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我怎么知道马儿偏偏那会儿会受惊,还跑到看不见影,我不也是足足跟着追了三条街才追回来!”
她也没想到,去唤马车回来的路上马儿受了惊,往城外跑去,等她紧赶慢赶的追上去,再返程回去时,连人都不见了,一问才知,人是被顾筠带走的,想到这里,又开始拿枪拿调的问:
“不提我了,先说说你,你同那顾少卿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圣上亲自赐婚?”
真不是夏琳琅三缄其口,这种事情究竟要怎样才能说得出口,她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解释,就又听赵娉婷继续说。
“别又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又左右看了夏琳琅两眼
“最重要的是,圣上究竟是为何要给你们俩赐婚?”
夏琳琅没有吱声,一直缄默着,说实话,这问题就是连她自己也无法回答,就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顾筠这件事会搅合到圣上那里去,还被赐了婚。
但赵娉婷的性子就是如此,打破砂锅,刨根问底,她憋了半晌,支支吾吾的搪塞:“我也说不上来,也许还是上巳那日,他同顾大人之间有过约定那件事。”
反正‘上巳穿青衣的姑娘就是顾筠的有缘人’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京城里也已经传过一次,她这会没有更好的理由说,便正好拿来用用。
也好在这答案赵娉婷没有怀疑,相较于她和顾筠为什么被赐婚,她似乎更在意的是她和顾筠即将要成婚这件事。
…
而作为这件事的主人公之一,她也想问问顾筠有关赐婚的事情,不是说好了两人是逢场作戏的假成亲,时间一到二人就各自归位,而现在圣上也被牵扯进来,还给两人赐了婚,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再简单。
至少不能像他们当初说好的那样,想和离便能和离的了的。
事情紧急,她本打算等病愈过后就去同顾筠说清楚,但还没等到病愈,先就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说起来这已经算是自己入京以来第三次患病了,前两次还要严重些,但她的父母,夏岭夫妇就算是知道她身体抱恙,也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大不了遣丫鬟来照顾她两日,病愈后再循例问上两句。
但像今日这种,夫妇俩不仅一道前来,且从进屋开始就说着关心的话,手边还携着补药的场景,夏琳琅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她上午同赵娉婷说了许久,嗓子疼,吃了巧玉熬的药后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也许是药效发作,睡梦中又发了一身的汗,醒来的时候虽说还有些虚脱,但不适的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
刚睡醒,正靠在榻上回神,就听到骆氏的声音传来:
“病了就躺着好好休息,坐这儿小心又受了寒。”
说完,就真的要伸手过来扶她,夏琳琅抬手止住她的动作:
“睡了一天,再睡骨头都酥了。”
说完,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朝着外面忙着的巧玉吩咐,让给沏茶。
温杯热盏,泡好茶,才能坐下来慢慢说,她心思细腻,即便是刚刚大病过后也是礼数周全,茶水一会便沏好了,骆氏却止住了她想下来的动作。
“你,你就坐在这儿,不用下来的,我同你爹就来看看你,坐会就走。”
今日的骆氏有些不一样,说话不像以前,趾高气昂,没的商量,就连她的父亲也是一样,看人的眼神都柔和许多,少了些犀利。
她自当知道这些是为什么,只是心里难免会唏嘘一阵,想来也是可笑,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心心念念的亲情,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到来,而父母之于子女,也会出现敬畏和谄媚的姿态。
大家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处,既憋闷又略显尴尬,直到最后打破僵局的人还得是她:
“父亲和母亲今日登门,是有什么想说的?”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巧玉作为顾家人,眼下已经登门入室,想来顾筠同他们也已经见过。
骆氏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好一会,才支支吾吾说:
“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那日顾大人登门,该告诉的全都告诉我们了,”她捏起杯子喝了口水,舔舔唇才又继续:
“只是我们家门第不高,能攀上顾家这门亲事实属不易,你嫁过去后…”
概因顾筠把该说的都说了,虽不知道是怎么说的,但也免于她这会再去解释,夫妻二人也没多问,也就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她听的想打呵欠,也没仔细去听说的是什么,光记得点头了。
“顾少卿说,圣旨上没有写明婚期,圣上也说让两家自行商议,他说顾老太太已经找人看过了,下月初九就是个好日子,你要同意,咱们就把婚期就定在那天?”
话落,她正好打了一个呵欠,话倒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就记得自己点了个头,等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的时候,二人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之前你病着,顾家来人也说让你好好休息,但眼下既然你点了头,那我便去回了顾家的话。”
她顿时反应过来:
“且等等,今日才初一,等到下个月初九,也就一个月的事情,这么急吗?”
她病了之后就没见过顾筠,这会满腹的疑问还寻不到人解释,难不成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将事情给定了?
骆氏点了点头,说的确切:“送你回来那日,顾少卿就说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该有的一样不会少,如今时候正好,你过去后,今年便可以在顾家守岁了。”
…
她的疑惑和拒绝起不了半点作用,圣上已经下了旨,顾筠又当
众公开,至少在旁人眼中,她已是板上钉钉的顾家少夫人。
由不得她来选择和质疑,自她醒来的那日起,两家的婚事就已在筹备之中,而她除了安心养病,等着当新娘子外,竟是什么也不能做。
“一个月,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国公府就走完了六礼中的前面三礼,这也太快了些吧!”
时间愈发接近年末,京城越来越冷,夏琳琅整日的缩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的翻着手里不知看了多少次的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在和赵娉婷说话:
“规矩都是人定的,既然婚期都有了,这些不过就是场面功夫。”
“场面功夫也是功夫,就说明人家国公府看重你。”
闻言,她别了别嘴,心想哪家成婚,新娘子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婚期的人,未来夫婿不见人就罢,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就这样让她胡思乱想了好些日子,心里烦躁的很。
不免小声嘀嘀咕咕:
“我只想要个解释,谁要他的看重。”
赵娉婷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没听清,追问:“你说什么?”
她抚了下鬓角,没说话,看得出来情绪不高。
赵娉婷以为是她快要出阁嫁人,心里伤感才会如此,伸手碰了碰她手肘,安慰:
“别呀,虽说是圣上赐婚,但总归你和那顾少卿之前也有那么些交集,已经比那些盲婚哑嫁好上了不少。”
“而且,你听说了吗,那日同你起争执的那周薇,最近都被她爹给禁足了。”
她皱眉,扭头:“禁足?”
赵娉婷眨着眼点头“你不知道?还是你这未婚夫的手笔呢。”
第26章 未婚夫
又想起和周薇这几次的斡旋,对她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但奈何两人父亲都是朝廷官员的缘故,脸面上也就还要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所以就算心里对她有千万分的不满,面上也要装作一团和气的样子,好比戴着面具做人,笑的都那么假惺惺。
是以当夏琳琅听到赵娉婷说这话的时候,讶异之余,还有一丝畅快,也就没去计较‘未婚夫’三个字:
“顾筠的手笔?”
