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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羞意(小修)

林姝吃了两口糍粑后,似才想起什么一般,问张巧花,“三婶,你要不要尝一块?”

张巧花唉哟一声,“乖侄女,这是阿野特意买给你一人的,你留着自个儿吃罢!”

林姝被她说得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这糍粑不仅是油炸的,还放了糖和芝麻,想也知道不便宜,她自然也舍不得同别人分享,所以她是知道三婶会拒绝才问的。若是换了那种会顺着这话应下的厚脸皮,她连问都不会问。

林姝不禁瞄了一眼周野,却见他表情如常,没有一丝不自在。

旁人听了三婶这话都得羞一羞吧?

周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的。

在他心里,阿姝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觉得她就该吃些好的。

林姝小口啃着手里的糍粑,周野则大口咬手里的蒸饼,一口咬得大,动作却不疾不徐的,咬几口再饮一口清凉解暑的绿豆汤,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逐渐得到了舒缓。

若不到饭点,他即便再饿也不会叫人瞧出来。

林姝细嚼慢咽地吃掉两块糍粑时,周野已经吃完了五个蒸饼。

见她吃完,周野将竹筷上串着的最后一个蒸饼递给她。

林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胃小,已经饱了,吃不下这蒸饼。”

“那吃半个,你分半个过去。”

林姝肚子里确实还能放下点儿东西,但她逛一日了手上都是汗,而且摸这摸那的肯定脏,这蒸饼怎么用手分。

周野看出她的迟疑,道:“你直接吃,吃不完的给我。”

林姝的目光顿时微妙。

虽说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同饮一碗水同吃一块饼都正常,但方才是谁特意将那绿豆汤从她的竹筒杯倒腾到了自个儿的竹筒杯里?

怎么这会儿又不那么讲究了?

这两者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周野直接用她的竹筒喝,不确定她这个主人会不会嫌弃,而她吃剩的蒸饼再给周野,周野确信自己不嫌弃。

林姝想着想着便想笑。

既然周野不嫌弃是她吃剩的,那她也没啥好说的,捏着那竹筷便啃起了上头的蒸饼。

吃完一小半,她就吃不下去了,周野这才接过去,剩下的蒸饼几口便吃进了肚里,那模样的确是半分不嫌弃。

林玉书这头也没有吃独食,将周野给的蒸饼分了一个给张巧花,吃完后又吃了一点儿自家带来的面饼。

那面饼跟何桂香做的一模一样,一看就知是跟林家那老婆子学的。

囫囵吃了些东西垫肚子之后,张巧花对林姝和周野道:“这会儿日头没那么烈了,你们这会儿回村正好。我等卖完了这几双草鞋,也要回去了。”

周野回道:“不急,阿姝坐廖老爹的牛车回去,时辰还早。”

廖老汉的牛车虽然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但一般是申时末酉时初才会出发,这个时候赶集的村民已经陆陆续续地往回走了,现在的确还早。

林姝也道:“三婶,我和阿野先帮你卖会儿草鞋罢。”

张巧花当然说好,“你们不急着回的话,三婶乐得有人陪。”

这有人陪着,一边卖鞋一边闲聊,时间也消磨得快。

其实林姝之前在巾帕铺跟那老板娘说的也没错,她就是从那绣帕子的活计没了之后才琢磨出了正经卖草鞋的营生。

像草鞋蒲扇这些东西,村里人家好多都会做,少有去集市上买的,但她编的草鞋尤为细致,村里便有几家不会编的给她铜板,叫她帮着编两双草鞋。于是她闲暇时候会编些草鞋,攒一起去镇上卖,但那会儿卖的草鞋跟大多数人编的草鞋一样,根本卖不出去几双。

后来绣帕子的活计没了,实在缺钱,她就灵机一动,去了街市那家鞋铺。

鞋铺里什么鞋都有,连草鞋都比外头的更贵,但铺子里的草鞋编法更牢靠,也更精美。

她再一问价钱,一双草鞋居然能卖到三十文钱,贵的四五十文的都有!

于是她花了一笔钱,去那鞋铺里买了男女两种样式的草鞋,回去后拆了那草鞋自己琢磨编法,结果还真叫她琢磨出来了。

如今那扎实紧致的草编男鞋,还有包头的草编女鞋都是她学着买来的草鞋样子编的,编的一点儿不比草鞋铺里的差。

从那之后,她的草鞋摊子才算真正摆了起来,她也渐渐地从一开始不太会叫卖,变得越来越娴熟。

正如此时,瞅见两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妇人路过,张巧花张口就吆喝道:“卖草鞋,卖草鞋喽,两位娘子快来瞧瞧我家草鞋,不比草鞋铺里的差咧!”

那两个妇人果真往鞋摊这边瞧来一眼,只是兴致不大,看了眼便走了。

如此吆喝了老半天,有人连看都未曾看一眼,有的倒是询了价,但一听张巧花分文不少立马扭头就走。

眼下日头已经没那么烈了,这出来闲逛的人越来越多,集市迎来了第二波人流高峰期。可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来买草鞋的。

张巧花喊得口干舌燥,赶紧喝了口水,叹道:“下回不做包头草鞋了,太难卖了!原想着天儿越来越热,应当是比从前更好卖,这才多编了几双,没想到全剩着了。不过一双四十文,叫我买我也舍不得。”

林姝想了想,问:“三婶,你这草鞋当真一个铜板都不少么?”

张巧花一脸苦色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是不敢呐。有次我想早些回去,最后一双包头草鞋我三十文就卖了,结果前头买鞋的不知打哪儿知道我三十文卖了别人,拿着鞋来找我,非要我也少她十文钱,我不少,她便骂我是坑人钱的黑心肝烂货。后来我再也不敢随便少钱了,哪怕少卖几双,也好过再出现这种事儿。”

林姝顿时一笑,“做生意哪有三婶这般实诚的,我今儿买了好些东西,几乎样样都少

了几文,这是为何?因为我买的多呀!三婶你也可以这样,一双的钱咱一文不钱,该多少还是多少,但若是有人一次性买两双,你就让利一成,九成价卖给他,三双以上皆让利两成。”

说到这儿,林姝忽地看向林玉书,考问道:“来,玉书堂弟,你算算,这各是多少钱。”

林玉书挠挠头,回道:“男鞋买两双,原价是六十文,让利一成是五十四文,女鞋两双,原价八十文,让利一成是七十二文,男女各一双,原价七十文,让利后六十三文。买三双的话……”

林姝夸赞了一句,然后同张巧花道:“若是少这些钱,三婶可愿意?尽早卖了回去,钱少了,时间却省下了,这省下的时间三婶可以用来歇息,也可以用来编新草鞋,我觉得还挺划算。”

张巧花听得连连点头,“好主意好主意,阿姝,我就按你说的来!”

