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诀!
“你在耍我?”叶流玉忽然反应过来,气得要拧谢云泽耳朵。
亏她还因为谢云泽落汤鸡的样子心软了片刻。她竟然忘记了,即便没有雨伞,谢云泽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不必被雨淋湿。
他就是在故意装可怜!
谢云泽脸上绽开一个笑,很快又收敛成老老实实的模样。他一把攥住叶流玉的手腕,神情诚恳:“姐姐,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家出走了。就算遇到必须要走的情况,也一定会走得很慢,好让你能一直看到我。”
叶流玉瞪他一眼,谢云泽识相地松开手。但他刚一松手,便又立刻向叶流玉伸出手来。
“回天山吧,叶流玉。”谢云泽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固执地伸在她面前,“这一次,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
念头闪过的一瞬间,大概是不满于她的走神,谢云泽忽然咬了下她的唇,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按在了她的后腰。
痒。
叶流玉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第 66 章 066
066.
“唔唔……”
痒啊。
声音被吞没,叶流玉的小小抱怨根本发不出来,她整个人都好像要被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按在腰后的大手打着圈摩挲那里的软肉,良久后似乎不满于如此浅尝辄止的抚摸,突然试探性地轻轻捏了捏,却让已经晕头转向的叶流玉又猛地生出一股力气来。
她艰难地抵住谢云泽的胸膛,抬起头躲过他的亲吻,挣扎道:“不许乱捏!”
那也是她的自尊好吗!
叶流玉拼命地试图挽救身为美少女的尊严,但有的人却只会趁着她说话的间隙,凭借本能勾住她的舌尖,让她被动沉默。
刚走完“呕心沥血”的流程,叶流玉再睁开眼,看见一片浅碧色纱幔,若隐若现的金银线纹路尽显富贵,却让叶流玉心情越发低沉。
一见这熟悉的破帘子,她知道这是又回到了宁远侯府,又躺在了这张重金难求的拔步床上。
这张拔步床,床身由黄花梨制成,三面门围,上有柴木顶棚,床顶彩绘团鹤纹天花,俨然是一个小屋子。
从前叶流玉只在博物馆看过,也曾感叹过这样集睡觉、梳妆、生活为一体的设计是多么精妙。
可叶流玉觉得之前真是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如今她切身体验待在这样一个闭塞、压抑、光线昏暗的床上,她胸闷气短、心生烦躁,她只想逃。
她开始非常非常思念学校宿舍里那张只有薄薄廉价床垫的小单人床,虽然也有烦恼,但起码她拥有自由。
是的,叶流玉的灵魂不属于大周朝,她来自不同时空的、遥远的华国。在那里,她的朋友们总打趣叫她“叶博士”,她会不厌其烦地纠正——“我只是博士在读,还没拿到学位证”。
朋友则不以为意地附和:“早晚的事,早晚的事,你谦虚什么。”
叶流玉不是谦虚,只是实事求是,毕竟在拿到学位证之前,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但叶流玉再谨慎,再有先见之明,她也仅仅在延毕、退学等常规思路打转,她没想过她博士毕不了业的原因居然会是——
她穿越了。叶流玉红着眼睛出了屋门,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今日的午餐比平日里还要更丰盛些,还有一碗装得满满的冰酪,明明时迩说冬天不能多吃,袁嬷嬷也说不让时迩做了。
但它还是出现在了桌上,大概是想哄哄她吧。
叶流玉沉默地吃完饭菜,然后又大口大口地吃冰酪,等冰酪碗空了,她把脸抬起来,对袁嬷嬷说:“嬷嬷,我从今日起都有正事要忙,每日只有一个时辰跟你学规矩,这一个时辰我会尽心尽力,绝不偷懒,麻烦你把内容压一压,尽量精练些,先学最主要的。”
袁嬷嬷看了眼叶流玉的神色,她知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即使叶流玉平时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此刻的她很强硬,不容反驳。
袁嬷嬷应道:“我提前准备着一个时辰的内容,准备妥当些,小姐你又认真,这样进度也不会慢多少。”
叶流玉点点头,又让院子里的人都过来,宣布道:“我娘和祖母她们在庄子里住着,我一个人守着宁远侯府,实在太想他们了,我要去看她们。你们愿意陪我去的明日就跟我一起去,不愿意的就留着看好西泠阁。”
这个消息可谓是非常突然,一瞬间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如意心中嘀咕,看着姑娘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如何也看不出她在思念亲人。
袁嬷嬷却笑起来:“姑娘孝心可表,思念母亲祖母太过,方才都哭了一场,我去找管家说,让他多给你带几个小厮,护着我们去农庄。”
叶流玉也微微一笑,这位袁嬷嬷可真妙,太上道了。
看,她其实不用费尽心思在内宅折腾她不擅长的事,只要她够强,身边自有聪明人帮她找理由,想办法。
不过如今她是借太后之势,日后她要多靠自己。
叶流玉学的农学,凌晨肝论文猝死了,转眼就到了大周朝的叶流玉身体里。
原身前几日刚满十五岁,出于一些曲折又狗血的原因,她从小长在外面,对自己是宁远侯唯一嫡女毫不知情。前些日子养母去世,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皇城找到顺天府,靠信物进了宁远侯府的门,紧接着大病一场,里面的芯子换成了博士在读生叶流玉。
叶流玉上高中的时候也看过几本小说,一开始搞清楚这些背景,她只感叹,好一个俗套的开局。
估计在晋江随手一搜,这个开头的能找到好几百本,但后来叶流玉才发现——叶流玉妆点一番,前去正厅见叶栖棠的表哥,不知来者善不善,但见一面就知道了。
如意是个爱漂亮的姑娘,她的审美极佳,就连袁嬷嬷都赞一声,她会选衣服。
叶流玉上穿短身竖领对襟衣,四团窠纹章纹样,袖口收成鱼肚形,腰两侧开叉,下身如意给叶流玉配了条侧褶马面裙,桃色缠枝莲地凤斓妆花缎,十幅裙幅,行走间湘纹飘逸。
袁嬷嬷这两日的紧急培训效果不错,走起路来颈直肩平,下颌微收,腰臀不动,起码叶流玉迈入正厅的时候,在陆暄和眼里,她很有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都说叶流玉长得像宁远侯老夫人年轻时候,如果是真的话,宁远侯老夫人这些年可真是大变样,叶流玉雪肤花貌,宁远侯老夫人如今却是肃穆得只剩厉色。
陆暄和今日休沐,昨夜被谢元衡那番话闹得彻夜难眠,谢元衡向来有的放矢,不会空口无凭地胡言,想必是他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与他说换婴之事有蹊跷。
干想是想不明白,还是决定先与这位叶二小姐见上一面,摸摸底细。
可惜叶栖棠和叶流玉两人都长得不像母亲,否则通过看脸就能窥见几分换婴之事的底细。
她这不是狗血言情故事,这是个无限流恐怖故事!