赵娉婷点头:“对呀,那日她不是因为谣言和你起了争执?后来是顾少卿亲自在她面前宣读圣上的旨意,还叮嘱她不要乱去听信一些子虚乌有的事。”
顾筠或许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散播谣言,但他偏就对周薇这样说,不仅是想提醒周薇,还是想警告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赵娉婷说完,立即望过来,还笑的一脸暧昧:
“就是说,这才刚哪儿到哪儿,你未婚夫都这样看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倒也谈不上知不知足,就是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毕竟两人当初说的好好的,是假意成亲,三年之后便可寻合适的理由和离。
但眼下端看这桩亲事,外面沸沸扬扬已经不知传成了什么样,显然已经在逐渐不受他们俩的控制。
她的初心倒是一直没变,只是担心这件事情会因为种种外力的因素,而发展到不可控的场面中。
是以赵赵娉婷今日这话听来,她是愈发觉得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想法子和顾筠见上一面,至少直到他心里是如何打算。
后面半程赵娉婷又说了些什么,她也没仔细去听,含含糊糊的随便答应着,最后心不在焉的将人送走之后,想了好一会才将巧玉唤到跟前来说话。
巧玉这事,她先前也只是有些疑惑,等到这会才敢确定,顾筠将人留在夏府,不仅仅只是为了照顾自己,像两人而今正处在京城的风口浪尖上这种境况,想要见上一面也实属不易。
而巧玉的存在,就是一件最好的传话筒。
见面的地点依旧是在顾筠的私宅,担心被人瞧见,夏琳琅是一路躲躲藏藏的上了顾筠派来的马车。
却没想到,才刚伸手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里面坐着稳稳当当的男人。
两人距离上一次见面还是小半月前,又有些时日没见了,拘谨也是自然。
尤其这会,二人的关系又有了些许不同,夏琳琅另一只手还扶在车厢上,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车里的男人,这车是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局促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是说有事找我,打算就这样说?”
他大约是在处理公务,夏琳琅看到他手里还拿着奏本,听到动静后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接着就是身子往前探,没等夏琳琅反应,手腕就已经被人握住。
酥麻的触感在手腕上呈现,再轻轻一拉,下一瞬,她就坐在车里同他四目相对了。
气氛凝滞,两人就这样相视了好一会,顾筠的手不知怎的也一直没有松开,直到察觉到还停留在手腕上的温度,夏琳琅才后知后觉的抽手,又假意拨了拨了耳边的碎发。
身份突然的转变,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是有话要说,但我们不是约好,是在大人的私宅。”
“嗯,这会下值,顺道的事。”
话落,她小声嘀咕:
“可大理寺和夏府压根就不在一个方向…”这两个地方隔了好几条街,是怎样都不会顺的一条路。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顾筠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
“听意思,是不想我来接你?”
夏琳琅这次没有回答,只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两眼,有些意味不明。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再说话,气氛是说不出的怪异。
还是之前会客的那间花厅,顾筠一路无言的往里走,夏琳琅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进去,落拓的步伐,微压的空气。
落座后的顾筠照旧先给她斟了杯茶,夏琳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悄悄的打量了对面的人两眼后才得出的结论,对面坐着的人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她没有猜错,茶斟好后,顾筠竟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了当的问:
“这会到地方了,可以说了?”
一点余地都不留,他就这样平静无波的开口,夏琳琅心里本就已经憋了许久,又听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说,颇有些不服,有些硬邦邦的回:
“我同大人之间的约定,大人可还记得?”
人慢悠悠的捻着杯子,也学着她之前说话的口吻:“你我说过那么多话,具体是指的是哪一句?”
不确定他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在装傻,但眼下自己总不能真的去质问他什么,于是深吸了几口气,她依旧耐着性子:
“大人之前不是同我说好,成婚三年后和离,届时就放我会昌平的。”
“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就是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她这边都快急的火烧眉毛了,人还坐在对面悠哉的喝茶,半点没觉得自己话里哪里不对。
“那,那为什么现在圣上又掺和了进来,这样一来,那三年后到底还能不能…”
‘和离’两个字还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就被男人迭然抬眼看过来的目光给硬逼的咽在口中。
眼下两人可还没成亲,她就已经想到了三年后的和离,且看着她一副迫不及待,欲言又止的的样子,顾筠没等她那话说完,给她接了过去:
“是想问能不能和离?”
她想也没想的就点头。
“为什么不能?就是圣上的公主,对驸马不满意也能提出和离,你为何不能?”
“可,可…”
“是担心这桩婚姻现在圣上已经插手,怕日后恐有变数?”
夏琳琅点头,神色有些急。
顾筠放下手里的杯子,端坐看着她:
“成亲本就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而赐婚只是锦上添花一笔,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旁人的所为和想法并不是任何变数,你明白吗?”
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是说,成亲是他们两人的事,那是不是就说说,往后与两人婚事相关的所有事,也应当是由他们自己来做主?
然,还不待她开口,就听那人又说:
“即便对方位高权重,但如果是你想要的,就要去争取,因为你是你,旁人是旁人。”
在此之前,这些话没人和夏琳琅说过,在昌平舅舅家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就应当要懂事些,没有主动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而回了夏家以后,夏岭和骆氏的态度也让足以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办到的,大多时候都是一种自我的和解和取舍,没有公平可言。
所以夏琳琅这会有些愣怔于顾筠的这番发言,他是想让自己不必太担心,就算两人而今被圣上赐婚,但日后要如何,还是要看她的意思不是?
摸不大准顾筠的意思,但自己今日本意是想来同他说道一二有关圣上赐婚的这件事。
这会话都已经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用旁的话给带过去,她再要提及就是不识趣儿了。
他娓娓道来,听的夏琳琅深思好一会,临到末了,才听见又他说:
“而今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成亲已是必然之势,三年还太长,你大可等到了期限再来想也不为过。”
“可听明白了?”
夏琳琅听得愣怔,只剩讷讷的点头。
顾筠见此,收回放在桌上的双手,握拳又在桌上笃笃笃的敲了几下:
“除了这个,可还有别的要问的?”
她呆呆的看着他,继续摇头,却听他继续说:
“但我还有话想说。”
“大人请讲。”她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
“方才是为什么不想我来接你?”
…
深冬已近,京城的夜晚来的特别早,夏琳琅离开墨园那会天已经快黑了,车轱辘一下下的压在似平非平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
等到马车转出巷口,彻底看不到墨园的时候,夏琳琅才小心的伸出手,掀开了车窗的一角。
没有忽略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甚至觉得她的心跳都和这车轱辘快谱成了一曲,心下不禁有些责怪顾筠说的那些有的没的,弄的她现在半点都不敢去回想。
一回忆起来,脑子里全是方才他说那话的表情,又严肃又不满,好似自己做错了多大的事,需要用这样的神色来审判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了不想你来接我?”她为自己申辩。
“你是没亲口说,但你方才看我的第一眼就是这个意思。”
他可没忽略她立在车下久久没挪步的场景,看到自己就像他看到李循那般嫌弃的眼神。
没等她辩驳,他又继续:
“不用解释,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心里如何想。”
好吧,诚然她是有那么点想法,但着实是没想到这顾少卿观面识人的本事已经厉害到了这个程度,自己不过是看了他一眼就能猜到心里所想。
头顶上的那道目光实在强烈,见含混不过了,夏琳琅没忍住缩了缩肩膀,喉咙不禁咽了一口,有些心虚的回答:
“我只是害怕被人看到…”
“看到又如何?”
“不想又听到那些风言风语。”
顾筠有些被气笑了:
“你我有圣上御赐的旨意,我是来接我未婚妻的,谁还能胡说什么?”
就是这句话,令夏琳琅有些应接不暇,前面说的那么多,都是没过脑想到什么也就说了,却偏偏这句话令她不知如何去接。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会从顾筠嘴里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和他绑在了一起,尤其他还加了一句,‘我的未婚妻。’
一瞬间的角色转变,她着实是不习惯,最终也只能保持缄默。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末了,还是顾筠打破沉默,伸手端起她前面的杯盏,复又往里面注水。
“夏琳琅。”顾筠突然唤她的名字。
“嗯”她还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内心在纠结,听到后迭然抬头看过去。
两人虽然接触时间不算长,但一直以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称呼,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称呼夏姑娘,这些时日才叫你,但唤她的闺名,还是头一次。
“我是谁?”他问。
夏琳琅默了片刻,回答:“顾大人。”
“不对。”
想了想:“顾…筠。”
“我是你的谁?”
