慌张张躲雨。
踏出衙署大门的荀含芷抬头,天阴沉沉的,雨势小了不少。
恍然间,她却透过风雨,瞧见了云层后光亮的天色。
上车后不久,似乎没有了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
桓灵推开窗,语气轻快:“表姐,雨停了!外面很凉快很舒服。”
荀含芷也推开自己这一侧的窗户,云层后的日光渐渐挣脱束缚,照在她润白的脸上。
“大姐姐,你们回来了!”
她一转头,瞧见一脸焦急的少年。
她怕是虞夫人身体又出了问题,忙问“三郎,怎么了?我阿娘还好吗?”
“姨母她很好,还说要亲自下厨呢。”他摸摸自己后脑勺,“我是怕你们不顺利。”
荀含芷拉过桓灵的胳膊,温柔又释然地笑着:“有阿灵在,没人会为难我。”
“那就好,姨母亲自下厨,说要好好庆祝。”少年往外边张望,“大姐夫怎么还不回来?大家一起庆祝才好。”
从那样糟心的婚姻当中脱离出来,确实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桓灵:“他说今晚会回来,那我们等等吧。你饿了的话,可以先吃些零嘴垫垫肚子。”
桓煜摇摇头,一脸觉得她幼稚的样子:“我又不是小孩子,零嘴什么的我早就不吃了。”
桓灵:“……”
来钟离郡的时候特意装了一大包肉干果脯点心的是谁?
不过她今日心情好,也没有拆穿少年的故作成熟,挽着荀含芷的手进去了。
少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今日下了雨,你们衣裳有没有淋湿?”
“没有。”
“我昨日打了一只野山鸡,要炖汤还是烤着吃?”
桓灵:“炖汤吧,滋补一些。”
“好。”少年又乐呵呵去厨房传话了。
荀含芷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好像明白从前刘夫人为什么那么想将虞念许给他了。
——
梁易这日回来得比往常早,还带回了建康的来信。
桓灵拿在手上拆着,桓煜凑过去:“我也要看。”
“建康一切都好,陛下一早就封了新昌郡,瘟疫没传过去。二姐姐还没有生产。”
桓灵看了落款的时间:“三日前写的,现下也不一定了。”她又仔细去看前文,“阿娘说找了很有接生双胎经验的稳婆,当年你和阿荧就是她接生的。还请了好几个大夫在家里,一切都稳妥。”
桓煜继续往下看:“四郎会叫阿娘阿耶了,他还不满一岁。”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他都会叫三哥了。”
桓灵抿唇笑了:“也许会。”
虞夫人带人上了菜,几人围坐着用膳。
桓煜发挥自小在女郎间艰难求生的本事,将虞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好孩子,快尝尝这个鸡汤,炖了许久的。”
“好!”
桓煜捧场地盛了一大碗,全都喝光了。他还给其他人也都盛了一碗,“你们都尝尝吧,姨母炖的鸡汤很香。”
桓灵尝了一口:“是很香呢!”她把梁易的碗朝那边推了推,“快喝吧。”
众人便一人用了一碗鸡汤。
看到鸡汤如此受欢迎,虞夫人很高兴:“我放了酒炖的,炖鸡汤就是要多放些酒才香。”
听闻这话,桓灵桓煜一惊,齐齐看向梁易——
作者有话说:来了,上一章终于被放出来了。
第117章
梁易的脸已经慢慢泛起红色,眼睛也一下一下眨动着,没什么表情。
桓煜着急地问:“姨母,你用的是什么酒?”
虞夫人不明所以:“就是厨房里面剩的那大半坛,似乎是青梅酒。那酒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暗道不好:“那是我上次没喝完的一坛,那酒很醉人,大姐姐上次就醉了!”
