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着是叮嘱,实则暗含警告,告诉林家叶流玉如今背后有玄霄宗撑腰,别想着动歪心思。
“多谢仙师。”林水御!
叶流玉怒极,猛地向前两步,忍着剧痛挣开插入身体的剑身,林水御被她的动作一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给了她机会踉跄着向门口奔去。
她此刻附身于“叶微玉”,没有半点修为,又受六界盟约所限无法动用自身魔气,若想杀了林水御,必得舍弃这具身体,再想入玄霄宗便麻烦许多。
方才展露出的气势不过是为了引林水御上钩,将他震慑住的同时,免了他对自己的杀心,没想到他还是动手了。
“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
林水御哼笑一声,他不过稍稍放出灵力威压,便将她制住不得动弹。
他迈步,刹那间便到了叶流玉身后,抓住她的长发狠狠向后一扯,将她甩倒在地,随后一剑刺入叶流玉胸膛,将她硬生生钉在地上。
叶流玉眼前猛地一黑,豆大的汗珠瞬间流了下来,呼吸间牵动伤口的巨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水御握住剑柄,左右拧动剑身,搅动撕裂她胸前的伤口,见她痛得面容扭曲、快要昏死过去时才稍稍松了劲。
他笑着轻声说道,“一个连主子都能杀了的人,拿什么让我相信?”
叶流玉猛地咬紧嘴唇,生生咬出血来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她痛到恍惚的目光逐渐凝聚,冷笑道,“杀妻弑子,你这渣滓有何脸面说我?”
林水御没有接话,他眼中闪过疯狂神色,握紧剑柄拔出,又猛地刺了进去!
他狞笑着,“他那么喜欢你,我这就送你去归墟陪他,也算是我这个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叶流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由自主地挣动,撕裂般的痛谢席卷全身,她顾不上手被划破的疼痛,凭着本能咬牙握住剑刃,想要将它拔出去。
林水御挑眉,心头骤然浮起疑惑,一个被卖入府中的流民之女,怎会有此等毅力。
她究竟是谁?
林水御眯了眯眼,想要逼问一二,却又觉得她恐怕不会告诉自己,更何况也没什么深究的必要。
毕竟,叶流玉的死已成定局。
血流了一地,叶流玉只觉得寒冷一寸一寸地将她包围,握着剑刃的手也滑落在侧,三道剑伤带来的疼痛似乎随着意识一并远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水御俯身试过叶流玉鼻息,见她彻底没了生息才松了口气,之前那一眼实在太过骇人,让他现下还心有余悸。
他随意捞过旁边的门帘,擦尽剑身血迹,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张管家······扔到城外······”
“是。”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处的尖锐疼痛让叶流玉的意识再次回笼,她似乎躺在一辆板车上,路不大平,有些颠簸。
“从此你便去玄霄宗做个修真者,别再回来了······大少爷、绿漪和许昌都没了,松鹤院只剩你······是我愧对夫人······”
推车的人正絮絮叨叨,叶流玉意识还有些混沌,听不太真切,只听得一些破碎的语句,但也足够她搞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板车上,而不是城外的乱葬岗。
推车那人见她恢复了意识,似乎看到了希望,顿时加快步伐,向玄霄宗众人居住的云来客栈奔去。
叶流玉自然听明白了,笑着应下,道别后径直出门回了松鹤院。
她一走,顾淮愈发不耐烦,说句告辞便要离开,林水御送他们出了府,还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目送他们二人走过街转角才回身。
林夫人上前挽住林水御,叹了口气轻声道,“老爷,若真让那丫头进了玄霄宗,恐怕你我二人乃至整个林家、都危矣。”
“我明白。”
他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抹狠戾,低声吩咐道,“今日早些闭门,让他们回各自的院子,看紧下人不要出来,天黑之后禁止走动。”
林夫人满意地勾起唇角,垂眸应道,“是。”
林墨梅跟着他们身后,简直快要抑制不住她嘴边的笑意了,甚至兴奋到拿着帕子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林墨兰偷偷瞥了眼林墨梅,随即神情怯懦地垂下头,步履不停地跟在她身后,如同随行的影子,静谧无声。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林墨竹,那场刀光剑影过后,他虽不敢再看云星华一眼,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宗门内的美人应当更多,若能哄到两个岂不美哉。
至于其他,父亲和母亲自会为他办好,无需他操心,只可惜了那个小美人,跟谁不好偏跟了那个瞎子,只怕活不过今晚咯。
风雨欲来。
叶流玉愣了愣。
他想说的就这个啊?她自己都快忘记这回事了,怎么他还记着呢。
莫名的,叶流玉感觉良心有点隐隐作痛。
明知道谢云泽不回消息肯定是有事在忙,她还狂发消息轰炸,甚至说了些赌气的话,害得人家大晚上专程跑过来见他,结果反倒是她没把一开始想见他的理由放心上。
对比好强烈,感觉像是输给他了……
叶流玉心情复杂地给谢云泽的茶杯里添了点水,讨好似的递到他面前。
看青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将她试图弥补的心意也一口饮下,她才小声地回答道:“那个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云泽抬眸,想听清她说什么。
室内不甚明朗的光线下,就见少女绕着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有些为难地说:“是我的朋友们啦,他们建议我勾引你……”
下一秒,谢云泽猛地咳嗽起来。
第 28 章 028
028.
