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连忙拽了拽周野的胳膊,低声道:“阿野,我不买,一会儿去路边小摊买两块饴糖便好。”
饴糖就是麦芽糖,是用大麦小麦还有粟这些谷物发酵制成的,要比石蜜这种甘蔗加工熬出来的糖便宜多了,底层老百姓都吃得起。
周野却没有走,那卖糖的摊贩见状,立马笑脸迎人,“咱井溪镇的集市,我回回都来草市摆摊,做的是回头客的生意,小兄弟若真心想买,超过一斤我另送二两的砂糖,如何?”
街市糖铺子里的砂糖要二十文一两,石蜜五十文一两,而他卖的砂糖只十九文一两,石蜜四十八文一两,送二两的砂糖,这便是相当于便宜了三十八文钱。
林姝撇撇嘴,听着便宜了许多,可周野买一斤石蜜就要八百文!
买八百文的东西,便宜三十八文,哪里就算多了?
眼瞅着周野就要点头应下,林姝赶忙抢话道:“叔,你再便宜些,我们这也是帮别人带的,回了村里还要分的。你多便宜一些,日后我们回回来找你买。这样罢,我们买一斤石蜜,你送我四两砂糖。”
那摊贩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却也没有马上说不。
林姝一看他这反应便知有戏。
“小娘子这杀价未免太狠了些,送四两砂糖的话,我是要亏本的。你若诚心,我便送你三两,不能再多了。”
林姝坚持道:“四两。叔你送我四两砂糖,我马上买一斤石蜜,而且下回我还找你买!”
摊贩迟疑片刻,咬牙道:“成,一斤石蜜送你四两砂糖。”
林姝下巴微扬地瞅了眼周野,杀价砍价还得她来。
像这种卖糖的摊贩,腰包一般都肥,倒卖一下挣的远比旁人想的多,所以杀价的时候只管狠一些。何况他们买这么多,怎么着摊贩都是挣的。
卖糖的摊贩用的正是戥秤,一次最多能秤半斤的量。
他用小锤从大块的石蜜上头砸下一小块来,一称,九两,他再从上头敲下来一小块挪走,秤上便是八两整整的,绝不少一分也绝不多一分,毕竟石蜜是奢侈品,一两就要好多铜板,他连糖渣都不多给分毫。
如此称了两次,加起来便是一斤。
称好了一斤石蜜,再称个四两的砂糖,各用一张油纸包好。
林姝方才还喜笑颜开,但等到周野掏钱的时候她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肉痛。
八百个铜板啊!都快一吊钱了!
她疯了吧,她当真花了八百文钱买一斤糖?
等离开糖摊子的时候,林姝还有些恍惚,一点儿不见方才杀价时的精神了。
忽然间,有人轻轻撞了她一下。
不等林姝回神,周野已反应迅疾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只被他抓住的手上赫然是林姝将将放入篮子里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包的可是价值八百文钱的石蜜!
林姝猛地将那油纸包抢回来,怒火中烧之下大声斥骂:“烂心烂肺的死扒儿手,竟偷到我身上来了!阿野,送他去见官!”
那矮小的中年男子一手被周野抓住,另一只手连忙掩面,求饶道:“好汉饶了我这回罢,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旁边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周野手上力道收紧,那扒儿手疼得嗷嗷直叫。
“再有下次,我折断你的手。滚!”周野沉眉低喝一声,松了手。
等他一松手,那扒儿手如同一条灵活的鱼钻入了围观人群里,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当即有围观百姓叫好,“兄弟好身手!”
“上回我也遇到扒儿手了,叫那扒儿手偷了老子的钱袋子,好在里面钱不多,也就四十来文。呸!这群王八羔子!”
“叫我说,这种扒儿手应该扭送见官,小兄弟怎的把人给放了?”
“是啊是啊,这种好吃懒做的东西,就应该关进县太爷的牢里吃牢饭!”
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那草市外的小卒当即往这边大喝一声,“啥子事情吵吵嚷嚷?都给老子消停些!”
围观百姓这才散去,有那好事的将周野抓住扒儿手又放了的事情告诉了那小卒,小卒不禁看了周野好几眼,“咱这一带扒儿手不少,一个个滑不溜秋的极难逮住,你小子身手倒是不错。”
周野谦逊道:“回差爷的话,我只是力气较常人大些,那扒儿手抢的是我家的东西,正巧叫我看到了,这才抓住了人。”
那小卒摆摆手,没有再说啥了,继续同另一个小卒在那吃茶闲聊。
等两人走得远了些,林姝尤有些庆幸,“阿野,幸亏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扒儿手,不然咱这才买的石蜜就要叫他偷走了,八百文钱啊,若是不翼而飞,我得活活气死!”
经过这么个插曲,林姝都不敢提着篮子了,而是把整个篮子都抱在怀里。
周野从她怀里接过,“换我拿罢。”
林姝当即松手给他。
“阿野,为何不抓住那扒儿手交给小卒?”林姝好奇问道。
有小卒守着,这都能出现扒儿手,这扒儿手胆子也忒大了。
“你看那小卒得知我放了扒儿手,可有怨怪?”周野一脸平静地道:“这小卒是监镇官的人,只管草市秩序,像这种小偷小摸,他们都懒得插手,你若多事将扒儿手抓住交给他们,他们也顶多是棍棒打上一顿便将人放了,不会麻烦地送去县衙。而这笔遭了棍棒的账,扒儿手不会算在那小卒身上,只是会算账你我身上。若是形单影只的扒儿手还好,就怕遇到那
种成群的,打了一个,一整窝扒儿手都把你记恨上。今日我带着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姝听到这话,一阵后怕。
这扒儿手若真是那种有组织的,那的确就像是蟑螂一样打都打不死。
与其逞一时之快,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只是这般想着,还是会有些憋屈。
“阿姝,咱们以后仔细些便是。有我盯着,你莫怕。”
林姝摇摇头,“怕还谈不上,只是些小偷小摸罢了,又不是匪贼恶寇。说到底还是咱这地儿太穷了,这些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找不到正经营生糊口。”
就如方才那个,身材瘦小,干体力活是不成的,可许多活计它要的就是体力。
周野却冷声道:“有的人再穷再苦也不会去偷去抢,阿姝对这种人不用心怀良善。”
林姝可没有心怀良善,她一想到她八百文的东西险些没了,她就恨不得冲那扒儿手狠狠踹上几脚。
想到什么,她忽地问:“阿野,你之前来镇上卖山货,换的钱多,可有被这些扒儿手盯上?”
周野看她一眼。
林姝:?
周野用一种淡然的口吻道:“盯上也无用,我长得高,他们想偷东西都够不着。”
林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表情这语气可真是太欠揍了。不过——
“你这意思是不是在说我长得矮?!”