“…”她这次彻底不回答了,半晌都不吱声,刚才还看着他的眼神也开始躲闪起来。
顾筠见此,唇角往下压了压,不给她机会:“说话。”
“未……婚夫。”
下压的唇角这才停止了角度,再次提醒:
“记得你这会说过的话。”
“下次再见了未婚夫,就不要再躲了。”
咕噜噜的车辙声越来越清晰,就算是过了好一会,夏琳琅也还是觉得心下在咚咚乱撞。
第27章 嫁妆
那日的后来,顾筠还说了些什么,夏琳琅已经有些记不大清了,大抵就是说,既然两人都有圣上御赐的旨意,那他们作为未婚夫妻,举止亲密一些也是无妨。
那在外人面前,他们便更不能装不认识。
夏琳琅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能确定的是,到了这次离开的时候,的确是和之前不同了。
虽说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但走近的时候,夏琳琅刚提步往前,打算上车,手伸出准备掀开车帘时,身后就已经有人提前探出了手,替她完成了想做的事。
光明正大不说,动作还行云流水。
“小心脚下。”
没理会她的愣怔,顾筠的手掌直接放在了她的手肘和后腰上,轻轻一送,人就往车里去了。
说不上是受宠若惊还是惊魂未定,总之躲躲藏藏久了,一下子就这样曝露在阳光之下,的确是不习惯,她没有顾筠那么自如,一番动作下来,坐定之后心里还在怦怦的轻跳。
“日后总要习惯的。”
看她从上车就缄默不语的样子,顾筠大概是猜到什么,坐下后偏头看了她两眼说。
夏琳琅没回答,只是抚着耳边的碎发,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话都是嘴上说的,真要全然习惯,还需要一些时间。
她原本以为像顾家这种门第,府里的长辈对顾筠未来的妻子一定会十分的挑剔,样貌,学识,家世。
但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整个顾家,上到老夫人,下到国公爷竟没一人对这桩婚事提出异议,接受的很是顺利。
从圣上赐婚,到顾家老太太领着人亲自上门议亲,再到接下来的走六礼,整个婚事的所有流程都没有一丝阻碍,俱是有条不紊的进行。
夏琳琅也是这会突然想起,脑子没多想,开口就问顾筠:
“圣上的旨意里并没有约定婚期,而今又是年末,大人何以这般着急?”
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走完六礼和礼成,不管怎么说都是有些着急了,夏琳琅是做好了准备成亲,但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顾筠没什么表情,只说:“你娘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偏头看她:
“年末了,要辞旧迎新。”
一句话八个字,夏琳琅像是懂了,又像没懂。
她拧着眉看着他:
“然后呢?”
新年要辞旧迎新的习俗她当然知道,就是不知顾筠这会突然说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你我是新婚,又是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既然决定接下来要一起走很长一段路,那不若今岁就一起迎接新年,也算一个好的开端。”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道不明的意味。
“你意下如何,我的新娘子,未婚妻?”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辞,直白的说,就是想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能和你一起守岁,以期有一个好的将来,如此简单。
车外的风还在呼啦啦的吹着,马车也还稳稳当当的行在大街上,熟悉的巷口,熟悉风景,熟悉的人,偏偏就是这两
句陌生的话,让她不知怎么,心思微动。
车外天色已晚,但顾筠的眼神依旧灼灼,夏琳琅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嘴里轻答了一声‘嗯’后,车厢内终于归于平静。
…
夏琳琅之前就听说过顾筠的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在得到答案之后夏琳琅的感觉只会更甚。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寻常人家需要准备大半年的东西,在他这里似乎都可以信手捏来。
剩下的半个月里,婚礼上要用的的婚服,头面,以及聘礼也都在时间之内一一完成。
顾家门第高,聘礼自然给的重,夏岭和骆氏也拿不出能与之匹配的陪嫁,越是接近婚期,二人越是束手无策。
看着寥寥无几的嫁妆,两人已经愁的没了法子。
是以当阿衡带着东西登门时,夫妻两人也是受宠若惊。
“这,这些真的是顾大人交代的?”
夏岭看着眼前一箱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话落,阿衡没有多说,只是双手抱拳,恭敬的行了一礼:
“我们大人说了,和夏姑娘的这桩婚事本就是御赐,左右是不能委屈了夏姑娘。”
说完,手往后一扫
“大人知道夏主事的难处,但毕竟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这些就权当是给姑娘添妆用的。”
“夏主事大可放心,这些都是从我们大人的私库出的,顾家不会知道。”
一句话,打消了夏岭的后顾之忧。
身后摆了足有二十个箱子,顾家给的聘礼是十二抬,但夏岭和骆氏凑了大半个月也只能凑出来十抬。
如今顾筠给了二十抬,加上他们的十抬,一共是三十抬。
十二抬的聘礼,三十抬的陪嫁,顾筠是给足了夏琳琅体面,又不让她在外人面前显得寒酸,想的实在周到。
夏岭和骆氏一听这话,心里不知多高兴,看着阿衡身后放满了东西的箱子,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处。
夫妻两都是市侩的人,原本还在为凑嫁妆而苦恼,而今不仅不用愁了,还能有的多的盈余,怎能不高兴。
想到顾家给的是十二抬,他们只要陪嫁也是十二抬,那也算能匹配的上顾家。
毕竟那三十抬的嫁妆也不必全部都抬出去,剩下的他们私自扣在府里,留着贴补夏奕和府里的花销不比什么都好。
怎么算,这们亲事都是他们赚的。
两人没有掩饰眼里的贪婪,听着阿衡这样说,半点没有推辞,笑的很是谄媚,半点没有长辈的样子,还大言不惭的回:
“大人果真思虑周全,下官多谢大人,深谢大人…”
“这二十抬箱子,可算是解了下官的燃眉之急,无疑是雪中送炭……”
话还没说完,就看阿衡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假意打量了四周一眼,说:
“夏主事先别急着谢我,这事儿大人已经安排妥了,这东西既然是要给姑娘的聘礼,那理应送要到夏姑娘手上,正好,我们大人还有话要带给夏姑娘。”
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但对方又是顾筠的人,夏岭不敢发作,这会就算是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于是就看到,阿衡手里拿着礼单,跟在夏岭身后往夏琳琅的院子里去,走在前面带路的夏岭,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勉强。
…
天色愈发寒了,夏琳琅还是受不住京城湿冷的冬季,这些天都窝在屋子没出去,是以当看到夏岭带着阿衡登门的时候,也是满脸的惊讶。
然则,还没来得及问两句,阿衡已经先开了口:
“这是大人给姑娘准备的聘礼,姑娘请过目。”
说完,手里就递过去一张礼单,上面用簪花小楷林林总总的写满了字,夏琳琅不明就里的接过,拿到手里才慢慢的看起来。
聘礼的礼单早在之前就由汪润秋交给了夏岭夫妇,现在这份礼单是顾筠私下给她的,上面罗列的除了阿衡方才送来的几个箱子外,还有一些私产,田庄,铺面,地契之类。
成亲之前,两人有过口头的约定,等三年之期约满之后,顾筠会给她一笔钱,且会帮她在昌平安置宅子和立女户。
但那都说好了是三年以后才兑现的东西,那么现在她拿在手里的东西又是什么意思,她淡淡的扫了一眼,抛开那些说是给她添妆的东西,后面那些田产铺子什么的,数目也都不小。