“咳咳咳——”
“诶,你慢点喝呀。”叶流玉赶紧替他拍了拍背,“怎么喝个茶还能呛到。”
谢云泽不语,只一味地咳嗽。
叶流玉为难地看着他,修仙者的身体能经得住这么不停歇的猛咳吗?
好在没过多久谢云泽终于停了下来,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犹豫地问:“你朋友……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为什么忽然就要她勾引他?
有那么一瞬,谢云泽都想过了是不是叶流玉交友不慎,遇到了试图撺掇她利用双修变强的所谓朋友。
尽管合欢宗的弟子大多数都是这么做的,但叶流玉性格一向并非如此,突然转变,肯定有什么缘由。
叶流玉是被一阵鹤鸣声唤醒的,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莫急着睁眼,”轻柔温和的女声响起,“你重伤未愈睡了四天,此时突逢光明恐会伤到眼睛。”
叶流玉听出来这是那日在林府见到的女修士——云星华。
云星华见她没有反抗,继续说道,“如今我们正在回宗门的路上,云舟一日千里,明日我们便能赶到宗门了。”
“你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叶流玉右手捏住又松开,握住剑刃所造成的见骨伤痕连疤都没留下。
她又摸了摸胸前,三道剑伤已全部愈合,身上沾满鲜血的衣服也已被换掉,新衣服软和又舒适,林府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握住云星华盖住她双眼的手,急声问道,“少爷还好吗?”
云星华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温柔几分,语含安慰道,“前几日张管家将你送到我们所住的客栈,师姐喂你吃了丹药,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怕······”
她一番话避重就轻,叶流玉怎会猜不到,面色骤然一白,顿时气血翻涌,猛地推开云星华喷出一口血来。
“师妹!”林水御立在飞仙阁前,见三人在店家的带领下登临,连忙携林夫人与四位子女迎了上去。
“三位道友,好久不见。”
来人抬眼,一同行礼,“见过林伯父、林伯母。”
其中一位沉稳些的收手笑道,“林伯父客气了,我等只是晚辈,不敢同称道友,伯父唤我等名字便好。”
“好好好!”
白云深的客气让林水御分外受用,他大笑几声,“那我便不客气了。云深、朝英、孟頫,三位里面请。”
修者宴客,多食灵茶灵菜,期间说笑聊天多为论道,亦或剑术阵法、丹方法器等,林水御却左扯一句右扯一句,嘴里说的是修炼之道,实则顾左右而言他,所言皆是暗示三人道途漫漫,应当趁早寻个道侣,携手度过漫长枯燥的岁月。
三人皆出身于修真世家,一听他的话,再看看这桌上坐的三位姑娘和无所聊赖的林家二少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无心再留。
只是面上功夫还做得足,对林水御的一番暗示照单全收,嘴里“嗯嗯”地应着,瞧着像是答应了日后与林家姑娘们多往来,实则什么都没许诺。
林水御不好直说,再加上白云深耐着性子周旋,偶尔捧两句“林世伯”,将他哄得飘飘然,这才一时没察觉,林夫人又不好插嘴,便只能听着他们敷衍应付。
白云深和孟頫毕竟年长,对这些场面见得多,也忍得住你来我回地说“废话”,白朝英却越听越烦。
他在家里是最小的,又从小测出天极风灵根,被家中长辈骄纵着长大,脾气性子可不如白云深沉稳。
“哥,听说飞玉城的荷灯节很有趣,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他腾地站起身,飞速说完话就离开了,白云深急忙喊了一声,他头都没回就不见了人影,弄得众人颇为尴尬。
还是林夫人反应过来,推了把林水御,应和道,“夫君,让年轻人们一同去玩儿吧。墨玉,带着三位公子好好逛逛,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是,母亲。”
林墨玉笑意盈盈,柔声道,“二位公子、弟弟妹妹们,我们走吧。”
白云深急着去追白朝英,见林夫人给了台阶下,与孟頫连忙起身告辞,快步离开追人去了,林墨玉匆忙跟上,谁知还没出玉京楼便不见了人影。
“我说二姐,咱还追吗?”