十八岁的少年,饿的时候能吃下一头牛。桓煜他们几个半夜经常会饿,厨房也知道他们的习惯,如果他们来了这边,夜里就会给他们留些吃的。
几人夜里便自己带着酒过去,喝酒吃肉。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落下的半坛酒,竟然会被加进了鸡汤里。
虞夫人还以为有什么大问题,听他这样说终于松了口气:“煮了一大锅鸡汤呢,一碗汤没多少酒,不会醉人的。”
桓灵最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迅速拉着梁易起身:“姨母,表姐,他不胜酒力,我先带他回去。”
荀含芷和虞夫人就瞠目结舌地瞧着桓灵将人带走。桓煜:“没事,我们继续用膳吧。大姐夫不胜酒力,睡一觉就好了。”
约摸是酒加进了鸡汤里,效果便没有上次在桓烁那里梁易直接喝一碗来得快,走到半路了他才开始晕晕乎乎。
桓灵扶着他的胳膊摇摇晃晃走着,梁易直接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开始委委屈屈的哼哼唧唧。
“阿灵……”
桓灵如临大敌:“你、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回屋了。”
梁易大手搭上她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压。虽然来了钟离郡以后,桓灵日日锻炼,但还是很难负担半个梁易的重量啊。
可醉了的梁易一点道理不讲,也不许旁人来扶。金瑶她们看桓灵走得艰难想来帮忙,都被他大手一挥拂开了。
剩下的路程两人走得踉踉跄跄,终于回了屋走到床边。
他箍得实在太紧,桓灵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他掀翻下去。床上铺了好几层褥子,十分柔软,并不用担心他会撞到哪里。
可女郎还是被他带得也倒了下去,脑袋直接砸在了梁易的胸膛上。而她戴的一支牡丹足金簪子,正正从梁易的脖子处划过。
桓灵本来因为摔得这一下有些不高兴,气鼓鼓锤了梁易一下。可下一瞬,她瞧见伤口处渗出殷红的血,简直吓坏了。
只是个小伤口,但脖颈是人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不能不重视。
桓灵忙要起身找帕子给他捂住,可梁易把她搂得紧紧的不许走。
女郎急得不行:“梁小山,你快松开。我去找帕子和伤药。你都流血了!”
梁易小声嘟囔:“别叫我梁小山。”
有时候桓灵也真是受不了他:“都流血了你还纠结称呼,快松开我。”
“很重要。”醉了的人执拗得很,跟头倔驴似的。
桓灵无奈先用自己的衣裳捂住了渗血的伤处:“呆子,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说记住了,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晕晕乎乎的男人眼神迷茫:“什么?”
“我说,无论我称呼什么,你都是我的夫君。”桓灵另一只手无奈拧他一把,“你是一点儿没记住。”
“记住了。但是我更喜欢、更喜欢你、你叫我夫君。”
这下桓灵确定他真是醉了,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也是可怜,一个大男人,一点儿酒都沾不得。
“为什么?只是一个称呼。难道我不叫,你就不是我的夫君了吗?”
梁易委委屈屈:“你不喜欢我。”
桓灵:“啊?”
她原本以为只用把梁易带回来睡一觉就好,没想到竟然有意外的收获。酒后吐真言,这种事梁易居然也会做。
梁易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是你、你前几日又说、说要和我在一起,直到、直到我变成、变成老头子。可能有点喜欢吧。”
平时总是稳重可靠的他此时就像个毛头小子,脸上满是不解,眼中又闪动着点点希冀的光。
桓灵有些心虚。
她们刚成亲时,她确实不大喜欢梁易,对他的态度也很不耐烦,还在新婚当晚用合卺酒的酒樽打破了他的头。
但是如今,如今她一点也不讨厌梁易。相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已经很喜欢他了,喜欢他小心翼翼的笨拙,喜欢他带来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桓灵一只手夹在两人中间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这么傻?”
梁易更委屈了:“就是因为傻,所以你才、才不喜欢吗?”
醉了以后的他,倒是比平时坦然多了。这种问题,平时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问出口的。
因为他怕得到那个让人心碎的答案。只要他不问,便可以一直自欺欺人麻痹自己。
人高马大的武将,平时多么的稳重沉默,醉了后竟然显露出这番惹人怜爱的姿态。
桓灵心头一阵柔软,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子,没有不喜欢你。”
梁易却好似没听到她说的,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地道歉:“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还求大哥赐婚。”
闻言,桓灵一时间都忘记了动作:“你求的赐婚?”
她以为是江临为了拉拢士族,为了让他的亲信与建康的旧士族融合,为了朝堂的安稳。刚好她是出身顶级士族的高门贵女,刚好梁易几年前见过她一面,刚好他们都没有定亲。
原来,竟然是他求来的赐婚吗?
为什么?
梁易眨巴着眼睛点点头:“大哥起先、起先不同意,说你会、会欺负我。”他笑得有些傻,“我知道,你不会的。”
就在这时,银屏送来了醒酒汤。
桓灵觉得,先不给梁易喝醒酒汤,她或许能从他嘴里听到更多他不愿意说的实话。
他总是这样,好多话都不愿意说,要是能和口无遮拦的弟弟稍微都往对方那种变通一下就好了。
银屏听她的吩咐,把醒酒汤先放在外间的桌上,悄声退了出去。
桓灵拉着他坐起来,轻搡一把往自己身上靠的男人:“坐好,我问你话。”
梁易真是沾酒倒,已经坐不稳了,桓灵给他垫了床被褥在身后,让他靠着床头,自己坐在他身前。
梁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将微微带着肉感的小手捏来捏去。
“你为什么要求赐婚?”