林姝思忖后又道:“三婶,你借我一双草鞋,我穿脚上打个样。”

张巧花闻言,直说送一双给林姝。

林姝推辞不要,但没犟过三婶,想着自己穿过的鞋也确实不好卖,便收下了。

白得一双草鞋后,她更上心了几分,笑呵呵冲张巧花道:“三婶,叫卖也有诀窍的,你看我。”

话罢,她扬声便道:“来来来,各位叔伯婶子阿姐阿妹,快来瞧一瞧,看一看!我家祖传技艺编织的包头草鞋,舒适又凉快,一点儿不闷汗,用料扎实,质量一绝,能穿一两年!买两双的话,九成价拿去,三双以上全部八成价!买得越多,便宜越多!只剩最后几双了,再迟些就没有喽!”

这么一吆喝,果然引来了许多人,纷纷询价。

“只剩包头的女鞋了,小摊儿生意好,男鞋下回赶早。”

“一双四十文,一文不少,但若买两双,可一下便宜八文钱呢!”

“这位嫂子,你眼神真好,我脚上穿的这双便是,很好看对罢?热天穿这草鞋最凉爽不过了。嫂子你一看就是镇上殷实人家,若是觉得穿草鞋不够体面,咱可以自家小院穿穿嘛,自己舒坦了最重要……”

五双草鞋刨除林姝穿的这些,两个人买,一人两双,顷刻间便卖了出去。

有些手慢没买到的纷纷询问她啥时候再来摆摊,摊子可还是原位,林姝耐着性子全都一一回应了,只凭一张巧嘴便给张巧花提前拉拢了一批顾客。

等人群散去,林姝叉腰笑问:“三婶你看,这不就卖出去了?”

张巧花看得目瞪口呆。

还、还能这样?

下回她也这样喊这样说的话,岂不是一会儿就卖光了?

林玉书也很吃惊,看林姝的表情愈发敬佩。

阿姝姐不光书读的好,连卖东西都这么厉害!

张巧花不急着走了,因着收摊收的远比她想象中早,她还能去草市里逛逛呢!

林姝听后道:“三婶自去便是,这会儿摊贩还不少,再晚些,都走得七七八八了。玉书堂弟的笔墨纸砚就叫阿野一道拿回去,等你们回了甜水村再来家里拿。”

“好咧好咧,多谢阿野小子了,你们东西多,路上仔细些。”

等张巧花和林玉书往草市去了,林姝回头一看,周野身上竟拎着她刚刚换下的那双绣花鞋!

方才林姝同张巧花说话的时候,周野一句没掺和,只是目光全程落在林姝身上,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挪开过。

直到林姝忽地回身看来,一双瞪圆的眸子比夜空里的星子都要粲然明亮,“我这鞋搁地上就是,你提在手上作甚?我走了一日汗津津的,你也不嫌臭!”

周野一直没怎么转过的眼瞳这才颤了下,解释道:“这双绣花鞋瞧着不便宜,我怕被偷子顺走了。”

顿了下,他补充一句:“阿姝,鞋不臭。”

林姝的双颊登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羞恼似的,动作重重从他手上夺过鞋,再背过身去,动作极快地将脚上草鞋换了下来。

换下的草鞋只穿了一下,还是干净的,可以挂到背篓上,这样便不占手了,她也不可能将一双绣花女鞋招摇地挂在周野的背篓上。

“阿野,你帮我想想,我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买。”

周野正在想她突然生气是因为什么,见她转瞬又恢复正常,松了口气,应声道:“应是没啥了。阿姝,我送你去城门口。”

“送什么呀,难道你不回去?”

周野迟疑了下,“我一会儿还要回来趟。”

林姝突然想起村里有婶子叫周野带些针头线脑,猜他是要买这个。先前没买应当是忘了?

等两人出了小镇那栅门,廖老汉已经驾着牛车在门口等着了。

牛车上较来时多了不少日用杂货,而廖老汉瞧着像是刚刚打了个盹儿,正在伸懒腰。

周野同廖老汉打了声招呼,搭了把手扶林姝上牛车,“你坐这牛车上等一会儿,人齐了便能走了。”

廖老汉笑呵呵地道:“是咧,人齐了咱就能走,最迟等到申时。”

“阿野,那你先回罢,篮子还是我提着。”

周野将提了一路的篮子还给林姝,但他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返回小镇又买了些东西。

等他再出来,背着的背篓上竟放了偌大一口粗陶水瓮。

绳子将那水瓮牢牢捆在背篓上,那捆法看似简单实则窍门难寻,如此一捆后,水瓮几乎与背篓成了一体,绝不会从背篓上掉下来。

不等林姝询问,周野已主动解释道:“苗大伯家要添一口水瓮,这东西若放在牛车上,一路上难免磕磕碰碰,我同苗大娘说,这水瓮我帮她带回去。”

林姝这才知道周野那一张“车票”竟是这么来的。

她瞅着周野背后那高耸的水瓮,眉头不自觉蹙起,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忽地,她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语气轻快地道:“阿野,我不想坐车了,我同你一起徒步回去。”

第72章 同行

林姝说完这话,顿时眉舒目展。

周野皱眉,俨然一副不同意的样子,但林姝不等他发表意见便问廖老汉,“廖老爹,我若是不坐牛车了,你能拉到别人么?”

廖老汉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好些人都想坐我这牛车咧,就算没遇着同村的,邻村的也能拉一段路,牛车不会空着。不过丫头,你真不坐了?”

林姝点点头,“我今儿逛了一日都不觉得累呢,我想和阿野一起回去。”

廖老汉道:“成,下回若再想坐我这牛车了,丫头记得早些跟我说。”

“好嘞!”林姝应了声,这才看向周野,“阿野,我们走罢。”

周野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一对浓眉微微拢起。

林姝也蹙起了眉,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是不是嫌我走得慢,才不想同我一道走?我想着反正我们该买的都买了,这会儿也还早,走慢些回去没关系,不然我不会同你一起的,我知道这样会拖累你。”

“阿姝。”周野突然喊她,那微拢的眉头总算松了下来,神情似带了两分无奈,“没有嫌你走得慢。十六里路很长,以你的步子要走很久,会累。”

林姝望着他问:“我今日逛了这么久,可有喊一句累?”