周野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你不矮,是我太高。”
林姝笑声不止。
她放在京城里其实算矮的,只是生得美,旁人说起她来更多是用玲珑娇小来形容,但回到甜水村,她绝不算矮了。
这边的汉子多是一米七上下,很少能瞧见一米八往上的,妇人也多不到一米六,于是她那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对比下来都算高的了。
只是周野生得太高太壮,她往他身边那么一站,才又被他衬得娇小起来。
林姝笑了一阵之后不去想那扒儿手的事儿了,同他说起正事,“阿野,我还要买菜种和盐巴,草市没看到。”
周野解释道:“盐这东西官府管得严,井溪镇只街市上的盐铺和杂货铺才有得卖。至于菜种,这些多是农户在买,摊贩没必要来草市摆摊,一会儿可去城门口瞧瞧,应当找得到。”
两人返回街市,去那盐铺买盐。
林姝得知价格后微惊,一斤盐居然要八十文。
糖是奢侈品,卖的贵些便贵些,大不了不吃,油也可以能省则省,但盐巴却是省不了的。这可是老百姓日常必需品,竟也卖得这么贵。
难怪阿娘一开始看她用盐大手大脚的时候会是那副表情。
林姝这次没多买,只买了一斤,一斤盐能吃很久了,能将阿娘那小盐罐子盛满好几回呢。
因为不愁生意,这盐铺里的伙计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林姝买了盐就赶紧离开了盐铺。
“阿野,你可知这盐铺是什么人开的?”
周野被问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道:“不确定是谁,但十之八九是镇上的豪族。”
“小镇上也有能称之为豪族的大户?”
“有。像镇上这样的豪族,多是高门大户的旁支分支,这些高门大户盘踞在繁华州县,是咱们这些底层百姓远远惹不起的。”
“阿野,你知道的还真多。”
周野神色淡淡,“哪里都一样。”
林姝猜他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微怔了下转移话题道:“我和玉书堂弟约好了在街尾那家书肆碰面,眼下离约定时间还早,我们直接去城门口找找菜种摊子,说不定能提前碰到三婶和玉书堂弟。”
三婶卖的是草鞋,在城门口摆摊是最好的选择,人流量大不说,还都是草鞋的精准客户。
她上回去后山采菌子,没走多少山路草鞋的线头就被顶出来了,何况是这些徒步赶集的村民。
那些挑担进城卖东西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草鞋用起来更费。赶集的百姓可能别处花了钱便舍不得买新草鞋,但这些摊贩卖了钱之后买一双舒服的草鞋还是舍得的,所以三婶这草鞋根本不愁卖。
她来时,那城门口,确切地说是那栅门口处人多杂乱,三婶指不定已经到了,只是她没有看到。
两人往城门口那边走,没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卖菜种的小摊,但林姝一眼扫过去之后有些失望。这家卖的菜种都是些常见菜种,这些菜种问村里种菜的人家讨要一些便是,何须专门花钱买。
直到看到另一家小摊,林姝的双眼才微微一亮。
小摊的摊主是一个上年纪的老翁,卖的菜种不仅有常见的胡瓜种、胡豆种、豌豆种、绿豆种,竟还有西瓜种!
第67章 书肆
林姝一开始也纳闷怎的乡下人家连个种西瓜的都没有,后来问了何桂香才知道,这西瓜在南方竟是豪族大户才吃得起的奢侈物。
西瓜在这个时候被称作寒瓜,有“天然碧玉团”之称,如今主要在北方种植,南方还没有得到推广,若有,也只是少数大州县有小范围的种植。故而,在京城等地只要十几文就能买到的寒瓜,经过运输和保鲜后到了南方,价格要翻上好几倍,一颗寒瓜就要几十文!
这还不止,这几十文还得是在一些繁华的大州县才有得买,如井溪镇这样的小地方,都没有摊贩愿意运寒瓜过来卖,毕竟这边山多路陡,光是运输都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这也是为何,眼下明明正是吃寒瓜的时节,林姝却没有在集市上看到半点儿寒瓜的影子。
不成想,寒瓜影子没瞧见,却让她瞧见了寒瓜籽儿!
林姝掩下心中欣喜,镇定地问那摊主,“阿公,我没看错的话,这是寒瓜种子?”
那老翁闻言诧异,“是咧是咧,小丫好眼神!我年轻时在大户人家的庄子上做过几年佃农,那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就好这一口冰镇寒瓜,名下庄子上便种了一大片瓜田。方圆百里,也就那一片瓜田咧!贵人们自个儿都不够吃,还送人,后来有一回,那户人家的小少爷见我们种瓜辛苦,便赏了我们这些佃农几颗瓜分吃,当时那寒瓜籽儿我都没舍得扔,全收着了……”
这老翁追忆了番往昔,力证这寒瓜种子来得有多不容易,还说愿意便宜卖。
林姝听完,心里却是一阵惋惜,对老翁道:“阿公,我只是问问看,我没有种瓜的经验,便是买回去也会种坏了。”
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寒瓜籽儿了,十之八九是种不出瓜了。
说罢,她没要那寒瓜种子,只买了些想要的菜种,譬如那胡瓜种、胡豆种、豌豆种、绿豆种,还有天罗的种子,这天罗便是丝瓜了。
老翁神色遗憾,在林姝离开时竟是将那一包寒瓜种子送给了她,“拿去罢,不要你钱,难得遇到个识货的,你拿去种种看。”
林姝好奇问了句:“阿公为何不自己种?”
老翁一张老脸微微耷拉下来,“我年纪大了,犁不动地了。这寒瓜春种夏收,今年是赶不上趟了,明年你早些播种。寒瓜耐旱不喜水,要注意排水……”
林姝没想到他竟将这一包寒瓜种子无偿送给了自己,还说了这么多种瓜的注意事项,口上好一阵感谢。
虽然心里觉得肯定种不出瓜,但还是同他道:“等来年我这能用这寒瓜种子种出瓜的话,我给阿公送两颗过来。”
那老翁听了这话,一张脸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好咧,明年我等着吃小丫种的寒瓜。”
等走得远了,林姝才纳闷道:“阿野,那阿公瞧着一把岁数了,怎么
还一个人来集市上摆摊,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周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同她说了他揣测出来的残忍真相,“或是子孙不孝,或是……子孙皆不在了。”
林姝听得心里一堵,没有再问什么了。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道带着欣喜的呼喊声,“阿姝丫头!”
