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想我
衙署的屋子里烧着暖融融的炭盆,但李循却莫名的觉得这会后背凉飕飕的,又去看了眼顾筠这会的神情,才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悄悄的抿了一口面前有些凉掉的茶水,这才试探的问顾筠:
“听你意思,若不是我,你这会还在北郊同他们在一处?”
在他面前,顾筠一向没有掩藏情绪的习惯,有话都是直说,见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才慢慢抬头,用一副‘明知故问’神情看着他。
李循急忙摆手替自己解释:
“你别急,这事我还没说完,听圣上的意思,彭城这案子影响不小,因为迟迟不能结案,百姓那边也就一直没个交代,上头不想再继续拖了,打算快刀斩乱麻,让我们亲自去一趟,好将事情尽快解决。”
他皱眉:“什么时候?”
“听那口气,应当就是年前。”李循回答。
顾筠不做声了,目光又回到了手里的那张纸上,李循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问:
“看你这为难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
他依旧保持着缄默,合上手里的东西后就一直在思虑什么事情,默了一会才说:“我是在算,年前就要去的话,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李循也掐指算了算日子:
“彭城离京城虽说算不上太远,可这会京城一段的运河已经被冻住,想要走水路,就要去几十里外的码头坐船…”
说起来,那边的事情其实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的一点这案子就能结了,说紧急也犯不上多么的紧急,但因为这事圣上已经亲自过问了,他们的这一趟也是非走不可了。
李循还在那边算用什么方法才能最快的来回,算到最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圣上只说让他们尽快,却并未说一定要在年前就要处理好回来。
他轻嘶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被顾筠带偏了思路,嘿了一下说:
“既然圣上都没说归期,我们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是我想早些回来。”
他纳闷:“你又有什么要紧事?”
顾筠手里正在写折子,方才李循刚将时间算出来那会,他就已经提笔了,只见这会已经写了一大半,眼看着就要写完了。
“是有件要紧事。”
“什么?”李循追问。
转眼间,折子已经写完,他停笔放下,眼睛连抬都没抬,直接便说:“新婚后的第一个新年,自当是想回来的。”
这才成亲多久,就知道话里话外来揶揄他这位孤家寡人了,李循听得这话,嘴角都忍不住往外扯了扯,又想起之前顾筠在酒肆中问自己的那些个问题。
自己接二连三的被他揶揄,李循心里难免有些气急败坏,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来回击,这会听他说起这话,不免起了些坏心思。
“那是,你可千万不能离开的太久。”
顾筠看他,挑眉问为何。
“你自己不也说了,这才刚刚新婚,若你要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那刚和你夫人缓和的关系,不就又变的生疏了?”
诚然他是不大相信李循这话,但和夏琳琅有关的事他又实在忍不住刨根问底,也就多问了几句:
“这样?”
李循点头,心里憋着想笑的冲动,一本正经的和他胡说八道:
“是啊,就说我爹和我娘,哪怕平日里关系再好,若是骤然分开一段时间,再见面肯定是要生疏一些的。”
…
夏琳琅和顾筝要比顾筠晚半天回京,山路难行,尤其是马车,更是走的慢些,等到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顾家大门前时,天色已经沉的不行了。
巧玉已经候在了大门外,一见着车就赶紧迎上来,搀着两个主子从车里一前一后的下来。
“大…夫君他回了吗?”夏琳琅边下车,边问着巧玉。
颔了颔首,巧玉回答:
“和夫人就差了片刻左右,一回来就吩咐我准备晚膳和热水,想来也是估摸着夫人快回来,都是给你备的。”
她的东西不多,阿衡已经张罗着别的下人将东西抬下车,而顾筝的东西还在后头,这会正在卸她的。
时间虽说不长,也就小半日的光景,但夏琳琅却莫名的有些想他,更想及时见见他,不想在这继续耽误时间,她回头同顾筝说了两句后,就先进了府。
她方才进府之前都问过巧玉了,说他回来后没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院子,一路上都没有耽误,夏琳琅直接就往主屋去了。
也说不大清这会究竟是什么心情,反正自从温泉池的那个缠绵悱恻的吻后,夏琳琅就已经打定好主意了。
虽说这段婚事从一开始的确是没报什么真心,不管是她还是顾筠,在刚开始的时候也定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些事情本就晦涩的很,没有挑明来直说,但男男女女之间的那些事,夏琳琅还是能心照不宣的感觉的出来。
就像顾筠说的,他从来就没当两人的关系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具体是当成的什么,他也没说,夏琳琅自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那句话出口之后,夏琳琅便知道,她是再也不能用之前的心态去面对顾筠了。
脚下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就在转过最后一个游廊的拐角后,她没有半分的犹豫,直接就推开了面前的门扉。
开门的声音来的有些突然,屋子里的人大抵也是没想到她这会回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还有些微愣,夏琳琅也是过了一会才讪讪的开口:
“你,怎么这会就沐浴了?”