在大周,她过上了一种新奇的生活方式,一种死了活、活了死、死了又活的日子。
对于叶流玉来说,在大周活下去,比发SCI还难,毕竟她以前是真的发了SCI,现在也是真的在大周反复暴毙。
只要她一死,就重回刚穿越来的这一刻,现在已经是叶流玉第七次在这张拔步床醒来,之前每一次的存活时间最多都没超过五日。
问现在的叶流玉有什么感受?
叶流玉觉得十二个字足矣——
想活也活不好、想死又死不掉。
努力做完心理建设,勉强把自己哄好,叶流玉半死不活地从床上起身,撩开帐幔,感受着这具躯体的疲惫与虚弱,原身生的那场病让她底子虚得很。
帘子一拉开,两个侍女就凑了过来,在一声声“二小姐请抬抬手”、“二小姐这个可以吗?”中,两个侍女有条不紊地伺候她穿衣洗漱梳妆。
刚穿来的时候叶流玉还会慌乱,重开多次的她可谓是驾轻就熟。
叶流玉想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但她只抢过来自己洗脸,这层层叠叠繁复的衣服她确实不太会穿,复杂的发髻她也梳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
等被摆弄着梳妆完毕,已是辰时,朝食送进屋中,叶流玉扫了一眼,早餐很是精致丰盛。
侍女把餐点铺开了一小桌,桌面上有一碗酿瓜,一碟三和菜,一盘千里脯,一碗春不老乳饼,一碗水滑面,一碟五香糕,几块松花饼,还有碗添了十几种干果的白糖粥。
当然这些菜叶流玉本来也分不清叫什么名字,但听过七遍介绍的她对它们如数家珍。
这一桌荤素搭配、有汤有水、有面有饼,甚至还有饭后糕点,叶流玉被香味馋得咽了咽口水,但面上皱着眉头,作出一副要呕吐的模样:“我没什么胃口,撤下去吧。”
侍女劝了两句:“二小姐,还是用一些吧。”
叶流玉摆摆手,干呕两声,展现出再不端走她马上就要吐了的样子。但当侍女听吩咐撤菜的时候,叶流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竭力把视线从这些菜上撕开,恋恋不舍地目送它们远去。
叶流玉知道这些菜有多好吃,因为她吃过,但正是她吃过,她现在才不敢吃。
这心理路程跟绕口令一样,但恰恰能体现她又馋又怕死的心态——
她被这美味的早餐毒死过一次。
那是她刚穿来的时候,毫无戒心,一顿早饭下了肚,最后走的是七窍流血的死法,比在刚刚早点摊吐血而死,要稍微文雅一点,但也不甚美观。
餐食都被撤下,空余一些香气,叶流玉忍耐着饥饿,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日光一寸寸侵入华贵又沉闷的房间,叶流玉心中默数“二、四、七、十一……”
当木雕花窗竖数第十六个窗格被光晕填满,叶流玉小腿微微发力,做好了起身的准备,恰在此时,一个五十上下的嬷嬷掀帘而入,笑盈盈道:“听闻二小姐今日好些了,侧夫人邀小姐去霞明阁见一见。”
叶流玉起身站直,一边颔首应好,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毛边斗篷穿上,脚步不停,直面寒意踏入这严冬。
分不清到底是饿了,还是烦了,总之,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是在双修没错吧?功法也有在好好运转,灵力……唔,灵力好像确实提升了,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过载的大脑已经无力思考更多内容,她只能配合着他的一切行动。
好累啊。
叶流玉心想。
这也是她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 67 章 067
067.
一觉睡到了天亮。
叶流玉睁开眼,看到了被幽幽的烛光照亮的陌生洞府。不仅穹顶都是石头制成的,连四周的墙壁也是。
诶?