夏琳琅看得眉头深锁,自那日回来过后,她本就对顾筠起了点异样的心思,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觉得他最近的所有所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欲盖弥彰的感觉。
这会就像飘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实处,周遭又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是雾里看花。
手里的礼单有些长,她没什么心思继续看完,大致扫了一眼,还是征询的眼神看着阿衡。
夏岭这会已经出去了,阿衡既然是替顾筠来传话,便是有些话他已不适合听。
他倒是识趣儿,将人带到,三言两语交代完也就离开房间,只留下夏琳琅和阿衡在这里。
阿衡一直看着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想着来此之前顾筠交代的话,等着夏琳琅的问题。
果然,夏琳琅所有的问题都被顾筠一一猜中,他从善如流的回答,依着顾筠吩咐的,一字一句回答给夏琳琅听。
“是,都是大人给您添妆用的,让姑娘收下便是。”
“属下没看过礼单,不知里面都有些什么,姑娘若还有什么不明的,等成亲后可当面问大人。”
顾筠多的没说,当初交代他这事时,只说了让他去夏家走一趟,将东西亲手交给夏琳琅便是,若是她问起,不能回答的都推回给他就是。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夏琳琅也就没有继续追问,垂眸默默看完了手里的礼单后,还是不禁咋舌感叹。
“大人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姑娘你应得的,还说姑娘你都明白,也自当知道收下后该如何做。”
阿衡这样一说,夏琳琅就明白了,无非就是钱货两讫的事,估摸着是婚期将至,他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反悔的想法,这才提前有了动作。
方才心底深处有些隐隐泛起的涟漪已经在渐渐恢复平静,夏琳琅收起手里的东西,回了阿衡一声好,说:
“就劳烦你去回了你们大人,说我自当明白日后该怎么去做,让他不必担心。”
阿衡心思不细,没做多想,得了回答后就离开回去复命。
留下夏琳琅在屋子里看着手里的礼单发呆。
第28章 婚礼
转眼间,就快一个月了,两家的六礼也在这逐渐接近年末的日子里走完了前面五礼。
而最后的一礼,也就是亲迎,夫家将新娘子亲自迎接回去,这场婚礼才算礼成。
隆冬的季节,天不亮夏琳琅就被巧玉给唤醒,外面冰天雪地,她实在不想离开自己暖融融的床榻,迷蒙的双眼朝着巧玉撒娇,说还没睡醒,不想起来。
巧玉只是笑了一声,手脚轻柔的掀开她的被子,边替她更衣边说:
“姑娘还可以再眯一会,奴婢这会就帮你更衣。”
京城旧俗,大喜当日所有的东西都要是新的,夏琳琅今日所要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婚礼当天的礼节过于繁琐,这才要早早起来准备。
不仅如此,顾夏两家这一月来也都在忙这件事,府里府外也都忙的不行,夏琳琅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毕竟要嫁的是国公府顾家,夫君又是朝中新贵,得皇帝青眼。
夏岭和骆氏也是怕她不懂规矩,担心她过府之后出什么不必要的岔子,从赐婚的旨意下来后,就请了人入府来教她。
是以这大半个月来,她白日在府里学规矩,晚上在梦里学规矩,好不容易熬到快过府了,又得是早起收拾准备。
这会人是起了,可魂儿还在梦里,迷
蒙着双眼由着巧玉替她更衣,外面天色还是黑的,寒气刺骨,半醒半梦间也感觉得到屋里的一豆烛火在跳跃,晃的人更不想睁开。
没忍住,心里就编排了顾筠一番,明明再等不过两月就是春天,他偏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完婚,连累的自己也陪着一起折腾。
衣服被一件件穿好,她眼睛也逐渐适应了烛火的光线,掩着唇打着呵欠的睁开双眸,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朝食。
没多想,就问出了口:
“那是什么?”
巧玉见人彻底醒了,小心扶着人下床,引着往桌边走,解释道:
“是大人叮嘱给姑娘准备的,说今儿忙起来恐一天都吃不上东西,让姑娘这会且先吃点垫垫。”
桌上放着的都是一些点心之类的东西,新鲜是新鲜,但如今是冬日,再新鲜的点心也是凉食,又凉又硬。
夏琳琅这会刚起,本就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但也不好在巧玉面前驳了顾筠的好意,微微皱着眉,挑了个绿豆糕也只吃了半口就放下了。
“姑娘不再多用一些?”
她摇了摇脑袋,扭头朝着巧玉狡黠的笑:
“我准备了些干果蜜饯,一会就放在袖子里,没人的时候,我就吃两颗。”
这些日子,她的衣食起居都是巧玉在打理,就连今日施妆的人也是巧玉,吃完点心漱口后,就被带到了妆台前打扮起来。
没过多久,府里也就陆续的来了人,她的院子里也有丫鬟在忙进忙出,奇怪的却是,替她收拾准备的却始终是巧玉一人。
“琳琅!”
她这会正在戴头面,回不了头,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赵娉婷的一张圆脸就出现在了妆台前。
四目相对了一小会,就听见对方突然发出感慨:
“真好看啊,琳琅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这话要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或许会害羞,但若是赵娉婷来说,她便不觉有什么,头上这会戴上了沉甸甸的东西,她不敢乱动,只能看着人笑:
“你要是羡慕的话,我不介意替你告诉伯母,让她也去替你物色物色?”
“打住!我可不要!你千万不许去说!”话才刚落,赵娉婷就急忙摆手拒绝。
“我还想多在我爹娘身边承欢膝下几年呢,才不想这么早就嫁人。”
“为何?”
她眼神有些不自然的看着夏琳琅,又在她身后的巧玉身上来来回回了几次,就是不说话。
夏琳琅见此有些急了,追问:
“你怎么不说了,快说啊。”
恰逢这会,外面有人在唤巧玉,人应了一声出去后,赵娉婷才支支吾吾的开口:
“我听说新婚之夜,很痛……”
她这话说的突兀,夏琳琅尚还没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一张迷茫的脸问道:
“你那么小声作何,大点声,什么很痛?”
眼下赵娉婷也很是难得的红了脸颊,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这话还有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夏琳琅等了好一会,才听她又说:
“就,就是,那个很痛的…”
“哎呀,索性你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到时候你就懂了!”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干脆一句话,直截了当的告诉夏琳琅:
“好在你夫君不是那等莽夫武将,料想也该是个会疼人的。”
几句话接二连三的下来,夏琳琅也终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不可避免的,两边脸颊蹭的一声就像是着了火一样,热热的。
赵娉婷口中这些事情,骆氏在这一月里已经遣人教导过了,她也从最开始的不耻,羞涩,到最后的淡漠。
但学归学,却是第一次同人一起拿出来说道,又是在即将经历这些事之前,怎么想,怎么难为情,可算明白方才赵娉婷为何要欲言又止,又频频看向巧玉。
她也下意识往屋外看了眼,担心刚才说的话被人听见,小声嘀咕:
“我,我怎么会知道。”
先不说她对顾筠的了解并不深,两人的这桩婚事说到底就是一笔交易,并无夫妻情分在里头。
她也拿不准顾筠心里是如何做想,但对于夫妻敦伦之事,也确实要同顾筠商量一下。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方才入府时我可看到了,顾家给的可是十二抬的聘礼,这要不是看重你,心疼你,能给这么多?”