“喜欢你。”
“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你在楼上,瞧见了。当时看到你,我好高兴,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桓灵隐隐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是。第一次见面是、是路边的茶摊。”
桓灵一点儿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哪里路边的茶摊?”
“就是、就是一个路边……”醉了的人说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女郎百思不得其解,真的不记得在哪里的茶摊见过梁易。
那么魁梧挺拔的一个人,身量比大多数男子都高,若是在人群中见过,该有些印象才是。
可她当真毫无印象,梁易现在多的都问不出来了。她向前挪动两步,坐到梁易大腿上,轻轻柔柔地问:“夫君,你方才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
虽然醉了,但是梁易还是很低落:“我知道,你喜欢有学问、懂音律的。我都不懂。我字都写得不好。”
桓灵更觉得奇怪了,那确实是她以前的审美标准。她长在诗书风流的建康城,自幼见惯的也就是这些人,又见大哥大嫂志趣相投情深义重。
她向往的感情,自然也就是那样的。
她从前哪里见过梁易这样的人,又何谈喜欢?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梁易如何会知道?他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明明新婚当日,他推门进来的那次,才是两个人近距离见过的第一面。
但如今细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当时梁易虽然紧张,但却并不像第一次见她的样子,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仿佛已经与她很熟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身子往前,抱住了梁易:“呆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你。”
梁易还晕乎着,似乎用了一会儿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你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桓灵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爱怜,语气认真:“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醉着的人好像明白了,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女郎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可是……”他似乎还有顾虑。
桓灵问:“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没有行过结发礼。”结发夫妻,哪有他们这样未行过结发礼的呢?
他们的新婚夜实在是太过混乱,争吵,拉扯,再到受伤。
当时谁还顾得上一个结发礼,何况桓灵心里本来也不情愿。
桓灵并不在意,她觉得只要两个人心里都有彼此就好。可这件事梁易却在心里一直惦记着,一直觉得他们比旁的夫妻少了些东西。
“那补给你好不好?”
“好!”他兴奋不已,说着就想立刻去找剪子,“那剪头发吧。”
桓灵将醒酒汤端来,慢慢喂他喝下:“你现在不清醒,先睡一觉好不好?等你醒了再补。”
“好,那你陪我睡。”像座小山一样的人将她抱住了。
女郎拉着他躺下,梁易又凑了过来,期期艾艾道:“抱着睡,你抱着我。”他的头在女郎的肩膀处拱啊拱。
桓灵抱住他的脑袋,轻声问:“这样吗?”
“嗯。”
“那快睡吧。”这么折腾了一会儿,桓灵也累了。
可男人的脑袋却慢慢往下,拱开了她的衣襟,脸颊深陷饱满的云朵中——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118章
桓灵被他的动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是感情亲密的夫妻,当然有过这样紧紧相依的时候,梁易的唇也曾带着灼热的温度爱抚过她身上的每一处。
但那几乎都是欢好时,两个人眼神迷离意识涣散时候做的。
现在青天白日,桓灵意识无比清醒,甚至还能清楚地听到外边传来的走动说话声。
她当真觉得有些羞涩。可这一日的梁易,这样笨拙、这样让人心疼,她不忍心也不想拒绝。
她伸手揉了揉梁易毛茸茸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睡熟了。
这个时候的梁易当真是乖顺得很。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女郎觉得心里软软的。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梁易总是那个包容照顾人的。她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梁易的照顾,这一切都太理所当然。
梁易又是个沉默不爱表达的,以至于自己忽略了他这些从未言说过的不安与惶恐。
他脖颈处那个小伤口很浅,渗出的血已经结了痂。桓灵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擦净血迹,又涂了些伤药在上边。
做完这一切,桓灵才卸掉发髻上的钗环,重新躺回他身边,抱着他闭上眼睡觉。
——
饭厅。
桓灵扶着梁易离开后,虞夫人担心地问桓煜:“三郎,这、王爷不会有事吧?”