林姝抬头,循声望去,竟看到了三婶张巧花。
三婶果然在城门口这条街巷上摆摊,还是个极不错的位置,她面前铺着一张洗得发旧的床单,算是她占着的摊位,此时那床单上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七八双草鞋。
而看那草鞋摆放的疏密程度,若这摊子上摆满,应当能摆下二十双。一上午的时间还不到,三婶便已卖出了大半的草鞋。
林姝还看到了一旁蹲着像个蘑菇似的林玉书,他似乎也想张嘴喊人,但为人羞赧,骤然跟林姝对上眼神后,他才冲林姝使劲儿挥了挥胳膊。
张巧花满面笑容,等林姝和周野走近,赶忙就道:“你们一早进城的时候我就瞧见了,有阿野小子这身量在,想忽略都难,只是那会儿我忙着摆摊卖鞋,想着你们也要去集市上采买,便没有喊住你们。”
周野是个闷性子,喊了声三婶便不说话了。
林姝则笑应道:“我先前就猜三婶是不是早便到了,原来还真没猜错,只是街上人多,我没有瞧见您。三婶这草鞋先卖着,我带玉书堂弟去书肆里瞧瞧?”
“好好,你们去,三婶便不跟着去添乱了。玉书,钱拿好,跟你阿姝姐去罢!”张巧花直接将钱罐子塞给了林玉书。
那钱罐子里头除了今日卖草鞋的零碎铜板,还有昨日她提前串好的一吊钱。
林玉书抱稳了那钱罐,知道这是阿娘攒的辛苦钱,一时心绪纷杂。
从前阿娘去集市摆摊他并未跟着,都是跟阿爹一起下地干活。可辛辛苦苦伺候那田地,交了粮税之后剩下的也只够一家人堪堪吃一年,并没有余粮去街上卖钱。唯有农闲的时候,阿爹才能去镇上找些活计干,可农闲时候的活计不好找,干得多挣得少。所以家里攒的铜板大部分都是阿娘卖草鞋得来的。
从前他只知阿娘起早贪黑地编鞋辛苦,却不知她来集市上卖鞋也这般辛苦,今日若不是他一起帮着抢摊位,阿娘恐怕还会被人推搡跌倒。
要极早地进城抢摊位不说,还要对着那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停地叫卖,阿娘的口皮都干了也顾不上喝一口水。再者,城门口不比草市,草市有草棚遮挡,城门口两边的小摊却只能顶着愈发毒辣的日头或站或蹲,他站得久了都有些头昏脑涨,更别说阿娘了。
张巧花见他欲言又止,连忙冲他肩膀上拍了一记,“快去呀,别耽搁了你阿姝姐的事儿。”
林姝道:“三婶,我该买的都买了,剩下的便是去书肆买些笔墨纸砚,本就是顺道,谈不上耽搁。本想叫三婶一起去的,但我见三婶这草鞋还没卖完。”
张巧花连忙摆手,“我不去不去,那是读书人去的地方,我去凑什么热闹?你领玉书去买,别叫他吃了亏就成,等买完了你们再回来寻我。”
林姝一阵无奈。在三婶心目中,读书人高雅,书肆也是高雅之地,不是她这种乡下妇人能随意进出的。但书肆说到底也是商肆,只不过卖的是书而已。
这家生意冷清的书肆就开在街市的街尾,若是换了别的商肆,即便开在街尾那也是极好的地段,赶集日更是能大赚一笔,但偏偏这是一家书肆,书肆里的书自然是卖给读书人,而不是这些熙熙攘攘的赶集老百姓。
相比三婶提起书肆高高捧起的态度,周野则要随意很多,林姝和林玉书进书肆时,他半点儿迟疑也无,就这么跟着一道进去了,哪怕自己背着背篓拎着篮子,十足一副乡野村夫的样子。
书肆里头委实冷清,几人进去的时候,一个客人都没有,那书肆掌柜正拿着一把棕毛做的小扫帚在掸书架上的灰尘。
来书肆买东西的多是镇上的百姓,镇上百姓都是平日来,不会刻意等到集市。
书肆掌柜听到动静扭头一看,果然是赶集的百姓,只是不知是家中小辈想启蒙了,还是恰巧路过,好奇进来看看。
掌柜的没有拉下脸,但也没有像草市摊贩那样满脸堆笑,放下手中的棕毛小扫帚,平淡地问道:“几位想买书还是笔墨纸砚?”
林玉书颇有些局促,不等他开口,林姝已是问道:“掌柜的,家弟要读书启蒙。你这儿《三字经》《千字文》一类的启蒙书价格几何?”
掌柜的目光在林玉书身上打量一番,语气似有些诧异,“你说的莫非是他?”
林玉书被他看得埋下了头,内心莫名羞耻。
他知道,他这年纪不小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启蒙书都是五六岁七八岁的蒙童在看。
“阿弟,抬起头来,羞什么?有道是不问年龄学无穷,晚来读书亦有功*。读书这事儿,什么时候都不晚,我们只是家世不如旁人,才耽搁了这几年时光,日后你用功倍之便是。”
“阿姝姐,我知道了!”林玉书重重点了下头,脊背不自觉挺了起来。
那书肆掌柜原本态度还有些散漫,听这小娘子几句话便知她是个读过书的,再看她一身养尊处优才能养出的皮囊和气度,不由猜测她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大户小姐。
他当即认真了几分,指着旁边一侧摆出来的书籍道:“这边都是蒙童用的启蒙书籍,《百家姓》只五百字,价钱最低,只需三十文。《千字文》和《三字经》字数上翻了一番,价钱便也翻了一番,要六十文一本。这是不含注释的,若要那含注释的,价钱上还要再翻上一番,需一百二十文一本。蒙童所用启蒙书大抵便是这三种了。”
林玉书听得双眼发直。果真跟他想的一样贵,这还只是买书的钱。
林姝今日花过了大钱,反倒觉得这价格可以接受,接着又询问了那笔墨纸砚的价格。
掌柜的看几人穿着便知他们囊中羞涩,都没说那贵的,专拣最便宜的介绍,“杂毫笔十文一支。寻常松烟墨三十文一锭。日常用竹纸零卖一张两文,买一刀的话是一百文。普通石砚五十文一方,启蒙者买这石砚足矣。”
林姝听完沉默,难怪甜水村村民读不起书,石砚和毫笔便算了,墨和纸可是消耗品,要时常补充的,竹纸一张两文听着不贵,可这竹纸若用来练笔习字,一刀纸根本用不了多久。
还有那墨条,玉书堂弟正是要大量习字的时候,这一锭墨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作者有话说:*不问年龄学无穷,晚来读书亦有功——苏辙《省事诗》
第68章 茶肆
林姝正要张嘴杀价,不料那掌柜的似看出她的意图,及时堵了她的话,“我说的已是最低价,谢绝还价。”
林姝噎了一下后仍是笑吟吟开口,“掌柜的,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粗算了下,按你说的这笔墨纸砚来上一套是一百九十文,我买两套,你算我三百五十文如何?”