林墨竹吊儿郎当靠在柱子上,眼睛却直往街上走过的女子们身上看,若见着容貌气度好的,眼珠子都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活脱脱一副色胚模样。
“收起你那下流胚子样,这几年在书院里学了都些什么,”林墨玉嫌恶地瞪他一眼,冷冷骂道,“再随意乱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喂狗,省得让人瞧见恶心。”
林墨竹才不怕她,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你少管我,还是快追你那云深哥哥去吧!”
林墨玉难得吃瘪,偏又不能真对林墨竹动手,瞥了眼林墨梅憋笑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越过她,反抽了旁边一言未发的林墨兰一巴掌。
“不过是个地级灵根的贱人,连你也敢笑我!”
林墨兰跌倒在地,早已习惯了林墨玉这般行为,连反抗都不敢,她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有地上几滴泪痕能看出她在哭,却连擦都不敢擦,声如蚊呐不停解释,“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墨玉掏出绣帕擦了擦手,随后扔到林墨兰面前,捋了捋鬓边发丝,“给我洗干净,明日送到我房里来。”
“是。”她连忙拾起面前的绣帕,喏喏应下。
林墨玉不屑一笑,“我去找找他们,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亥时半再回府,父亲母亲若问起来,便说我们与三位公子相谈甚欢。”
她顿了顿,声音一沉,扫过三人面庞,语含警告,“若谁敢不听,我便让他好看,听懂了吗?”
“知道了,你赶紧去吧,真烦。”
“听懂了听懂了。”
“是。”
待她走后,林墨竹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城中最大的花楼就在隔壁街,想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墨梅俯身扶起林墨兰,放软语气哄了两句,还拿出帕子帮她擦干净眼泪,笑道,“好了别哭啦,咱们也去摊贩处买盏河灯吧,等到时辰了咱们也去放。”
“好,”林墨兰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看向她是眼中满是感激,“三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买。”
林墨梅一边同林墨兰说话,一边抬眼望向林墨玉捏着寻人术而去的背影,眼神嘲弄,却未料到没有遵守约定归家的人,会是林墨玉。
顾淮在门外听见云星华惊叫,“哐”地一声推开门,满脸关心道,“师妹怎么了?!”
云星华伸手扶住叶流玉,随手掐了净尘诀祛了血迹,又遮住她被光刺得直流泪的双目,急道,“快闭眼。”
叶流玉咽下喉间血腥,轻声问道,“少爷已不在了,是吗?”
顾淮顿了顿,见云星华不忍心说,便开口回道,“他已魂入归墟了。”
眼泪霎时汹涌而出。
她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明明伤心到了极点,却哭得极为压抑,让人看着就心疼。
云星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感受到叶流玉因悲伤而颤抖的身躯,迸发自骨血最深处出的哀恸,仿若无声悲鸣。
顾淮沉默地站在原地,与满目疼惜的云星华对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但总得让叶流玉有继续活下去的支撑。
仇恨就再好不过。
他沉声道,“叶师妹,以你的天赋日后刻苦修炼,五十年内或可筑基,百年金丹也不无可能。那林水御虽是金丹,却是用、用淫邪之术堆起来的,自然比不得你刻苦修得的金丹。”
顾淮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眼神愈发坚定,“也就是说,你修成金丹之日,便是为他们报仇之时,也能结了此间因果。此后道途坦荡,任你遨游。”
“但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你要好好活着。”
“无论多么痛苦,只有活着,才能去做你想要做的一切。”
叶流玉身子一动,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拉下云星华的手,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好哑着嗓子道了声感谢。
叶流玉侧首看向顾淮,眼中毫无软弱寻死之意,“多谢仙师宽慰,但仙师应是想错了,我并无寻死之意。”
叶流玉眨了眨眼,浓重的鼻音尚未消退,所言却格外坚韧有力。
“林水御杀了少爷、绿漪姐姐和许大哥,也想杀了我,只是我运气好才能逃过一劫。”
“我身上背着三个人的命,无论是为了他们、还是我自己,我都该好好活下去,直到我有了手刃仇敌的能力。”
“这是我的宿命,”她突然笑了笑,神情平静,眼眸却深邃幽寒,其中浓郁杀气一闪而逝,令人望之胆寒,“总有一日,我要亲手屠了林家,为他们报仇。”
谢云泽御着剑慢慢往藏剑峰飞。
少女身上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他周围,连带着那柔软的触感,似乎仍停留在嘴唇上。
想到刚才发生的那些事,一丝丝极难察觉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让他的一张俊脸再次染上了绯红。
幸好,这次在黑暗中无人注意。
冷冽的山风持续刮过脸颊,却没有带走脸上的热意。
谢云泽沉默地想,原来她喜欢他主动亲她。
那……下次是不是应该亲得更久些?