她默默在心里腹诽了一番,赵娉婷还不知道,除了聘礼,顾筠私下里还给了她不少东西,不仅如此,就连她陪嫁的那些嫁妆,里面都有一半是他顾筠的名字。
可顾筠也说了,她不白拿这些东西,无功不受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顾筠帮她脱离夏家,她替顾筠扮演好妻子这个角色三年。
这么算,他顾钰没有吃亏,她的东西也拿的心安理得。
“之前我都还在替你担心,怕你爹娘不能给你谋一个好的归宿,现在想想,真是我多虑,你这哪是个好的归宿,简直是掉进金窝里去了。”
“身在高位,长相俊美,还这般看重你,这样的夫君,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巧玉赶回来时,他们话已经说完,看着人面色无波的样子,料想是没听到他们方才说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穿戴好衣服头面之后,接下来就是施妆。
夏琳琅这会就是个不问世事的闺中小姐,只管闭着眼任由巧玉收拾,描眉,上妆,最后是点红唇。
“奴婢这会要给姑娘盖盖头了,盖上之后除了我们大人,小姐你不可自己私自摘下。”
说完,一方红红的颜色就轻轻的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婚礼流程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就是繁文缛节太多,一整套下来,就又到了黑夜。
是以当在礼堂,听着礼官高喊着‘夫妻对拜’‘礼成’这五个字时,才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盖头下面适时的伸过来一双手,掌心上有微微薄茧,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夏琳琅没拒绝,将手置于掌心,任由他的主人带自己离开。
外面宾客众多,但没人敢在国公府嚷嚷着要闹洞房,夏琳琅被顾筠牵着,亦步亦趋的绕了不知多少个回廊,才终于到了她日后要住的地方。
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摘下,她先被人领着坐在了一方软榻之上。
陌生的地方,视野全无,就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还是会下意识的紧张,整个身子绷的紧紧的。
身侧忽然有人落了座,寡淡的音色在今日这种场合似乎染了些别的情绪在里头,只听他对一旁候着的喜婆和丫鬟们吩咐:
“开始吧。”
夏琳琅脑子还有些发懵,没反应过来是要做什么,就听前面候着的一众人朝着大声的唱着祝词,接着身子周围就都被撒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这新房里的规矩,只能直直的坐着,感觉到肩膀上,盖头上都有东西陆陆续续落下来。
忽而,一粒红红的东西恰好落在她裙子上。
她悄悄捏住,正打算垂眸去看,就听前面的人走到跟前朝着顾筠说:
“大人请用喜秤。”
心下没来由的怦怦跳,说是紧张也好,慌乱也罢,夏琳琅自觉已经很是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紧握的拳头和潮湿的掌心还是出卖了她。
被掩盖了一整日的视野终于被人一点点掀开。
今日的顾筠不同以往,即便二人此前已不知见过多少次,但多年后的夏琳琅再次回忆起来,还是忘不了而今的他。
大红的喜服和高束的金冠衬的他一身更加挺括,高挺的鼻骨依旧是他不怒自威的表现,也只有夏琳琅知道这幅寡淡的面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恶劣。
宽肩窄腰,那拿着喜衬的双手骨结分明,素来都没
什么情绪的一双眸子,这会正灼灼的盯着她。
夏琳琅看了一眼后就错开了视线,那目光过于灼热,红的就像身上的喜服一样,这样的场合下,她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敢去回应。
好在房里还有旁人在,喜婆见盖头已经挑开,连忙带人上前收走了喜秤和盖头。
“请大人落座,同夫人一起共饮合卺酒。”
顾筠收回视线,没在看她,接过了婆子递过来的酒杯,夏琳琅也抬手接过,先是吸了口气给自己壮壮胆,这才敢抬头去看他。
合卺酒要夫妻二人交杯而饮,这规矩夏琳琅是知道的,但如此一来,二人的脸免不了会靠近一些。
她从未同男子离的这般近过,尤其还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这会手心都是湿濡濡的汗,顾筠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唇角提了提,先她一步伸手。
夏琳琅没防备他就这么突然的靠了过来,心下一慌就露了怯,急急忙忙的就迎了上去。
慌乱之中,二人的掌心不小心碰到一起,杯里的酒都被撞的洒出来些,顺着她的手往下流入衣袖中。
冰冰凉凉的感觉更是将刺激到她的五感,整个手差点就要握不住杯子时,顾筠的左手伸了出来,替她稳住了手里的东西。
“小心。”
东西握紧,她才轻舒口气,也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话中的笑意。
“别紧张,一杯酒罢了。”
是啊,不过一杯酒而已,自己那么紧张做什么,这场婚事也是,就像他说的,她收了人东西,就该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一场交易而已,大家都是逢场作戏,实在犯不上紧张。
她看了眼顾筠,深邃的眸子一眼都见不到底,冷静地凝了凝神后才朝他点头回应:
“嗯,不紧张。”像是回答他,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顾筠的鼻息中传来,扑到她侧颊上,痒痒的,夏琳琅不用看也知道他这会的表情,定是揶揄调笑的意味居多。
赌气似的没有理他,甚至故作镇定的兀自往前一凑,先他一步将酒杯伸进他的臂弯里。
顾筠也没是没料到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她巴掌大的小脸就已经凑了上来,一口就将手里的酒咽下。
夏琳琅没怎么过喝过烈酒,如今陡然一口全部咽下,喉咙里都是火辣辣的灼热感,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直接就掩住唇咳嗽了起来。
两人臂弯还缠在一起,顾筠见此,低头一口先将手里的酒喝完,又接过她手中的杯子,一起递给了候在一旁的丫鬟。
“是让你喝合卺酒,不是让你学牛饮,喝那么快作何。”
夏琳琅半晌还没缓过来,只听顾筠一边温声说话,另一手轻抚在她后背。
还是有些难为情,总不直接承认是因为他方才嘲笑自己的两声,才会着急的饮酒。
这会虽说咳嗽的不好受,但也正好躲过了回答他的问题。
身后站着的丫鬟婆子见此都是一副诧异的神情,不提旁的,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世子这样对一姑娘。
所有人都愣在当下,还是喜婆先反应过来,出声打断这不寻常的气氛:
“合卺酒一饮,夫妻百年顺心。”
说完,就朝着身后的丫鬟使眼色:
“这会就请大人和夫人分食汤圆。”
夏琳琅那口气也在这会终于顺了出来,方才她是半趴在顾筠肩头的,她甚至自己都没发现,说完这话后回头,她就变成了靠在顾筠怀中的姿势。
丫鬟们将汤圆端上,没等她伸手,顾筠就先接了过去,碗里的东西放了有些久,早就凉了,一团团糊在一起。
顾筠用勺子搅了搅,没打算真让人吃,正打算开口让换一碗时,夏琳琅就凑了上来,就着他手里的勺子一口吃了一颗进去。
他身量比夏琳琅高了不少,从身后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她鼓鼓的腮帮动了几下,意料之中,没几口,怀里的人停止嚼动。
有些无辜的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副吃瘪的神情,小声的问他:
“生的?”
“欸!生的就对了!就等着夫人这句话呢!”
没等来顾筠的回答,夏琳琅只听见身后喜婆兴奋的声音,看着顾筠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突然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所为,她腮帮里含着东西,脸颊通红的看着顾筠,不知所措。
“知道是生的就别咽了,吐出来。”
没再揶揄她,顾筠捏着手里的瓷碗,手抬到她下颌的位置说,其中意味明显。
夏琳琅有些不愿意,嘴里的东西已经是她咀嚼过的了,这会吐出来就算是秽物,而他顾筠是谁,她可不敢真让人端着碗替她接秽物。
她摇摇头,没按他说的做,而是自己接过他手里的碗,扭头寻了个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将东西吐出来。
身后的丫鬟都是有眼力见的,见这茬过了,连忙就将东西收走。
合卺酒喝了,喜被也撒了,汤圆吃了,最后就剩下结发了。
前面几次都或多或少出了些小岔子,夏琳琅颇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到了结发时,也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这次果然没再出错,最后当看着代表两人结为夫妇的青丝绑在一起,被放入一个匣子时,夏琳琅才彻底松了口气。
“大人,夫人,后面床榻已经收拾妥了,等一会灭烛之后就可安置了。”
这是丫鬟婆子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原本满满一屋子的人,这会只剩他们俩了,夏琳琅多有些不自在,头上的凤冠还没卸下,压的她脖子疼。
顾筠瞥见她揉颈侧的动作,行至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问:
“我帮你?”
两人视线在铜镜里对上,夏琳琅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妻为夫纲,就算是假夫妻也该是她来伺候顾筠,揉着脖子的动作一顿,想也没想的出口:
“我还是自己来。”
“确定你会?”
按在颈侧的手被人轻轻拨开,顾筠没再给她时间回答,站在身后直接朝着她头上的凤冠伸手。
“要不你还是去让巧玉来?”