掌柜的一阵无语,敢情他方才那话是白说了。
“掌柜的瞧着通晓文墨,也算个读书人,咱读书人讲的不就是一个义字?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我阿弟天生读书郎,日后必定大有出息,如今我们手头拮据,掌柜的若肯便宜一二,也算结个善缘……”
一通话砸下来,掌柜哑然,最后朝她摆摆手,“罢了罢了,三百五十文,两套笔墨纸砚拿去。”
林姝再接再厉,“我余钱不多,再买一本《千字文》和《三字经》,掌柜的附赠我一本《百家姓》如何?”
书肆掌柜:……
最后,书肆掌柜将一本有瑕疵的《百家姓》附赠给了林姝。
这本《百家姓》的封皮不
小心落了水,第一页也有几个字迹晕开,看不甚清楚,但林姝觉得无伤大雅,回头她用笔墨重新描一下便可。
周野见她笔墨纸砚一应东西都买好,这才将目光从书架那一列杂书上挪开,然后将两套笔墨纸砚一件一件小心放入了背篓里收好。
林玉书没带背篓,他这一份也叫周野放入背篓了。
“多谢阿野大兄。”林玉书低声道谢。
两份笔墨纸砚,三百五十文,再加三本启蒙书,一百二十文,一共四百七十文,林姝叫周野一起付了钱。
林玉书也不蠢,那书肆掌柜以为他们是一道的,一口气买了这么多才给便宜了不少铜板,所以他也是等到离开书肆才把自己的那一份钱给了林姝。
林姝没客气,接过那铜板数了数,这一数果真多了十五文。
“笔墨纸砚的三百五十文是你我均分,你按一百九十文算的?”
林玉书解释道:“托阿姝姐的福,我已白得了一本《百家姓》,哪能再占别的便宜。若非阿姝姐,我今日还得多花三十文。”
林姝立马拨了十五个铜板还过去,“费点儿口舌的事情,难道你还要付我口舌费?笔墨纸砚的三百五十文你我均分,一人一百七十五文,这多的十五文你收回去。玉书堂弟,莫要慷他人之慨,这钱是三婶辛苦挣的,等你什么时候能自个儿挣钱了,你想给我多的,我便收下。”
林玉书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又想到阿娘的辛苦,收下了这十五个铜板。
几人回去的时候,张巧花铺子上的草鞋瞧着没少,一共七双。一双大号的男式露趾草鞋,六双女式包头草鞋,同张巧花之前送林姝和林小蒲的一模一样。
这普通样式普通做工的草鞋市面上大致是二十五文钱一双,张巧花做的草鞋比一般草鞋用料更为扎实,做工也更好,所以卖的是三十文钱一文。那姑娘家穿的草鞋则更精致好看,做法也更为复杂,卖到了四十文一双。
男人们干活多,用鞋费,不光是这赶集的百姓和摆摊的摊贩,更有那镇上做工的杂役,故而这男人穿的草鞋卖得更快一些。相比之下,女式的包头草鞋,虽然往精致好看了做,这镇上妇人却更愿意穿布鞋。
张巧花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被阳光刺得双目眯起。
眼下已近晌午,出来赶集的百姓少了许多,下一波人流旺的时候得等到日头西沉了。
来集上摆摊的百姓,排除那提前卖光了货物的,通常一待就是一整日。为了清空手里的货物,城门快闭的时候,价钱上会便宜许多。
而到了那个时候,除了镇上图便宜的百姓,周围一起摆摊的百姓也会去别的摊儿上买些日用品,她这草鞋也会跟着好卖许多。
不过眼下,即便人流减少,张巧花也不敢离开摊子寻个阴凉处歇息。一旦她离开,她起大早抢到的摊位就要被别人占去了。
是以,即便是顶着烈日,她也得继续待在这儿。
其实搁在从前,张巧花这草鞋只卖一早上便卖得差不多了,但自从林玉书读书之后,她便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赶在这次集市前,她愣是比以前多做了八、九双的草鞋!
她心里攒着劲儿,非得在今日把这些草鞋全卖了才干,出门前她已同林大水说了,若是回去晚了,晚食便随便糊弄点儿吃。
张巧花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到几人归来,脸上立马露了笑。
等林玉书走近,她连忙问他可买好了东西,得知笔墨纸砚和启蒙书全都买齐了,还省了不少钱,笑容更甚,“阿姝,你东西买好了可是要回去了?眼下日头愈烈,这会儿回去能把人晒得头昏眼花,你不若再去闲逛些时辰。”
“咱镇上能逛的可多着咧,哪有像你这般买完了东西就走的?街市那家胭脂铺子,咱不买只瞧瞧看看便能逛上许久,街头那家茶肆到了晌午这一阵还有人说书,你和阿野就点上一碗最便宜的散茶,只花五文钱,能在里头待上足足一个时辰咧!还有街上那家巾帕铺子,里面的绢帕花色极为好看,你去里面的刺绣绢帕找找,指不定还能看到我绣的绢帕,再是那一家香铺……”
林姝听了三婶这话,得知村里百姓来镇上赶集这一日不光是来采买东西的。像是那一两个离得近的村落就罢了,其他村落百姓赶大老远的路来镇上,岂能不去镇上找点儿乐子。
三婶说的这些,除了那吃茶听书的茶肆,剩下都是些妇人喜欢闲逛的地方,按这个逛法,的确是能逛上一日不止。
想着周野之前都是卖完了东西就回村,恐怕连三婶说的那家茶肆都没去过,林姝不禁问他:“阿野,你可想去那茶肆听个热闹?”
她问这话时,以为周野肯定会答应,毕竟吃茶听书,如此悠哉闲适,谁又能不喜欢?
岂料周野竟是连迟疑一下都不曾有,便对三婶道:“我不喜这些,三婶,劳你陪阿姝去罢,这鞋摊我和玉书堂弟看着便是。”
这话一出,林姝愣了下,张巧花本人更是以为自己听岔了。
还有人不喜欢吃茶听书的?!
林姝想起方才三婶同她提起这些商肆时的语气,再看了眼面容沉静的周野,思绪飘浮地想到,阿野可是看到三婶那怀念却又遗憾不能前去的眼神,所以才心软叫三婶带她一起去?
这般想着,连林姝自个儿都没察觉到,她看周野的眼神已含了一丝柔情。
上辈子末世还未降临之前,她也只是个还在念书的学生而已,那个时候班里女生喜欢分享小说漫画,说起男主人设,更多人喜欢的是那种对所有人阴狠手辣唯独对女主千般柔情的男主。
都说这种独一份的区别对待很好磕,但林姝却总想,万一以后男主变心收回了这份独宠呢?小说里男主永远不会变心,可现实不是。
现实里变数太多了,她更喜欢那种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当然,不能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中央空调,而是对陌生人保持着距离感的绅士和暖男。
“真不去呀?”林姝望着周野,弯着眼问,语气轻柔。
“嗯,我不好这些,三婶懂得多,她陪你一道去正好。”
“那这鞋摊儿便交给你了,我和三婶这就去闲逛闲逛?”