她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视力竟然就这么恢复了。
目光转向身旁,俊美的道袍青年正闭目养神,随着她看过来,一双清明的凤眸掀开,露出一丁点疑问的神色。
虽然眼神还是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波动,但叶流玉总觉得他有些像是刚吃饱的猫科动物,有一种慵懒的餍足。
叶流玉这边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从勺海堂出来后,叶流玉递消息给宋氏,得到一个只要老夫人同意叶流玉管家里的地,她就没意见。然而老夫人那边,嬷嬷说老太太在休息,等她精神头好点,再聊此事。
俨然是在踢皮球了,这个叶流玉也熟,就跟做实验申请经费,如果导师没把话说死,说这些材料一定能报销,而是让她等一等,那多半就是拖来拖去,最后拖到报销没戏了。
叶流玉铩羽而归也不气馁,起码她搞定了堂姐的田地。等出了城门,叶流玉便直接把车帷卷起来了,准备观察道路两侧的情况,然后就被路边扬起的黄沙给呛老实了,麻溜地车帷放下。
时迩板着一张脸,无奈地凑近帮二小姐吹眼睛,她发现从昨天哭过一场之后,二小姐好像变叛逆了。
方才她提醒二小姐别掀帘子,二小姐不听,非说要透透气,果不其然,马上就遭罪了,最后还要她来吹。
袁嬷嬷大概比她更早感受到二小姐的叛逆,袁嬷嬷今晨选择坐后面那辆马车,进一步减少她对二小姐的管辖。
看二小姐被沙子磨得眼睛发红,泪眼朦胧的样子,时迩很是无奈。
昨日哭得眼睛发肿,吃了冰酪才高兴些,今日又被沙子磨得流眼泪,二小姐这双漂亮的眼睛真是多灾多难。
二小姐眼皮跟个捕兽夹子一样,一直跟时迩的手较劲儿,折腾好一会儿沙子还没弄出来,如意不出力,还要在一旁指手画脚:“时迩你吹轻一点,小姐都被你吹得睁不开眼了。”
时迩翻了个白眼,她已经特地放轻了,再轻怎么能吹得出来沙子?
心里这么想的,吹气的力道却是更轻了,还时不时鼓励道:“二小姐,你忍一下,别眨眼。”
心慈手软,效率自然低下,折腾好半天,眼看二小姐的眼睛越磨越红,最后还是时迩心一横,用力一吹,把沙子吹出来了。
叶流玉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老实了一会儿,就又有些坐不住了。
这马车内饰豪华,空间宽敞,但一直待里面还是有些闷,叶流玉跃跃欲试地又把手凑到车帷边角。
时迩按住叶流玉的手,让她往旁边坐一点:“小姐若是想望外面,我先凑出去看看,确定没风沙,小姐你再掀车帷。”
此话一出,时迩自己都有些怔住了,她是个暗卫,就算任务是给人当丫鬟,也不至于如此无微不至,时迩很快找到了此举的原因——
我只是要尽快取信于她,这是任务需要。
听了这话,叶流玉却反握住时迩的手,不赞同道:“你若是出去望,不就是你的眼睛进沙子了吗?我自己把手伸出去一点,感受不到有沙子再拉帘子就好。”
说罢,叶流玉拉开时迩的手,将自己的手伸出车帷,车帷边缘压住,好让风不进来。
时迩蜷了蜷手,想说只是一点沙而已,她根本不在乎,她们在推来阻去做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刚刚被温暖地覆盖住,她想——陆暄和一回陆宅,就在书房里静坐了两刻,每当思绪纷杂时,他都习惯独处,心静方能作出理智的抉择。
姑姑姑父已逝,父亲母亲不喜姑姑,更别说姑姑的孩子了,如今叶家的事有蹊跷,表妹能靠得上的至亲只有他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疑点,表妹之事陆暄和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血缘亲脉之外,也是为了报答姑姑。当年姑姑归家省亲,救了失足落水的他,甚至因冬日水寒,姑姑失了腹中的第一个孩子。
陆暄和自此再不去水边,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愧疚。还是后来入了大理寺,办案所需才改了这习惯。
姑姑在阳城丧命的时候陆暄和尚是幼儿,左右不了大局,如今表妹是姑姑的唯一血脉,陆暄和眸色微闪,若是表妹有难,他舍了命都要去救。
两刻钟足以让陆暄和想通关节,他叫来侍从,吩咐道:“我需要你去找人,一个是当年替我姑姑接生的稳婆,二是当年姑姑身死,她身边之人在战乱中被遣散,找一找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带来见我。”
在叶家可能有猫腻的情况下,暂时不动叶家入手调查,以免打草惊蛇。找到稳婆和姑姑的身边人,只要她们中有人记得表妹的特征,那便能知道婴儿到底有没有换了。
此事吩咐下去,陆暄和见今日天阴,挑了一把顺手的剑去了院中,准备把今日没来得及练的那套剑给补上。
不料刚起势劈两剑,就有侍从急匆匆来报:“大人,大理寺来人说裴大人案子有新进展……”
不等侍从说完,陆暄和收了剑,直奔大理寺而去。
也难怪大人喜欢她,她要是大人,她也喜欢二小姐。
叶流玉花了一个时辰同堂姐手下的庄头沟通,教他如何实施九麦法。
不同于在吴家村受到的冷遇,庄头对叶流玉恭敬且顺从,不多嘴只记录好方法步骤,最后刘庄头和叶流玉确定完了细节:“二小姐,你大可放心,我这边会带好手底下的佃户,一五一十地按照二小姐给的方法实行,只要这个法子能种出小麦,这事就不会折在我手里。”
言下之意是,如果种不出来,那就是叶流玉的方法有问题,赖不到庄头的身上。
叶流玉自然没听懂,她只听出庄头会认真办事,还感动于他对她的信任。
叶流玉深刻地体验到,在大周,如果想要做成一件事,最有效的方式是从上至下的吩咐,而不是由下至上的说服。
但知易行难,叶流玉明明知道大概率是无用功,还是又乘马车去了一趟吴家村。
之前带来的侍卫大部分都回宁远侯府了,叶流玉这次只带了如意、两个侍卫和钱大,算得上轻装上阵。
时迩本来也想跟着,但叶流玉实在想吃雪花酥,时迩就留在叶园准备点心了。
这次在吴家村,叶流玉换了套话术:“我们叶家自己的田今年会用九麦法,若是这方法不靠谱,我也犯不着糟蹋自家的田地,如果你们也想试试的话,就要抓紧时间了,冬至日可没几天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没人答应,叶流玉关上最后一扇门。
她想用“九麦法”让吴家村的村民不误农时,明年能有麦子收获,但她已经尽力了,能说的话也说尽了。
明日若是得闲,再去别的村庄试试吧。
叶流玉又去地里转了两圈就回程了,马车里,叶流玉依靠在如意的肩上打瞌睡。
平稳的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叶流玉眼看着自己就要整个人砸在如意身上,怕把她砸坏了,叶流玉用胳膊肘往旁边一撑。
倒是没砸上如意,叶流玉自己脑袋磕向车厢,胳膊好像也别了一下,有些不得劲儿。
简单碰一下,就光荣负伤,她这身子病过一场确实虚弱。
要知道以前她还能穿着胶衣,在地里待一天呢。
确定如意没大碍后,叶流玉打开车帘,问钱大怎么了。
“辐条断裂了,得修。”
叶流玉捂着脑袋,在如意的搀扶中下了马车,如意急得眼睛都红了:“小姐你身上痛不痛,你就该直接倒我身上,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叶流玉用上那只不捂脑袋的手,摆了摆:“和你没关系,我就是那一下睡懵了,马车一颠簸我慌得往旁边倒。”
此话一出,果然如意脸上的愧疚之色好了许多。
叶流玉把马车里的脚凳搬出来,坐在脚凳上,还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余的那块地方:“如意,你也来坐。”
如意谢绝了,她坚持要在叶流玉旁边站着,帮她挡阳光。
叶流玉很想说不用了,她还想晒晒太阳,补点钙,这身体年岁小,身高说不定还能再窜一窜。
但看着如意非要找点事做的样子,就随她去了。
陆暄和在马车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雪肤花貌的姑娘大咧咧地坐在路边,发髻歪了,捂着头发呆,旁边还有一辆坏掉的马车。
陆暄和让车夫停下,探出头问道:“表妹,我也去叶园,载你一程?”