应该,可以吧。
第 29 章 029
029.
藏剑峰。
众人难得聚在了议事殿里。
“喂,峰主那是怎么回事?”宋青橙戳戳离得最近的小少年,满是好奇地问,“有人欠他钱了?还是被人玩弄感情了?”
坐在大殿正中央的男人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来回地翻看,不时自怨自怜般地哀叹一声。
自那日之后,绿漪不再像之前一般牢牢盯住叶流玉,也不再限制她进出松鹤院,反而大有不管她之意。
叶流玉除了早起烧水,就是出去为林墨芝接梅花玉水。
她不在乎林墨芝如何对待日日送去的玉水,也没指望用所谓的日久天长感动他,她只是借此寻个机会罢了。
多疑之人,连坦然接受别人的好都不敢。
叶流玉心中嗤笑,动作却不停,又晃了晃梅花树。
“大胆!”
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婢子,将叶流玉一把扯倒在地,原本快要接满白玉的瓷罐摔落在地,好在玉地柔软没有摔碎。
她连忙伸手去捡瓷罐,那婢子却手疾眼快地将其拾起来,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她抬头去看,只见眼前人一袭大红鹤纹织金斗篷,衬得原本昳丽的容貌又明艳几分。
还没待她多看几眼,方才扯她的婢子便骂道,“你这贱丫头,直勾勾地盯着二小姐作甚!”
“她、二小姐拿了我的罐子,”叶流玉顿了顿,嗓音怯生生地,“请二小姐把罐子还给我。”
林墨玉扑哧笑出声来,似乎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她声音娇美,说出的话却狠毒,“你倒是说说,这府中哪样东西是属于你的?连你都是被爹娘卖给我们家的弃女罢了。”
“你胡说!”叶流玉骤然直起身子,双眼含泪,倔强道,“爹娘说过会来接我的!”
林墨玉恶劣地笑了笑,戳中叶流玉的痛处让她格外得意,“区区仆婢,竟敢出言顶撞。翡翠,掌嘴。”
翡翠应了一声,示意身后的两个嬷嬷压住叶流玉,手臂抡圆狠狠抽了她十几下,直到林墨玉喊停才住了手。
叶流玉跪坐在地,双手勉强撑着身体不至于摔倒在玉地里,现下她顶着凡人之躯,十几个巴掌抽得她耳畔嗡鸣,两颊灼烧般的疼,嘴角缓缓渗出血来,滴落在白色的玉地上,分外刺目。
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她自己的血了。
叶流玉垂眸,隐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猩红之色。
“还想要这个罐子吗?”七日后。
叶流玉揭开封泥的酒坛盖子,舀了半勺出来尝了尝,酸甜可口、味道正好。
她像是迫不及待要与他人分享好物的孩子,当即寻来酒壶灌满,配好酒具端着去了林墨芝屋前。
绿漪这两日虽然依旧不让她进入林墨芝的屋内,但好说话了不少,偶尔会将她送来的东西递进去。
这桑葚酒对林墨芝有好处,想必她也会接进去的。
叶流玉想着,面上有些雀跃神色,轻轻敲响了房门。
可绿漪却不像往常一般前来开门,反而响起了林墨芝的声音,“进来。”
叶流玉一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在门口踌躇片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绿漪姐······”
她眼神一亮,正要将东西递过去,抬头却见是一袭青衫的林墨芝。
叶流玉惊了一跳,连忙后撤两步,手中酒具叮当作响,险些摔落在地。
酒壶盛得太慢,晃动间酒液洒溅几滴在她手上,散发出清甜的果酒香味。
林墨芝双目失明,嗅觉比旁人更灵敏些,自然也闻到了酒的味道。
叶流玉正想说自己酿了桑葚酒,有明目之效,却见林墨芝猛地沉了脸色。
他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极重的怒气,质问道,“谁准你将酒带入松鹤院的?!”
“哐啷——”
叶流玉手中的酒最终还是没保住,她从未见过林墨芝发这么大火,就算林夫人那日颠倒黑白、当面截胡带走林墨玉,半点不顾他的脸面,他都没有生气。
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颤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林墨芝握着竹杖的手越来越紧,苍白的手上青色脉络凸起,分明是怒极。
他冷笑一声,如同被掀了逆鳞,言辞中满是刺人的寒凉,“进入林府这么久,风言风语亦听了许多,岂会不知?”