周野点头,“你若是饿了便在茶肆里点一份小食。茶肆出来后,再去三婶说的那些铺子看看,路上跟好三婶,莫要一个人乱跑。”
说完这些,他尤有些不放心,又嘱咐张巧花,“三婶,集上人多,叫阿姝挽着你的手走,别被人流冲散了。”
张巧花还没反应过来,这俩人却安排好了,惊得她眼都瞪圆了,“不是,你们真叫我去啊?”
林姝已经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三婶走罢,我们先去你说的茶肆吃茶听书,然后再去那胭脂铺子、巾帕铺子、香料铺子……”
等到两人手挽着手走远,林玉书看着张巧花那从迟疑到雀跃的背影,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
“阿野大兄,谢谢你和阿姝姐,我阿娘她、她真的许久、许久都没去过这些地方了……”说到后头,他喉间微微哽咽。
为了攒钱让他读书,阿娘日日起早贪黑,除了家里一应杂活,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编草鞋和绣帕子了。除了那巾帕铺子,什么茶肆,什么胭脂铺香料铺,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进去逛过了。
周野拍了下他肩膀,旁的没多说,只道了句:“好好念书,等你出息了,三婶比干什么都欢喜。”
说完从背篓里取了方才从书肆里买的几本书,递给他,道:“摊子我照看着,你去寻个阴凉处看书。留在这里,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野大兄,我……”
“去罢。”
林玉书拿书离开时,眼睛更红了,眼尾险些落下两滴眼泪来。
他从前居然觉得阿野大兄吓人,他分明是
再好不过的人了-
张巧花说的茶肆就在那酒满楼的对面,林姝先前便看到了,只是那会儿没怎么留意,没想到这茶肆里还有说书的。
两人到时人正多,只剩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能坐人。
张巧花嘴上嘀咕位置不好,眉眼间的兴奋却一丝不减。
林姝没带篮子,但身上揣了铜板,要了两碗散茶之后,便和张巧花一起等着了。
“莫急莫急,再等个两刻钟这说书的便要出来了!不知道这说书的还是不是上回那个,说的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故事。”
张巧花嘴上说着不急,却探着脖子一直往那台上瞧。
林姝环视这茶肆一周,除了靠里的地方设了几个雅间,有竹帘子遮挡,剩下的茶桌茶椅都在大堂里。
前头两排的茶桌茶椅还是刷漆的木雕桌椅,到了外围便是简陋的竹靠椅和小方凳。如她和三婶坐的便是低矮的竹靠椅。
至于这茶水也是不同的,雅间里的看不到,但这外头的分了两种。
一种是盖碗茶。中间是瓷碗,上头有配套的盖,下头有托。茶水味道如何林姝不清楚,但喝茶的人左手托住茶托,右手再用盖子拨开浮叶,小口抿茶,只这品茶的架势也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韵味儿。
另一种便是她和三婶要的粗茶。一个粗陶碗,几颗散茶丢进来,滚水一冲便是一碗茶。
而就是这么一碗滚水再加几颗散茶,居然就要收五文钱!
第69章 欢喜
单说这一碗茶的话,那定然是不值五文钱的,但谁叫茶肆还有说书的能供人消遣呢,茶水溢价到五文也正常。
除了茶水,茶肆还提供简单的吃食。林姝一眼扫过去,便已看到好些个茶客的桌上摆了蒸饼和咸豆等小食。不过她猜这茶肆里的小食要比外面贵上许多,还不如等吃完了茶去外面小食摊上买,于是连问都没问。
约莫等了有两刻钟,那前方台子上,有伙计搬了一张板桌上去,板桌上放了醒木和折扇等道具。
一个下巴续须的儒雅中年男子上台,朝茶客们拱拱手,“话不多说,咱接着上回继续说,话说那张娘子……”
林姝:!!
不是,接着上回说,上回啥故事她都不知道呢?
林姝听得云里雾里,张巧花也差不多,但还是笑呵呵地继续听。
等听了一小半的时候,林姝才差不多弄懂这前因后果。
约莫是一个很老套的大家闺秀和书生彼此有情却被父母拆散的故事,但这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学那女主角说话时,竟还从板桌上取了一方绢帕在脸上半遮半掩,逗得许多茶客哈哈大笑。轮到那男主角书生时,便是手中折扇一打,佯装自己是风度翩翩书生郎。讲到转折处,那醒木再猛然一敲,饶是有打瞌睡的茶客都得被他这一下敲醒。
说书也就说了两刻钟不到,故事也只说了一半,那说书先生便用一句经典结束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结束了本次说书。
好些茶客“唉——”的一声长叹,一个个听得意犹未尽,张巧花也是。
林姝却只是听个热闹,毕竟后世小说剧本啥的太多了,这种俗套的故事情节根本吸引不了她。
她方才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自己写个本子卖给那说书人,但见那说书先生穿得也朴素,怕是没什么钱买她这本子。何况这些老掉牙的故事,百姓们也挺爱听的,遂作罢。
说到底还是镇子太小,若是那大州县,茶肆远不止一两家,竞争可谓激烈,一个好的说书人,一个精彩的本子,那都是茶肆的依仗。
林姝和张巧花又在茶肆里坐了好一会儿,等到茶碗里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那茶肆伙计也往这边瞟了好几眼,两人才付了茶水钱走人。
接下来,张巧花兴致盎然地带着林姝逛了胭脂铺、香铺、成衣布帛铺子,最后才是她常去的那家巾帕铺子。
两人去时,铺子里足有八九个女客在挑选绢帕,老板是个搽脂涂香妆容精致的中年妇人,正笑吟吟地招待两位询价的女客。
张巧花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径直拉着林姝往一旁去。
林姝并未留意,环顾着铺内巾帕,觉得这巾帕陈列颇有些杂乱。
她记得京城的一家高端巾帕铺是分层陈列的,最上是名家题字的限量绢帕,再是蜀锦苏绣等锦帕,最后才是一应素绢帕。店铺里还设有水力驱动的转轮挂架、檀木托架,连那绢帕的颜色都是按同色系分类的。除了这些,店里还设有专门的适帕区,可供娇客试香和测帕子的吸水性,店铺十分高端。*
正想着,张巧花突然指着其中一方帕角绣了两根翠竹的绢帕,语气颇有些自豪,“就是这个,阿姝你看,这方翠竹绢帕便是我绣的!”
说完立马又压低了声音道:“没有刺绣的素娟帕一个只卖十五文,但我拿回去绣些花,绣完的这一方刺绣绢帕能卖五六十文甚至七八十文呢!”