桓煜安慰道:“姨母放心,大姐夫是不胜酒力,旁的大事倒没有。他上次在我们家也醉了,睡过一觉醒过就无事了。”
虞夫人还是很忐忑:“王爷和阿灵助我们良多,我和芷娘应该好好感谢。反倒闹出了乱子添了麻烦,真是不该。”
荀含芷也面露忧色。桓煜扬眉一笑,展颜安慰:“表姐,姨母。你们就放心吧,不会有大事,大姐姐和大姐夫也不会怪你们。咱们都是一家人,别总是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佯做恼怒,“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荀含芷垂眸。桓煜话说得好听,可他们怎么能算一家人?自己母女二人,只是受他们帮助且借住的远亲罢了。
如果不是嫁入了桓家的表妹,他们只算多年未见的儿时玩伴。
少年盛了一大碗汤,表情夸张:“姨母做的汤很香,我很喜欢,我要多喝一些!”他又给虞夫人和荀含芷一人盛了一碗,“你们就放宽心吧,快喝汤吧,味道很好。”
“你们明日就知道了,大姐夫明日必定生龙活虎一点儿事都没有。上次在我们家也是这样,醒来后便如往常一样。”
虞夫人很抱歉:“都怪我,我没想到,会有人一点儿酒都沾不得。”
桓煜点头认同:“在认识大姐夫之前,我也没想到。不过这样也很好,大姐夫治军严明,营中从不许饮酒。这样更方便他以身作则。”
少年态度可亲,言语间都是体贴,一直在尽力宽她们的心。
虞夫人便想到了几个月前,刘夫人写信给她们,让她和自己的妹妹小虞夫人一起去桓家提将虞念许给桓煜的事情。
那时候,她也是当真希望自己的侄女能嫁入桓家,和外甥女做妯娌。她和妹妹远嫁至建康,身边多个娘家人总是极好的。
但桓家拒了亲,当时她和妹妹都颇为自己的侄女不平。还是外甥女公孙沛出言安慰,说桓氏三郎性子尚且没定下来,亲事成不了也就算了。
现在想想,还好这
门亲事没有成。不然,知道了虞家这样的丑事,不仅桓家会退亲,荀家和公孙家还会把桓家得罪得透透的。说不定还会让桓家迁怒外甥女,公孙沛在夫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桓家人助她们良多。虞念是个好孩子,但虞家大郎做出那样的事。若给桓煜说成了那样的岳家,虞夫人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他。
虽然她也姓虞,虞家大郎是她的亲侄子。但从她知道女儿委屈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娘家了。后来,她又去虞家撕破了脸皮,要回了女儿的嫁妆,将那些人狠狠痛斥了一番。
虞夫人决定,等回了建康,她一定要举家之力好好感谢桓家,以报答桓灵桓煜对自己女儿的帮助。
少年不知道虞夫人心里想了这么多,瞧见荀含芷一直没动筷,笑着出言提醒:“表姐,快喝汤吧。一会儿凉了会伤肠胃。”
虞夫人回过神,再次感叹桓煜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如此贴心,比自己的儿子都不知好上多少。他要是女儿的亲弟弟该有多好,可惜自己生不出这样好的儿子。
——
梁易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人,只燃了一盏灯,泛着昏黄的光晕。
都夜里了,桓灵怎么不在屋里?
他心下一紧,难道他醉酒以后丑态百出,桓灵生他的气了?
有了些声响,女郎款款走近:“夫君,你醒了?”她伸手摸了摸还在梁易的脑袋,“头疼不疼?”
“不疼。”梁易还在床上坐着,微微仰头,揣摩着她的动作和面色。桓灵还关心他的身体,应该是没生他的气吧。
纤细修长的手指顺着头发往下摸,触到了藏在额角处发丝里的一个伤口:“那这里呢?还疼不疼?”
这是大婚那夜,她奋力掷出的酒樽砸出来的。
那时的她,当真是吓坏了。
“不疼,这个早就不疼了。不,”他着急解释,“当时也不疼。”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呢?”桓灵的手又缓缓往下移,摸到了他昨夜被金簪划到的伤口处,“还有这里。”
梁易看不到自己的脖颈:“这里怎么了?”
桓灵没答话,起身从桌上拿了一把剪刀,又找出了一个荷包。
梁易:“这么晚了,你还要做针线?明日再做吧,又不着急,别伤了眼睛。”
“呆子。”桓灵从他的身后取了一小缕头发拉到身前,剪刀缓缓开合,剪下了那一缕头发,再仔细装到荷包里。
梁易似乎明白了什么。
桓灵又拉着他的手,抽出了自己头上的莲花玉簪。她刚刚沐浴过,全部的头发在脑后用那根玉簪简单地盘了一个单螺髻。
玉簪一被抽出来,满头乌发倾泻而下。
女郎把铜剪递到他手上,又挑起一缕自己柔顺的发丝:“剪吧。”
梁易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就落了剪。
桓灵将荷包的口撑开:“放进来吧。”
梁易简直不敢相信:“阿灵,你这是……”
女郎将荷包的口扎紧,塞进他怀里,甜甜地笑了:“补的结发礼呀。”
男人拿起那个轻飘飘的荷包,眼眶热热的,几乎要有压抑不住的情感奔涌而出。
桓灵捧着他的脸:“你说你,傻不傻?你想要这个就告诉我,我当然会补给你。自己在那里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吞吞吐吐:“我、我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我不喜欢你?所以不愿意补?”