看样子,顾筠是方才一回了主屋就去了净室沐浴,这会胸前的衣衫微湿,贴在肌肤上,额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水珠,唇角微张,脖根处的肌肤上还泛着热水熏蒸过后的潮红,这画面和昨晚朦朦胧胧看到的属实不太一样,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冲击着她的视线。
最是要紧的,是他这会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就让夏琳琅觉得,那张平日里板正寡欲的脸,此时此刻布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意味和欲望。
夏琳琅可恨自己词穷,竟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这会的顾筠,看得时间长了,竟不自觉生出些口干舌燥的意思来。
“嗯,突然接到圣上的旨意,要临时去一趟彭城。”
顾筠突然的开口,霎时就打断了她的所有臆想,立即便回:
“去彭城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说着,就要往里面走,进了屋子才发现,顾筠方才似乎是在房里找什么东西,
多宝阁上的几个箱奁都有被挪动过的痕迹,很是明显。
就一会说话的功夫,顾筠已经将身上的衣衫收拾齐整,嘴里还在回答她的问题:
“还是那个案子的事,那边的衙署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还是要我和李循亲自去一趟。”
他边说边往夏琳琅这处走来,和他平静的语气恰恰相反,夏琳琅那颗方才还有些雀跃的心,在听到他的话后就隐隐感到了失落。
又不想让他看出来,只能故作镇定的嘀咕了两句:
“现在吗?”
顾筠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没听见她小声说的那两句话,低头看了她一眼后,反而问起了别的事来:
“我之前给你的玉佩,还在吗?”
闻言,夏琳琅抬头看他,反应了一下之后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头回答:
“还在,怎么了?”
没有多说什么,顾筠将衣衫整理穿好之后就让夏琳琅将东西找出来。
自从上次,顾筝无意间提起过这玉佩过后,夏琳琅就隐隐觉出这东西的贵重,担心自己平日里不小心会磕着捧着,这才将它小心的放在陪嫁的妆奁里面。
若不是顾筠今日说要看,她大概都不会拿出来,翻箱倒柜了一阵过后,那东西才终于到了顾筠的手里。
掂量着手里那不大不小的东西,顾筠眉眼弯了弯,调侃的说了两句:
“藏这么深?”
他眼睛深处潜藏着笑意,令夏琳琅想起了多宝阁上有过被翻动的痕迹,一瞬间就了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
“是顾筝,她之前说过,这枚对你来说意义不同,我担心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这才把它好好的收起来。”
顾筠用拇指轻轻的摩挲了那东西两下,上面雕刻的是一株紫竹,冰冰凉凉的触感,就算在冬日里头摸起来,也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白日里李循说过的那些话现在还言犹在耳,他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是他和夏琳琅之间的感情,眼见着才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就又要分开了。
他那会当即就问李循自己该如何去做,哪知人真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着他,说什么:
“我说你真的是杞人忧天,人这会都已经进了你顾家门,成了你的顾家妇,就算生疏些又怎么了?等你结了案子从彭城回来,再多相处几日,那感情自也就回来了不是?”
这话他不知该如何去回,就说夏琳琅到如今都时不时将三年之约挂在嘴边的事情来看,他可不敢肯定从彭城回来之后,两人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
就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长时间不见这个人后,也自然就会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伸手去牵夏琳琅的手,拉着人去床榻边坐下,没去管她这会的反应和神情,兀自将手里那块玉佩给她系在腰际上。
“你这是干嘛?”她好奇的问他。
顾筠手上这会正在忙活,十指灵活的将系绳系紧:
“再是意义重大,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今既然都给了你,就好好戴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这么戴着吧。”
边说,东西就已经系紧,他顺势拍了拍她的腰,说:“挺好,衬你。”
夏琳琅这会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总觉得顾筠有什么心事一样,她没忍住的问:
“你,今晚怎么了?”
顾筠笑:“我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夏琳琅点头:“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方才听到我要去彭城的消息,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这次换夏琳琅不知该怎样回了,她这会不仅有想说的,而且想说的还不少。
舍不得你,不想让你走,想同你一道去…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想和他分开。
但这些话她又觉得难以启齿,内心也有着女儿家独有的矜持,不想就这么告诉他自己的心思,只能在这里保持着缄默。
顾筠见她这样,似乎是猜到了一些,但没有戳穿,而是说了些别的:
“但我却有话想对你说。”
夏琳琅看着他深邃乌黑的眼睛,下意识问:
“说什么?”