虽然绣帕子费眼,但若不是上回冲动之下跟这巾帕铺子的老板娘起了争执,张巧花还是更愿意做这绣绢帕的活计,因为这个挣得更多。
她买了素绢帕去绣,只在帕子一角绣个简易的花样子,绣完了拿给这巾帕铺的老板娘,一方绢帕就能得多得二十文!而这样的绢帕她一日能绣四五个!
不像她编草鞋,一日除了吃喝拉撒啥都不干,也至多编两双,而那种包头的款式就更不用说了,一日只能编一双半。
她这次子所以能攒下十八双的草鞋来卖,还是因为啥都没干,连家中绩麻的活儿都被她先搁置一边,晚上还要点了灯熬夜编。
如今回想起来,张巧花只剩懊悔。
上回她同林姝说自己是被老板娘嫌弃花样子过时,她嫌压价压得太狠才没有卖,那并非托辞。只不过老板娘不是说她花样子过时,而是说她绣得死板没有灵气,远不如她那侄女林瑶。寻了这些说辞后,老板娘每方帕子都往下压了足足五文钱。
她不敢跟老板娘争执,只能接受压价,结果正巧有旁人也绣了帕子拿来,她怎么瞧都觉得两人绣的相差不大,一时不忿便质疑出声,正是她那多嘴的几句,老板娘直接退了它所有的绢帕。
那一回叫她亏了好多钱,毕竟这刺绣的活计,是要先问老板娘买了素绢帕来绣,一应针线也都是自己配备,那刺绣的线用的还都是淡彩的蚕丝线,贵得很,这钱也得她自己垫。
后头卖鞋的时候她便宜出掉了那一批绢帕,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但那之后张巧花便不去绣绢帕卖钱了,生怕啥时候这老板娘又嫌这嫌那地不收了,到时候她会血本无归。
正想着,这巾帕铺子的老板娘瞧见了她,很快认出她来,竟是朝这边扬声道,“巧花妹子?怎的好久不见你来了?”
张巧花心里想的是上回的不痛快,这店肆老板娘却好似忘了个一干二净,招待完两位女客后,走过来便拉起她手道:“近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你绣的这翠竹绢帕卖得紧俏,我这儿只剩眼前这最后一方了,啥时候再给我绣一些送来?”
张巧花被她这亲昵的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林姝已笑着应话道:“三婶她一双手极巧,最近忙着编草鞋呢,那草鞋精致又好看,一双就能卖四五十文,旁的自然是没甚时间了。”
老板娘听了这话,面上顿时露出两分惋惜之色,“巧花妹子,这是你侄女啊?生得可真水灵。”
张巧花脑子还迷糊着呢,嗯啊地应了一声。
老板娘寒暄一句接着又道:“编草鞋容易叫手变粗变糙,咱做女人的,还是要护着些这双手,你日后空闲了还是来给我绣帕子罢。旁的不说,只说这竹子,你绣的竹子最好,日后专给我绣竹子花样。刨除素绢帕的本钱,一方帕子我给你二十二文!”
张巧花张了张嘴,正要一口应下,挽着她胳膊的林姝却偷偷掐了她一记。
张巧花那将出口的话顿时被她咽了回去,镇定地回道:“成,等我闲了,我便再绣几方帕子。”
那老板娘顿时取了一沓素绢帕给她,“这些素绢帕你先拿回去放着,啥时候闲了便绣,绣完了给我拿过来便是。”
张巧花忙道:“我没带这么多钱。”
这一沓素绢帕少说有十多个,若花钱买,得两三百个铜板了!
老板娘爽快道:“给啥钱,不用给,等你绣完拿给我,我直接给你差价!”
张巧花顿时有种自己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感觉。
这巾帕铺子的老板娘何时这般大方了?若是这般大方,自己上回也不会因为她压价厉害而起了争执!
张巧花迷迷糊糊地收了那一沓素绢帕,等和林姝离开那巾帕铺子时,人都还是迷糊的。
“阿姝,我今儿运道咋的这么好咧,又是你带我吃茶听戏,又是巾帕铺老板娘热情相待!一会儿我不会半道上捡个银锭子罢?”
林姝轻笑,“那巾帕铺老板对三婶热情自然是想要三婶的刺绣帕子,她不是说了嘛,三婶你绣的这翠竹绢帕卖得特别俏。”
张巧花尤有些难以置信,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早说喜欢我绣的竹子啊,我就不绣别的了,全给她绣竹子。咱后山一大片的竹子,我就对着那竹子绣,绣一百个不重样儿!买丝线我还能专买一个色,丝线损耗都少了!她从前不说,等我绣了别的花样子,各种挑刺,也没说我竹子绣得好。”
“她说三婶绣得不好便要压价,那绣得好的是不是就得提价了?所以她肯定不会说。巾帕铺老板估计也没想到三婶居然绣着绣着不见人影了。”
张巧花脸上笑开了花儿,“得亏今日阿野不来逛,叫我带着你来,不然我都不知这老板娘这么喜欢我绣的绢帕!阿姝,你真是三婶的福星!”
林姝:“这是三婶自己手艺好,干我何事?”
张巧花嘴角咧开后就没合拢过,在心里已不知道第几次感慨:这侄女还是亲的好啊!
也不是以前的林瑶不好,而是林瑶那孩子总让她觉得有些冷心冷肺。
就譬如这绣绢帕的活计,林瑶那一手针线活还是她教的呢,结果这孩子偷偷去镇上寻了这样的好活计,明知她急切想要攒钱的心思,也绝口不提这事儿。
还是她自己无意间发现,然后摸去了镇上这家巾帕铺子,提到林瑶的针线是自己教的,铺子老板娘才也给了她绣绢帕的活儿。
不过她胆小,一开始并不敢接,因为这绣绢帕还没见到钱,便先要垫不少钱进去。
一方素绢帕十五文,这钱她是拿得出来的,可那绣绢帕的丝线非得是淡彩丝线不可,寻常百姓用的麻线和粗丝是不成的,而这淡彩丝线只一两就要一百文!
因着这个,她纠结了两三个月才下定决心。
那段时日,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林瑶那小丫头片子都有这魄力,她难道还不如一个小丫头?于是她一咬牙,愣是问老婆子抠了一笔钱出来,买了那丝线回来。
后头叫她挣到钱了,她这一算,这才笑咧了嘴。
虽然丝线贵,但一两丝线能用好久,能绣好多方绢帕出来。除却本钱后,她挣的仍然不少!
只可惜后来大嫂那个贼贱东西见不得她好,竟去镇上打探这绣帕子能挣多少差价,还告给了家里老婆子。
那时候没分家,大家伙挣的钱都得充公,她绣帕子挣的钱原本只上缴了一半,剩下全攒着了,可大嫂这么一闹,老婆子黑了脸不说,她之前攒的那些也全都吐了出来。
可即便自己遭了殃,她也没把林瑶供出来不是?