“现下再来装无辜······”他语气微顿,嫌恶露骨,“惺惺作态。”
叶流玉百口莫辩,咬紧了嘴唇,眼泪顺着两颊砸落在地,与满地酒液混杂在一起,再辨不出分毫。
她想解释,她真的不知道,无人与她说过。
桑葚酒是娘亲教她酿的,有明目之效也是村里的郎中说的,她只是想着,或许真的对他的眼睛有好处呢?
绿漪迈进松鹤院的大门,刚绕过前院,就看见林墨芝神情冷漠地站在原地,叶流玉头垂得极低,一副要将自己埋入土里的模样。
而院中尽是酒香。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上前扶住林墨芝,对着叶流玉假作训斥,“既惹了主子生气,还不赶紧滚下去?!”
见叶流玉吸了吸鼻子,匆忙收拾了酒具碎片后离去,绿漪才松了口气。
她看叶流玉一提起酿酒就双眼亮晶晶的,知她不仅是为了主子的身体,更是因为想念母亲了,便也没有阻止。
本想着没她允许,叶流玉也无法将酒递到主子面前,可谁知偏巧是她被主子支出去办事儿的空挡,这丫头就端着酒到主子面前了。
绿漪心中叹了口气,主子当年被林水御灌下一杯酒,以致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他怎能不恨?
莫说林水御这个罪魁祸首,便是酒,都成了提也提不得的禁词。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见林墨芝怒气散了些,这才轻声提醒道,“主子莫生气,咱们先进去吧,快到时辰了。”
林墨芝眉头微蹩,转身步入屋内,“将这里清洗干净。”
“还有她手里的其他酒,一并砸了。”
绿漪垂眸应道,“是。”
林墨玉笑吟吟地将瓷罐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叶流玉盯着她手中的青瓷罐看了半晌,试探着伸手去拿,林墨玉像是见到什么新奇之物,发出惊喜赞叹之声。
“你还真想要啊?”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每每在叶流玉即将碰到瓷罐时收回手,引着她在玉地上爬行起来。
没一会儿又觉得无趣,她沉吟片刻,“这样,你告诉我为何要用罐子接梅花树上的玉水,我就将罐子还给你,如何?”
“怎、怎嘟嘛?”
叶流玉脸肿着,连带着说话都口齿不清起来,见林墨玉点头应允,她双眼亮晶晶地努力诉说,“给、给大扫、爷几、几眼争。”
“她说什么?”林墨玉皱眉看向身旁的翡翠。
“回小姐,她说的应当是‘给大少爷治眼睛’。”翡翠思索答道。
林墨玉挑了挑眉,她缓缓起身,垂眸看向跪伏在玉地中的叶流玉,意味深长道,“真是令人感动的主仆情谊啊。你说是不是,翡翠?”
翡翠只是附和着笑了笑,福了一礼,并没有接话。
“本小姐若是不成全,反倒像个恶人了。”
话毕,林墨玉将瓷罐放在距离叶流玉有一定距离的玉地上,随后缓缓起身,脚尖在瓷罐前轻轻点了点,语气平静,“罐子就在这里,你来拿吧。”
叶流玉抬眼,牢牢盯着不远处的青瓷罐,她在玉地上膝行两步,伸出手——
就差一点,那只精美绣鞋的主人猛地发力,踢飞了青瓷罐。
她呆愣一瞬,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去,只见青瓷罐磕在一棵梅花树的树干上,“喀嚓”一声碎了一地,连带着里面含有梅花香气的冰玉也洒了一地,与地面上沾染泥土的污玉混做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而她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正被那只绣鞋狠狠踩住,又带着无尽恶意捻动起来。
原本就因收集玉水而红肿的手完全陷进玉地中,冰冷和刺痛的疼痛瞬间袭来,叶流玉哭着惊叫一声,抬手就要扒开林墨玉的脚。
“翡翠!”
嬷嬷和婢女们听命而动,翡翠挥手,她们纷纷上前压住叶流玉,掏出帕子塞进她的嘴里,将所有哭嚎堵进喉咙里。
直到林墨玉发泄够了,她们才松开早已瘫软在玉地上,无力挣扎近乎半晕的叶流玉。
而那只被踩了又踩、捻了又捻的手,已经满是血迹,只有指尖不时抽动,昭示十指连心的痛意。
林墨玉打量几眼那只手周围被染红的玉地,眼中流露出餍足神色,她拿出帕子遮住扬起的嘴角,轻巧笑道,“走吧。”
众人应声,“是,小姐。”
翡翠落后一步,得意地瞥了眼毫无动静的叶流玉,心中怀着莫名地兴奋,抬脚从那只手上踩了过去。
她甚至专门加重了脚步,直到听见令人满意的闷哼声,这才仿照着林墨玉的动作,用帕子遮住唇边笑意,仿佛她也是林府高高在上的主子之一。
“翡翠,快点跟上来,”林墨玉柔声喊道,似乎她真的那样温柔,“我的鞋脏了,回去扔了吧。”
叶流玉听见翡翠快走几步追上林墨玉,扬着声音问道,“小姐,您为何不用法术,何必要脏了新绣鞋?”