实在是没忍住,顾筠抬头捏了捏她已经泛红的耳垂:
“之前就答应过你,过府后的第一个新年是要陪你一起过的,但皇命不可违,我尽量早去早回。”
夏琳琅心里突然的咯噔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成婚前说的这话,心里也瞬间泛起暖暖的热意,轻轻点了点头。
见此,他轻笑了一声:
“就光点头,连句话都不回我?是在生气我将你一个人丢下?”
她急了,说:“你又胡说。”
这次,他总算正色了一些,又伸手捏起方才给她戴在身上的玉佩:
“我走后,你便要天天将它戴在身上。”
她皱眉:“为什么?”
“那样,你一看到东西,就会想起我,日日都戴着,才会日日都想起我。”
夏琳琅别了别嘴,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唇角是向上弯的。
“彤彤。”顾筠突然又唤她的小字。
“嗯?”
“真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夏琳琅咬了咬唇,想了一会才终于点头,小声的说:
“也不算真没有…”
看出她的羞涩,顾筠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想说就算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顾筠又坏坏的开口:
“等我回来,再慢慢说予我听。”
最后的最后,夏琳琅还记得顾筠说了最后一句:
“记得想我…”——
作者有话说:还是和昨天一样哦大家~
第62章 秘密
就像夏琳琅之前说的,今日的顾筠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或许是临别在即,说的那些话都一套一套的,也听的夏琳琅晕晕乎乎的。
那晚的顾筠其实说了许多话,但她都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一晚上被顾筠哄着,点了好些个头,也隐约看见他唇角若有若无往上提的细微弧度。
末了,顾筠像是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手掌控制住她的后颈,粗粝的指腹都忍不住摩挲。
夏琳琅又被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带起了身体的轻颤,屋里明灭的烛火晃的她都犯了困,就连看顾筠的眼神都不禁迷蒙起来,又是熟悉的感觉,也成功勾起了那潜藏在最底处,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之势的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
毕竟也是同床共枕了那么久的‘夫妻’,就算是名不副实,也大致知道她这会的反应代表着什么,顾筠勾起唇无声的笑了笑,小声问她:
“怎么了?”
“没,没怎么。”
顾筠这会正揽着人坐在床榻上,将她一整个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故意问道:
“可我怎么觉得,你的身子在颤?”
他这话说的慢吞吞的,声音又沉又哑,和夏琳琅昨晚在汤池边听见的。
而唯一不同的就是,昨天在池水里两人衣衫不整,又有黑夜做掩护,又哪像这会,不仅衣冠楚楚,光线还好上不少,夏琳琅有些不习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和顾筠说这些话。
她微微将头偏了一点,不再直视顾筠,尽力压下潜藏在身体深处的悸动,故作镇定的反驳:
“是外面太冷了,我才打了个寒噤。”
“是么?”顾筠问,他这次凑近了些,呼出的热气就洒在她的面颊之上。
夏琳琅这次重重的点头,借着动作又拉开了些两人间的距离,她猜想或许是屋子里燃着炭盆的缘故,让顾筠身上那股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烈,她鼻息里面这会都是那个味道,吸入肺腑之后,就无缘无故的感觉到面红耳
赤起来。
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夏琳琅不敢偏头去看,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接着,就听耳边传来顾筠的声音:
“彤彤你知道吗,你这会的反应,和昨晚的一模一样”,他说完这半句,顿了顿,揽在夏琳琅腰上的那只手在悄悄用力,既能不让夏琳琅察觉,又能悄悄将她往后轻拽,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在边说“那既然是冷的话,我倒是有个办法。”
夏琳琅听这话也是眉头一皱,猜不透顾筠这会心里又在打什么歪心思,但既听他如此说,心底也就难免好奇,下意识的就偏头想去看他这会的神情,哪知面颊才刚一有所动作,腰上就立即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往外拉,她身子下意识的往后,头向上仰,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双唇被顾筠给衔住。
变故来的太快,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脑子里白光一闪,再一回神,她就已经沉沦在顾筠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了。
其实,早在顾筠掌住她的后颈,用指腹摩挲开始,夏琳琅已经就想这么做了。
昨晚在汤泉池里的记忆实在是深刻,她压根就忽略不了顾筠带给她的种种体验,从一开始的微微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最后的主动迎合。
所有的细节她都能清楚的回忆起来,以至于这会能很快接受。
好在顾筠只是浅尝辄止,没有继续加深这个吻,分开时右手拇指的指腹轻她轻轻拭去唇角的水痕,笑着问:
“这会还冷吗?”