林瑶攒的那些钱可都好好放着呢。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闷在屋子里不出来,也没人说什么,可她张巧花不行。她得干活,她绣帕子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还都被一大家子看在眼里,她绣过多少绢帕根本瞒不住!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林瑶攒了不少钱,当年分家的时候才一时鬼迷心窍,拾掇着林大水去问林大山多要一亩地,不然也不会因此坏了他兄弟俩的情分。
要说后悔,张巧花也是后悔的,所以那日当林玉书拎着一条大肥鱼回来,说是林姝给的之后,张巧花灵机一动,晓得这正是修补两家关系的好时机。
但她万万没想到,两家修复了关系不说,她这从京城侯府回来的大侄女居然给她这般大的一个惊喜。她从前闹那些为的都是啥?不就是她儿有书可读么!
张巧花捏着林姝光滑细腻的手,看她的目光越发欢喜,“怎么就不是福星了,阿姝就是三婶的福星!”
“我一早便打听过了,镇上学塾的塾师那是秀才出身,跟稻香村老童生这样的村塾先生不一样,那老童生不拘是铜板,拿米粮、布匹和柴火等物皆可以抵束脩,这镇上的塾师却只收铜板和米粮,而光是塾师的束脩就要八百文!八百文呐阿姝!”
“再加上伙食费、借宿费、笔墨纸砚等一应杂费,一年没个三吊钱根本读不下来!我这还是往少了算。不瞒你说,三婶辛苦折腾这两三年,三五吊钱还是有的,可我拿的出头年的钱,后头呢?”
“巾帕铺子的生意被我自个儿作没了,草鞋也只这天热的几个月生意好,旁的卖青菜瓜果的根本挣不了几个钱,而别的三婶也不会。”
“结果林姝你一来就给玉书当女夫子。束脩钱省了,一应杂费省了,如今三婶托林姝的福,又重拾巾帕铺的生意。虽然这巾帕铺生意也有冷清的时候,但每逢一集哪怕只绣上八、九方绢帕,也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再加上卖草鞋,别说一年三吊钱,就是一年五六吊钱我也攒得出来!”
张巧花说着说着,一时竟抹起了眼泪。
林姝一惊,“三婶,你这是怎的了?怎么还哭了?”
张巧花吸了下鼻子,解释道:“我这是欢喜。”
她可真是太欢喜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时间有点儿混乱,我会尽快稳定更新时间。顺便询问下宝子们,大家一般啥时候看文呀
1,早上9点
2,中午12点
3,下午18点
4,晚上21点
备注:*巾帕铺陈列参考《东京梦华录》《梦粱录》
第70章 糍粑
欢喜的张巧花带着林姝几乎把街上所有能逛的铺子都逛了一遍,她如今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连街角打铁铺那光着膀子三大五粗的打铁匠落在她眼里,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家里用的还是陶锅咧,等下回赶集,我换它一口大铁锅!”
林姝道:“三婶想买的话何须等下回,早买早用,用这铁锅做饭炒菜方便多了。”
张巧花沉默下来。
她其实只是逞一时嘴快,一口铁锅老贵了,有这钱还不如给玉书攒着读书。
林姝见她这样,有些迟疑地问:“三婶,一口锅约莫要多钱?”
她只是从阿娘那儿听了一耳朵,知道铁锅造价不菲。家里能用铁锅,还是因为周野逃荒时带了不少铁疙瘩,那铁疙瘩不能当饭吃,又沉,他辛苦带了一路,最后没有便宜别人,将那铁疙瘩连同自个儿一起留下了。
许是觉得阿爹阿
娘待他好,后来周野来镇上卖山货的时候,顺带着用那些铁疙瘩定做了一口铁锅,然后跟阿娘说只花了些许工钱。
具体一口锅要多少钱,林姝不清楚,但她知道这年头铁贵,所以她猜三四百文是要的。若是便宜,甜水村里也不会人人都用陶锅。
岂料她刚这么想着,三婶便来了一句,“打一口铁锅,一吊钱是要的。”
林姝瞬间瞪圆了眼。
多少?你说多少?!
“我老早以前便问过了。”张巧花摆着手指头给她数,“别的地方不知,但咱井溪镇,光生铁一斤就要一百五十文,一口锅怎么着也得个三四斤重罢,这还得把损耗给加进去,那就是四五斤生铁。然后咱还得给打铁匠工钱,这工钱约莫占生铁费用的三成,遇到不厚道的,那铸铁的柴火钱都要给你算进去。阿姝你算算,是不是得一吊钱了?”
林姝:……
一口铁锅造价近一贯,这底层百姓哪里买得起?在穷困潦倒的家里,这么一口铁锅都能当传家宝了!
林姝没敢再劝三婶买铁锅了,这跟劝别人不管不顾花大钱去买奢侈品有何分别?
两人逛了这一路,林姝口干舌燥额间生汗,先前喝的那一晚散茶早就不顶事儿了,自己带的一竹筒山泉水也早早饮完,她不由地将目光投向街边的那饮子小摊儿。
来回几趟后,镇上几家铺子、每个铺子卖啥林姝已记得七七八八了。
小镇没有专门的饮子铺,但街边卖饮品的小摊儿却不少,卖茶水的、卖酒水的,还有各种汤品。
茶肆里卖的是散茶团茶,但路边小摊卖的多是些草茶药茶。
酒么,大多为米酒,本地人称醪糟。
汤品的种类便多了。这汤品又称凉汤或熟水,像绿豆汤这种的最为常见,价格低廉。但像是那香药汤,便是将各种香料,譬如紫苏、竹叶、薄荷等投入滚水,熬制后密封一段时日方能饮用*。这些熟水饮子,尤其是紫苏饮,价钱上可要贵多了。
再是那花汤,以桂花、梅花等花瓣熬制,香气清雅,最受文人墨客的喜爱。
林姝这一番逛下来,也只在街市上看到一家卖香药汤的。
而这家饮子小摊儿竟就有卖紫苏饮的!
摊主熬制的那紫苏饮瞧着并不正宗,却也挂出了十五文一碗的高价。
要知道这京城的紫苏饮尤为出名,她那侯府的便宜父亲和弟弟,素日最喜欢这紫苏饮,正宗的这紫苏饮里熬制中不仅加糖和蜜,制完还会冰镇,一碗能卖到五十文高价!
张巧花见她盯着那饮子小摊里的那些饮品,扯着她胳膊就要走,“那是香药汤,贵得很咧,也就镇上的富户才买。”
林姝笑道:“三婶,我只看看,不买。我瞧着像是那种会胡乱花钱的人嘛?”
