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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集市

廖老汉的话叫林姝心情变得颇为美丽,但高氏相反,也不知哪句话戳了她心窝子,叫她臭着一张脸,瞧着不爽极了。

“老廖,好好赶你的车,别一不留神车给赶沟里去了,我们可是给了车钱的。”

“啥?”廖老汉大声问道,“黑妞你说了句啥子?”

林姝捂着嘴偷笑,方才她喊廖老爹的时候,人家是真没听清,但这会儿么,也不知是廖老汉又没听清,还是不想听清。反正,她没听人提过廖老爹耳背。

黑妞这称呼一出,高氏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高氏其实不黑,至少同甜水村大部分妇人比,她算不得黑,可她幼时确实长得又黑又丑,因而被她娘取了黑妞这么个贱名儿,不过她属于越长越好看的类型,人长开后非但不黑不丑了,反而在甜水村算是颇有姿色的,当然,同何桂香这样的还没法比。

高氏命好,嫁了本村一个能干的汉子,日子那是越过越滋润,否则她也没那闲钱拿来坐牛车。熟料廖老汉这一张嘴,就把她最讨厌的那个贱名给说出来了。

在这之后,高氏再没有同廖老汉说一句话,生怕他再说出黑妞二字,唧唧歪歪的也少了。

林姝耳边顿时清静了不少。

牛车走得不快,但还是赶超了一个又一个又挑又背的村民。

盛满蔬菜瓜果的箩筐挑在肩上,将肩膀都压低了一截,还有那背着背篓的,也不知放的什么,瞧着沉沉的,脊梁都被压弯了……

林姝突然就觉得,自己能坐牛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五个铜板听着实在不多,但在大多数人家都是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的时候,她坐一趟牛车的确奢侈。平儿阿娘也是舍不得坐的,上回坐牛车还是因着在镇上耽搁久了,她得早些回来做晚食,毕竟家里好几张嘴等着。

这般想着,林姝琢磨着今日带的鸡枞酱可得好好卖一卖。

“喔、喔~”前方一个右转弯,廖老汉捏着缰绳吆喝两声,架着牛车打了个弯儿。

老黄牛哞哞地叫着,牛车一颠一颠的,颠得林姝的思绪都散了。

前半程路的时候,她还有心情看看道路两边的山光水色,瞅瞅路上被牛车一一赶超的行人,目光划过村民们那一张张踏实肯干的脸,满心感慨,但到了后半程,她蔫了。

何止是她,连一开始同张氏叭叭个没完的高氏也变得无精打采。

十六里路,牛车噔噔噔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林姝倒是不晕牛车,但她的屁股被颠疼了。也难怪周野叮嘱廖老爹稳着些,这若是再不稳,她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能成颠成两半。

廖老爹赶的车确实不错,赶车急缓得当,怪只怪甜水村到井溪镇的这

条路它不够平坦,其中好几段小路尤为颠簸。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的小镇。

没有城墙,连又矮又小的土城墙都没有,只是围了一道高高的木栅,中间设有一个栅门。如今那栅门大大敞着,也没个人看门,十里八村的百姓正陆陆续续地往那栅门里走。

这些百姓多是些健壮的汉子和妇人,就像是林姝在路上见到的那些一样,或是挑着扁担,或是背着竹背篓提着竹篮子,有些用布盖着不知道里头是何物,有些却大剌剌敞在外头,一眼瞧去便知是这些农户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林姝从繁华的京都而来,那里的城门又高又大,守城的门卒一个赛一个的神气,可到了这小小的井溪镇,城门是没有的,门卒也是没有的……虽然简陋,但林姝还是很期待。

小镇也有小镇的热闹呀。

“廖老爹,我先不进城了,要在城门口等阿野。”林姝道。

“好咧,等我挺稳了车,丫头你再下去。”

牛车停下,林姝挎好篮子,从牛车上跳了下去,同车上几人告别,“廖老爹,还有张婶子,那咱回头再见。”

被忽略彻底的高氏:……

呵,当谁稀罕她这一声婶子。

廖老汉提醒道:“林姝丫头,你往门口队伍这边站站,叫别人以为你有伴儿,莫要一个人走远了。”

“好嘞。”林姝应了一声。

廖老汉说完便驱使牛车跟在了队伍后头。

没多久,那牛车便进了栅门。

林姝左右看看,没去栅门门口杵着,而是寻了个村民必经之地,在路边找了个能落臀的石头,抓一把野草将那石头上的灰烬扫一扫,菜篮子搁置一边,就这般坐了下去。

虽是路边,但牛车骡车啥的都少,也不用担心被扑得满身灰。

林姝背对着小路,单手拄着脸颊,百无聊赖地望着那些进镇的百姓。

周野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林姝那缩成了小小一团的背影。

拢好的秀发经过牛车一路的颠簸又凌乱了几分,清晨的朝阳已经升起,洒落一片在她身上,一头秀发闪动着金色的光泽。

她似是一个方向盯得久了,又偏头看向别处,偏头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子,和被一缕阳光镶了金边的耳垂,细小的发丝在耳边飞舞……

朝阳很柔和,但周野还是晃了下眼。

“阿姝。”他喊了声。

林姝乍然听到这一声儿,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毕竟这才多久啊,她在这儿等了也就两刻钟左右,周野怎么可能就追上来了?

然而,等她回头一看,还真是周野!

“阿野,你怎么到了?这也太快了罢!”迎着朝阳,林姝满眼的惊喜,眼底晃动着明媚灿烂的笑意。

周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因这笑柔和了几分。

他几大步走近,弯腰将她身旁的菜篮子提起,顺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回道:“我步子大,是比寻常人走得快些。”

林姝想着他上回去镇上卖野猪肉,也是去得快回得快,何况今日背的是香蕈干,那步子怕是都要飞起来了。

想着,眼睛便忍不住弯了弯,下回是真不能跟阿野一起赶集了,除非她还坐牛车。

“我也才到不久,但我数了数,我等你这会儿,已经有差不多百来人进镇了,比我想的还要热闹几分。”

周野:“你若喜欢热闹,赶月底的大集再来,那日人最多,一户人家干活的不干活的都来,离得近的则拖家带口,一家老少全要来凑个热闹……”

林姝听他讲着月底集市的热闹,两人一齐往小镇栅门走去。

走在前头的一位老汉步子太急,脚底打了个趔趄,肩上挑的满满两箩筐东西跟着晃了晃,周野半步子上前,将林姝遮了个严实,同时伸手往那箩筐上扶了一把。

挑箩筐的老汉赶忙回头道了声谢。

周野颔首,“老爹稳着些走,扭伤了腰不值当。”

那老汉叹了口气,“家里老婆子贪觉起迟了,还非要炕两个面饼叫我带着,我这一耽搁,肯定占不到好位置了。占不着好位置,今儿这两箩筐的瓜果青菜还咋个卖得出去哟?不说了,我先走了。”

虽然满嘴的嫌弃,但老汉眉眼间却全无怨怪之色,提起家里那贪觉老婆子,神情只是有些无奈。

林姝想起自个儿也贪觉,总要比旁人晚起那么两三刻钟,赧然地轻咳一声。

“这人与人的体能消耗有差别,体能补充自然也有所差别,我活动一整日后非得睡饱了觉才行,不然第二日便会无精打采,做啥事儿都提不起兴致。为了第二日活力满满地劳作和生活,我觉得多睡那么两三刻钟也不算什么罢?”