让他这么一个大男人替她卸头冠卸妆,她还是不习惯,也怕自己折寿。
顾筠没什么表情,径直回答:
“若是能来,她早便来了。”
“国公府那么多下人,缺了巧玉一个也不行?”
这话没有说错,顾家家大业大,丫鬟婆子小厮加起来也得小一百人,一个丫鬟罢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夏琳琅不知道的是,实则这安排是顾筠故意为之,今晚为了不让巧玉来伺候打扰,他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今日人手不够,老太太那处没人,将巧玉给派了过去。
“祖母有些话要问她,让她过去了。”
话已至此,夏琳琅就明白了,不再多问,只别了别嘴道了句哦,有些不情不愿的说了句‘那就只有劳烦大人了。’
这话说的没心没肺的,他卸钗子的时候也有些大意,青丝被勾住了都没发觉,夏琳琅被扯的头皮一痛,伸手捂着头轻嘶:
“大人您轻些!”
她这会只能顾着自己,倒是忘了他顾筠是谁,又哪里会做这种伺候人的事,但话已经脱口而出,覆水难收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对,咬了咬唇,咽下后面的话。
但身后的人似乎真的采纳了她的话,接下来手脚轻了许多,耐心细致的在她头上弄来弄去,倒也没再将她弄痛。
一头的乌黑的青丝,终于全部落于后背上,夏琳琅左右摇了摇酸痛的脖子,颇为感谢地说了声谢谢。
顾筠又看了眼面
前的人,状似无意的问:
“今日这妆,也是巧玉施的?”
夏琳琅正拿着梳子在梳头,闻言颔了颔首。
“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顺势回答。
“那日后在府里,就让巧玉来伺候你,施妆绾发,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如何?”
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夏琳琅疑惑的抬头看他。
“之前你都说了不大会施妆,既然巧玉用的合心意,那就让她继续照顾你。”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一根钗子,往前一步放在她的妆台上,继续问:“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写的存稿,我今天凌晨不知怎么的,细菌感染比较厉害,吐了一天,整天都昏昏的,今天码不出来,只有这么点,大家先看看。
第29章 大人
夏琳琅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京郊时,两人说过的话。
顾筠那会问她,是忘了施妆还是不会施妆,她当时觉得难为情,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今想来,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顾筠就已经有了将巧玉给她的想法。
否则怎会还没过府,就让人过来,今日成亲,她的所有事情也都是巧玉一人亲力亲为。
就像那已经平静了许久的湖面上,突然的吹来了一阵风,从边缘的地方开始,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从来没有想过,就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能被顾筠注意到。
提前将人送来到她身边,大概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习惯巧玉的伺候,以便于主仆二人日后的相处。
她这会正愣愣的看着他,心里也是实在摸不透他这样做的目的。
“傻了?”
放好东西的顾筠回头就见她这样看着自己,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没忍住笑着问。
她摇了摇头,没做任何回答。
或许是之前阿衡说的那些话和今日顾筠给她的印像有些相悖,她心里乱乱的,也怕自己多想,只想将这话赶紧揭过去。
“是大人思虑周全,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罢了。”
“是突然,但比起你我成亲这事来说,便不觉得突然了。”
放好东西,顾筠退回到桌案边坐下,还和之前一样,他连做着斟茶这种简单的动作都透着矜贵。
倘若不是两人之前还说过话,夏琳琅都要以为片刻之前替自己卸妆的不是这个人。
复又想到嫁妆的事,这人还真是,每每都能做一些让人感动的事,却又在她快要沉溺其中时,他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就像沾花惹草的情场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难免气恼,前些日子在嫁妆上憋闷了许久的气也在这会撒出来,语气不善的回答:
“顾大人是对每个人都如此吗?思虑周全,关怀备至?”
桌前的男人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深层含义,捏着杯子边抿边回答:
“也不全是。”
夏琳琅也兀自想了片刻。
是啊,毕竟他没有那么多的假夫人,也就不必对每个人都好,反正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像镜花水月,时间一到,自会消失,自己又何苦这般在意。
点了点头,同意他的说辞:
“也是,大人行事全凭心情,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行事。”
就像那二十抬的嫁妆和田产铺子,他眼睛眨也不眨的就给了,都是他自个儿的东西,顾家也没人敢置喙他什么,任凭他自己心情去处置。
顾钰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手里的茶,这会正拿眼睨着她。
夏琳琅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眼神。
没成亲之前,尚且能用对待旁人的态度来对他,不管他什么神情,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敢大方的与之对视。
但而今却不同了,经由方才的一番动静过后,两人现在已经是夫妻关系,再要想同之前一样的相处,大抵是不能了。
是以面对顾筠这会的注视,夏琳琅多少有些不自在的。
他这会还在看着自己,直到她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才听顾筠开口:
“你方才叫我什么?”
“大人啊。”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回答。
顾筠却放下手里的东西,稍一探身就扣住她的手腕,还同之前一样,没等她反应,轻轻的一拉,人直接就到了他跟前。
“合卺酒喝了,汤圆食了,发也结了,还叫我大人?”
夏琳琅的青丝方才已经全被他拆掉了,这会稍一低头,两颊的发丝就徐徐垂下,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都笼罩其中。
顾筠这会坐在桌案边,夏琳琅就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垂眸同他对视的时候,细细软软的发丝就落在了他的喉结上,随着她的动作拂来拂去,痒痒的。
喉头不由的上下的滚动一番,两人这会离得近,顾筠甚至能闻到她袖口处散发出的酒香。
“你,你先放开我。”
夏琳琅终于回过神来,搭在他肩上的双手微微挣扎了一下,顾筠才终于放开。
“可是除了大人,别的我叫不出口。”她别了别耳边的碎发,有些不自然回答。
成亲之后,夫妻之间自当是以娘子夫君来称呼,但他们本就是假成亲,她还没将自己当做是顾筠的妻子来看待,自然,那两个字也是羞于启齿。
“那明日带你去敬茶,在长辈面前,你也一口一个大人?”
夏琳琅的耳根又开始红了,犹犹豫豫的开口:
“不唤大人的话,称呼职位也不是不行…”
面前的男人似乎被气笑了:“可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在找下属。”
“你这样开口闭口的叫大人,我怎么分的清是在和你还是和阿衡在说话?”
“要是哪次再顺口吩咐你句什么,你是应还是不应?”
也就一个称呼的小事,她拒绝了一句,顾筠就有三句在等着她,还字字在理,让她都无从辩驳。
夏琳琅也是拧眉思索了好一会,不能唤名字,也不能叫职位,算来算去,真还就只有那两个现成的字可以用了。
无意识的咬了咬唇角,见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好法子了,但答应顾筠之前,还是没忘记要替自己争取争取:
“那,这样如何…”
闻言,顾筠抬头看她。
她一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才说:“人前有人在的时候,我便唤你夫君,人后没人的时候,我还是要唤你大人。”
本以为顾筠还有话在后面等着她,甚至都做好了准备。
哪想,这次顾筠竟然没在坚持,听完后默了片刻,接着颔了颔首,以示赞同。
屋里这会阒然的很,只听见外面熙熙攘攘的动静也小了不少,顾筠偏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眼两人还穿在身上的喜服,想起身让候在外面的丫鬟婆子准备热水送进来。
看着顾筠当下卷着袖口起身,又朝着自己走过来,一副要更衣的架势。
天然的防备之心使然,夏琳琅迭然想起了今晨白天时和赵娉婷说的话,一瞬间就将这两件事对在了一起。
心随意动,她赶紧后退一步,抬手止住顾筠继续往前的步子,先他一步开口:
“大,大人且等等!”