林墨玉轻哼一声,“爹说了,修者不可对凡人动用法术,若是传出去,会影响我进玄霄宗的。”
叶流玉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在玉地上喘息片刻,这才用一只胳膊支着身子坐起来。
余光瞥见依旧不远不近跟着的身影,她心中嗤笑一声,林墨芝还真是“关心”她啊。
不论林墨玉还是林墨芝,美艳亦或温柔皮囊之下,都是一副罗刹心肠,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位尚未见过的林家家主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族虚伪,一贯如此。
叶流玉踉跄起身,扶着廊柱缓缓向松鹤院走去。
她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泛起红意,泪水不断顺着红肿双颊滑落,那只被踩得血痕斑斑的手不住颤抖着,却竭力遏制哭泣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格外引人心疼。
她不经意地扫了眼廊柱后隐去的身形,面上装着可怜,心中却在默默盘算。
林墨玉是家主和现任夫人的第一个孩子,幼时便测出天级火灵根,更是成了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如今刚过及笄便已是筑基期。
真是可惜。
若非动用法力杀人会在尸体上留有魔气,极易招来修真界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修士围剿,否则杀了林墨玉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如今仅凭一具毫无修为的人类身躯,练气期她尚可反杀,但在筑基期修士面前,就算她拼了这条“命”,恐怕都伤不了她分毫。
她控制着自己移开目光,想着转移下注意力,结果就看到今早和她说了有事要忙的心上人和一群陌生人说说笑笑地从隔壁的红袖楼走了出来。
哦,谢云泽好像没笑。
但是他看着也挺开心的样子。
呵呵,真巧啊,居然能在这里撞见,明明还说今天很忙不能见面,原来逛青/楼就是他口中的正事吗?!这个混蛋!!!
叶流玉气得抓狂,丝毫不记得自己正站在南风馆的大门前。
两个帅得各有特色的青年走上来,正要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喝杯茶解解渴,就见谢云泽忽然似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他身旁的儒雅男人也扭头看了一眼,随即用一种大家都能听得到的音量说道:“哟,你的心上人是不是要另寻新欢了?”
叶流玉:“……”
到底谁在找新欢啊给我说清楚!
第 30 章 030
030.
另寻新欢?谁?
所有人都回头看了过来,包括正好从这里经过的吃瓜路人。
短短一句话,带出如此劲爆的八卦,如果叶流玉不是当事人,她保准也要停下来听两句再走。
可她偏偏是。
叶流玉瞪着对面人群中的道袍青年,他从骤然发现她在附近的惊讶,到察觉自己被撞破现场的慌张,仅仅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随即,他朝着叶流玉走了过来,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似乎有些不安。
可能是准备解释吧,但是叶流玉不想听。
反正也只是狡辩罢了,呵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林家仆婢需要天不亮就起床,洒扫院子、烧好热水,再去府中厨房为主子提今日早饭。
当然,府中主子们大多都有自己的小厨房,他们的仆婢也跟着受到优待,是不用去挤着排队提吃食的。
松鹤院偏居一角,林墨芝虽然挂着林府大少爷的名头,却是个“隐形人”,自然没有小厨房这种待遇。
“许大哥,这么早就去提饭吗?”