夕阳笼罩在陆暄和身上,配上他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再辅以叶流玉此时可怜兮兮的处境,倒真是有救星来了的感觉。
叶流玉一见到便宜表哥,也的确高兴,主要是因为那封藏在袖子里的信,她果断积极响应:“好,那麻烦表哥了。”
叶流玉听得心虚,不自然地移开眼。
不就是双修了一晚上嘛,怎么搞得她是什么好像穿上衣服就不认账的渣女一样。
她担心朋友,想要快点回去和大部队汇合,她有错吗?
完全没有。
第 68 章 068
68.
整理衣服的时候,叶流玉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身体。
嗯……眼睛确实好了,视野范围正常,清晰度也和以前一样。
除此之外,之前受的一点小伤也都不药而愈了,不知道是自我恢复能力太强,还是沾了和谢云泽双修的光,总之任何疤痕都没留下,甚至皮肤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白皙光滑。
问题是——
她面无表情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又扯扯裙角,将可能露出肤色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
没错,现在身上是没有伤了,但斑斑点点的红印却被某人留得到处都是。
细细看去,仿佛还能看到一点咬痕。
叶流玉第二日起来,感觉牙有些酸,一想起古代牙医技术有限,懊恼自己昨日不该吃那么多甜的。
再想起这两日,她不过四处转了转,没走太远就有些喘,她的身体条件还是差了些,这样日后可没办法下地。
没有意外的话,她在大周大概要过一辈子了,叶流玉决心要开始晨练。
想找一块空地练练,刚瞧准地方就发现钱大在那里半蹲着,凑近才知道他居然在扎马步。
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但他确实身体素质好,马步扎得很稳,一点都不抖。
叶流玉凑过去打扰他:“钱大,在锻炼?”
钱大的头迟缓地点了下:“是在练武,我问过侍卫,他们说要扎马步。”
纵使叶流玉不懂习武,但也知道习武光扎马步肯定是不够的。
叶流玉和钱大的沟通向来简单直接:“很想习武?”
“嗯,很感兴趣。”
钱大想习武,其实是产生了危机感,上次二小姐让他不惊扰旁人地去打听裴大人,结果得到裴大人死了的消息,钱大没思考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二小姐将来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叶流玉拍拍钱大的肩,边羡慕钱大的肌肉,边说道:“你这个形象感觉是学武的好苗子,既然想学,那我给你找个师父,咱们正正经经地练。”
这点权力也是她这个叶二小姐身份为数不多的优势了,虽然她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也能做成一些这个朝代很多人没办法达成的事。
她为了叶二小姐的身份吃了那么多的苦,自然要物尽其用。
叶流玉在空地上做了两套广播体操,因为不记得具体每一节的具体动作,就胡乱地想到什么做什么。
在钱大眼中,差点以为二小姐突然手脚抽搐,仔细观察发现她面色如常,才知道是在锻炼。
等叶流玉吓完了钱大,又觉得做广播体操有些没劲儿,东张西望之下远远瞧见船夫在湖中把船划靠了岸。
半刻钟后,叶流玉站在船上,手中拿着桨,正有些吃力地向后划水。
她把广播体操没做好的原因归结于没穿运动服,装备不到位,如今转换了阵地,体验还不错。
别人在家里锻炼是用划船机,她在叶园可以随时划真船,多有格调。
陆暄和昨日宿在叶园,今晨出来散步,发现水面有一条船在原地打转,他定睛一看,二表妹撸起袖子,正吭哧吭哧地划船。
陆暄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表妹真乃奇人也。
叶流玉在船上划着划着,渐渐是真的在划水了,开始和船夫闲聊。
船夫年纪大,胡子都白了,第一次坐他船的时候,他就说叶园建成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划船了,一看船夫就知道得多。
“为什么老夫人喜欢住这里?冬天还是挺冷的。”
夏天水多还能说避暑,大冬天住这里,每天晚上叶流玉都盖两床棉被,她怀疑老夫人和叶栖棠生病,可能都是冬天在这里冻久了。
钱大这半日过得很是精彩,一大早就被管家通知,日后他在宁远侯府中是二小姐的人。
他高兴地跑去见他唯一的朋友,也是如今他的主子,得到了他的第一桩差事,是去偷偷打听一位官大人。
钱大原以为叶流玉找他是做什么体力活,这他能够胜任,但若是打听人的话,还要不为人知晓,他有些不自信。
“二小姐,他们都说我笨,这事很重要的话,我怕误了小姐你的事。”
叶流玉摇头道:“钱大,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而且我觉得你并不蠢笨,你只是比旁人更单纯一些,学得慢一些,我相信你能做到。”