夏琳琅这会还轻喘着气,光听这话就能明白男人是在故意揶揄她方才敷衍说的那两句话,知道又被人看穿,她索性也开始破罐子破摔:
“我要说还冷的话,你是不是又要亲一次?”
闻言,顾筠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回她:
“你要真的想要,也不是不行。”
夏琳琅一个眼刀就朝他睨了过去:“你!”
没能让她继续说,顾筠顺势就拨了拨她被弄乱的鬓发,又摸了摸她的耳朵,颇有些安抚的意味:
“但今日是不成了,我得准备上路了。”
“方才答应我的事,可都记住了?”
他这话都说的一半一半,夏琳琅也听的云里雾里,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他是在说什么,抿着唇点了点头,顾筠却是看她这会一脸懵懂的样子,心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懂了,追问:
“那且先说说,都应了我什么?”
片刻之前,两人才浅尝辄止的亲吻过,以至夏琳琅这会还没彻底将自己抽离出来,心底的那份悸动还在,若是此前,她一定不会理会顾筠的这种问题,甚至还会怪他为什么要突然来亲自己。
但人说来就是奇怪,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逐渐接受顾筠行事风格所故,对这样的问题,并未觉得有多么的难为情。
唇上和耳畔上似乎还残留着顾筠指腹上的问题,她没忍住舔了舔唇角,小声的回答:
“要记得把你送的东西天天都戴在身上。”
“嗯,还有呢?”
“要记得…想你。”
这句话她说的有些小声,细弱蚊蝇似的,顾筠其实是听清楚了,但就是想逗逗她,故意的又问:
“说的什么?大点声。”
夏琳琅这次学聪明了,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是故意而为,没再上当的落入他的陷阱之中,而是别了别嘴,戳穿他的伪装:
“你分明就听清楚了,还要故意来逗我。”
顾筠一本正色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没想到她竟会这样回答,没忍住笑出了声,曲解着她的意思在解释:
“这不是怕你记不住,特意来提醒你。”
她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你才记不住。”
说完,夏琳琅也不去看他,将视线放在了别处,顾筠见此,又揉了揉她脖颈处的软肉安慰,旖旎的气氛也变得浓郁许多。
这会两人都默不作声,平静了一会过后,屋子里头除了两道不轻不重的呼吸声外,便再无别的声音了。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直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顾筠应当是知道来人是谁,没等外面的人说话,他就先开了口,说就快好了,让对方再等等。
也是在这时候,夏琳琅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早去早回’的‘去’竟然是在今天。
顾筠的手还箍在她后颈上,看着她半晌都没说话,是临别前的不舍,时间渐渐过去,就在阿衡的声音再度响起的前一刻,顾筠终于扣着她往前,再次将唇角压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微凉的双唇贴了好一会,才听他沙哑着声音说了句:
“我这就走了,可别忘了你刚刚说过的话。”
…
事情发生的就是那么突然,也就是小半日的光景而已,两人在短暂的分别重逢后又再度分别。
就连夏琳琅都觉得事情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就这么简单的三言两语过后,顾筠就同李循一道领了旨,即刻去了彭城。
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离开前顾筠说外面天黑,眼见着就是要下雪的样子,便不让夏琳琅去送,等人真正离开后,夏琳琅独自面对心里难免会有孤独和失落感。
…
顾筠离开过后,为了不让自己满心满眼都在想他,夏琳琅主动将搁置已久的中馈又给拾了起来。
之前日夜学习账册的功夫并没有白费,即便已经懈怠了好些日子,但当再次看到的时候,夏琳琅仍然看的得心应手。
顾筠的归期未定,老太太和叶姨娘也因为她在学习中馈的事情继续免了她的请安,这便说明,她能在顾筠回京之前心无旁骛的看府里去年的账册。
眼看着年节越来越近了,这是夏琳琅嫁进顾家过的第一个新年,许多事还不太清楚,还要由叶姨娘亲自教导着。
于是,夏琳琅白日帮衬叶姨娘忙府里年节的事,夜里空闲下来,就在书房里仔细看着账册,日子过得倒是充实,却也有人颇有微词。
“嫂嫂,你现在一天天不是在和娘亲张罗着过年的事,就是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头看账册,都没时间陪我了…”
话落,夏琳琅手里的账册刚刚翻过新的一页,听着顾筝的话有些分了神,下笔的时候就歪了一下。
看着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顾筝,夏琳琅到底还是心软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骨,把笔放在笔架山上后就看着顾筝:
“不是才从北郊的别苑回来吗?这就又想出去了?”