就像从前,她看着身娇体弱不顶事儿,但无论是再苦再累的活儿,她都从没有喊一声苦累。

“快走罢,你也知道我走得慢,再耽搁下去,等咱们回去天都要黑了。”

周野无法,又去跟廖老汉说了几句,这才带着林姝走了。

“阿野,你又跟廖老爹说什么啦?”

“若他的牛车先我们回去的话,叫他跟何婶带个信儿,免得何婶他们担心。”

林姝顿时一弯眼,“还是你想的周到!”

两人边走边闲聊,林姝没有叫他太将就自己,将步子迈得稍大了一些,但又不至于因为走得快而累着自己。

周野的步子却是越来越小,到后来,林姝不知不觉中就恢复了最舒服的步调。

“阿野,你逃荒带来的铁疙瘩是从哪儿来的?”闲聊中途,林姝好奇地问道。

周野顿了顿才道:“逃荒前,我在镇上的打铁铺当学徒,那一年百姓活得很苦,师父想卖了打铁铺去投奔亲戚,打铁铺却没有人接手,后来他将铺里能卖的都卖了,几块生铁带不

走便都给了我。”

只是逃荒路上,米粮精贵,铜板都不一定买得到米粮,何况这些生铁。于是这生铁他带了一路。

林姝哇的一声,“你以前竟是个打铁匠!”

周野默了默,严谨地更正道:“只是学徒。前头几年我一直在种地,是我爹娘想给我谋个更好的出路,这才将我送去了打铁铺。”

林姝却觉得他一定是谦逊,即便是学徒,凭周野吸收知识的天赋,也肯定该学的都学会了。

“阿野,你可听说过打铁花?”

“打铁花?”

“京畿庙会每年都有打铁花表演,不过我没去看过,据说可好看了!三丈高的花棚,上头密布鲜花柳枝,再绑满烟火炮仗,旁边设一熔炉化铁汁,打铁匠用花棒将铁汁击打到棚上,炸开漫天铁花,亮晶晶的,宛若一大捧星子撒了下来,铁花直冲五六丈高,将那烟火炮仗也点燃,那场面壮美极了*……”

原主没有看过,但林姝看过,打铁花现场非常震撼,她觉得比烟花更美。

不过大晏朝的打铁花也就在京城和临近几个州城流行,周野肯定没见过。

周野的确没见过,他诚实地道:“听着就是烧热的铁块上敲打出的火星子,不难。但咱们甜水村山多草多,再空旷的地方也容易引草木着火,最好莫要这么干。”

林姝:……

她觉得她可能在对牛弹琴。

周野这头大呆牛。

大呆牛周野注意到林姝手上挎着的竹篮子被她左右手倒腾了几次,主动接了过去,“我来拿。”

林姝突然又觉得他不呆了。

竹篮里放的东西其实不多,也就是一斤石蜜一斤茱萸果还有一斤盐巴,菜种啥的都没啥份量,但即便只三斤重的东西,拎久了也有些酸胳膊。

“谢谢阿野哥哥。”心情颇好的林姝一句哥哥叫得又软又甜。

周野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他常常不知林姝因何突然气恼,也不懂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为何就能叫她心情雀跃。但他可以都记着。

回去的路上,难免遇到同村相熟之人,林姝光是走路都累,懒得应付这些人际关系,全都由周野出面应付了。

周野也不主动喊人,见到同村或邻村相熟的,便冲对方点点头。若对方开腔问话,他便简短地回上一句。相熟的都知道他的性子,大多数不会同他闲聊太多,打个招呼便了事。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热情的,像其中一个赶集回去的妇人,明明是后头回的,因着走得快,追上周野和林姝之后,便禁不住打趣几句,“这可真是少见,往日赶集,阿野小子哪回不是走得早回得早,今儿居然能叫我碰上。”

说着,那目光还要往林姝身上溜上一圈,没啥恶意,就是叫人臊得慌。

见周野不知怎么回这话,林姝即便不大想开口说话,却也笑吟吟地解释一句,“婶子,是我脚程慢,拖累阿野哥哥了。”

那村妇顿时笑哈哈地道:“我跟我们当家的一起赶集,回回都要落他一大截,他嫌我走得慢,又不愿意将就我,还是阿野小子知道疼人……”

等那妇人终于说够了走了,林姝促狭地问道:“阿野,今儿有多少人说你会疼人了,要不要掰着指头数一数?”

周野解释道:“谈不上会疼人,只是家中堂弟妹众多,我习惯了照顾弟妹。”

林姝顿了下,忽地问他一句:“阿野,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般好?”

周野眉目沉静,嘴角却微微下压,“得看对方。”

就像后来,在发现堂弟堂妹竟也畏惧疏离自己之后,他便渐渐冷了心肠。

该做的他还会做,但想他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那便不可能了。

林姝听了他这话却很开心,“阿野,以后要一直对我这么好。同样地,我也会对你好的。你说,我现在对你好不好?”

周野垂眸看向她,没回这话,反而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阿姝,回来的时候为何不愿坐廖老爹的牛车了?”

牛车再不舒适也好过自己走路。

“这会儿才问呀?”林姝原本觉得越来越沉的步子在他问出这话后都轻快了几分,“当然是舍不得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了,尤其还背着这么大一个水瓮,我真是瞧着就心疼。”

林姝望着周野笑,脸上的笑也是戏谑中透着一丝甜意的。

周野的心脏突然间噗通噗通狂跳,跳得他呼吸都乱了。

“不重。”他呼了口气平复那又重又快的心跳,面上极尽沉稳地道:“这水瓮不重,几百斤的东西我都能背着走许久。”

“哦……这跟我心疼你有什么关系呢?”