梁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无可辩驳。
桓灵正色道:“我很不高兴。”
“阿灵,对不起。以后我、我不会再问了。”
就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哪怕不喜欢,桓灵也愿意待在他的身边,考虑同他的以后,这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问?”桓灵锤他胸膛一下,“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的夫君在怀疑我的真心,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她的、真心吗?梁易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般。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会自己在心里误会我。你是不是心里觉得自己可大度了?”
“没有,阿灵,我、”他垂下头,“是我不好。”
桓灵软软贴到了他的怀里:“你只有一点不好。”她轻抚着梁易的脸,“就是你太不不自信。”
她仰头在梁易脸上亲一口:“说吧,究竟是哪个茶摊?”
“什么……什么茶摊?”梁易下意识问,下一瞬忽然想起了醉酒后的一切。
酒后的自己竟然如此大胆,居然说出了这段婚姻是自己求来的,还提到了那个让他难堪的初见。
而桓灵似乎没有因为这些生他的气。
更让他惊喜得无以复加的是,桓灵亲口说了喜欢他!
“阿灵,你说喜欢我?真的吗?”他小心翼翼求证,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被神佛眷顾了一回,获得了仙女的垂爱。
“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你都感觉不到吗?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和你圆房?又为什么要陪你来钟离郡?”
“我以为……”以为那只是男女间天然的吸引,以为那是好心女郎的怜悯。
他误会了这么久。桓灵说的没错,他真的是太傻了!
“夫君,我喜欢你。”桓灵捧着他的脸,又认真告诉了他一次。
梁易激动不已,将人搂得更紧了,径直吻住那说着动人情话的唇。
这个吻心心相印,温柔绵长,两人都不舍得分开。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梁易的大手一下下摩挲着女郎的乌发,心里又满足又幸福。
“夫君,为何你说,我喜欢会读书通音律的?你为何会这样以为?”
“还有,你先前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一个茶摊,我一点都不记得。”桓灵戳戳梁易的腰,“到底是哪里的茶摊,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梁易本来不太想提,但桓灵说喜欢他。或许他是可以提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很多年前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亲亲]本章很幸福
第119章
十年前,梁小山十三岁,距离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他已经一个人孤零零在山上住了三年,靠打猎为生。当时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每日独来独往。
秋日,他拿了猎到的狐狸兔子的毛皮去卖,好以此储备过冬的粮食。可是县里常与他买货的那家铺子关了门。那家铺子主人是个宽厚人,见他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来卖东西,价钱给得公道。
也许就是这样,那家铺子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梁小山就只能找其他的铺子去卖。可是其他几家铺子从前想以低价买他的野味和毛皮,被他拒绝过。
那家好心主人的铺子关了门,其他几家铺子都在看笑话。他这时去卖,那些人自不会给他好脸色,还将价格压得极低。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他过冬的粮食不够。梁小山没有办法,只能再走远一些。但是,他不会说话,到了临近的县城依旧谈得并不顺利。
他想再多找几个铺子,没想到居然被几个地痞无赖盯上了。见他一个孩子,无赖们几下就抢走了他的东西。
他奋力想拿回去,但一个瘦小的孩子哪里敌得过好几个成年人,不出意外地被狠狠打了一顿。而经过大火烧村之后的梁小山,并不敢报官。
东西被抢走了,身上带出来的钱也快没了,还带着一身的伤。梁小山惨兮兮地往回走,又饿又难过。
他还记得那日的天气很阴沉,好像天公也和他一样不高兴。他遇到了一个茶摊,简单摆放了几张桌子,卖茶水,也卖馒头蒸饼和热汤。
茶摊在岔路
口,路过的行人旅客络绎不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此处歇脚。
刮着阵阵阴风,梁小山的衣裳却很单薄,凛冽的秋风似乎穿透了单薄的衣裳,刺入他的骨髓。不远处的馒头和蒸饼冒着腾腾的热气,肉汤的香味也不住地往他的鼻尖钻。
可是他没钱了,而从那里走回万家村,还需要至少三天。
索性也是走不动了,梁小山在离茶摊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休息。热腾腾的食物虽然吃不到,但哪怕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心里总能开心一些。
可他实在太累了,竟然靠着树慢慢睡了过去。再一睁眼,人已经被踹飞了。
就在他睡下的时候,一对远道而来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在茶摊暂且歇脚。队伍人数众多,马车华丽无比,跟着的侍女都穿着绸缎做的衣裳,还有许多部曲家丁,穿着坚硬结实的铠甲用以护卫。
小茶摊瞬间热闹起来,但地方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部曲们都在一旁席地而坐,摊主也殷勤地为他们送去了吃食。
队伍里还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童言稚语说个不停。
不久后,又来了几个过路人。先前那支队伍人数众多,附近停满了他们的马车,几乎所有的树上也都栓了马。
这几个新来的过路人若要再栓马,就要走远些。几人环顾一圈,没在附近找到空闲的地方,又不敢招惹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扫视一圈后直接一脚踹翻了在附近树下睡觉的梁小山:“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一边儿去!老子要拴马。”
梁小山被踢得滚了几圈,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恨恨地瞪着他们。
那两人见他不服,一人去拴马,一人又踹了他一脚,他直接又重重地撞到了树上,疼得头发晕,再爬不起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蹬蹬蹬跑过来,举着小手指着作恶的两个人:“坏人,不许再打他!”