钱大被这句话哄得头晕目眩的,一时竟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独自出府了。
等站在街边,钱大有些茫然,他该如何去找那位裴大人呢?找人去问是最简单的,问路边一两个人,也不至于就被发现二小姐在打听一位裴大人。
但二小姐对这件事很重视,她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那便不能这么做。
钱大苦恼中,见到一个有些面熟的人正扛着两筐菜,钱大记得他,他叫张强,曾经是他短暂的朋友,是个送菜工。
他们能当一阵时间的朋友,原因是他能帮张强送菜,后来有一段时间府上主子出去得勤快,他忙于驾车,没时间给张强送菜了,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一瞬间,钱大觉得小姐说得真对,他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只要是小姐吩咐的事,他都会尽全力做到,他想到办法了。
以自己很孤独,还想和张强做朋友的理由,钱大成功被张强“哄骗”去全城到处送菜。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分给张强的送菜任务不一定包含那位裴大人,但钱大足够执着。
钱大时而挑着菜,时而拉着送菜车,跑得大汗淋漓。可惜,张强的顾客中没有那位裴大人。
但钱大并不气馁,他是有名的傻子,既然张强能哄骗他,其他送菜工也能。
汪大牛疑惑地问张强怎么今日送菜这么快,而且身上还如此清爽,张强嬉笑地指着钱大,压低声音道:“瞧,那个傻子,只要你说和他做朋友,他什么都愿意帮你做了。”
汪大牛看着不远处的大块头,此人看上去十分孔武有力,他不相信有这么蠢笨的人,但试一试也无妨。
汪大牛走近,压下对钱大力气的恐惧,颤抖道:“我也想和你做朋友,你能帮我送菜吗?”
钱大憨厚地点头,很傻地答应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钱大不厌其烦地被欺负,被一两句好话哄得团团转,他跑得小腿肿胀,挑菜挑得胳膊胀痛,拉车拉得肩上都是粗绳勒出的血痕。
但钱大并不觉得辛苦,他甚至做好了今日找不到那位裴大人府邸的打算,他可以一直送的,送到找到那位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为止。
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运气太好,替刘九斤送菜时,钱大正在往车上装菜,刘九斤问管事:“这裴家今日怎么需要这么多素菜?”
管事用毛笔在账册上把柳家、赵家、王家等一并勾选掉,以显示这些家的菜送了,听见刘九斤的话,往账册裴家信息上瞄一眼:“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家?”
刘九斤:“是,他家人也不多,今日素菜怎么送这么多。”
管事回忆片刻道:“哦,裴大人今日头七,他家几个离得近的亲戚也来了,头七小宴可不是素菜多吗?”
钱大听到“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头七”,掩下震惊,支起耳朵听,不过他们只多聊了两句。
刘九斤惊讶道:“这裴大人身体不弱啊,怎的突然死了?”
“家里进贼了好像,前几日我从裴府门口路过,看到好几个大理寺的官员进出,估摸着正在查呢。”管事随口回道。
钱大送这趟菜时格外用心,他牢牢记住刘九斤带的路线,他是个车夫,记路并不困难。
等到了裴府后门,看着裴家的下人头缠白条出来收菜,钱大搬菜时说上一句:“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大人是个好官,府上节哀。”
裴家的下人可能这话听多了,只点点头。
他没有反驳,钱大便知道裴大人已死的消息是真的,这也确实是裴大人的府邸。
一旁的刘九斤有些惊讶,这呆子居然还懂点人情世故,人家办丧事,他这话得体,下人还多给了他们一份赏银。
等离开了裴府,钱大又送了两家,然后在刘九斤又带他去装菜的时候,钱大开口道:“我最近没钱,你能借我点钱吗?我都帮你送菜了。”
此话一出,刘九斤说自己也没钱,也不麻烦钱大送菜了,甚至心里还在嘀咕:“前面帮那么多人送了,怎么偏找我借钱?”
成功脱身的钱大心想,果然二小姐是最聪明的,只要一提借钱,假朋友都会马上跑光。
在船夫的口中,老夫人心情郁郁,自此常住前宁远侯建造的叶园,睹物思人,除了逢年过节的大事,都不怎么回宁远侯府了。
叶流玉再次感叹,让她连吃两次闭门羹,说不定马上还要接着吃闭门羹的人,原来也有这样一颗爱惜晚辈的拳拳之心,只是没用在她头上。
体内磅礴澎湃的灵力本来就还没彻底消化,这会儿她心里紧张,心神一松,灵力更是不受控地涌入气海中,难以按照既定的功法路线循环运转。
一边对好友们讨论的话题心慌,一边还要费劲控制,叶流玉更加汗流浃背。
燕瑶:“果然,生死关头最容易突破的传言真没说错,阿玉就是被激发潜力才变强了吧!”
正惴惴不安等着大家揭穿她都干了什么的叶流玉听到这里突然顿住:“……哈?”
诸葛无忌停下笔,抬头看过来:“应该是这样吧。”
叶流玉:“确实。”
第 69 章 069
069.