周野没见过林姝说的打铁花,但他打过铁,见多了火星子四溅的样子,林姝这话就好似有个铁锤在脑壳上砸了一记,哐当一声,砸得他脑袋里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漫天的火星子……

散去后,一片空白。

周野不禁攥紧了手,攥得很紧,才没有让胸口因心脏噗通狂跳而发紧发闷。

他没有说话,一路沉默。

林姝也沉默了下来,人累的时候就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意太拖周野的后腿。

沉闷许久的汉子忽地停下脚步,“阿姝,歇一会儿。”

林姝忙道:“我不累。”

周野道:“是我累了。”

林姝不禁看他,周野却已兀自矮下身,将身上的背篓卸了下来。

再往他身后路边看去,发现正好有块石头能当石墩子用。

“阿姝你过来,坐这石头上歇会儿。”

……

十六里路,等两人到甜水村的时候已是黄昏,但林姝还算满意。

走到后半截路的时候虽然叫廖老爹超了过去,还得了那位高婶子的一句冷嘲热讽,但一路上她只歇了两次,而且没见着三婶和玉书堂弟,她觉得自己走得并不拖拉。

不是谁都跟周野一样,集上待了一日之后还这么精神抖擞。不见路上那些挑着空箩筐的汉子好多都是唱着小曲慢悠悠往回赶么,走得比她都慢呢。

林小蒲蹲在院坝门口,看到两人的身影,赶忙朝院坝里头喊了声,“阿娘,阿姐他们回来了——”

周野放下东西后,同何桂香知会一声,扛着那水瓮去了苗家。还有那帮村里婶子带的针头线脑,他也揣怀里没落下。

“唉唉?阿野这孩子,急啥子,先吃了饭再去送也不迟啊!”

林姝看着周野离去的背影,心道她还是耽搁周野的事儿了。别人愿意叫周野带东西,肯定是图他人老实,赶集回来得又早,结果这次他回来这般迟。

她拄着脑袋悠悠叹了口气,这步调不一致的话,还是不要硬一起走了。她走得快太累,周野走得太慢估计也累。

“阿姝,擀面已经切好了,我先给你下一碗面吃,阿野回来了,再下他的那碗。”何桂香说完便要去灶边忙活。

“阿娘,不急的,我等阿野一起罢,走前在集市上吃了蒸饼,不是很饿。”

何桂香闻言,这才作罢,问她集市可好逛,买了些什么。

林姝正欲开口,院坝里突然传来林小蒲的惊喜大叫声,“啊啊啊!阿姐我没眼花罢?这是糖?是石蜜?!”

林小蒲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碎花布,本想帮阿姐整理里头的东西,结果她居然看到了糖!

好多好多的糖!!

不是糖糕,而是石蜜和砂糖!

她头回见到这么多糖,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打铁花表演参考网络。

第73章 呆子

“阿姝,你买了石蜜?”何桂香迟疑地道:“我记得石蜜要五十文一两。”

林姝心虚地呵呵一声,同何桂香解释道:“阿娘,阿野的香蕈干卖了不少钱,我就想着给大家改善改善生活,有了这石蜜,咱平儿要是馋那一口甜的了,一碗山泉水里这放一个糖渣子就甜得很呢,而且石蜜还能做好多菜,还能泡酒泡茶!咱一斤石蜜留着慢慢吃。”

何桂香一开始还算淡定,听到林姝居然买了一斤石蜜之后,傻眼了,“阿姝,你买了多少?一、一斤?”

林姝心里默默补充一句:败家子啊败家子。

“阿娘,虽然石蜜贵,但因我买的多,这四两砂糖都是白送的呢!”

何桂香心惊了一阵,可一想到那香蕈干本就是阿野从山里采的,便也释然了。要不是阿野这孩子实心眼,卖香蕈的钱他完全可以自己昧下一半。

“阿娘,你猜香蕈干卖了多少钱?”林姝神秘兮兮地问。

何桂香乐道:“阿野从前也卖过,我岂会不知,两吊钱应是有的?”

“三吊钱!不光是阿野的香蕈卖得好,我带去的那一竹罐的鸡枞酱也已提前卖了好几罐!”

何桂香闻言一愣,忙问怎么回事,她以为阿姝带的鸡枞酱是要自己吃的。

林姝同她细细说了汤面铺子里的事情,“……等下回我多做几罐子,就按一罐子四十五文来卖,哪怕一日只卖出两罐,也能挣不少呢!”

鸡枞菌是山上的东西,不要钱,青花椒村子里栽种的人家也多得很,再不济去山里采野生的,他们的本钱便只剩油钱了。

油是贵了些,但煎炸完鸡枞菌的油都是留着自己吃,其间损耗的油同一罐四十五文的鸡枞酱比顿时就不算什么了。

这鸡枞菌卖得好的话,利润可大着呢!

何桂香越听越入神,也顾不上心疼那一斤石蜜的钱了,心里都是这卖鸡枞酱的营生。

听阿姝这么一说,她觉得可行!

之前看张巧花又是绣帕子又是编草鞋卖的,何桂香何尝不想像她一样,也做些什么东西去镇上卖。可她没有张巧花手巧,做的草鞋只能自家人穿穿,针线活也仅限于缝缝补补,蒲扇扫帚这些,家家户户自己就能做,去镇上也卖不出几个铜板。

到头来全靠阿野一年去几趟深山,采些山货去镇上卖钱,家里这才能除去小蒲的药钱后还攒下一些。

若这鸡枞酱一罐子四十五文当真能卖出去,日后她就同阿姝一起去集上卖!

“对了阿娘,怎的不见阿爹?”林姝问。

“他啊,吃过晚食便去你三叔家了,听说你三婶今日回得晚,担心你三叔晚食吃不上饭,还端了一碗汤面过去,面里头放了你做的鸡枞酱,他吃得舌头都咬到了,非说要让你三叔也尝尝这放了鸡枞酱的汤面。甭管他,等你三婶回去了,他自然就回来了。”何桂香说着说着,不禁笑开,脸上笑容温柔。

见他们兄弟俩关系修复如初,她心里也欢喜。

母子俩正说着,周野送完东西回来了。

锅里的水已经热好,面也是提前擀好切好的,何桂香赶忙往锅里下擀面。

煮好的擀面正好是林姝一小碗,周野一斗碗,挖一勺鸡枞酱放里头,拌着吃,两人都吃得很香。

等吃得差不多了,林姝问周野,“方才路过苗大伯家,为何不直接送了那水瓮再回来?”

周野解释道:“苗大伯家离得远,寒暄也要耽误些功夫,我先送你回来。”

林姝哦了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们住村尾,再没有比他们住得更远的了,只是并非每户人家都住在路边,譬如这苗大伯一家,便要往那坡坎上再走段路。也正是因为挑水不便,苗大伯家才想着再添了一口大水瓮。

她回来时累得连多一步的路都不想走,更别提爬那坡坎了。

“阿野,那你送东西送得晚了,别人可有意见?”