叶流玉从柴房里出来,紧了紧手里快要挡住脸的烧火柴。
许昌顶着一张沉默寡言的脸,点了点头,随即拎着食盒步子一抬出了院子。
松鹤院只有他们三个仆婢,许昌看着比绿漪还岁数大点儿,说是小厮,但除了贴身伺候林墨芝,他还包揽了院子里所有的力气活儿,劈柴、挑水、搬煤······
绿漪只用干些洒扫和洗衣服的轻活儿,叶流玉说有十五岁,看起来却又瘦又小,还没扫帚高,绿漪只给她指派了早起烧热水的活儿,倒也清闲。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叶流玉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放下柴火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随手挑了两根柴扔进了火中。
绿漪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见叶流玉正扇火烧水,轻哼一声嘀咕道,“还不算懒。”
叶流玉回头,笑眯眯地与她打招呼,“绿漪姐姐早,水就快好了。”
“知道了,我又不瞎。”
绿漪扬着下巴端来木盆,舀了些热水,掺好凉水后端去了林墨芝房里。
叶流玉收回目光,灶膛火光倒映在她眼瞳上,愈发显得漆黑深邃。
她进林府也有小半个月了,平常绿漪看得严,根本不让她出松鹤院,还特意再三叮嘱她少出去。
究竟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害怕她是哪个院安插进来的眼线也尚未可知。
林墨芝身体虚、不能受凉,整日窝在屋子里,绿漪一贯霸道,拦着她不让进去,她见到林墨芝的机会少之又少,更不要说摸清林墨芝对她的态度。
取得他的信任,引他动情更是虚无缥缈。
得想个办法······
叶流玉戳了戳烧得正旺的炉火,转头看向窗外纷纷扬飘落的玉花,唇角微勾,那日随口提及的梅花玉水治眼睛就不错。
思及此处,她正准备起身拿个罐子,厨房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许昌身上还沾染着细玉,两颊被寒风刮得通红,看样子是狂奔回来的,他语气急促,“阿玉,少爷旧疾犯了,我得出去找大夫,绿漪正在床前守着,今日的饭你去拿。去大厨房的路你可认得?”
“我识得的。”叶流玉乖乖点头,接过食盒。
他顿了顿,似乎想多说点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你拿到早饭就速速回来,莫要在外面逗留。”
叶流玉送他出了门,“晓得了,许大哥快去吧。”
许昌是个深藏不露的,明明金丹已成,却将修为隐去,若非叶流玉察觉他往返所需时间不过半炷香,脚程要比普通男子快上许多,有意探查一二,恐怕也难以发现。
今日比往日时间缩短了些,应是没到大厨房就中途折返回来了。
叶流玉拎着食盒出门,小跑着路过林墨芝门前时,瞥见里面依稀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快到仿若是眼花。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跑去,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罐。
飞玉城冬日漫长,冰玉不化,梅树在林府中随处可见,这几日正是花期,幽香扑鼻。
行至半路,叶流玉见左右无人,脚步一拐进了廊道旁的梅花林。
她选了一株低矮的腊梅树,高高举起青瓷罐,抬腿抵住树干使劲晃了晃,积压在树枝上的松软白玉簌簌落下,除了青瓷罐中接满了玉,她身上也落满白色。
长廊拐角处似有身影闪过,还没等看清便没了踪影,快到让人以为是出了幻觉。
叶流玉仿佛没察觉到一般,盖好青瓷罐重新抱在怀里,拎着食盒继续向大厨房跑去。
回到松鹤院时,许昌不见踪影,林墨芝的房门也紧闭着,只偶尔泄露出几声咳嗽。
叶流玉上前敲了敲门,“少爷,我把餐食领回来了。”
不多时,绿漪拉开房门,却挡住想要进去送食盒的叶流玉,提高声音道,“阿玉冻坏了吧,快回房间去,烤烤火暖和一下。”
见她还想说些什么,绿漪面色一冷,压低了声音,“还不快去。”
叶流玉面上瑟缩,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青瓷瓶拿出来,双手捧着递给绿漪,压低了声音道,“绿漪姐姐,这是我从梅花枝上采来的玉水,沾湿帕子敷在少爷的眼睛上,有好处的。”
绿漪瞥见她红肿的指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后随手收进袖中,不甚在意的模样,“知道了。”
见叶流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她神情愈发不耐烦,“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听着外面停顿片刻,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绿漪这才拎着食盒转身进去了。
“走了?”喊人进去的声音不断从厅内传来,大部分人都垂头丧气地出来了,只有少数几人进去后再没出来,应是测出了些许资质。
叶流玉前面的小厮进去后没有出来,随即就听张管家喊,“下一个。”
绿漪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去。”
叶流玉眼眸微沉,走了进去。
既然躲不掉,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动手也未尝不可,届时她便舍了这具身体,再寻一具便是,谢云泽下一世轮回也没那么快。
厅内除了坐在上方的一男一女和林家众人,后面还站着几个方才排在前面的仆婢,此刻面上难掩喜色,应是已被玄霄宗登记在册。
叶流玉低着头,向上位行了礼。
在场众人没有人注意她,林水御端坐在位置上,在下人面前维持着家主的威严。
林墨梅正沉浸在自己是诸人之中天赋最高的优越感中,林墨兰依旧是怯怯的,捏着手中帕子,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墨竹被方才的“刀光剑影”吓得够呛,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疑神疑鬼地眼神乱飘,生怕周围又飞出什么吓人的东西。
只有林夫人微微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流玉一眼。
顾淮随意指了指她面前的测灵石,“将手放上去便可。”
一旁拿着册子的云星华对叶流玉笑了笑,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叶流玉收敛思绪,向前几步,将手放在了散发着淡白色光芒的测灵石上。
瞬息之间,测灵石迸发出强烈的浅蓝色光芒,那蓝光越来越淡,直到变成刺目的白色,一时间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林水御手中茶杯差点摔出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林夫人面上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狠之色,默默握紧了扶手。
其余众人均未见过此等光芒,是以并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叶流玉收回手,光芒逐渐散去,露出她的眉眼,原本的冷静神色染上惊讶,变得和之前测出灵根之人没什么不同。
顾淮猛地起身,大步行至叶流玉面前,难掩激动之色,“万万没想到,竟在这地方捡了个宝贝师妹回去。”
云星华拿起手边的册子,笑问道,“请问姑娘姓名?”