叶流玉心惊胆战地等到了朋友们略过这个话题。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叶流玉悄悄地摸了摸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得好快,比做贼还刺激。
偏偏谢云泽的消息还在这个时候凑上来添乱。
叶流玉忽然记起她第一次遇到谢云泽,也是因为一朵花。
孟逢春死后,叶流玉开始了她漫长的流浪。旅途中她遇见了一些人,他们热情地伸出手,想要挽留这位年轻有为的神剑剑主。但叶流玉最终一一婉拒。人间七神剑之主,唯有纯钧剑主叶流玉没有宗门,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她在天山捡到谢云泽。
天山地处北境之西,常年被冰雪封冻,罕见人烟。但它却有着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的天山雪莲。眼看天山雪莲出世的日子将至,五境之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天山每寸土地几乎都被他们翻过来寻觅,连一块小石子都不放过。然而最终他们都无功而返。
叶流玉旅行至天山脚下时,已经到了这波“雪莲热”的尾声。静谧的雪原被外力从头至脚犁了两遍,露出底下嶙峋的怪石。融化的积雪濡湿了泥土,只见满山泥泞。同样为了雪莲来到北境的叶流玉站在山腰处,注视着雪原上忙忙碌碌的修士。
最终她摇了摇头。
她正要离开,忽听得一声风啸。一道白光狼狈地从山巅滚落,眨眼功夫便蹿至半山腰。伤痕累累的天山白狐叼着一朵金黄的花朵胡乱逃窜,也不看路,竟是直挺挺撞进叶流玉怀中!
叶流玉被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伸手接住它。气息奄奄的雪狐哀鸣一声,将吻部搁在叶流玉怀中蹭了蹭,最后不动了。
叶流玉:“?”在东陆,修士失踪超过七年默认死亡,账户自动注销,剩余灵石汇入死者继承人账户。偶尔会发生修士闭关多年,出关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死亡”的乌龙。因此掌柜并不是很惊讶,夷安宗应付这种情况有一套完备的解决方案。
他只是有些奇怪,眼前看似只有十五岁的少女如何能失踪七年以上?
“你可以写一封申请书,把它交到注册账户的那间灵石山庄,确认身份后便能重新启用。不过这样比较麻烦,需要跑很多路,填很长的表格。我个人还是建议你重新注册一个,至少现在就能用。”
“我是来取灵石的,一个新注册的账头也取不出灵石来吧。”叶流玉想了想,“算了,我换个令牌试试看。”
光屏出现,叶流玉重新输了一遍账户和密码。这次她输的速度慢了些,偶尔还会停下来确认有没有填错。
光屏转绿,弹出新的窗口。小掌柜随意地看了一眼,神情忽转严肃。他端端正正摘下眼镜,从柜台后迎出来,半跪于地恭敬行礼。
“不知客卿长老光临,荣青有失远迎。”
“这些虚礼还是免了吧,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客卿长老。”叶流玉叩了叩柜台,“帮我取一千灵石,再准备一只乾坤袋,不要做多余的事。”
荣青答应着起身,叫其他小伙计下去准备。但他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叶流玉脸上来回逡巡,带着好奇和不解的。眼前客人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五,周身却半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反倒带着一种温吞的懒惰。
修玉界一直存在着某种共识:一个人如果看上去像二十五岁,那么他可能是二十五岁,也有可能是二百五十岁。但如果一个人看上去只有十五岁,那他多半就是十五岁。
客人看似和荣青年纪相仿。但荣青站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毛头小子,一眼就能被对方从头看到底。
是吃了什么奇怪的驻颜丹吗?叶流玉因为过去的经历,一直对身边的人抱有某种警觉。她只愿意接纳那些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最好不要太聪明。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就是很好的选择。他们弱小,他们笨拙,他们没有威胁叶流玉的能力。
听到梁冶的话后,叶流玉短暂地动了心。然而这动心也只有一瞬。最怕麻烦的纯钧剑主思忖一会儿:“这些孩子会帮我洗衣服吗?会帮我做饭吗?会帮我打扫卫生吗?”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叶流玉忽然问,“我脸上有花吗?”
“不是,”荣青急忙摆手,“弟子只是奇怪,从记录上看,前辈这个账户自开启之后,似乎从来没有使用过?”
夷安弟子存储灵石的账户,和外部人员的有所区别。眼前女修提供的账户隶属夷安内部,却不显示详细信息,权限必得在客卿长老及以上。有些客卿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会选择隐藏令牌姓名,灵石山庄的掌柜小二无权查看。
但无法查看个人信息,不代表无法查看存储灵石记录。荣青发现这个账户自二十七年前在夷安开户存入五万灵石后,没有任何存储记录,像是被主人遗忘了。
“是朋友帮我开的,一直没有用过,差点忘记了。”叶流玉接过乾坤袋,“刚才想起来这块令牌注册的时候用的不是我名字,应该没有一起注销掉,所以试了一下。”
托承影剑主的福,叶流玉暂时不必身无分文地千里走单骑。眼下她失去灵力,无法御剑,难以长距离奔走。如果不能用灵石雇请其他修士帮忙,叶流玉回天山恐怕要徒步走上三四年。
白狐腹部有刀伤,又深又长,带着雷电的气息。粘稠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叶流玉的衣襟。叶流玉翻开伤口,才发现小狐狸内脏没有流出来,全靠一层膜兜着肠子。刚才的拼死逃窜,已经耗尽它的全部力气。若是继续拖延下去,这小狐狸恐怕便要小命不保。
叶流玉用灵力封住伤口,正要去乾坤袋中取伤药。无数道陌生气息直奔山腰而来。轻而密集的脚步声自山中响起,不一会儿叶流玉便被数百名修士密不透风地围在当中。
领头的苍白青年咳嗽一声:“姑娘,请把它还给我。”
叶流玉动作一顿:“这狐狸是你养的?”
“我要的是那朵雪莲,不是什么狐狸。”
“哦,”叶流玉爱怜地抚摸着狐狸的后脑勺,“那这雪莲是你种的?”
青年眉头一皱,一旁已经有人出声:“雪莲天生地养,何来种植一说?当然是先到者先得。我家少爷先发现,自然是我家少爷的。”
“这倒也是,”叶流玉若有所悟,“那你的意思是,这朵雪莲是你们摘下的?”