她这会正无趣到在把玩桌上的杯子,一听夏琳琅这话,嘴角一翘的抱怨:
“还提呢,好容易可以出去一趟,结果到头来还不是我一个人在玩儿。”
提起这事,夏琳琅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歉疚,但真要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在顾筠,要不是受了他那晚的蛊惑,夏琳琅怎会放任顾筝一个人在外面置之不理。
顾筠倒是敢作敢当,只是没料到刚一回府就又匆匆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愧疚的面对顾筝。
人这会提起这件事还是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夏琳琅自知理亏,也没和她过多的争辩,只同她商量着:
“那,不若这样…”
顾筝终于抬头,嗯了一声。
“怎样?”
夏琳琅看着她,默了一会才说:
“你要真想同我出去,也得等我忙过这一阵才行。”
“眼下中馈的事我还不太熟,又恰逢遇上了年节,你大哥也不在府里,不若等他回来,那会府里已经忙过,我手里的这堆账册也捋的差不离了,京城又刚好是春天,你看可行?”
顾筝自来就喜欢她这个嫂嫂,比起她那冷漠的大哥来说,多了不知多少的人情味,听见她终于松了口,就知目的达成,两眼都泛着光的问:
“那嫂嫂你是答应了?”
见此,夏琳琅点了点头,说了句‘嗯’。
哪知顾筝一听这话,立即就从桌案前起身,几步就到了夏琳琅的桌前。
“怎么了?”夏琳琅问。
顾筝拎起她面前还没看的几本账册,直接就在她对面翻看了起来:
“帮你啊,两个人一起看,自然是要快一些,快些捋完,你就能早些带我出去。”
夏琳琅笑着摇了摇头,没阻止,只说让她不要心急,慢慢看。
到底是心浮气躁了些,时间才过了没一会,顾筝就开始坐立难安,一本账册胡乱的翻了翻,没几
下就看完。
感觉到了她的浮躁,夏琳琅没有抬头,只说若是觉得累了,让她可以休息一会。
夏琳琅还在认真看着她面前的那本账册,没发现顾筝这会正在对面支着颌一直看着她。
过了一会,等到夏琳琅又翻过一页之后,才发现不对,微微抬头看着顾筝,视线相对,问:
“怎么了?”
顾筝眯着眼睛咧着嘴笑了笑,却是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嫂嫂人美心善,难怪像我大哥那样的冰山也能臣服于你。”
夏琳琅抿了抿唇,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去北郊的路上,顾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的话。
虽说后来阴差阳错地问错了人,顾筠嘴上说的让她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去问他,但从昨日到今日,她大约是被顾筠迷惑的失了心智,直到这会才想起这件事来。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容易泛滥到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思忖了好一会,她才终于下定决心,终于又向顾筝开了口:
“顾筝。”
“嗯,我在。”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顾筝手指正有意无意翻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嘴里也是漫不经心的答着,说能。
夏琳琅彻底合上手里的账本,正色的问:
“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说夫君和国公爷的关系向来尔尔,那次我就想问你缘由,结果被他打断,那今天你能告诉我吗?”
话落,顾筝手上的动作渐渐收回,正了正身子收起了散漫的样子,面色不是很确定的问夏琳琅:
“你真想知道啊?”
“嗯。”她点头。
顾筝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我大哥不想让我说。”
“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绝不告诉他。”
书房里接下来阒然了好一会,就在夏琳琅以为顾筝不会说的时候,却听她叹了口气,突然开了口: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留评发红包哈各位宝宝!么么哒!
第63章 想他
原来,表面光鲜,金玉满堂的顾国公府,也有那么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经过夏琳琅的软磨硬泡和循循善诱,顾筝终于将那日在马车里被顾筠打断的话说了出来:
“这事都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发生那会连我都没出生呢…”
顾筝小声的在嘀咕,说完第一句后还下意识的往外看了一眼,或许是害怕待会说的话被人给听见,连语气都放的很低。
等确定外面的檐廊和院子里真没人了后,这才小心的同夏琳琅咬着耳朵。
“嫂嫂你应当是知道的,我大哥同我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的吧?”