周野目露疑惑,似在意外她为何这般问,“不是急着用的东西,怎会因我送迟了有意见?水瓮是在草市买的,像这种大件,一趟运过来也麻烦,都是集市当日能处理便处理,我去的时候恰只剩最后一口水瓮,摊主少了我六十文钱。”

林姝诧异。一口这么大的粗陶水瓮约莫两三百文,竟叫周野少了足足六十文!

她原以为自己很会砍价,可这么一对比,她觉得周野更会砍价。而且周野不是那种赖在摊前磨上许久的砍价,而是直接寻了最好的时机去买,省时又省事。

“但你就不怕去得迟了,最后一口水瓮都没有了?”

周野不以为意,“没了就去街市铺子里买,差价的那几文钱我自个儿补上便是。”

若换做旁人,不过是帮别人捎带东西,哪会情愿往里头添钱,但周野却敢。正因为他敢,所以最后叫他捡了漏。

依周野的性子,这省的钱他也不会自己昧下,而是一个铜子儿不少地全部还给苗大伯。

苗大伯家虽也算村里的富户,但买水瓮这样的大件也是要思量许久的。不然他们住在坡坎上,挑水不便也不是一日两日,何必等到现在。周野跑这一趟,不仅省了他们的辛苦,更是帮他们省了足足六十文个铜板!

不消周野说,林姝也能猜到苗大伯苗大娘必是脸上乐开了花。

好嘛好嘛,先前算她白操心,放眼整个甜水村,再没有人做事比周野更妥帖的了。

两人吃完面,周野没叫林姝经手,将她面前的碗筷一并收了去,到那竹管子下头冲洗干净。

贪嘴的林小蒲早便从石蜜里头拣了一块小小的糖渣子吃,也没将何桂香落下。

见两人吃完了面,她赶忙又拣了两块糖渣子,给林姝一块,刚刷完碗筷的周野也塞了一块。

“阿姐快尝尝,好甜好甜呐!”

“阿野哥哥也来一块,好好吃的!”

林姝接过那石蜜渣子就往嘴里扔。

周野却没吃,将自己那小块石蜜渣子递给她,“你吃,我不喜欢甜的。”

“真不吃呀?”

“嗯,你吃。”

“那我吃喽。”

两块豌豆大小的石蜜渣子,林姝嘴里含着轻轻吸吮,微微眯着眼,神情悠哉而享受。

她心想,这世上就没有人不爱吃甜的,只有不吃甜得发腻的。等日后她将石蜜放进糕点里,或是拌进菜里,她就不信周野不爱吃。

“对了阿姐,咱鱼池子里的水满了!”林小蒲忽道。

林姝听林小蒲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竟把鱼池子给落下了。今晨起来她匆匆收拾就走了,都没顾得上看那鱼池子一眼。

“何时满的?”林姝欣喜地问。

“今晨我看的时候就满啦!阿姐,明日咱捕鱼去?”

“去去去!喊上阿野,咱们一起去村头大河里捕鱼!”

周野已去整理背篓里的东西了,闻言,往两人这边看了眼。

林姝笑瞪他,“看啥看,说的就是你,明儿给我和小蒲当劳力汉去!”

林小蒲猛点头,“上回幸好是遇到玉书堂兄,我们那一大桶的鱼才给提回来了,不然我和阿姐累死都提不回来!”

“你阿野哥哥力气大,明日叫他给我们拎两桶鱼回来。”

“阿姐,阿野哥哥不光是我的,也是阿姐你的咧。”

“我心情好的时候,他才能当我哥哥。”

“……”

周野眼里拂过一抹浅淡的笑。

背篓里的东西很多,但周野放得很整齐,路上走得也稳,放在最里面的油罐子没有漏出来一滴油。油罐上面还铺了一层从草市捡的干草,而后才是那笔墨纸砚。

分出来的笔墨纸砚,一份交给林姝,另一份他打算给林三叔家里送去,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院坝外便传来了说话声。

正是林玉书送林大山回来了。

林大山满面笑容,看上去心情极好。

“玉书堂弟,何时回来的?路上怎的没瞧见你和三婶。”林姝扬声问。

林玉书忙回道:“阿姝姐,我和我娘去草市闲逛许久,今日走得迟,这

会儿才回来。我送二伯过来,顺道取我的书和笔墨纸砚。”

周野已经规整好,直接将东西给了他。

林玉书小心翼翼地接过,道了好几声谢。

他这些东西沉得很,阿野大兄却帮他背了一路,叫他实在惭愧。

说是阿姝姐教他读书,他便帮阿姝姐干一些杂活,可阿姝姐从未叫他干过什么,有阿野大兄在,他也的确帮不了什么忙。

听说这几日阿野大兄不去田里,林玉书已经同二伯说好,他每日腾出一个时辰,去二伯的田里帮忙干活。干别的他不在行,但田里耘苗他干得不比阿爹差。

“二伯二伯娘,还有阿姝姐阿野大兄小蒲妹妹,我、我先回去了。”林玉书将每个人挨个叫了一遍后,才抱着自个儿的笔墨纸砚走了。

林大山冲他喊道:“玉书,不用去田里帮二伯,好好读你的书就是!”

说完摇摇头,“这孩子,非说要去田里帮我干一个时辰的活。”

口上这么说,嘴角却咧得老高。

周野听了这话道:“不用他,阿姝这里的活儿不是很紧要,我每日抽一个时辰去田里。”

林大山嘴角咧得更高了,“你们两个我都不用,这点儿活我一个人就能干完!”

林姝略一思忖,笑道:“阿爹便叫阿野去罢,我这边的确不是很紧要的事情。把阿野从田里叫回来,本就辛苦了阿爹。还有玉书堂弟那边,也由着他,不然他心里总觉得亏欠。每日一个时辰地里干干活,活动一下筋骨对他本身也好。读书不能成日窝在家里。”

林大山乐呵呵地道:“那我听闺女的。”

吃饱喝足的林姝恢复了些体力,没忘了去看看屋后鱼池子。

鱼池子里的水果真满了!