面容苍白的青年犹豫片刻:“这是自然。”
叶流玉脸上虽仍在笑,眼里却没了笑意:“撒谎。”
她从狐狸吻部抠出那朵莲花,雪莲被折断的茎干散发着淡淡妖气,隐隐看得见牙印的参差不齐。叶流玉只消一眼,便能判断出雪莲不是被人摘下,而是被野兽咬断的。
面带病容的青年被当众揭穿,面上有些挂不住,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去:“姑娘此言,是不肯交出雪莲了?”
围着叶流玉的数百修士齐齐上前一步,隐隐结成阵势。他们灵力周转的气势极为相似,一看便知师出同门。
“我生平最恨三种人。”叶流玉捻着雪莲的根茎转了转,答非所问,“对我说谎的人,妄想利用我的人,和胆敢威胁我的人。”
“道友这话,是想要威胁我?”
十七岁的叶流玉尚未修炼出一身的温柔婉约,偶尔压抑不住眉眼中的锐气。片刻间连犯叶流玉两条忌讳的青年瞥见叶流玉眼中寒光一闪,一时竟有些胆怯。
然而他看见了,其他修士可没瞧见。没有正面承受叶流玉敌意的修士胆大起来,互相使个眼色,待要动手明抢。叶流玉冷冷瞥他们一眼,化神期威压破空而出。
只一霎,山腰处满是被灵力强行按在地上的修士。地上乌压压跪了数百人,站着的只有单手抱着狐狸的叶流玉,宛若朝圣。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年轻的化神期,我从前竟没听到半点风声?”被化神期强行碾压在地的青年费力抬头,目光落在叶流玉背后长剑上,忽如醍醐灌顶,“你就是纯钧剑主叶流玉?”
叶流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化神威压被撤去,少女抱着狐狸在山中渐行渐远。待身后修士气息俱已远去,叶流玉方才开口:“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说话间,她将那朵雪莲花搓揉成花泥,拧出汁液。花泥敷在小狐狸的腹部,汁液喂到它嘴边。
合目装死的小狐狸喘息着睁开眼睛,口吐人言:“你难道不也是为了雪莲来的天山?怎么会愿意还给我?”
“确实是为了雪莲,不过只是想看一看。”叶流玉将多余的花泥团子胡乱往它嘴里一塞,“我想救的人已经死了,如今得了雪莲也无用。这次上天山,不过是为了了我一桩心事。”
“何况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叶流玉垂下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是兄长教给我的道理,我不想让他生气。”
我去!这不都是原著小说中的渣男三四五六七八号吗?!
属于是人渣汇聚一堂了。
叶流玉内心一边为凌霜寒在原著中虐恋情深的一系列经历而叹息,一边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家男朋友。
说起来,谢云泽长得好看,实力也强,为什么原著里都没有提到他哦?
难道是因为不够渣男,所以才没入选么?
沉思了一会儿,叶流玉自顾自地点点头,确信这就是事实。
毕竟是合欢宗最纯情的男人,和原著的十八禁尺度不兼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第 70 章 070
070.
叶流玉以为她们会在青叶村附近待上一阵子,结果没两天就接到通知,让他们收拾收拾回山。
“嗯?不用帮忙维持秩序了吗?”
燕瑶在一旁整理着行李,虽然东西不多,但还是每一样都认真地做了收纳,就连长老下发的帐篷都码得整整齐齐。
诸葛无忌依然在他的百科全书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是新增了什么信息。
听到叶流玉发问,他才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上去像是遭遇了传说中的“山火”,怪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语气也克制,某种程度上算是彬彬有礼。他声音嘶哑却和缓:“大娘?”
崔若回过神:“请进。”
屋外雨声滴答,屋内也滴答。浑身湿透的怪人站在门里,背对崔若注视远处雾霭沉沉的山林。雨水顺着指尖落到地上,不一会儿便汇聚成一小滩。崔若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手指上,心中微微一动。
“要过来烤会儿火吗?别站在风口上,容易受凉。”
怪人回过头。只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和进门前的形容大不相同。少女焦黑的面庞一半恢复了正常模样,另一半仍是干枯的。烧伤未愈的一边眼睛是不正常的红,带着淡淡戾气;恢复的那只却是普通的棕褐,温和而柔弱。
“多谢大娘好意,”她的声音没了片刻前的嘶哑,吐字清凌凌如泉水,“不过我不会生病的。”
几句话的功夫,怪人的烧伤又愈合了大半。不知名的力量化作淡蓝衣裙,是繁枝莲花的纹路。光滑的裙摆流水般倾泻于地,被山风吹得微动。
崔若心中有了计较:“你是妖?”世人畏惧神剑之主,多半不是因为剑主本身,而是为了他们背后的神剑剑灵。神剑之主实力参差不齐,神剑剑灵却出世便有渡劫期修为。它们距离飞升只一步之遥,远远凌驾于最强大的人族修士之上。
叶流玉却是那个例外。
没有人见过纯钧剑灵。叶流玉动用那把神剑的场合屈指可数,见过她拔剑的人全都死了。叶流玉在四海内的赫赫威名,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她是叶流玉,而非因为她是纯钧剑主。
曾有人怀疑,叶流玉其实正是纯钧剑灵。寻常修士十七岁至多不过金丹,叶流玉却能一步登天直接化神,某种程度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然而这只是猜测。一来叶流玉只是化神并非渡劫,二来即便有人敢觊觎纯钧剑,也没那个胆量站在叶流玉面前令她认主。
对死前的叶流玉来说,寻常铁剑在手和手无寸铁毫无区别。她不需要借助外力震慑对手,没有兵刃能胜过纯钧。
但她死而复生后,前世修为化作乌有,手上有把剑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些。因此叶流玉没有拒绝崔若的好意,答应了铸剑师的请求。
在崔若铸剑的这段时间里,叶流玉下山走了走。九阳山远离尘世,山下只有几座小小村落,百姓忙着为春耕修整水田。叶流玉走了十来里路,才在一片竹林边找到夷安下设的灵石山庄。
叶流玉掀帘进门,在柜台后打算盘的少年抬起头。
“道友是要存灵石,还是取灵石?”