夏琳琅闻言先是愣了愣,接着才点了点头,这事她曾听赵娉婷说起过,说国公爷在叶姨娘之前还曾娶过一名妻子,姓向,兖州人士,也就是顾筠的亲生母亲,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她这位公爹的第一段婚姻,似乎也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
“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说爹爹和大夫人的这桩婚事,实则就是一桩由父母牵线盲婚哑嫁的婚事。”
顾筝边说,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夏琳琅,见她神色正常,这才放心的继续说了下去:
“嫂嫂你懂什么是盲婚哑嫁吧?有别于你和大哥之间的这场婚事,他们成婚前互相不了解,自也没有见过对方,生等到新婚洞房那日,掀开盖头来才看到要娶要嫁的人是谁,爹爹他向来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原本是想拒了这桩婚事的,可那时当家做主的人还是祖父,胳膊怎么拧的过大腿,爹爹孝顺,又不想因为这事而闹的家宅不宁,最后僵持了不到半年,还是妥协,应下这桩婚事,迎了大娘进门…”
顾筠的生母名唤向禾,生的既端庄又贤惠,一进了顾家门就上奉双翁,宽厚晚辈,还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理的井井有条,颇得两位长辈的青眼。
大抵是人天生的一种逆反心理在作祟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这桩婚事是半强迫的缘故,向禾所做的越好,顾清绪就越是抵触。
是以,两人明面上相处的越是和谐,实际上却已经是相敬如冰的状态,并伴随着婚后的诸多琐事,这种情况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是愈演愈烈,一直持续到顾筠的到来,也没能改变夫妻二人已经根深蒂固的一种相处状态和关系。
所幸,向禾有了顾筠之后,在顾家的生活不再是乏善可陈,郁郁寡欢,渐渐地也觉得日子有了企盼,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在顾筠五岁的时候,老公爷突然辞世,顾清绪顺理成章的袭爵之后,愈发的将整个心力都投入到了朝堂之中,整个顾家上下的大小事务一时间就全都扔给了向禾一个人。
偌大的一个顾家,对外要操持着大家的体面,对内不仅要管理好整个府里的中馈,还要看顾好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终于,在一年年的兢兢业业中,向禾熬干了所有的心血,身体也亏空了,最后,在万分不舍中无奈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了顾筠,这个让她一生都牵挂不已的人…
“那后来呢?”夏琳琅等不及的追问。
顾筝有些无辜的眼神看着夏琳琅,放在桌上空闲的双手也有些不自在的打着圈圈,默然了好一会,才听她语气糯糯的说:
“后来,大娘就走了,然后,不到两年,爹爹就将我娘扶正。”
听到这里,夏琳琅大概就已经能捋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拧着眉听完后又忍不住问顾筝:
“那这样一来的话,娘亲走了之后,夫君又该怎么办?”
向禾离开那会,顾筠还不到十岁,正是天真烂漫,需要关怀和照顾的年纪,夏琳琅甚至都不敢去想,娘亲离世,若是父亲也不甚在意的话,那顾筠又该如何?
“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只能尽力去想法子了,”她不自在的抠了抠虎口位置,垂下眼帘后才又继续:
“大娘突然的离开对大哥的影响还挺大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大哥同爹爹就开始不大对付,不论是什么事,两人都针锋相对,互相看不惯对方,后来还是祖母瞧着不大对,将大哥要了去,养在身边,这才平静了这么些年。”
“所以嫂嫂,虽然我大哥的性子寡淡了些,但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唯一见过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对什么事都是那副不冷不热,可有可无的样子,却独独对你,好像有数不尽的耐心和包容…”
顾筝话还没说完,但夏琳琅却不想再听了,眼下全部的心思都已经沉溺在方才所听到的话中。
今日以前,夏琳琅一直都以为,像顾筠这样的出身和身份,必然是不大懂得平头百姓的七情六欲以及世间疾苦的。
他生来就是站在高山之巅,有着别人用一辈子攀爬也企及不了的高度,她从未曾想过,这样面若冠玉,如圭如璋的顾筠,幼年竟会有这样的经历。
生母早逝,父亲漠视,自小就跟着祖母长大,难怪当初是由祖母进宫请求圣上赐婚,亲自来夏家下聘的也是祖母,哪怕是在成婚后第二日敬茶时,顾筠同他父亲也是一副礼貌又疏离的状态。
顾筠的父亲对他的母亲没有什么感情,就连带着对顾筠的感情也是淡淡的,若非如此,为何在顾筝受到惊吓后首先指责的就是顾筠。
这令夏琳琅想起了之前在湖里泛舟的那次,夏奕落水,骆氏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就来指责她,以及大婚三日后的回门,夏岭和骆氏对她的漠视,事后都是顾筠在照顾着她的感受和心情,安慰她,开导她,不让这些
琐碎的糟心事影响她的心情。
担心她多思多虑,尚且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告诉她,她是个独立的个体,想做什么便做,也值得别人更好的对待。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原来并不是如她所想象的一般,无坚不摧,没有挫败,原来顾筠也同她一样,经历过这些所谓人生的低谷,也面临过一样的困境,即便有亲人在身边,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样子。
夏琳琅而今突然很是感慨,也很心疼和共情那时的顾筠,毕竟生离和死别都是能伤人于无形的东西,她后悔没能在顾筠最需要的时候,像他陪着自己那样,陪在他的身边,陪他走过低谷和困境,也想告诉顾筠,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自己。
屋外的雪开始渐渐下的大了一些,如柳絮一般的大雪密密匝匝的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遮住了窗外的好些视线,夏琳琅这会却没有赏雪的心情,心里想的却是,祈愿顾筠此行,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见她长时间的沉默,不说也不问的,令顾筝等的有些心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令她如此,憋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最后急急的唤了一声:
“嫂嫂?”