张巧花心道:你是不乱花钱,但你长了一副会乱花钱的样子啊,没瞧着那摊贩都朝这边盯来了么。
最后两人只寻了个卖绿豆汤的小摊,一人一碗绿豆汤。
放凉了的绿豆汤清凉解暑,慢慢喝还能喝出一丝甜味儿,可见里面是加了糖的,只是加得极少。
一碗绿豆汤才两文钱,物美价廉。
喝绿豆汤的碗带不走,林姝想了想,又问那摊主要了一碗,将碗里的绿豆汤都倒入了自己早就空掉的竹筒杯里。
“阿姝,你这是……”
林姝道:“阿野的竹筒杯肯定也空了,我给他带一碗绿豆汤回去。”
张巧花听了这话,笑得意味深长,“阿姝是个会疼人的,不过阿野小子也不赖,没有他,我今日哪得这般偷闲快活。”
林姝轻咳一声,询问道:“三婶可要给玉书堂弟带一碗回去?”
张巧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道:“我这当娘的都喝了一碗,哪能少了他的,给他带!等等,我没带竹筒啊,这要怎么带回去……算了,是玉书没福气,他就喝我带的水罢,我带的水多,渴不着他。先前要不是你急着拽我走,三婶能两手空空啥都没带?”
林姝点头,“可不是,都怪我急着去茶肆听书,这才拽上三婶就跑。”
张巧花被她逗笑。
这一番闲逛下来,时间已不知过去几何,但日头西斜了许多,林姝估摸差不多申时了。
等回到城门口那鞋摊上,林姝抬眼瞧过去,玉书堂弟不知去向,只剩周野一人看摊子。
那摊子前竟有个年轻的小娘子挽着妇人的手在买鞋。确切地说,是那妇人在询价,而小娘子时不时偷看几眼那……即便坐在地上也能瞧出有多身高体壮的汉子。
看这两人的穿着,应是附近村落来赶集的村民。
中年妇人笑呵呵地问着什么,周野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冷着,但态度也不热络。
林姝还没说什么,张巧花已是心中警钟大作,拉着她就疾步往那鞋摊赶去。
“阿野,辛苦你帮三婶看了这么久的鞋摊。不过我和阿姝可没有只顾着自己快活,你看阿姝,她惦记着你看摊子辛苦,帮你带了一碗绿豆汤回来,就盛在她那竹筒里呢!”
张巧花说完,将林姝轻轻往过推了一把。
林姝:……
不是,三婶你是没瞧见这妇人都准备掏钱了么?你这样会失去一位客人的。
果不其然,那先前还笑呵呵的妇人,目光往林姝身上打了一转后,那笑容便淡了下来,挽着她胳膊的那小娘子则是直接变了脸。
“我突然记起家里还有两双草鞋,便先不买了。”妇人匆匆撂下一句,带着那小娘子离开了。
林姝没看那离开的两人,兀自将竹筒杯递给周野,“喏,给你带的,里头放了糖,慢着点儿喝,能喝出甜味儿。”
虽然林姝什么都没问,表情如常,但周野对上张巧花那有些谴责的眼神,好似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接过林姝的竹筒杯,将里头的绿豆汤倒入了自己的竹筒杯,先是几大口下去,然后才慢着品了两口。的确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甜味儿,让他心里也甜丝丝的。
周野忽地看向林姝,解释道:“那两人是大福村的,向我问了路,又问我这草鞋是谁编的,我从哪个村子来的。我拣能回的话回了,旁的并未多说。”
林姝笑着睇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了。我瞧之前那双男式草鞋没了,女鞋也少了一双,你卖掉了?”
周野心情莫名松快了几分,嗯了声,道:“有个摊贩收摊出城的时候,我瞧见他草鞋烂了,便问他买不买,他买了那双大草鞋。我又随口说了句家中嫂子定然欢喜他卖空了货物,他迟疑一二,买了双包头草鞋。”
说完这些,周野将那卖草鞋得来的七十文钱递给张巧花。
张巧花笑着拨了七文钱过去,“先前走得急,一个铜板没带,吃茶的钱喝汤的钱都是阿姝垫的,一共七文,你替她收着。”
林姝连忙道:“三婶你也太见外了,一碗粗茶和一碗绿豆汤我还请得起。”
张巧花却坚持要给,“哪有小辈请长辈的道理,下回三婶带了钱请你,这钱你收着便是,要不是知道你多的肯定不收,就冲你今日叫我沾了福气这事儿,三婶也定要给你包个大红封!”
见她坚持,林姝只能作罢。
周野这才将那钱收了,只是他微皱了下眉,问:“阿姝,你和三婶在茶肆的时候没点些小食吃?”
“我就带了些零碎铜板,那茶肆里头的小食贵得要死,不划算,再说我也不饿。对了阿野,你想不想知道那说书的讲了些什么?”
周野看她片刻,回了句不想,然后便将鞋摊交还给三婶,“三婶,我叫玉书寻了个阴凉处看书,我去喊他回来。”
张巧花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感激,“我还当那小子是去茅房了,没想到……阿野,三婶记着你的好了!”
周野不觉得什么,“这种看摊子的小事本也需不着两个人。”
等他离开,张巧花感慨道:“阿野这小子顶好,阿姝,你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林姝哼了声,“三婶先前不还说我是你的福星么?既然我都是福星了,我的福气何须别人给。”
张巧花听了这话,乐呵呵地道:“你和阿野都是福星!”
周野回来得很快,不仅把林玉书带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个油纸包和两串蒸饼。之所以说是串,是因为两根竹筷分别串了三个蒸饼,被他拿在手上。
林玉书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也捏了两个蒸饼。
周野将一串蒸饼递给张巧花,“我买了蒸饼回来,三婶,你也拿两个去。”
林玉书哭笑不得地道:“阿娘,阿野大兄非要塞我两个。”
张巧花心
中懊恼自己迟了一步,她本想着等林玉书回来,她便取了钱自个儿偷偷出去一趟,买些吃食。哪成想竟叫阿野这个做晚辈的抢先了一步。
她赶忙推辞,“你硬塞给玉书的那两个蒸饼就算了,我不要,三婶带了干粮,还多着咧。”
周野这才将蒸饼收了回来,解释一句:“我同阿姝早食吃得早。”
说完,又将拎着的一个油纸包给了林姝,“买了两块糍粑,你垫垫肚子,吃完不够我这儿还有蒸饼。”
林姝眨了下眼,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已腹中空空,只是她上辈子习惯了饥饿的滋味儿,这才没觉得难捱。
油纸打开,是两块炸得金黄金黄的糍粑,上头还撒了几颗砂糖和芝麻,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欲大开。
林姝顿时笑弯了眼,也没问周野花了多少钱,拿起一块便吃了起来。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好吃!——
作者有话说:*香药汤做法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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