周野看她,明明还是那张板正没啥表情的脸,林姝却觉得他好似在笑自己。

她顿时眯着眼看过去,表情危险,“你要是敢说我是懒婆娘,日后小食统统取消!”

周野道:“你不懒。真正的懒婆娘哪会儿一天到晚都琢磨吃的?”

林姝心道这还差不多,但转瞬又觉得不太对,她转过弯来,立马叉腰瞪去,“好啊阿野,你没说我是懒婆娘,但你拐着弯说我是馋嘴子!”

周野没应这话,只是同她道:“集上人多,阿姝,你走我前面。”

林姝目光扫过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觉得这人一点儿不老实。

瞧,都知道转移话题了,转得还如此丝滑,叫她想发作都发不出来了。

她当先一步走在前头,周野顿了顿,落后她半步,是一个随时都能护着她的距离。

进入栅门之内,人流顿时就变得集中起来。

林姝抬眼望去,只见栅门延伸出去的这条街巷两侧已经摆满了卖瓜果蔬菜的小摊,活脱脱一个小型菜市场。

城内外人流量大,此处的确是个好位置。

周野见她盯着这些菜摊便来回地瞧,不免觉得好笑,“阿姝,再往前走,此处还不是集市。”

“此处竟不是集市?”

“还算不上。赶集这日,镇上的监镇官许百姓在城门口这条巷道两侧摆摊,但真正的集市是再往前的草市,那草市逢赶集日便会搭棚摆摊,散集则拆除,紧挨井溪镇的街市,要比城门口这边更为热闹。据说这井溪镇便是很多年前从草市兴起来的。”

林姝微微诧异地看他一眼。

底层百姓们提到官员,官大的都喊官老爷,官小的则喊差爷,别的便叫不出个所以然了,周野竟还知道什么监镇官呢。

“那进草市摆摊,要给钱不?”林姝问。

“要的,视摊面大小而定,小摊上纳三文,大些的摊面纳五文往上,至多不超过十文。像是城门口那条巷道,那是不需钱的,都是村民卖些自家的瓜果青菜,本也卖不了几个钱。”

“阿野,你是不是想过摆摊啊,不然你怎么打探得这般清楚?”林姝笑问。

“没有刻意打听这些,别人闲聊时听了一耳朵,听得多了,便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林姝还是觉得周野与常人颇为不同,哪有人随便听一耳朵,便将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的。

感觉他的学习天赋相当惊人呢。有的人兴许不是读书考科举这种料,但什么领域他都愿意涉足,久而久之,他就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的东西越来越多,懂的也越来越多。

周野怎么看都不会像是一个会种一辈子地的人。

但若不种地,周野还能干什么,林姝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

两人跟着人流继续往前,果不其然,没多久林姝便看到了周野口中的草市。

草棚只较人高多一些

,搭成一排一排的,中间留着过道,入口处有两个小卒守着,小摊贩们在草棚外排了一长溜,正挨个上缴摊位钱。

小卒接过百姓递来的铜板,随手往钱罐子一撒,那钱罐子顿时发出叮里咣啷的脆响,好听得紧。

第62章 热闹

林姝目光掠过那些排队等着进草市的百姓,不出意料看到了方才挑着两箩筐东西的老汉也在队伍后面。

那老汉时不时瞅一眼前头的草市,神色有几分焦灼。

两个小卒的动作很快,一个查货,一个收钱,只大致看一眼,便朝百姓说了个数。

大多数百姓都是给了钱就进,不敢置喙什么。

一个推着板车的瘦小老汉却似嫌小卒要的摊位钱高了些,想讲讲价,未料那小卒立马板下脸,“你这板车占地大,要你六文钱合情合理,你若有意见,趁早离去,有的是人要买这摊位!”

那瘦小老汉连忙摆手道:“差爷差爷,小人不是这个意思,虽然这板车看着占地方,但小人可以将它立起来放,这样便不占什么地儿了。小人就卖两坛子酸菜,这一日下来也卖不了几个钱,您看这摊位钱能不能少两个铜板儿?”

“去去去,不想交钱就走城门口寻个位置,莫在这里逗留耽误了后头人!”小卒不耐烦地道。

瘦小老汉赶紧赔笑,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团旧布巾。

包好的布巾打开,里面躺着躺着二三十来枚铜板儿,他面色发苦地数了六枚递给小卒,等放行之后才又推着那板车进去了。

林姝往那板车上瞅了瞅,上头用麻绳套着两个大坛子,虽然坛子密封,但还是能闻到一股明显的酸菜味儿。

“既然拿不出这钱,何不去城门口卖,好在这差爷只是呵斥几句,若遇到那性情暴戾的,打砸了他的东西不说,甚至可能对其拳打脚踢,那这老汉岂不——唔!”

林姝话未说完,周野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朝她脸上盖了上来,顺手捂了一把嘴。

待成功截断了她的话后,那帕子方被他挪到林姝的面颊上,轻轻地擦了擦,“脸上有脏东西。”

林姝:……

“这是上回你给我擦汗的帕子,我洗干净了,你收着罢。”

林姝眨了下眼,哦了声,将那帕子叠好收进袖袋,没有再说那小卒的事情了。

民不与官斗,她懂。

只是她没想到周野如此谨慎,两人离得远,她正常音量说话并不会被对方听去,除非附近路过的百姓听到她的话,将她这话告给那俩小卒。

不过,谨慎些也没错。虽然她觉得此地民风淳朴,但再好的地方那也是不缺恶人小人的。

周野递出帕子的那只手不禁拢了拢,耳根子透出一抹红来。

但他表情如常,没有叫林姝察觉到丝毫异样,还记得回答她方才的疑问:“赶集这日,镇上百姓都会先来草市采购,临街酒楼食肆也有这日来草市大量购入食材的,尤其后者,出手极为大方。若是运道好被瞧上了手里东西,便不用苦熬一日还担心东西卖不出去,所以很多百姓即便手头拮据,也更愿意来这草市里摆摊。”

林姝点点头,问:“小镇那道栅门几时开几时闭?”