山泉水从竹筒里一路流下来,落入那鱼池子里,偌大一个鱼池子里被清凉的山泉水填满,一轮大玉盘落在池子里,铺面鹅卵石的池底清澈可见。

林姝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

今日是十五呢,这是她从异世而来看到的第一轮满月,可真好看。

“阿姝。”周野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似乎是怕突然出声吓到她,声音压得很低。

林姝扭头看过去,“阿野,你也来看咱们的鱼池子?”

周野提醒道:“鱼池边路滑,别走太近。”

林姝笑他,“你莫不是怕我脚底打滑摔进鱼池子里?鱼池边缘做了阶梯,你亲手做的,你忘了?哪有那么容易打滑?再说了,我会泅水。”

周野没再说什么,陪她在鱼池边站了会儿。

虽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天上的月亮是很大很圆,但这样的月亮每个月都能看到。月亮的倒影落在山溪湖水里,那样的景致他也已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回。

不过今日,除了月亮落入水中的那孤零零倒影,还多了一抹她的身影。

好像……是与从前不同。

“走喽,回去洗洗睡了,走了一天路,累死啦。”

林姝伸了伸腰,然后扭头看来。

“阿野,明日我要多睡一会儿,你不许提前叫我起床。”

周野心道,除了今日怕她起太迟了错过牛车,他应是从未叫过她的。

但他只听着,没反驳。

“等我醒了,咱们就去河里捕鱼,我要把这鱼池子全部装满鱼!”

“顺便叫你见识见识我捕鱼的独家秘方!”

周野听她说完,确定后头没有别的话了,才应了一声好。

林姝望着他,眉眼含笑,嘟囔了一句:“呆子。”

第74章 竹椅

林姝这一夜睡得极沉,等她一觉起来,比平时还要晚了两刻。而她这一动,竟发现自己浑身酸痛,酸得她嘶嘶出声。

林小蒲听到动静进屋,见她刚起,不禁笑她,“阿姐,你起得再晚些,外头都要日晒三竿了!”

林姝正捶着大腿,闻言幽幽问了句:“小蒲啊,你还想不想去捕鱼了?”

林小蒲朝她吐吐舌头,“不说了还不成嘛。”

“阿野呢?”林姝透过窗子往外瞧,只瞧见在灶边忙活的何桂香,并未瞧见周野的身影。

“阿野哥哥闲不住,一大早就跟阿爹下地干活了,中途回来了一趟,岂料阿姐还睡着没起,他就又去地里了。”

林姝:……

怪她太懒喽?

可她真不觉得自己懒,这会儿还不到七点,七点钟起床怎么能算懒呢?明明是其他人起得太早,四五点就起了。

林姝支着自己两条腿,感觉那腿酸痛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走路都打着颤

只是去集市逛了一日,外加走十六里路,何至于如此?

林小蒲见她连走路都打颤,知道她这是昨日走太多路导致的,虽心中遗憾,却还是体贴地道:“阿姐,你这样……要不今日不去捕鱼了,你在家里多歇歇?”

阿姐比她想象的还要娇弱两分呢,昨日若换成她,她觉得自己累肯定会累,但还不至于一觉起来两腿打颤。

林姝摆摆手,“不用,这双腿越是酸痛才越是要多动弹,动弹得多了,才会好受一些。”

“可是阿姐,这都辰时了,马上要吃早食了,吃完了早食还要读书,那咱啥时候捕鱼去?”

林姝:“……既然已经迟了,那不如等日落前去,今日我和阿野一起做竹椅竹凳,做两个小竹凳,咱俩一人一个!”

林小蒲转瞬就忘了捕鱼的事情,期待起了小竹凳。

“等我片刻,我梳洗一番。阿妹可以先帮我把笔墨纸砚摆桌上,一会儿我要画个竹椅竹凳的构造图。”

“好嘞阿姐!”

也不知是周野了解林姝在这方面的懒性,还是他能掐会算,等林姝刚刚梳洗完毕,他便踩着点回来了,不过人没急着往屋里走,他田里干活干得满头大汗,径直去了灶旁,用那竹管里的山泉水好好擦洗了一番。

桌上笔墨纸砚已摆好,林姝用昨日新买的石砚磨了墨条,毫笔沾了那墨汁便在那竹纸上勾勾画画起来。

末世前她练过书法,原主又为了才女之名苦学苦练,书法和丹青都还不错。

不一会儿,一把竹椅的构造图便画好了,画得十分细致。

衔接处用箭头标了出来,一旁还画了细节放大图,图纸下方则画了未拼接前的各个部位图,可谓一目了然。

“阿姐这竹椅子画得可真好看,跟真的一样!”林小蒲捧着小脸儿看,赞叹不已。

林姝道:“这是构造图,好看为次要,最重要的是叫做工的工匠能看懂。”

收拾妥当的周野走近,正听到这话。

“做工的工匠说的便是你喽。”林姝偏头看他,笑问道:“周师傅,这图纸可能看懂?我画的是竹椅,将这个靠背去掉便是竹凳了。”

周野盯着那图纸看了会儿,点点头,“画得很清楚,能看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一会儿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做。”

说什么手把手,不过是林姝各种比划,周野则按她比划的长短来砍竹削竹。

这竹凳竹椅说难做也难做,说好做也好做,最主要是量好一应尺寸,以及凿挖好各处衔接的孔洞,只要这些对准了,不用一榫一卯,只靠拼接便能完成。

“阿姐,我看高阿公家做篾活,要用到好多刀具呢,咱就阿野哥哥一把斧子,加阿娘一把菜刀,能行么?”

林姝挑眉道:“能不能行,就看你阿野哥哥使刀和斧头的功夫如何了。按理说,高手只用一把砍刀就能做出来竹凳竹桌这些竹器。”

事实证明,周野还真能行。斧子砍竹,那截面也能砍得整整齐齐,菜刀凿洞,甭管是圆洞还是长条洞都凿得出来。还有挖凹槽,Y形槽半圆槽方形槽,统统不在话下。

林姝搬来小炉灶烧火,“挖了凹槽要打弯儿的这些地方放在这火上烤一烤,稍稍冷却后便能弯出我们想要的各种弯度。”

周野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甜水村有高阿公在,村里人家处处可见竹凳竹椅等竹器具,只是日常见得多不代表就看得会,周野自然也不会。

但在刚刚看过林姝画的构造图后,再结合日常见过的竹凳竹椅,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起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竹凳竹椅构造,只是第一回做,难免手生。连接之处的凹槽要来回比划,修修凿凿好几遍,如此才能严丝合缝地将竹凳连接起来。

到后头,已不用林姝提醒周野怎么做,他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

才半个时辰不到,手生的周野便做好了第一个竹凳!