叶流玉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情况,愣愣回道,“我叫叶微玉。”
“以后便要唤你叶师妹了,”顾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打趣道,“师妹,将来若是得道,可不要忘了我和你云师姐啊。”
云星华也跟着笑笑,柔声恭贺,“恭喜叶姑娘,是天极冰灵根。”
此话一出,满座沸腾,厅内顿时吵闹起来,众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叶流玉身上。
眼蒙白纱的少年衣冠整齐地坐在桌前,悠闲地饮了口热茶,哪里有半点急病发作的模样。
绿漪随手将食盒放在一边,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若有老饕在此,必能看出这是城中万谷楼的餐食,只这一桌便要一锭银子。
“回主子,走了,”绿漪面上情绪收敛地一干二净,掏出青瓷罐放在桌上,毕恭毕敬道,“只是这瓶梅花玉水,该如何处理?”
林墨芝微微偏头,侧后方立着的许昌上前一步,“这瓶梅花玉水确实是那丫头亲手所接,往返大厨房途中她并未与他人接触。只是进入大厨房时我不好跟得太近,难以确定她是否与他人接触。”
林墨芝放下茶杯思索半晌,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这丫头要么真是个傻的,要么就是背后之人想放长线。日子还长,且再看看。”
他并指敲了下青瓷罐,无所谓道,“至于这东西,倒了吧。”
“是,”绿漪垂首应道,复又问道,“主子,若是她再送来?”
林墨芝撑着许昌递来的手起身,拿起一旁的竹杖左右点地向外走去,“若是再送来,你只管收下,背着她处理掉就是。”
叶流玉一片心意,在他眼中什么也不是。
绿漪垂眸收走青瓷罐,跟着林墨芝四年多,主子的心思她约莫能猜到一二。
自那丫头被张管家送进松鹤院之日起,主子便对她层层防备,面上一副温柔做派,不过是先稳住她罢了。
竟骗得那丫头格外关心主子的眼疾,还费劲弄这劳什子的梅花玉水。
绿漪面无表情地打开盖子,将叶流玉不顾冰冷、在怀中捂了一路才化作的半罐玉水,倒在了院子的墙角处。
林府并不似表面这般和谐,主子虽是府中大少爷,夫人却在主子还小时就生了疯病,对外说是亡故,实则被家主暗中关了起来。
起初家主还不会在衣食上短缺什么,直到他另娶新妇,这府中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家主非但日渐冷落主子,还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之事,这才使得主子缠绵病榻、双目以白纱覆之。
若非如此,以主子的天赋必定能踏上仙途,便是那三宗之首的玄霄宗也入得。
绿漪闭了闭眼,压下心中不忿,见玉水倒干净了,收好瓷瓶正要离开,余光却扫见墙角处一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她心生警惕,快步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便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这才抬步离开。
等脚步声远去,叶流玉侧身自另一处出来,行至方才绿漪所待墙边。
她垂眸盯着玉地上一处凹陷下去、新凝结的冰块,看了半晌后抬步离开。
果然是温柔假面。
回想那日所见的林墨芝,叶流玉微微笑了笑,敛目遮住放肆杀意。
不知待他彻底动情、她杀了他那日,是否还能维持住那副笑容?
那场面可真是,太好看了。
叶流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谢云泽冷淡地拒绝了好意。
“不必。”
赵三娘:“可是你看,这位姑娘满脸疲倦,精神不济,若是能得到我们这儿的服侍,想必——”
她还在试图推销,谢云泽已经冷冷地说道:“她有人服侍。”
嗯?
谁啊?谁服侍她?
叶流玉歪了歪头,不理解是从哪儿冒出的人。
赵三娘也有同样的疑惑,然而面对她的质询,谢云泽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