周野回道:“栅门晨启暮闭,确切时间不好说,有一回负责栅门的小卒睡过了头,那栅门外挤满了要去镇里赶集的百姓,还有百姓因为推搡发生了争执。不过大多数时候,这栅门不到卯时便开了。”

林姝心道,要想来早些抢个好摊位,的确得天不亮就起,有些离得远的,比如甜水村,恐怕还得摸黑赶路。

她今日乘牛车来的,但到小镇的时候,这日头已经升起了。对摆摊的百姓来说,这的确太迟,但对单单来赶集买东西的百姓而言,却算早的。

抬眼望去,那草市里已经不剩多少位置了,大部分摊贩都已占好了摊位摆好了货物,有些来得迟的,也赶紧规整自己的东西。

这里头卖蔬菜瓜果的占据不少,不同城门口那些小摊,种类和数量都要更多些,其他还有卖菜干的,卖鸡鸭鱼等家畜家禽的。各种零嘴也有,果脯、饴糖、坚果……

吃的东西在一面,用的东西又在另一面。卖蒲扇的,卖各种竹编器具的,草鞋、布鞋、鞋垫,香囊绢帕等等,还有自己制的成衣,锅碗瓢盆、大瓮大缸,一应家用杂物皆能寻到。

林姝看得眼花缭乱,这草市同京城的街市自然是没法比,可一想到这只是西南之地一个小镇子而已,集市能有这规格已是难得了。

“怎么没看到小食摊?”林姝问。

周野:“若是要生炉火的小食摊,此处的确不行,草棚易走水,一应要生火的吃食都不能入草市。这些小食摊只能摆在井溪镇的街市两侧,临街叫卖。那处摊位钱更高一些,得十文甚至更多。”

林姝好奇地问:“摆在其他商肆前头,那岂不影响这些商肆生意?”

周野解释道:“所以也只赶集这日允许摊贩占道经营,商肆沿街开设摊位,摊贩交了钱便能在街市两侧叫卖。至于摊位后头的商肆,做生意的时候同身后的商肆错开些品类便是。若你身后是个馄饨铺子,你也卖馄饨,甚至一碗馄饨的价钱还要少上一两文,这种定是不成的。”

林姝听得噗嗤一声笑。

何止不成,这种怕是要被人胖揍一顿。

“阿姝,我要去街市上的酒满楼出掉这些香蕈,你若是不想去,便在此处等我片刻。”

此处草市的小卒收完了摊位钱也不会离开,而是继续留在草市维持秩序。有小卒在,无人敢生事。

“酒满楼?可是这镇上的大酒楼?我还没见过镇上大酒楼长成啥样呢,我要一起去!”能称酒楼而不是酒肆的,那便小气不了。

周野欲言又止,同林姝道:“酒满楼是井溪镇最大的酒楼,但同京城那些定然比不了。”

“我不比呀,比这些作甚?我就是好奇瞧瞧。”

周野听到这话,心情莫名地不错。

井溪镇的街市离草市很近,几乎就是前头转个弯儿便到了。

各种小吃摊已经临街摆了起来,米制小食更多一些,各种糍粑、团子,还有米粥,光是那粥品都要好多种。也有卖面食的,主要是蒸饼、胡饼、馄饨这些,汤饼,汤粉亦有,不过种类远不及北方城镇多。

小摊后头,商肆骈列。胭脂铺子、成衣铺子、瓷器铺子、糕点铺,茶肆、食肆,酒肆……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铺子都能找到。

林姝微微惊喜,这小镇比之某些县城也不差多少了。

此时的街市上人流量渐大,除开附近十里八村来镇上赶集的村民,镇上百姓也多了起来。手头阔绰的已寻了个小食摊坐下。

乡村百姓只吃早晚两顿,这镇上的却不是,能在镇上过活的,也不差那几个铜板,一日都是吃三顿。这个点儿吃早食正正好。

叫卖声,各种锅碗瓢盆声,百姓一路走一路看,好一番热闹景象。

有摊贩见林姝路过,立马叫卖起来,“姑娘,馄饨要不要来一碗?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再赶集,胃里舒坦得紧咧!”

“卖蒸饼,卖蒸饼,吃一个就管饱,只要两文钱!”

“猪骨面猪骨面,猪大骨熬的汤,香得很……”

林姝闻着香味儿看了一路,心道这不就是一条小吃街嘛!

不过也不单是小食摊,这些小食摊里也混杂着别的

东西。比起草市,一些摊贩宁愿多花几个铜板买这临街摊位,譬如就有那卖酒酿的,还有那卖咸菜酱菜和酱料的。趁着客人吃食的空挡叫卖,这些东西很容易卖空。

林姝心里暗暗记下。

没多会儿,不需周野特意说,林姝还未走近便已瞧见了那家酒满楼。那偌大一个酒招子,便是想忽略也忽略不成。

旁的招子都是三尺宽的布帘缀于竿顶,悬在铺门前,这酒满楼却仗着自己有三层高,大出一两倍的酒招子从最高处的房顶垂下。招子正中一个大大的酒字,旁边则是酒满楼的字号。

不管是远着看还是近着看,只要往这个方向走,就绝对能看到这酒招子。

林姝冲那酒楼瞧去。旁的商肆除开入门之处,两侧都有划出来的摊位,这酒满楼却没有,门前干干净净,除了挂出来的酒招子,酒楼门头还挂了黑底鎏金的牌匾。

放在繁华之地,这种酒楼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小镇里,这绝对是独一份的。

兴许是她瞧那酒楼瞧得久了些,周野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两眼,问:“阿姝,你可是想进去?”

林姝眉梢轻扬,“镇上第一大的酒楼,这规格,放在县城里也算数一数二,也不晓得是镇上哪家大户建的。这样大的酒楼,我说不想去瞧瞧,你信么?”

周野有些许诧异,“你从前……没去过?”

林姝道:“高门大户的规矩多得很,酒楼这种地方岂是闺阁小姐想去便去的?不过,我也只是好奇这最大的酒楼里饭菜味道如何。”

“走罢,想也知道这里头一顿饭少说几百文钱,吃不起吃不起,等日后咱挣了钱再进去瞧瞧。”

周野看她当先走在前头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但心头却升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儿。

“我们应当是去后门,那就要绕到另一头去。阿野,快走呀。”林姝扭头催促一声。

周野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路经酒楼,绕到了另一条冷清许多的小巷。

小巷连着许多商肆后门,包括方才那座气派的酒满楼,而这酒满楼连后门都要比旁的商肆更大些。

此时正有有酒楼里的伙计于后门进进出出。

周野上前,喊住其中一位,“这位小哥,劳烦问问,罗管事可在?”