顾筠还埋头在整理身上的衣服,没大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脚下的步子就没停,依然朝着她走来。
这画面落在夏琳琅眼中,就是顾筠一边准备更衣,一边朝她走来,心里慌乱更甚。
情急之下,她一手掩住胸口,一手止住顾筠继续往前。
顾筠还在整理手里的东西,直到视野里闯入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腕,这才想起来要抬头去看。
这一抬头,就看到夏琳琅一副遇上登徒子的防备样。
复又看了眼自己,大概也是猜到她何以这幅样子,无声笑了笑,余光中又瞥见她发红的耳朵,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
“怎么了?”
“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脸正色,不知所谓的样子。
夏琳琅方才只是情急之下的行为,脑子里也还没想过具体要怎么做,这会人突然开口了,她却愣在了当下。
眼下,是她挡在了顾筠面前,不让人过去,他问为什么,也是情理之中。
夏琳琅这会满脑子都是赵
娉婷说的那些话,以及之前在夏家学的那些房中术,偏偏这些东西隐晦,还不能就这样大喇喇的和顾筠讨论。
洞房花烛夜,两人又是走了六礼,在众人面前拜过堂的夫妻,不管怎么说来,自己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今日就算他顾筠要行夫妻敦伦之事,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
夏琳琅又咽了一下喉咙。
扮演假夫妻她没问题,但若要行真的夫妻之实,她也拿不准顾筠是个什么想法。
“我,我们,要不要再约法三章…”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顾筠看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继续压下喉咙口的笑意,状似考虑的点了点头:
“且说说看。”
“大人之前就说了,这场婚事说到底就是一个骗局,既然都是假的,那我们日后相处,倒也不必像真夫妻一样。”
边说,她边偷偷看顾筠的神色,没见什么异样,这才敢继续往下说:
“我知大人如今公务繁忙,后院还要应付长辈催促成婚的事,刚好,我和大人的想法一致,我是愿意配合大人演好这场戏…”
越是接近答案,她越觉得说不出口,到了最后的时候,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绕来绕去了半天,但就是说不到点儿上。
顾筠站在她一臂距离以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因为是大喜之日的缘故,她今日的妆容很是浓稠,细长的柳叶眉,乌发之下,一张清丽的脸蛋也被施以胭脂,粉嫩的双唇也覆上了大红。
她骨相本就生的浓颜,偏偏这样的颜色上身,也不显得浮华,反倒是雍容大方。
此前有些虚浮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落到了实处。
突然就有些明白,人生三大幸事里,为何洞房花烛夜,能和金榜题名时齐名。
顾筠就这样看着她,一张薄薄的红唇一张一合,和之前在京郊寡淡的连眉毛没不会的画的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过分的打量人家姑娘,也在庆幸,自己将巧玉送到她身边的决定十分明智。
夏琳琅还费劲的替自己寻找托词,就听顾筠突然开口:
“这些话婚前我们不是就已经说好了的?”
二人真成亲,但却是假夫妻,三年时间一到,就各自安好,在私宅的时候,这些就已经说好。
闻言,她后面的话也没继续再说,只听顾筠嘴里还在说话:
“还是说,你真正想约束的,是别的?”
在这里欲盖弥彰,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番,夏琳琅掩在胸口的手无意识的抓了抓,是被人戳穿心思的无措。
明明是她自己别有用心,偏偏又想借着他的嘴说出来,眼下被人识破了,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整个人都热腾腾的,想躲开他的眼神又躲不开。
顾筠没在让她继续沉默,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直接捅破:
“怎么不说了?”
别了别嘴,她暂时还做不到像赵娉婷一样,将那些话直接宣之于口,至少在顾筠面前还有些难以启齿。
否则,她也不愿意同这样同人弯弯绕绕的说话。
头顶上又传来顾筠的声音。
“你难道不知,你每次想要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发红?”
…
第30章 敦伦
顾筠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夏琳琅的时候,她一说话就爱红耳朵。
那会他以为是人害羞所故,后来才知道,是她每次想说谎,或者即将要说谎的时候,耳朵就会红。
就像这会,她心里明明就揣着明白,但就是不说自己的真正目的,绕了半晌,反而把自己置于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而跟前站着的夏琳琅听后也是一愣,被人直接戳穿心思,感觉就像顾筠已经猜透了她心里所想一样。
现在已经不止耳根了,她是整个脸颊乃至浑身都在发热。
顾筠不仅这话说的坦荡,人也坦荡,见人如此,干脆直接了当的问: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藏着掖着。”
他喜服的袖口这会已经被他挽起,露出白白的里衣和骨结突出的手掌。
想到片刻之前,自己还感受过那掌心上的一层薄茧,是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夏琳琅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口渴,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才说:
“就,就是,就是那件事情。”
她脸颊更红了,顾筠装不明白,皱着眉发声‘嗯?’
“究竟是何事?”
见人支支吾吾的还没说明白,顾筠故意偏头看了眼外面黑尽了的天色,挑了挑眉,状似无意的建议道:
“外面戌时都快过了,不若先让人送了热水进来,你我梳洗过后再说?”
夏琳琅听后浑身一紧,梳洗后再说?这梳洗过后还能怎么说?今晚是洞房花烛夜,难不成是要安置了在榻上去说嘛?
被惊的一个机灵,再也来不及顾忌什么了,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夏琳琅都一股脑儿的脱口而出:
“是,是这样的,既然我们都是假夫妻,那就不必要睡在一张榻上吧?”
顾筠见人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没有立即回答,只兴味的眼神,抱臂看着她,似在等着她后面的话。
而眼下最难的一句都已经开了口,后面的也就顺理成章许多,她稍稍偏移开一些视线,咽了咽唾液又慢吞吞的说:
“或者应该说,假夫妻之间是不是应当不会行夫妻敦伦之事…”
终于将话全部都说出来,惊奇的发现也不是那么的令人难以启齿,夏琳琅随即咬了咬唇内的软肉,同时也在等着顾筠的答复。
面前的男人还保持之前的动作,从神色上看来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夏琳琅也自当就理解为他是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但就是沉默的时间太久,目光又一直看着她,总是一种被人从里到外打量的感觉。
经过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见他颔了颔首,开口说:
“敦伦之事倒是能容后再议,但这分床而眠…想来大抵是行不通的。”
她听完这话后,也是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两人既然都睡在了一张榻上,难不成还能清清白白的闭眼直到天亮?
心下不禁轻嘶了一口气,她倒不是说不相信他顾筠,就是…就是…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无意识的抓挠了两下,这会又想起那教她规矩的老嬷嬷说过的话。
说这世上的男人本质上都没什么不同,‘食色性也’的劣根性是个男人都会有。
就连尚且待字闺中的赵娉婷都知道,这些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
试想,长夜漫漫,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同睡一榻,身为男子的又有几个能把持得住自己不去多想?
要说这道理夏琳琅都明白,但自个儿明白是自个儿,这些话是万万不能在顾筠面前提及,就像这会,她分明就很想拒绝,却偏偏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
还不等她反驳,就又听人开了口:
“先不说这会在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祖母身子不好,成亲也是为了要给她老人家一个交代,倘若就这样贸然分榻…传到她老人家耳里,难免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夏琳琅却是听懂了。
夫妻敦伦这事讲究个你情我愿,顾筠不做强求,但分榻而眠却不是新婚夫妻之间的正常所为,这府里的都是人精,想要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不是易事。
知道就连顾筠都无计可施后她心里难免有些泄气,但好在前面的半句话说的还算中听。
绕来绕去,话说回来,世上又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只要能尽善尽美就已经很好了。
分榻而眠和夫妻敦伦之间,至少她还拉住了一头,也不算全然没有收获不是?
往后时间还长,还是可以慢慢以做打算。
兀自思索了一会,她还是同意顾筠所说,但而今眼下仍然还有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
“那…今晚那元帕上的东西,又该如何是好…”
她可是没忘记方才喜
婆带着一众丫鬟下去之前在那榻上的一阵折腾,这会都不用扭头去看都知道,那床榻上定是有一张雪白的元帕在上面。
面前的人又是一声轻笑,依然没主动作答,却是在反问她:
“那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她能有什么好主意,最多也就是自己划破掌心造假一下,只要能瞒得过去的就都是好主意。
但为何,这主意要她自己来想?难不成是他嫌麻烦?