那两个人瞧小女孩衣着不凡,身后还有许多部曲提着刀严阵以待,灰溜溜牵着马走了。
这正是时年八岁的桓灵,尚且天真纯稚,又十分善良可爱。
“你没事吧?你痛不痛?”小女郎蹲下来,焦急地问梁小山。
她身后的一个部曲将梁小山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树下。
梁小山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伶俐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快乐地唱着歌的小鸟,她身上的衣裳比凤凰的羽毛还要华丽,也不知是什么料子?
她的衣裳那么干净,梁小山将自己沾了灰脏兮兮的腿脚往后收,生怕将她的衣裳也弄脏了。
他抹一把脏兮兮的脸,想让自己体面些。但因为手比脸脏,反而让脸也更脏了。
小女郎又担心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该不会摔傻了吧,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被误会成了傻子,梁小山急忙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神情有些难堪。
“你不会说话?你耶娘呢?”小女郎还带着婴儿肥的肉嘟嘟小脸皱成一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孩不能一个人出门。”
当年的梁小山很瘦小,以至于根本看不出来他其实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
他艰难地发声:“没、没有。”
“你没有耶娘?”小女郎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尴尬。
小女郎要拉他起来:“你肚子饿了?你跟我过去吃东西!”
梁小山拼命往后缩。她的衣裳太干净了,手也那样白,不能被自己弄脏了。
他希望这个小女郎快些离开。她太好了,又善良又可爱,跟她待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就像路边沟里的一坨烂泥。
小女郎蹬蹬瞪跑回了茶摊,她不会管他了。这明明是自己希望的,但梁小山又觉得有些失落。
小女郎不知与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并身边的几个孩子都看了过来。
而后,小女郎和另外一个小少年捧着吃的过来了。因为拿的吃的多,他们走得很慢。
肉汤、蒸饼和茶水都被放到了他的眼前。
“快吃吧。”
看到这些香喷喷的食物,梁小山两眼发光,拿起一个蒸饼就囫囵塞到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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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那个可爱的小女郎自以为小声地对身边那个约莫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说:“三叔,他没有耶娘。”
小桓渺倔强昂首,认真对梁小山道:“我也没有耶娘,我们都不可怜。”
他过来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说完便很快离开了。
彼时的梁小山还不知道,十年后他会有随小女郎称这小少年叔父的一天。
“三叔?”小女郎叫了一声,小少年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凶一点,那些人就不敢欺负你了。”小女郎煞有介事地嘱咐他。
捧着肉汤喝的梁小山默默摇头,他打不过人家,再凶也没有用。
“打、打不、不过。”
天真的小女郎鼓励他:“那你变厉害,就可以打过他们了!”
梁小山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变厉害,他现在能不能活到长大都是问题。
小女郎指着那群人中另一个看起来身板很结实的小少年:“那是我二哥,他每日练武特别勤勉,骑马射箭比师傅要求的时辰还要长。因为他说这样就能变厉害,以后他要做大将军!”
梁小山心下一动。射箭,他也会,而且他的箭法很好,打猎百发百中。他也能变厉害吗?
他不知道大将军是什么,但带了个“大”字,应该很厉害吧。他忽然怀疑如果自己叫“大山”,是不是要比叫“小山”厉害一些。
但大山还行,大水就很难听了。为了梁小水,他还是叫小山吧。
“女郎,夫人请您回去,要出发了。”一名侍女过来传话。
小女郎站起身,回头对坐在原地的梁小山道:“我走了。你记住,要变厉害!”
很快,一队人马重新上路,华丽宽敞的马车在不平坦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前行,好像一间间移动的小房子。
梁小山一直看着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余他身边的蒸饼和茶水,提醒着他,方才他被仙女眷顾了一回。
他端起茶水,珍视地抿了一小口。茶摊做过路人的生意,不在乎回头客,茶水不知兑了多少次水,味道极淡,已经快没有茶味了。
但梁小山觉得好甜好甜。
——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听他说完这一切,桓灵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吗?