“你是……哦哦,我认得你!”那伙计一拍脑袋,很快便将周野认了出来,“上回罗管事便是问你卖了半扇野猪回来!你那野猪吃香得很,叫我们酒楼的掌厨一烹饪,好多老爷都喜欢吃。”

实在是周野这人很好认,放在整个井溪镇里那是少有的人高马大,人长得也精神,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今日赶集,酒楼人客多,罗管事忙得很咧,怕是顾不上你,你怎么这个点儿才来,我记得前头几回你都来得极早。”

站在身后的林姝:……

原来她贪觉耽误周野事儿了。

第63章 汤面

周野没回伙计这话,只是道:“我今日带了一背篓的香蕈干,小哥可否帮我问问罗管事,可需得着?”

说着,他摸出一把铜板,“劳烦小哥。”

那伙计推辞不要,“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帮你递个话的小事。”

周野直接将铜板塞进了他手里,“还要劳烦小哥说两句好话,我这香蕈品相极好,不比草市里任何一家卖的差。”

香蕈虽不好找,但井溪镇下十几个村,靠山吃山的村子好些个,也会有其他村民采了这香蕈来卖,只是这些人采来的香蕈远不如周野的量大。

那伙计被强塞了一把铜板,顿时眉开眼笑,“这哪用我特意夸,每回你带来的东西,咱罗管事都满意得很,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罗管事。”

林姝全程看下来,啧啧称其。周野瞧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人情往来方面还挺懂,那一把铜板少说得有二三十文了罢?这搁在其他农户身上,哪个舍得拿出来?

周野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表情纳罕,抿了下嘴,同她解释道:“你莫看这伙计脸上笑呵呵的,他若真是那热心肠的,认出我便立马去传信儿了,可他却先扯了些别的,又是道这罗管事不好见,又是道我来得迟了。遇到这种人,不用浪费唇舌,钱若给到位对方便会替你传话,钱若不到位,你说得再多,身份放得再低,那也无用。”

林姝顿时就笑了声,“这个我比你懂,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嘛。我只是纳闷你平时瞧着嘴拙,这方面倒挺会,而且一大把铜钱呢,你也舍得。”

周野道:“这种人若不饱,只会敷衍了事,他去溜达一圈回来,有没有同罗管事知会一声,旁人无从得知,只有叫他满意了,这钱才算花到了实处。”

“说得有理,但你贿赂伙计这事儿,你问过我了么?”林姝冲他一叉腰,嘴却是微微翘着的,“那可是阿娘给我的钱,不过是怕放在我这儿不安全,才叫你拿着。我不管,这算是你欠我的,你得给我补上!”

周野愣了下,问:“怎么补?你想留些贴己钱?”

林姝嗔他一眼,“我若来集上,阿娘自会给钱,留什么贴己钱,我是这种人嘛?我是说,一会儿我们寻个小食肆搓一顿。唔,我要吃汤面!”

吃面就能用她带来的鸡枞酱,到时候鸡枞酱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不信引不来其他馋嘴子!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方才那拿了好处的伙计回来了,这一趟多了个人,是个身材中等粗腰圆脸的中年男人。

先前那伙计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后头,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

林姝瞧见这伙计的谄媚样儿,猜测前头那位就是罗管事了。不愧是大酒楼里的管事,把自己吃得可真好,下巴都堆肉了。

“周大郎,今儿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货?”那罗管事踱步走近,笑眯眯地问道,瞧着是个随和人。

但这一声“周大郎”差点儿让林姝破功。

周野周大郎将背篓卸下,不疾不徐地道:“罗管事,叨扰了,我前些日去山里采了些香蕈,晒干后得了这一背篓的香蕈干,约莫五斤重,想着您这酒满楼生意红火,应是需得着这些,也没往草市去,直奔您这儿来了。”

谁不喜欢别人说自家生意好,尤其这话从一个憨厚老实的乡野村夫嘴里说出来,那是格外动听。

罗管事脸上笑容深了深,从背篓里拣了两个香蕈干,捏了捏,然后放鼻尖嗅了嗅,眸子微眯了下,“是才晒的,品相也不错。”

随后又两手拎着那背篓边沿提了提。这一提,他微扬了下眉,“这一背篓的香蕈干当真只有五斤?我怎么觉着比五斤要重些?”

周野脸上显出两分诧异来,如实道:“不敢欺瞒罗管事,这一背篓香蕈干其实是七斤,但我晒得不够干,便自己减去了两斤。”

罗管事当即大笑,“周大郎啊周大郎,你真是个少见的老实人。就按上回的来,还是给你五十文一两的好价,这一背篓香蕈干我全要了!”

林姝小小地吸了口气,这管事果真爽快!这样的爽快人谁不喜欢?难怪上回周野卖猪肉卖得那般顺利。

一两五十文,一斤八百文,即便按五斤来算,也能得四吊钱了!

那罗管事忽地“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周野身后竟还跟着个人。

他偏过头往后瞧去,发现是个年轻小娘子。

罗管事目光扫过那张俏生生的脸蛋,看得一怔。

“周大郎,这小娘子是?”

周野微皱了下眉,回道:“是家中小——”

小妹两个字还未说完,林姝已是先一步,赧然回话道:“回管事的话,我是大郎的媳妇。我听当家的说了,多谢你素日对我们当家的拂照,托您的福,我夫妻俩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媳妇二字一出,周野顿如一根木桩子杵在原地,动也不动,一股热气咻地蹿便全身,脖子根都红透了。

那罗管事听了林姝这话,当即收回目光不多看了,眼底却划过了一抹惋惜之色。

他是酒满楼的管事,常跟镇上的豪族和巨贾打交道,自然也见过许多身娇体贵的夫人和千金小姐。毫不夸张地说,周大郎的这媳妇生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芙蓉面,丝毫不输那些闺

秀小姐,就连这一身皮肉,也不知如何养的,细腻白皙,竟比那些夫人小姐也不逊色多少,甚至更甚一筹。

可惜啊可惜,竟已做他人妇。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就这么插在了一坨牛粪上。

周大郎他是挺喜欢的,人能干也老实,但再能干老实,那也只是个乡野村夫。他养得起这样一朵娇花么?

罗管事心中遗憾无限,叫那跟来的伙计去账上支了四贯钱,与周野银货两讫后便走了。

往常他还会叮嘱几句,叫周野下回得了什么山货再拿来,今儿却是因那点儿遗憾,旁的话并未多说。

周野手里接过那四贯钱,许久都在走神。

林姝从他手里抱了那四贯钱过去,掂了掂,笑得眉不见眼,“好沉啊,四吊子钱,足足四千个铜板!阿野,你真能干,咱们来这一趟便得了四吊钱!”