夏琳琅这会正看着窗外,听到声音一下就回神,扭头就看到顾筝一脸担忧的表情,回答:
“嗯,怎么?”
“你怎么愣神了那么久,是在想什么?”
正好此时,窗外吹过一阵寒风,撩起她耳畔的碎发,她伸手别过来,忽而又怀念起昨日某人留在上面的温度和触感,心下没忍住的一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不知是在回答顾筝,还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有些想他了…”
…
在从京城前往彭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疾而行,在这适逢年关的时候,实在是不大多见。
‘嘭’的一声响动,车辙快速的压过一块碎石,车厢被颠的离地足有一尺来高。
昨日出发的晚,李循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瞧着这会官道平稳起来,正打算阖眼休息一会的时候,却猛然来了这么一下,颠的他差点滑下去。
“我说顾子楚,你这次怎么就不把阿衡给带上!这次驾车的要是他,我至于摔下去吗?”
狭小的车厢内,李循的声音差点就要将车顶掀翻,他边说,边揉着腰试着慢慢站起来,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正看着对面坐的四平八稳的男人一脸的不快。
而反观顾筠,正坐的稳稳当当,遇上颠簸连头都没抬,手上还捏着本书,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个茶盏,甚至经过方才的事后,杯子里的水半点都没洒出来。
“会摔下去,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坐稳,赖得上别人?”
“怎么就不是了,先不说驾车了,你我外出办案这么些年,哪次阿衡没有一起?也不知你这次是究竟是怎么想的,偏生就忘了要把他带上,有阿衡在,我们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功夫。”
马车还在继续前行,速度不减,只是颠簸的程度少了许多,李循按着刚刚被撞伤的腰,小心的扶着车壁慢慢坐下,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不仅棘手,这会连人都少了,也就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也真是有你的,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家都从外往屋里赶路,你倒是好,反其道而行,这个节骨眼上还上赶着去彭城。”
顾筠扬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李循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腔的牢骚发出来也没个回应的,心里不免恼火,说起话来,也就开始喋喋不休:
“你可别看我,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假话?我有时候都觉得奇了怪了,你莫不是因为我说的那几句玩笑话,就这样着急的想要快去快回的?”
车内安静了一两息的时间,只听见顾筠翻书的声音,李循见状急了,故意用手扣了扣车壁,这才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一半一半吧。”
“就这才一半?说出去谁信啊?”
自从上面的意思一下来,顾筠是半点的功夫都不曾浪费,直接就去回了圣上,说什么他想连夜赶去彭城,尽快将此事办妥后好回来陪家人一起守岁。
圣上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的人,又想到他而今还是新婚,自然是不会拒绝他,于是大手一挥,直接就应了他的请求,不过当初也早就说好,这事一个人着实难办,李循也就顺理成章的要陪着他一道前往彭城。
说起这事来,李循也算是满腹的委屈,眼瞅着就快过节了,竟然还要长途跋涉的陪着人因公外出,偏生这人又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当说不能说的,真真是憋屈的慌。
顾筠见此,终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浅抿了一口茶,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都快要烧起来的李循说:
“那你究竟是想听什么回答?”
李循眼珠子一转,终于忍不住将心里的问题给问出来:
“那你且先说说,明明以往都将阿衡带在身边的,怎么偏偏这次将他留在京城,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彭城的事情说起来也不简单,连他都不能说能有万全的把握,如今时间仓促,他又是这样兵行险着,李循心里难免有困惑,自也想问清楚,他是不是真有万无一失的打算。
顾筠听后倒是点头了,说:
“嗯,确实是有旁的打算。”
“什么打算?快说来听听!”