“宣城郡和万家村都在建康城西南方向,往宣城郡去的路和万家村起先是同一条路,后面才不一样的。”女郎推测,“所以我当时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回宣城郡老家。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八岁,我大约知道是哪一次了。”
“你刚刚提到了三叔和二哥,却没有大哥和阿荧与三郎。那个时候,大哥
在宫中做太子伴读。而二婶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远行了,阿荧和三郎也留在建康陪她。所以是阿娘带着我、三叔还有二哥一起回宣城郡。”
女郎摸摸他的脸:“你总不能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我们还是小孩子呢。”
梁易粗粝的大手覆在女郎的纤纤素手上面,轻轻地摩挲:“没有,我当时哪敢想这些。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很好。”
好到后来多少无望的岁月里,他都会想起这一天。
第120章
“阿灵,我当时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希望那个小女郎能够事事顺遂。”梁易的语气坦然了许多,在桓灵清晰对他表露爱意的现在,他终于敢把那些无望岁月的渴望都说出口。
桓灵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她贴到梁易怀里,“我都不知道。”
在她完全无知无觉的时候,有个人在心里惦记了她很多年。这种感觉让她有些难以言说,明明,明明以前对那些追随者,她不曾怜惜他们一分一毫,只觉得吵闹。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梁易慢慢地诉说,似乎要将这些年不为人所知的思念都说尽,“可那次,大军回城,恍然间一抬头,我竟然看到了你。”
“就是你吓到我那次?三年前了。”那时眼高于顶的桓灵哪里会知道,就是眼前这个无礼的粗莽武夫,会成为她的夫君,还占据了她的心。
那次见面,离茶摊懵懂的初见,也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当年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女郎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绰约、名动建康。
“过去了那么久,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梁易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乌黑的长发:“虽然有些变化,但人的五官不会变。”
他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样子,自然一眼就能够认出来。当年的小女郎还有些婴儿肥,脸颊肉嘟嘟的。而三年前十五岁的少女,身量纤细高挑,鹅蛋脸小巧精致,走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当时他那一眼,简直定在了桓灵身上。已经随着大军入城走了好久,但他仍扭过身子来看。
身边的向闻看见了这一幕,特意调侃:“与之,这是桓家的酒楼。”他感叹道,“那位女郎应是桓氏女,桓氏双姝,姿容倾城,当真名副其实。但看看就好了,不是咱们能肖想的。”
还好当时的江临已是大司马之职,骑马走在最前边。不然梁易还得被他调侃一通。
平素里稳重沉默的一个人,瞧见美貌女郎就走不动路了,肯定会被狠狠打趣。
如今三年过去,江临问鼎天下。他和向闻兄弟俩,当年连肖想桓氏女郎都不敢。但如今他娶到了桓灵,夫妻情投意合,向闻还巴巴地想给桓荧的孩子当爹。
怎么不算一种进益呢?
“我当时以为你在凶我。”桓灵想想都觉得无奈,“你说你,你就不能对我笑笑吗?没准我觉得你笑得好看,当年就非你不嫁了。”
梁易无奈笑笑。
当年的他虽已有赫赫战功,但士庶不婚在建康仍被众多士族奉为圭臬,他没有求娶高贵的桓氏女郎的资格。
其实那个时候,士庶不婚已经不是完全不能跨越的界限。有的士族渐渐败落,就会将女儿嫁给寒门换取高额的聘金。
也有的士族,南渡以后便一蹶不振,再无往日风光。皇后徐筠便出自平昌许氏,但南渡以后家族分崩离析,过得还不如一般的富户。
所以,即使当年的江临只是底层武官,但他家在钟离郡也算殷食人家。故江临向徐家提亲时,徐家立刻便应了。
梁易慢慢道:“我当时……太激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如果他知道会吓到桓灵,不论怎样都会扯起一个笑的。
只怕他笑了,桓灵也只会觉得这人好生无礼。
他知道这只是如今和他柔情蜜意的女郎宽他心的话,毕竟当年,她与司马慎琴箫相合,宛若一对壁人。还有不少人言,桓灵会是司马慎的太子妃。
那时候,梁易心头几多酸楚,却无人能言。
但如今,桓灵身边的人是他。
“后来,我又见过你几次。回了钟离郡,我也总是想起你。”
当年善心的小女郎对他说,要变厉害,变厉害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再次见面,他真的变厉害了。他军功卓著,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欺负。
可惜,当年那个心善的小女郎,不记得他了。
事实上,那几次都是他特意打听了桓灵的行程,在暗处默默观望。
瞧见女郎和旁人说笑时的灵动表情时,他便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他还瞧见过桓灵为被店主责备的小二仗义执言,她总是如此心善。
或许,帮助当年的梁小山那样的事情,女郎不知道做过多少。
所以她才不记得当年的自己了。
“再后来,大哥做了皇帝,但我还是不敢奢望。直到有一天,大哥说我该成亲了,你也还没有定亲。”
“你那个时候才敢想娶我的事?”