周野回神,手心出了汗,他悄悄背在身后擦了擦,唔了声,回道:“山中香蕈不好寻,我也是许久才卖上一回。四吊钱其实也不怎么经用。”

林姝瞪眼:“这还不经用,你叫那些一块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的人家怎么活?”

周野解释道:“小蒲的药钱花费大,我吃的又比旁人多,何婶每顿饭都要多做两个人的量。”

林姝顿了顿,问:“小蒲每回的药钱约莫多少?”

周野:“我听何婶提过一嘴,只买一旬的药也要花费两百文。”

林姝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看病费钱,但也没想到这般费钱。

一旬两百文,一个月就得六百文钱,这药吃上那么一两个月也就罢了,可小蒲却是长久服用,真不知阿娘这两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不禁望向周野,得亏有他,不然阿爹阿娘便是把身子熬干了也拿不出这些钱。

想着小蒲这药钱,她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原主,心中一时感慨,“阿野,我幼时身子骨也不好,听我母亲,我是说,那位侯夫人。听她说,我小时候是用很名贵的药材养了许久才养好的。若是当年侯府没有抱错孩子的话,我在甜水村不一定能活下来。所以,与我相比,小蒲已经很争气了。”

周野听到这儿陡然拧眉,想到那个可能,心不由地揪了一下。

林姝叹道:“我有时候会想,兴许是老天爷怜悯我,才叫我生在乡野,长在侯府。”

确切地说,是老天爷怜悯原来的林姝,所以叫她在侯府长大,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心理上的巨大落差,等老天想将一切拨回正轨的时候,受不了这落差的原主便成了恶毒女配,活活把自己给作死了。

“一想到侯夫人说我幼时身子骨差,我便庆幸当年抱错的事,因为我长在侯府,我才拥有了如今无病无灾的身体。阿野,我这样的小庆幸是不是显得我面目可憎?我本该羞愧于自己抢走林瑶的一切。”

“阿姝,这不是你的错。”周野略显笨拙地安慰道:“你很坚强,若是换了旁人遇到这种事,她会怨怪,一辈子郁郁寡欢。你已经很好了。”

“是啊,我也觉得如今的我好极了。”林姝笑着道,将四贯钱还给他,“这钱沉得很,还是你收好,等回去交给阿娘,保准她笑得合不拢嘴。”

“阿姝。”周野叫她一声,有些迟疑地问:“方才你……为何那般说?”

“哪般说?”林姝故意问道。

周野不吭声了,只那晒黑了的耳根上似透出些红来。

林姝瞪他一眼,就不能多问一句么?

“我长得还挺好看,万一被那罗管事瞧去想讨了我做小妾怎么办?我一对上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他是个好色的,我自称你媳妇,还不是为了帮你省去麻烦。”

周野回想方才那罗管事看林姝的眼神,的确是直勾勾的,但想着他那岁数都能当林姝阿爹了,却还敢打这样的主意,顿时身上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日后我不找他卖山货了。”周野垂眸,声音有些沉。

“傻子,跟钱过不去作甚?他给钱痛快,咱以后卖山货就找他!这罗管事还称不上色胚子,顶多有几分贪恋美色,得知我成你媳妇了,他便不会打什么主意了。你也学着点,万莫什么实话都同外人说,胡诌几句无伤大雅,反正这些‘贵人’又不会特意去调查咱们这些小人物。”

周野嗯了声。

“走了走了,我饿了,我们去方才路过的那家李记汤面!”

周野听到“饿了”二字,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想掏何桂香做的面饼,但听到林姝后面的话,那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林姝察觉到他的动作,笑道:“面饼也吃,咱一会儿放在汤面里泡着吃!”

这面饼也就刚出炉的时候吃着香,放久了又干又硬,当干粮充饥还行,但那么多美味的小食摊在外头飘着香,这面饼实难下咽。

周野默许了林姝的提议。即便是他自个儿来集上,他卖了货得了钱也会犒劳自己一顿,因为几个面饼压根不够他吃,只是他会选那些更容易饱腹的吃食,不会在味道上挑剔-

相比酒满楼,林姝说的这家汤面铺子就小多了,只是一家小食肆,专门卖汤面的。但因着是这街市上的老铺子了,即便集市上多了许多小食摊,也没影响生意,反倒因为集市这日人多,铺子里的生意比平时更为红火。

林姝和周野去的时候,吃早食的人正多,铺子里伙计笑着迎客,“二位客官,今日客多,没有单独的空桌了。”

林姝应道:“无妨,与别的食客拼桌便是。”

“唉!二位不介意就成!”伙计听了这话,立马将两人往里面引。

铺子不大,但也放了足足六张方桌,方桌配条凳,一面坐两人,一张桌子就能坐八个人。何况汤面吃得快,吃完一个离开,立马就有新客补上。

这会儿只剩两张大桌还空着一面,伙计特意寻了张有女客的桌子。

“客官瞧瞧吃啥子,清汤素面是啥浇头都没有的,八文钱一碗。加青菜豆芽是十文,卧一个荷包蛋十五文钱,加一勺爆炒猪肝是十八文,加肥油肉丝十八文,加猪骨汤并猪排一块是二十文,加鸡汤并鸡大腿一个是二十二文……”

听着这伙计口中的汤面价格越来越高,林姝咋舌,难怪这家汤面铺生意不错,光是这浇头便有这么多种!

第64章 推广

“要两碗清汤素面。”林姝道。

那伙计听她只要了最便宜的素面,脸上笑容也没有垮下来,记下后道了句稍等,便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林姝默默赞了声,就冲这店里伙计的服务态度,合该这家汤面铺子生意好。

同一桌那坐在侧方的汉子穿着体面,像是镇上的人,他朝两人打来一眼,目光尤其落在周野身上好一会儿,忽地出声提醒道:“李记汤面的这面味道是不错,但份量不大,只一碗清汤素面的话,你这样儿的怕是吃不饱。我都得吃两碗,你长得这般壮实,不得吃个三碗才够?”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妇人立马拿手肘子捅他一记,“多嘴啥,吃你的罢!吃完了去草市转转,我要添一套新碗碟。”

汉子立马不说话了,埋头吃自己的面。

在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浇了肥油肉丝,一碗清汤寡水面。等那肥油肉丝面吃到一半,他便将清汤面里的面条捞到了碗里,搅搅拌拌后继续吃。