“取灵石。”叶流玉在堂中转一圈,“不过令牌没带在身上,现在灵石山庄可还能不带凭证取灵石?”
小掌柜推了推眼镜:“自然可以,不过道友得先核对信息笔迹。”
这也是常规流程了,叶流玉没说什么。小掌柜在柜台上敲了敲,二人之间骤然出现一道光屏。叶流玉按照记忆输入账号密码,填完后续确认身份信息的三个问题,最后签了名。
“叮”一声,光屏骤然变成红色,就此消失。
叶流玉一愣,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
“账号已注销,”掌柜瞥一眼,“道友是失踪人口?”“北境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叶流玉问,“可有人去天山寻衅滋事?”
叶流玉濒死之际,最担心的不是蓬莱岛上众人能否在这场浩劫中幸存,而是谢云泽没了她要怎么活下去。诚然谢云泽洗衣做饭是把好手,但他资质平平又疏于修行,最后不过堪堪金丹未能结婴。
虽然叶流玉临走前在天山秘境外设下了纯钧剑阵,但谢云泽总不能一直藏在秘境中闭门不出。谢云泽性情单纯又爱生闷气,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若是要和其他宗族势力的修士来往,没了叶流玉的庇护,谢云泽再不改改他那臭脾气,将来一定会吃亏的。
“天山?”荣青一愣,“那里有九尾天狐镇守,谁敢去那里找不痛快?天山之主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发起怒来是玉的会生吞活人的。”
叶流玉:“?”
她难得有些迷茫:“九尾天狐?生吞活人?你说的是谁?”
叶流玉还在天山的时候,只见过谢云泽这么一只雪山白狐。他性情温顺,从不伤人,虽然时常会闹脾气,但顺起毛来也很容易。她从没听说过北境雪域有什么天山之主,也没听人说起过天山还有这么一只凶残的狐狸。
“九尾天狐谢云泽,正是弟子方才所说的天山之主。”荣青恭敬地回答,“前辈是闭关的时间太久,没听过天山谢云泽的名号吗?他是前任纯钧剑主的道侣,当世仅存的三只天妖之一。芙蓉剑叶流玉十五年前陨落于蓬莱岛,谢云泽狂怒之下显出原形,负伤吞了蓬莱岛三千九百名鬼修,自此九尾天狐声名鹊起。”
他小心观察着叶流玉的表情:“前辈若是在十五年前闭的死关,不知道谢云泽也很正常。”
叶流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啊”一声,仿佛一句短促的叹息。
原来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久到前世旧人模糊遥远,恍若梦境。
“为什么不猜是修士?”
“修士可不会这么换衣服。”崔若盯着她的眼睛,“据我所知,只有妖可以随心所欲幻化衣物。”
少女哑然:“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穿吧,裸奔是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坐牢的。”
“姑娘的意思是,你不是妖,而是修士?”
随着时间推移,烧焦的怪人终于显出她的全部玉容。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温婉气质。她美得没有任何攻击性,温吞中带着一种懒惰。宛如六月池上的含苞芙蓉,好看,但不会让人心生警惕。
“我叫叶流玉,是个剑修。”
出乎叶流玉意料,崔若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反倒上上下下打量了叶流玉几眼。
“我没有看见你的剑。”
“之前不小心丢了,不过总会找回来,”叶流玉轻描淡写,“多谢大娘关心。”
“你不是东陆的人?”
“此处是东陆地界?”
“是城阳郡。东陆最大的剑宗就在这里,但你看起来并不像夷安的人。”崔若说,“夷安剑修个个把剑看得比命还重,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怎么可能会轻易地丢掉他们的剑?”
因为她确实已经死过一次,死人当然握不住手里的剑。
叶流玉没有解释:“大娘似乎很了解夷安宗?”
“因为我夫君曾经是那里的剑修。”
“他没有带你回夷安?”
“他死了。”
“节哀。”
“他死了很多年,没什么好节哀的,”崔若神情淡漠,没有一点悲哀,“如果姑娘不怕这九阳山的山火,愿意帮我了一件心事吗?我可以为你铸造一把新剑。”
崔若是名铸剑师。
她有个去世多年的剑修夫君,死于中毒。
“夷安多剑修,但剑修不一定不会用毒,比如宗主沈雁归的雪下青。中毒之人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撑不过十二个时辰。死者皮肤苍白如雪,切开血肉后却能看见内部青色的骨殖,所以叫雪下青。”
叶流玉眼角微微一抽。
“医修说此毒只有一味解药,名为金合欢,就生在昌平县的九阳山上。”崔若一锤砸在半红的剑身,火星四溅,“我背着我夫君到了昌平,想上山求药,却被这里的乡亲阻止。他们说九阳山是个被诅咒的地方,上山采药的人经常会遇见漫天山火,一旦沾染上身便会尸骨无存。”
“但你还是去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赌我不会撞上。”崔若瞳孔中有火光在跳,“实际上我运气确实不错,没有遇见传说中的山火。”
但这点运气还远远不够。崔若最终没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金合欢,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怀中。
“我把夫君埋在屋后,就此住在这九阳山上。”崔若翻转剑胚,“可能是心有不甘,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传说中那棵金合欢,即便我已经不需要它去救人。”
但她还是想得到金合欢,哪怕只是看一看。
她第一时间想去摸自己的长剑,紧接着就被那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跳,迟疑地发出一声:“诶?”
是谢云泽啊。
那就没……
不对,等等,怎么会是谢云泽!!
叶流玉看看紧闭的大门,再看看明显重新关过的窗户,想到这人越来越熟练的翻窗行为,忍不住大声喝道:“救命,有变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