桓灵心头一阵酸软,他可真是个傻子呀。
梁易点点头:“嗯。大哥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我说是你,可他不同意。后来,大嫂劝了他,他才下旨。”
江临一直对梁易很好,可那次,梁易在殿外跪了一天他都没松口。但实际上,半天过去后,江临已经找上了桓沣。
桓灵哪里知道,在她为要嫁给一个出身寒微的武夫而黯然神伤的时候,她那未来的夫君,还全然不知婚事已成定局,仍在殿外执拗地跪着。
“与之,你要娶一个如你大嫂一样贤良的女子。那桓氏女骄纵张扬,哪里能做体贴的贤妻?日后必定会骑到你的头上来。”
江临觉得,自己这个义弟性子实诚宽厚,若是娶了骄纵的妻子,一定会被欺负的。但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义弟娶不到心上人。
所以他一边劝梁易,一边又对桓家威逼。
桓灵不知这一切,甜甜笑了:“那要谢谢皇后娘娘。”
梁易确实很感激徐筠。桓灵在他胸前蹭了蹭:“我也要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只是,陛下坐拥四海,皇后娘娘也无所不有,我都不知再给她送些什么礼好。”
梁易还没明白,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谢什么?”
“谢她劝陛下赐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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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斜、暮色四合。时辰不早了,已到了桓煜要出门的时辰,可少年在垂花门处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娘子,三郎君来了。”问香见到他,忙去向荀含芷禀报。
只他一个人来,荀含芷倒不好请他进屋,便也到了院子里:“三郎,有什么事吗?”
少年眸光深深,面上似乎有一抹薄红。荀含芷觉得有些奇怪:“你饮了酒吗?”
“没、没有。”他尴尬地摸摸自己后脑勺,“我马上要出去巡街了,怎会饮酒?”
“表姐,东街的马家胡饼烤得极酥脆,特别香。白日里排队的人可多了,得排半个时辰才能买到。”
荀含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桓煜今日是来和她推荐吃食的吗?不是要出去巡街吗?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是吗?我倒不曾去买过。”
来钟离郡五年,她一直很少出门,在深宅大院里苦熬着,将一切都寄托在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孩子身上。
“在钟离郡很有名气的,表姐竟没听说过。”他一拍脑袋,“我是想说,我明早下值会路过那里,早晨那里排队的人不多。要不要带一些回来给你?”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和大姐姐还有姨母。”
荀含芷微微笑着摇头:“不用麻烦了,你夜里要带人巡逻很辛苦,下了值就早些回来休息吧。”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也想吃,就是顺路给你们带回来,很方便的。”他摆摆手,“那附近还有一家炙乳鸽,味道也极好。我也带一些回来吧。”
说罢,少年就转头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尴尬地飞快跑走了。
虞夫人听到了动静出来:“怎么了?”
荀含芷微微笑着答:“是三郎,他来问明早回来的时候要不要帮我们带吃食,说是有一家胡饼很好吃。”
虞夫人感叹:“三郎可真是个好孩子。”她摇头对荀含芷道,“你弟弟就不会这样,跑出去疯玩,从来不知道往家里带东西,从来不知道惦记家里人。建康有许多人家想把女儿许给三郎,你舅母真是眼光毒辣,也想把虞念许给他。”她笑自己当时全心为虞家着想的那颗心,“可笑我当时和你姨母还真去了桓家为她说和。”
她费心为虞家的女儿筹划,可虞家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女儿的。
荀含芷摇摇头:“阿娘,别提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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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桓灵说完那句话后,梁易的胸腔猛然地激荡起来,将怀里的女郎搂紧了。
十年前的梁小山一定没想到,未来会亲耳从那粉雕玉琢的小女郎嘴里听到喜欢。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桓灵才道:“起身吧,你肯定饿了,午膳都没吃几口就醉了。我去叫人送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蒸饼和肉汤。”
这么朴实无华的吗?以往梁易和她一起用膳,都吃的是一些精致的食物。
但平时都是梁易迁就自己,此时的桓灵心里软得不行,自然是什么都依着他。
“在成婚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感情。新婚之夜,我还打了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