林姝瞧了瞧那清汤素面,其实算正常份量,只是她这样的够吃,干粗活的汉子是绝对不够吃的,尤其还是周野这样的大食量。

面上得很快,那伙计用托盘托着两碗素面,动作利索地往两人面前一摆,道了句客官慢用,便麻溜地离开了。

两人带的空背篓和竹篮子都搁置到了一边,搁置前林姝便已将那盛鸡枞酱的小竹筒,或者说竹罐子取了出来,上头套的几层布巾打开

,鸡枞酱那喷香的味道顿时往外飘。

林姝问伙计要了一个小勺和小碟,从竹罐子里挖了满满一勺子到面碗里,筷子那么一搅拌,清汤寡水的素面顿时就有了油水。等给周野碗里也挖了一勺后,再朝小碟里连挖好几勺,然后将那盛满鸡枞酱的小碟往周野面前一推,“阿野,咱带来的那些面饼你就着这些酱料吃。”

周野点点头,将碗里的面拌了拌后大口吃了起来。

旁边那汉子吃面的动作放缓,眼神不禁往那碟子里瞧,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好奇问了句:“小兄弟,你们这啥子酱料,闻着忒香!”

林姝听得一乐,“大哥吃的肥油肉丝面,那可是肉,难道不比我这酱料香?”

“你这酱料里定也放了肉,不然不可能这般香!”

林姝笑了笑,没回这话,只是问道:“大哥可要挖一勺尝尝?”

那汉子听到这话,眼睛登时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只是不等他动手,旁边那妇人便朝他胳膊上拍了下,再冲林姝尴尬道:“这哪儿好意思?”

林姝扫了眼她正在吃的清汤素面,笑着道:“嫂子,这是我家按祖传方子自制的酱料,你和大哥正好帮我尝尝味儿,看哪里还需改进改进,若觉得味道不错,我就多做几罐,正好赶月底那一场大集,来集市上卖卖看。”

听了这话,那妇人才露出个笑,“这酱料竟是幺妹自家做的?那嫂子便帮你尝个味儿。旁的不说,我相公口味重,家里买过不少酱料,这井溪镇卖酱料的那几家,我同我相公差不多都尝过。”

林姝听得一喜,不等这年轻妇人自己动手,已是热情地往她碗里挖了一勺,“那嫂子快尝尝,尝完了给我些意见。”

那年轻妇人没有急着将那酱料拌开,先用筷子夹起一点儿放嘴里嚼了嚼,边嚼边点头,“这酱料里的酱丁嚼着酥脆,口感极好,有鸡肉香,但不是鸡肉,酱料里应当还放了花椒,这一丝丝麻味儿对我来说恰到好处,但我相公喜欢更麻一些的。”

空嘴尝了这酱料后,妇人这才将酱料拌进了面里,拌过酱料后的清汤素面顿时就变得鲜香起来,妇人吃完赞不绝口,“酱料很香,只一勺酱料拌进面里,这整碗面都变香了!幺妹这酱料里的油水够足,只冲这一点,这酱料也不能卖便宜了。”

一旁那汉子也已挖了勺酱料拌入面里,虽然他那面有肥油肉丝的浇头,但他将第二碗素面拌进去之后这味道就被冲淡了,正巧来上这么一勺香喷喷的酱料,一入口,果然如他娘子说的那般,鲜香不已。

“小娘子只管往高了要价,我吃了那么多酱料,你这酱料不光舍得放油,它还尤其鲜香,我若没猜错,这嚼起来酥脆酥脆的酱丁应该是一种菌子?”

林姝当即盛赞,“大哥好舌头!这是我们山上特产的一种菌子,是一种极为稀有的山珍,可与香蕈媲美!”

“嘶,那你这酱料不能卖低了,这山珍可不比肉便宜。”

“大哥见多识广,依您看,这么一竹罐的酱料,我能卖到多少文?

“我娘子说的没差,这酱料里头油水足,若还添了鸡汤的话,我觉得你至少得五十文往上。”

林姝心中一喜,面上却担忧道:“要价这般高,当真有人买?”

那汉子拍着胸脯道:“信我,肯定有!咱镇上的富户可不少。”

两边闲扯这么多,桌对面那也是要了一碗素面的中年汉子突然觍着脸问,“小娘子,能不能给叔也挖一勺尝尝?”

林姝大方地将那一小蝶的鸡枞酱推到桌中间,笑吟吟地对桌上其他食客道:“各位叔伯哥嫂,咱有了浇头的面需不着加这酱料,会坏了原本的味道,但吃的若是没浇头的素面,皆可以挖一勺酱料拌进面里。下回我就来这附近摆个小摊,若大家吃得好了,可以来寻我买一些回去,我这酱料,甭管是拌饭拌面还是拌凉菜,只放上这么一勺,便什么佐料都不用放了,还有那蒸饼面饼卷饼,都可以蘸着这酱料吃……”

这同在一桌,身边人做个什么说个什么都瞧得清楚也听得清楚,早在林姝挖了那酱料吃的时候,同桌的食客便闻到那酱料的香气了,再有那夫妇俩吃完后都赞不绝口,其他食客何尝不想尝一口,只是大家互不相识的,哪里拉得下脸皮问一个小娘子讨吃的。

结果还真有个拉下脸皮的,然后就造福了全桌食客。

那开口的中年汉子一动手,其他原本不好意思的也都跟着挖了一勺,即便是有人要了有浇头的面,也厚颜挖了一勺放嘴里干吃。

小蝶里的鸡枞酱很快便被人你一勺我一勺地挖完了,林姝赶忙又补了一些。

最后连邻桌的都来凑热闹,讨这酱料吃。

林姝来者不拒,每个人都给挖了一勺。

“小娘子这酱料好香,拌面好吃!”

“我觉得这里头的酱丁好吃,有一股鸡肉香!”

“幺妹,能不能再给我挖一勺?”

“我也想再来一勺!”

等到一竹罐的鸡枞菌只剩小半了,林姝才笑着婉拒,“剩的不多了,我们当家的还要蘸着酱料吃面饼咧。”

一旁的周野正在沉默地吃碗里的面,闻言,偏头看了一眼笑眯眯的林姝,但没有吭声。

林姝见他只吃面,面都要吃完了,便催促道:“面饼拿出来吃呀,用这面汤泡软了吃,或是直接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丢进去,就着咱这鸡枞酱吃。”

周野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早就变得干硬的面饼,先拿了一个给林姝。

林姝摇摇头,“我吃一碗面就饱了,都给你吃,你干活多,食量大。”

有那刚讨了口鸡枞酱的食客见状,立马拣了好话夸道:“幺妹和相公感情真好咧!”

“是啊,幺妹生得美,你相公也是少有的高壮结实,瞧着可真般配!”