这样想着,她看了一眼顾筠,语气里也说不上好:“谈不上什么好主意,就自己受点小伤,也是能交个差的。”
顾筠听后,嘴角向上扯了扯,淡了些冷漠的氛围,片刻后又往下压了压腰,让两人的眼眸将将与之持平在一处,语气轻松:
“那行,就按你说的办吧。”
突然的凑的近了些,夏琳琅反应不急,也只听了个囫囵,但人一瞬也就离开,她只好附和的点了点头。
见所有话都已经说完,他才缓缓直起身,试探的语气问:
“这会,我能让人送热水进来了吗?”
…
谈妥过后,接下来就是两人各自的清理时间,男子不同女子,就寝之前没有那么多繁琐的事情要做。
等顾筠洗完先从净室出来,夏琳琅才拿着东西,埋着头走进去。
错身的时候,男子身上热腾腾的水汽顺势就向她袭来,是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热热水汽扑撒在她的脖颈,像极了方才他离自己咫尺远说话的感觉,也后知后觉的激起了她肌肤上的一片小疙瘩。
她缩了缩脖子,没敢去看这会只穿中衣的顾筠,捏紧手中的东西后,加快脚步赶紧就往净室里去。
不知顾筠今晨是如何过的,总之她今日是起来的很早,又饿着肚子奔波劳累了一整日,就连在方才,也都还和顾筠周旋了数个回合。
强撑着的时候人感觉不到累,但直到这会泡在热水里,才恍惚觉得已是累及,反而像是活过来一般。
外面这会已经安静,房内一时也变的阒然不已,是以那净室里的哗哗水声在这时就显得尤为明显。
顾筠自沐浴出来后,就一直坐在榻前桌案边,说不出缘由,眼眸总是不受控制的往夏琳琅所在的净室看去。
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上轻点,看着薄白屏风里透出的氤氲的水汽,他也无端生出些不真实的恍惚之感来。
说来,夏琳琅还是第一个进入这间屋子的女子。
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成婚的心思,对女子也自当是避而远之,就连在身边常用的下人,也没几个丫鬟。
但就在今日,他不仅成了婚,屋子里住进了女子,眼下甚至那女子还在他独有的净室里面沐浴…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随后,眼眸扫了一圈周围。
只见素日里乏善可陈的单调屋子里,眼下大红喜烛跳跃的很是厉害,亮澄澄的烛火将四面墙都照的透亮。
目之所及之处,都是大红色的东西,喜帐,喜果,喜烛,就连两边的窗户上也都贴满了象征成婚的喜字,床榻上也都放着喜被和她的衣物。
所有的事物,无一不是在提醒她,短短的一日之内,夏琳琅便进入了他的世界,也从之前的‘未婚妻’成了‘妻’。
但偏偏就是自己这刚过门的新婚妻子,片刻前还在同自己约法三章,说什么成婚后不同床不同枕的胡话,他现在只要想想都觉得荒唐。
净室里的水声突然就停了,听到动静后他回神看过去,内室里暖黄的烛火刚好就映射在薄白的屏风上。
屏风透过薄光,能将里面的人影看的清清楚楚。
暖黄的光影下,一只纤细的手臂拎着衣物从中穿过,从顾筠的角度看过去,人是侧身对着他的。
之前夏琳琅在私宅里睡着了那次,他其实是抱过她的,那时只道人娇小玲珑,身无二两肉似的。
直到这会朦朦胧胧的看过之后,才知那薄薄的身板下竟是这样的玲珑曲线。
夏琳琅不知这外面的境况,出浴之后只觉得凉,得赶紧更衣。
一番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身子前绵延起伏的曲线才被遮掩在其中,脖颈处方才也被熏蒸出了水珠,穿好后她撩了撩脖间的乌发,拎出了披在后背的发丝。
大概是顾虑到有人在外面,她做这些动作做的很轻,很慢,生怕被人知晓。
顾筠就在外面一字不落的看着,也没去提醒她,将整个过程都尽收眼底。
等到里面的水汽散了不少,才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是她脚上的绣鞋踢踢踏踏发出的声音,人走出屏风顾筠才发现,姑娘已经穿的整整齐齐,连脖根这种地方也被领子遮掩的严严实实,半点都窥探不了什么。
夏琳琅还不大习惯屋里有男子在,尤其是她方才刚刚沐浴过,身上周围还氤氲着不少水汽。
没想多说什么,只想着先将第一晚对付过了再说后面的事情,于是刻意忽略掉坐在桌边的顾筠。
脸颊微红,口中细弱蚊蝇的说了句‘我好了’后,她便径直朝着床榻而去。
等到已经走到跟前了,才发现问题。
依旧是方才两人说的那件事。
大红的喜被上,覆着一跳不大不小的白帕子,她刚是准备上榻入睡的,结果掀开被子就看到这东西。
才刚消下去不久的热度又开始隐隐攀升。
顾筠从她过来开始就跟在她后面,这会见人站在榻前不动弹,也是好奇,边走过来边问:
“怎么了?”
夏琳琅听到声音回头,一双被雾其熏蒸的水淋淋的眼眸就这样无辜的看着顾筠。
单薄的后背顷刻间就抵上一个温热的东西,顾筠的胸口这会已经靠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朝下看去,就看到那让她愣怔的东西。
夏琳琅还有些难为情,但反观顾筠却没什么反应,看了一眼后,直接弯腰伸手拿起那方白色。
“欸,大人…”
他手里摩挲着东西,听到声音后随即低头就看了人一眼,问:
“不是说要弄个假的?”
说完,也没留给夏琳琅多余的时间反应,就径直走到妆台前,从方才她头上卸下来一堆钗子里挑了一根。
夏琳琅看着他的动作,还有些不明就里,直到看到他捏着钗子的底部,往食指上扎了那么一下后,才懂他的意图。
“欸,你…”
他方才不是说就按她说的办吗?既然办法是她想的,主意是她出的,怎么现在划破手指的人竟成了顾筠,不应当是她么?
鲜红的血珠接连从食指冒出,白白的元帕上面不过须臾就落下了点点红梅般的印记。
他没去理会夏琳琅这会的反应和神情,做好这一切后就捏着帕子回身往床榻走。
看着不远处还站着跟出来的夏琳琅,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连件大氅斗篷都没披,眉心一紧,路过的时候没拿东西的另一只手顺势将人手腕轻握住,一起往榻上带。
夏琳琅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他这动作做的太过自如,行云流水一般,她尚还在思虑中,那东西就又回到了原地。
“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事?”
她有些呆愣的看着人,又看了眼他破了皮的手指,随后摇头:
“这本就是我的事,大人不必…”
“夏琳琅。”
“嗯?”
“方才已经礼成,往后在府里,你我就是夫妻,既夫妇一体,便不要再分什么你我,这种要受伤流血的事,也合该让男人来做。”
“懂?”
夏琳琅明白他的意思,两人而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是演戏便要演的像的一些,免得在府里会被人看出来。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懂’。
顾筠随即开口:
“如此,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了。”
顾筠低头看了眼她还光着的脚踝,掌心处握着的手腕也在渐渐发凉。
“你刚刚大病初愈,别那么不在自
己的身子,先上榻,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她对顾筠的信任感增加了不少,这会就是个听话的孩子,顾筠说什么就做什么,嘴里哦哦了两声后就往榻上去。
然就在刚刚弯腰时,脑袋突然的一晕,差点往身后倒过去。
还是同方才一样,温热深厚的触感贴上来,夏琳琅就知道自己又被顾筠揽在了心口。
“怎么了?是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