做好的竹凳还用草绳加固了凳子腿,瞧着牢靠不已。

约莫是觉得竹椅更方便,不用林姝说,周野已自己动起手,直接寻了长度和粗细合适的竹子,炭笔标记,比比划划之后,凿凹槽、烤火、弯曲、插竹片……不一会儿那竹凳便多了个靠背,成了一把小竹椅。

林小蒲蹲在那新鲜出炉的小竹椅边,左看右看,稀罕极了。

“噗,你光看有什么用,你坐着试试呀,这竹椅做出来不就是让人坐的。”

林小蒲一脸纠结地道:“阿姐,这竹椅这么好看,我怕坐塌了。”

林姝被她逗笑。

“不会塌,坐着试试。”周野将那小竹椅往林小蒲身后一摆。

林小蒲这才笑嘿嘿地坐下了,一会儿摸摸竹椅这边,一会儿再摸摸竹椅那边,喜欢得很。

“我坐着正正好!阿姐你也来试试!”

林姝往上坐了坐,也觉得超级赞,不过——

“我觉得凳子腿稍微有点儿短,再长一些更好。”

周野闻言,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腿,察觉到不妥后那目光赶忙收了回去。

但已经迟了,林姝看到了,没好气地道:“咋的,觉得我腿短不至于?只要不同你站到一处,我这身材也勉强称得上一句纤细高挑罢?”

周野:……

他没有这个意思。

“等下一个,我把凳子腿做长一些。”周野道。

不过第二个竹凳刚打了个头,林大山便回来了。

何桂香将已经备好的早食端上了桌。

今日早食要朴素许多,林姝没有一起帮着琢磨吃食,何桂香便恢复了以往的菜谱——浓粥加自家腌制的腌菜和萝卜干。外加三个面饼,林大山和周野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母女三儿分着吃。

林姝没滋没味儿地吃着粥,同何桂香道:“阿娘,我和阿野今儿就去捕鱼,晚上我要吃酸菜炖鱼!”

何桂香笑应道:“成,阿娘晚食做干饭吃!”

林玉书今日来得早,一家子用完饭刚收拾了饭桌碗筷,他人便到了,先同两位长辈打了招呼,然后再是林姝几人。

林姝见他人精神得很,眼下却泛青黑,一猜一个准,“玉书堂弟,你昨晚上点灯熬夜了?”

林玉书赧然解释道:“阿姝姐,昨日集市上那本《三字经》看了一半,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实在没忍住,晚上便瞒着我娘,偷偷点了灯,多看了一会儿。”

林姝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这何止是多看了一会儿,估摸着半夜才睡罢?读书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劳逸结合才能长长久久地读书,你想读书读出一身病不成?”

林玉书惭愧低头,“阿姝姐,我下次不敢了。昨日是因我太忻悦了。”

他字识得不多,但《三字经》他背得滚瓜烂熟,一边背一边对应书上的字,这般顺了一遍之后,后头忍不住又多顺了几次。

几遍顺下来,那些好记的字他已经记得七七八八,心里便愈发振奋,许久都没有睡意。

若非油灯里的油用完了,他还察觉不到自己竟读书读到了深夜。

林姝见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没有再说教,示意他将书翻到昨日讲过的地方。

林小蒲乖乖坐在一边旁听,全程不敢吭声。

咋说咧,平时的阿姐相当温柔可亲,但一进入女夫子状态,表情便不自觉地严肃起来。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插话,若要插话,那必定要同阿姐讲道理,而讲道理她是讲不过阿姐的。

林小蒲眼里的严肃女夫子往院坝里瞅去一眼,突然扬声叫住某人,“阿野,你这是往哪儿去?”

周野正抱着早食前处理了一半的竹子往外头走,不想突然被林姝叫住。

他解释道:“做竹凳竹椅的响动太大,我将东西搬去院坝外,就在门口,不走远。”

林姝微微蹙眉,虽然这么做是对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你不许去,就在院坝里。”

“……阿姝,会吵到你们的。”

“你这点儿动静算什么,心静自然静,玉书堂弟和小蒲若是有心读书,不管环境多糟糕都能读得进书,反之,环境再好,周遭再安静,心不静的话也是无用。”

林玉书深以为然,忙点头应和道:“阿姝姐说得极对!阿野大兄,你不用管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阿姝姐就在我身旁,她讲什么我和小蒲听得一清二楚。若这点儿响动都能影响到我,那我日后于读书一途之上必定走不长久。”

周野:……

周野沉默一阵,还是将东西放了回去,只是在干活的时候尽量放轻了动作。

结果没多久,林姝那好似蕴着薄怒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阿野,不许特意收着动作——”

周野无奈轻叹一声,周身却散发着轻松快活的气息。

于是,他便就着屋里这读书声做活儿,头一回接近半个时辰做好的小竹椅,他第二次用了约莫三刻钟,第三次更快,只用了两刻钟。

等林姝中途凑过来看的时候,周野已做好了三把小竹椅,加上早食前做的第一把,一共四把小竹椅,排排放着,漂亮又打眼。

“阿野,这才多久你就做了这么多?你动作也太快了罢!而且一把比一把做得好看!”林姝惊喜不已。

周野提醒道:“你上回答应那婶子要送她一些竹制小玩具,你说的那竹制玩具我不会,便多做了些小竹椅。这小竹椅送人,别人会更欢喜。”

“才不要。”林姝轻哼一声,“这是你辛辛苦苦做的,咱们自己留着。你再做一把大的,咱一家五口,每人一把,入夜后往院坝里一摆,咱们一齐坐在院坝里赏月闲聊。”

周野想象不到他和林大山也坐在院坝里同她娘三儿闲聊的画面,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听了这话,眉梢却不禁染上了笑意,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第75章 竹水枪

“阿野,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这最后一把竹椅要做大些?”林姝问。

不等周野开口,她便兀自笑着答道:“因为那是给你用的,你个头大腿又长,我怕你坐这矮墩墩的小竹椅,连脚都伸不开。”

“你一会儿歇歇再干活,一直敲敲打打的,不累啊?”