林姝作羞赧状。

周野的头往碗里埋了埋,佯装低头喝汤,只两个耳根子像是被火烫过了一样,黑红黑红的。

林姝目光扫过他这次红得格外明显的耳垂,低笑不语。

这一碗面吃得快,人散得也快。

旁侧那对夫妇率先辞别。

“幺妹,下回若是碰上你了,我就问你买上一竹罐酱料,我和相公都爱吃!”那妇人道。

林姝连忙谢过,其他人不管假意还是真心,也都跟了一嘴,显得极为热情。

等这些人一走,又换了一波人,林姝没有再分享自己的鸡枞酱了,她往店铺掌柜那边瞅了眼,见对方没往这边看,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这家汤面铺是镇上的老字号了,生意又不差,的确需不着过问一个乡野村妇自己熬制的酱料。

还是得一步一步来,方才那些食客有好些个都是镇上的百姓,若是回头碰到了,她就努力一把将其变为自己的客源。

林姝吃完手里的面,看向周野,见他碗里的汤都快被面饼吸干了,便冲那头忙活的伙计扬声喊道:“小哥,劳你给我们添点儿面汤。”

那伙计很快提了一壶清汤过来,浇在了周野的碗里,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同先前无异,只是临走的时候突然问了句:“掌柜的托我问一声,客官这酱料剩下的可愿卖他尝尝?”

林姝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连忙摆摆手道:“这怎么成,这都是吃剩的,而且只剩一层底了,哪能再卖钱?掌柜的若也想尝尝这酱料味道,只管拿去便是。”说着,便将那竹罐一并递给了这伙计。

伙计冲掌柜那边看了一眼,笑着接过,道了声谢便走了。

等两人吃完要结账的时候,那伙计却没有收,“我家掌柜的说了,不收你们的面钱,那酱料拌面很好吃,下回小娘子来集市,先卖我们掌柜的两竹罐。”

林姝欣喜应下,“好咧,多谢你家掌柜照顾我生意!”

这叫什么?这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虽然掌柜的没有像她想象中的一来就跟她谈合作谈生意,但这掌柜的要买她的鸡枞酱,就说明他其实是有些想法的。

林姝也不怕这掌柜的不厚道让掌厨破解她的秘方,因为没人知道这里头的菌子是鸡枞菌,若换成其他菌子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等和周野出了这家李记面汤铺子,林姝这才欢喜得咧了咧嘴。

“阿野,今儿咱们运气可真好!你香蕈干卖得顺利,我这鸡枞酱也推广得顺利。你说,咱们如何定价?虽然这鸡枞菌山上多,但咱这鸡枞酱熬制起来费油啊,那油钱也得算进去

罢。你说我按方才那位大哥的话,一小竹罐这样的鸡枞酱卖五十文如何?要不要少几文,四十五文一竹罐怎么样?”

林姝说了一堆也不见周野回应,偏头看他,却见他在走神,虽双眼盯着前方的路,那眼神却是飘着的。

“阿姝。”周野回过神,突然皱着眉对她道:“卖香蕈的时候那样说就罢了,别的地方不能那样说了,他们会当真。”

林姝:……

林姝突然觉得,周野这样的,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儿。

第65章 采买

林姝哼道:“方才哪样说?说你是我当家的啊?就算他们当真了又如何,彼此互不相识的,又不知道我是谁。”

周野的神情却异常认真,“你若只来这集上一次两次,那自然是互不相识的,可若你要每个集都来这街市上卖鸡枞酱,那一来二去的便彼此相识了。”

说及此处,他浓眉下压,“阿姝,这样会坏了你的名声。”

林姝心里一阵无语,好气又好笑。

虽然知道周野是在替自己着想,但还是叫她气不打一处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开窍之人!

她若是对他一点儿那方面的意思都无,躲着他走都来不及,还会跟他一起赶集,还会在外人面前自称是他媳妇?

真是白长这么大块头了,怎么就不知道多转转他的脑子呢?

但林姝也绝不会告诉周野,自己是对他有意的,凭甚?

于是她当即横他一眼,“这般说只是为了省事儿,这做生意就得成了婚的妇人才好做,不然瓜田李下的,卖个东西也容易遭人闲话。至于我这名声,便不劳你替我担心了,臭便臭了呗。我早同阿娘说了,我不嫁人,只想给她当一辈子老闺女。日后阿爹阿娘若实在不放心我,那时再找个顺眼的男人招作入赘女婿不迟。”

周野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那紧绷的心脏不知因何松了下来,但与之同时,一股说不出的涩意涌现出来。

“话说,我光想着我了,我这样说,是不是也坏了你的名声?阿野,你若是介意,我便换个说辞。”林姝眨了下眼,瞧着满脸无辜。

“你要换什么说辞?说你是别人的媳妇?”周野嘴角微微下压,“我不介意,你就这般同旁人说。”

林姝一双黑亮亮的眸子朝他睇来,“真不介意?日后你若是瞧上哪家姑娘——”

“不会。”周野很少中途打断别人的话,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之人,更擅长倾听,但他不想叫林姝说下去了。她这张嘴说出的话总是带着甜意的,他也喜欢听她说话,可这次他不想听。

“不会瞧上哪家姑娘。”他道,说得斩钉截铁。

不等林姝再说什么,周野已是背好背篓准备往前走了,“可要去草市看看?”

林姝暂且放过了他,心情颇好地回道:“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就是这街市和草市,当然要去,反正两处挨得近,先去草市瞧瞧,那边能买到的东西便不用来街市这边的铺子买了,铺子里的东西肯定要贵些。”

周野悄然松了口气,还是叫她走在前头,两人一起前往草市。

这个时候前往草市的,基本都是赶集买东西的百姓了。

林姝一眼望去,好多的人。草市里的摊贩将草棚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点儿空隙都没留下。而不管是卖什么的小摊,每个摊前都有人问价,热闹些的便是七八个人,冷清的也有一两个。

林姝入了草市之后,一路走走停停,竟叫她发现了卖茱萸的。

以前没辣椒又好那一口辣味儿的吃啥?吃茱萸啊!

这茱萸种类好几个,此处说的是那食茱萸,食茱萸的枝叶和果子都有一股辣味儿,只是相比后来的辣椒,这食茱萸的辣味儿中还略带些苦味儿,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影响口感。加之食茱萸种植不易,全靠野生采集,是以并不像后世辣椒那般普及。但对好这一口辛辣的人来说,这茱萸可是好东西!