周野听着她的笑声,丝毫不觉得疲乏,“我不累。”

“阿野,你等我一会儿啊,等玉书堂弟这边放堂了,我和你一起,我们再做些别的。”

林姝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只短暂地开了会儿小差,便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教书之中了。

玉书堂弟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日后等林玉书出息了,全村人都能跟着沾光,而她这个启蒙老师会是第一功臣。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林姝得到了正向反馈。

林玉书求知若渴,对她这个老师十分尊敬,林小蒲就更不用说了,天天彩虹屁,对她崇拜得很。

她在教弟弟妹妹读书这件事上获得了极高的满足感,自然愿意尽心尽力。

等林玉书将心中几个疑问一一问完,并得到解惑后,他没有多加耽搁,麻利收拾好了东西。

“玉书堂弟,今日开始可以练字了,握笔的姿势我已教了你,回去多写多练,若舍不得浪费竹纸,可以用毫笔沾了水在

竹片上写,如此一段时日后再沾墨汁于纸上下笔。一会儿我让阿野削一些竹片,吃过晚食后给你送过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多谢阿姝姐和阿野大兄!”林玉书赶忙应下。

“阿姐阿姐,我也要用这个法子写字!”林小蒲道。

林姝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今日教你的字,一个写五十遍,就用这竹片写。”

林小蒲:……

阿姐可太坏了,动不动就冒坏水欺负她-

竹片好做,就取那粗一些的竹子,一根竹子劈成几条,再将表面削平切块便是,稍微麻烦些的是林姝说的那些竹制小玩具。

林姝没有画构造图,直接口述让周野做。

先做竹水枪。寻一节带竹隔的竹竿做枪身,竹隔一端戳两到三个小孔,另一端敞口,如此便算是简易枪身。

只是这孔不太好打,周野一根指头那么粗,一指头下去,那就不是孔而是洞了。

周野听完林姝的描述却道:“这个不难。”

他寻来一个米粒大小的小石子儿,然后按在那竹隔上,手指指节叩在那小石子儿上,只微微一用力,那小石子儿便稳稳嵌了进去。再用细竹签对着石子儿轻轻一戳,那石子儿便穿透了过去。

一个小孔成了!

“阿野好聪明!这小孔大小正合适。旁边这里,还有这里,再戳两个小孔……”

枪身做好后便是水枪的推杆,取一根竹筷粗细的竹棍,在一头缠一块布头充作塞子,为了能将布头缠紧,又得在竹棍上打孔,绳子从那小孔引过去之后,可将布头塞子缠得更结实。

这布头塞子缠多大也有讲究,得跟枪身那口径正好契合,小了水吸不上来,大了又塞不进去或是推拉间太过阻塞。

但林姝只描述一遍,周野便懂了,做出来的竹水枪成品堪称完美。

林小蒲迫不及待地取了木盆过来,就用院坝里的水管接了半盆子山泉水,“阿姐,水来了水来了!”

林姝当场表演了一个水枪射水,水枪吸进去的水被她猛一推杆,从三个小孔里喷射出来,三股水流射出老远。

林小蒲看得双眼发光,催促道:“阿姐快给我也玩玩!”

“不给不给,叫你阿野哥哥再做一个给你。”林姝偏不给她,就着那半盆水,连喷了五六次,开心得咯咯直笑。

林小蒲急得直跺脚,上手去抢,姐妹俩一个跑一个追,最后林姝还皮得用那水枪往林小蒲身上射。

等到逗够了林小蒲,才将那竹水枪给了她。

得了竹水枪的林小蒲直接跑去屋后鱼池子边,吸了那鱼池子里的水再往水池里射,在那清澈见底的池水里射出一个个水圈,开心疯了。

“阿野,快些再做一个,我还没玩够呢。”

周野微怔:“方才你不是逗小蒲的?”

林姝理直气壮:“逗她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原因就是我也想玩。”

周野:……

“等等!阿野,你是不是在笑我?”

“又叫我发现了罢!上回就叫我发现一次,你这人怎么回事,瞧着老实巴交的,怎的老偷偷笑话人?”

“我跟你说我还小呢,我才十六岁,十六岁知不知道?十六岁喜欢这些小玩具,也不是很过分罢?”

周野绷住了上扬的嘴角,认真点了下头,“十六岁是挺小。”

林姝:……

她觉得周野是在说反话,毕竟甜水村里多的是十三四岁就定亲十五六就嫁人生子的。

她这年龄放在甜水村一众黄花闺女里面都算大的了。

林姝嘟囔一句:“我内心小成了罢?我内心只跟小蒲差不多大小。”

周野嘴角终是没绷住,微微往上牵了牵,“嗯,阿姝很小,玩什么都不过分。”

林姝:……敷衍。

林姝坐在小竹椅上,双目盯着忙碌的周野,思绪飘远。

周野笑起来还怪好看的。虽然被晒得黑,但五官很英挺,是黑皮也挡不住的那种英挺。

事实证明,不光是她喜欢周野这种,也有其他人喜欢,否则集市上就不会有小娘子搭讪了。

想到这个,若说她心里一点儿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毕竟阿野是她先瞧上的,是人就有占有欲。

可她又是理智的,周野脸上又没有盖上她的印戳,优秀的人被异性搭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家好女百家求,好男儿亦是如此。

若非周野自己卖身给林大山,本身又是个有责任心和分寸感的人,此刻的他或许已经娶了贤妻。动作再快一些,孩子都有了。

毕竟她那大堂哥年纪比周野还小两岁,年初结婚,年底就能当爹了……

林姝说要水枪,周野便一点儿没停歇,没费多少功夫便将第二个也做好了。

“阿姝,你试试。”

林姝用那水枪抽了水之后,直接往他脸上喷,“哈哈哈,阿野,我给你凉快凉快!”

喷完就跑,一套作案动作下来十分熟练。

被林姝滋到脸上的水顺着周野的脸颊往下滑去,周野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

“别动别动,你这袖子上全是竹屑,我帮你擦。”

跑出几步远的林姝又折身回来,取了自己那方素帕,将周野脸上的水连同先前出的那热汗一并擦了去,嘴上数落道:“反应也太慢了,都不知道躲。”

周野垂头看她,没有解释。

不是躲不开,是觉得没必要躲。

“阿姝,还要做什么,你跟我说。”

林姝一点儿不见外地掰着手指头数,“之前不是说过的嘛,我还要做竹弹弓、竹蜻蜓、竹风铃、竹编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