今年新鲜的茱萸还未结果,摊子卖的是去年晒干的茱萸果,还有晒干了研磨成粉的茱萸粉,若是今年采集了刚出的茱萸果,果实鲜嫩多汁,还能榨汁制成一种类似辣油的艾油。

林姝问了价,晒干的茱萸果是二十五文一大陶碗,约莫能有半斤,一巴掌大陶罐研磨好的茱萸粉则是二十文,考虑到这东西是野生采集,她觉得不算贵,毕竟晒干的一斤茱萸果有很多。

“老爹,你这茱萸果再便宜我五文,我买你一斤如何?”那摆摊的老汉一听林姝要买一斤,赶忙应下,“要得要得,四十五文你拿去,我这就给你舀两大碗!闺女你放心,我这一陶碗舀满了能有九两咧!”

老汉没有称。按两称的话得用戥秤,像是称药材称香料甚至称金子银子这一类,用的都是这种小秤,但这玩意儿贵啊,他买不起。

有百姓来买茱萸果,若按两买的话老汉都是直接上手抓,份量只多不少。若按斤买,这一陶碗的茱萸果便是半斤。

难得来个阔绰的小娘子,老汉动作麻溜地舀了满满两大陶碗的茱萸果,满得都冒尖了,“一斤足足的!”

称好的茱萸果被老汉用大草叶包好,一张草叶包不下,便连包了五六个,全部用草茎拴好了递来,“您拿好。”

林姝带了菜篮子,那称好的茱萸果正好放到篮子里,碎花布再往上一盖,茱萸果的辛辣味儿勉强被盖住了一些。

等离开那小摊儿一段距离,周野才开口提了句,“阿姝,这茱萸果买贵了。山里多得是,你若喜欢这茱萸果的味道,回头我去山里给你摘。”

林姝也知道自己还能再买得便宜些,但见那老汉一双手粗粝不堪,上头甚至有划痕纵横交错,还是买了。老汉并非胡乱要价,她又何必斤斤计较。

“我有预感,我这茱萸果会用得很快,所以不打紧,即便买贵也是贵了那么几文钱。”林姝语调轻快,脸上不见分毫多花了钱的懊恼。

“等今年山中新鲜的茱萸果熟了,阿野你给我多采一些,咱们就不用买了。”

周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草市里的货物品种委实多,林姝想买的东西几乎都能在这草市里找到。卖杂粮的,卖酱醋油的,还有卖糖的,都不用去街市上的杂粮铺子买了。而卖这些的商贩大多是挑货郎,每个镇子的赶集日不一样,想来是哪里有集市就来哪里卖。

其实这周边十里八村的也时常有挑货郎挑着担子去卖东西,多是些酱醋油,毕竟村里百姓再穷,酱醋油,尤其是油,那是必需品,买少买多也总是卖得出去的,只是甜水村太偏远,连卖油郎都不怎么去。

这些卖油郎的价格通常都要比镇上油铺里便宜那么一两文。

林姝瞧了瞧那油贩子卖的菜籽油,用木桶装着,足足两大桶,瞧着十分新鲜,好几个妇人正抱着陶罐排队打油,一个油桶里的油已经见了底,油贩子已麻溜打开第二个油桶的桶盖。

照这个速度下去,这第二桶油要不了多久也便要见底了!

林姝赶忙排在后头,叫周野去买个陶罐。她想着日后煎炸过鸡枞的油单独放一个罐子里,家里得添一个新罐子,所以这次出门没有带油罐。

草市里便有卖陶罐的,等周野买了陶罐过来,正好排到林姝。

“这一罐子给我打满。”

林姝这话一出,不光是那油贩子,就是排在她身后的几个妇人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将油罐子打满油的不是少数,但像林姝这样,穿的是粗布麻衣,一看就知道家中日子过得拮据的,竟也张口就是打满油罐子,还挺少见。

如她这般穿着的村姑村妇

,一般多是打个一斤半斤的,可她这陶罐若是打满,得有个四五斤了!

一斤油是四十文,五斤得花足足两百文呢!便是镇上人家一口气拿出两百文打油都会肉痛,这小娘子倒是爽快。

林姝腼腆地笑笑,“这么一罐子油我们村里好几家分着吃咧,我们村离得远,我是帮阿伯阿娘们跑腿的。”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草市我时常来,幺妹瞧着眼生,可是头回来?”排在她身后的一位妇人问道。

林姝点点头,“阿娘说我生得美,恐生事端,叫我少出门,但如今——”

她眉眼含羞地瞧了眼杵在一旁的高壮汉子,“如今我已成亲,有我家相公陪着,无人敢欺我。”

问话的妇人瞧了眼默默跟在一旁的汉子,正对上那汉子可以说是俯瞰过来的眼神,不由地干笑一声。

她心道:可不是么,有这么一个壮汉在旁边护着,谁敢多看一眼?

她方才老远就瞅见这小两口了,实在是这两人都异常出众,这小娘子出众的是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儿和那粗布麻衣都难掩的好身段,这汉子嘛,出众的是那格外高挑壮实的体型。

离得远了她还只是感慨,离得近了,那压迫感直扑而来。她个子矮,看这汉子都得仰着头!

油贩子不管这些闲话,生意好,他人也是满面春风的,油漏斗往那陶罐口上一放,油提子从油桶里一舀,盛得满满的,再稳稳倒入那油漏斗里。

他这油提子是半斤的容量,如此舀上九回,才将那陶罐盛满了油。

“四斤半,一共是一百八十文。这位相公,您拿稳喽!”

被称了一声相公的周野微顿了下才伸手去抱陶罐。

林姝则数好了一百八十个铜板给摊主。

卖油郎笑眯眯地接了钱,顺口道了句:“这位娘子和相公走好,吃完了下回再来!”

周野沉默跟在林姝身后,饶是这次他被更多人以为是林姝的汉子,他也没再吭声了。

林姝折身离开的路上,又瞧了眼方才路经的那糖摊子,目光有些挪不开。

这糖摊子卖的是砂糖和石蜜。砂糖一颗颗的,是暗沉的黄褐色,石蜜则是漂亮的橙黄色,一大块摆在砧板上,有点儿像冰糖,只是杂质更多。

砂糖直接称便是,但若有客人要买这石蜜,那摊贩还得先用有个小锤子敲下来一块。

石蜜上秤重,随便一块敲下来都是好几两,而那么点儿量也就够林姝做一顿红烧肉。

好馋,好馋好馋。

不是想吃糖,而是想吃糖做的各种肉菜。红烧肉、红烧鸡、咕咾肉、糖醋排骨、糖醋鱼……

砂糖稍便宜些,要不要买点儿砂糖呢?

罢了罢了,等日后挣到钱了再买。

眼瞅着林姝就要错身离开那糖摊子,周野却突然驻足,问那摊贩,“这石蜜多买一些的话,可有好价?”

第66章 扒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