他不紧不慢的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才回头和他说:
“归期未定,我有些不放心琳琅一个人在府里,就只有把阿衡留下,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就快了,还是老规矩哈,快要过年了,我已经要忙飞了。
第64章 喜欢
自那日从顾筝口中得知顾筠的秘密过后,夏琳琅就经常会时不时的要想起他来。
白日里尚且还好一些,像顾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又有世袭的爵位在身,往上再数三代,俱都在朝廷身居要职。
官场如名利,何况还是顾家这样的门第,自是人人都想要巴结来往的对象,越是这种日子,登门拜访的人就越是络绎不绝。
夏琳琅身为顾家的新妇,也是日后要掌管顾家中馈的主母,这种礼尚往来的事情她自当是要出面。
但今年是第一年,顾家家大业大,就连旁支的亲友她都尚且认不全,所以还是由叶姨娘领着她慢慢来学。
年节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白日里马不停蹄的跟在叶姨娘身后迎来送往,分不开心思去想旁的。
可一到了夜里,独自面对空寂寥寥的屋子时,还是不大习惯。
和顾筠成婚的时间虽说不长,但至少婚后两人便
没有分开过,知道她畏寒,从京城开始下雪过后,每晚都是顾筠抱着她睡觉,人在时尚且还不觉得有什么,等这会人不在身边了,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顾筠离开京城的第八天,夏琳琅就在府里见到了许久没露过面的赵娉婷。
好姐妹久不曾见面,想说的话也多,赵娉婷是同他父亲赵御史一道登门的,从进门起一看见夏琳琅就一个劲儿在同她使眼色。
顾忌着身边都是人,夏琳琅没敢直接回应,而是隔着几个人影,瞧着周围的人少了些了,才去问的叶姨娘。
“去吧。”
夏琳琅才刚刚开口,叶姨娘便一口答应,目光也朝着赵娉婷的方向去了两眼。
“都是你出阁前的好姐妹,今日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叶姨娘是笑着对她说这话的,并没有为难她,说完,下颌就往赵娉婷所在的那处点了点,其中意思明显。
夏琳琅没有客气和矫情,一听这话眉眼都眯了起来,小声对着叶氏道了句谢谢后,这才快步的往赵娉婷的方向走去。
前院这会到处都是人,不是说话的地方,夏琳琅便直接将人带回自己的院子。
“好些日子不见了,赶紧让我看看!”
刚一进屋,人都还没来得及坐下,赵娉婷就大着嗓门将夏琳琅拽过来,左右上下的仔细看了好一会,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没见瘦,气色也不错,看来你家顾大人将你照顾的挺好。”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而是拉着赵娉婷往内室里走。
府里这些日子里里外外都在忙上忙下的,人手不够用,各个院子的人都要去前院帮忙,就连巧玉也不能例外。
虽说院子里这会空无一人,但夏琳琅还是担心一会赵娉婷又会‘不经意’间语出惊人,未免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她特意将人往房间里面带了些。
她倒是没有猜错,这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赵娉婷兴致勃勃的开口:
“做什么要往里面走?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轻‘嗯’了声,别的没在多说。
而赵娉婷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一样,一步就跟上她的步伐,和她肩并肩的凑过去就问:
“究竟是什么话?值得你这样?”
夏琳琅沉默:“…”
见她这样,赵娉婷就愈发的不想放过她:
“不说话?又是想让我猜?”
“那我可真猜了。”
她故意将这句话说的慢吞吞的,像是在给她考虑的时间,但夏琳琅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眨了眨眼,没再等她,直接就开始了她‘大胆’的猜想。
“我若没猜错的话,是不是…还是同你家顾大人有关系?”
两人这会已经到内室,双双都围坐在里面的桌案上,终于坐下之后,四目相对,夏琳琅不得已,才点头承认:
“嗯。”
桌案立即既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赵娉婷满脸的兴奋,看着夏琳琅就是喋喋不休的开口:
“真的?和我想的是一件事吗?”
夏琳琅有些记不清,之前究竟同赵娉婷说了些什么,见她如此问,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说的,是哪件事?”
赵娉婷的眸光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就暗了下来,故做皱眉的看着她:
“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之前都同你说过什么罢。”
“那…要不要我给你点提示?”
赵娉婷两边的唇角弯了个暧昧的弧度,夏琳琅也看见,但一时间还是想不起来,等到终于有了点眉目的时候,赵娉婷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上次告诉我说,你们俩还没圆房,一晃眼又过了好些日子了,你们究竟…”
说起这个事,夏琳琅难免有些难为情,明明就是回答几个字的事,但她就是觉得难以启齿,掩饰般的从桌上倒了一杯茶,急匆匆的灌了下去,也成功的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回的赵娉婷却变的比之前那次有耐心多了,没有催促她,而是一直安静的等着,夏琳琅见这事是真的躲不过了,思忖了片刻,才语焉不详的回答:
“说圆房是算不上,但也不算什么都没做…”
“什么意思?”这话赵娉婷没大听明白,话刚说完,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就…字面上的意思。”
夏琳琅这会也是不禁在想,大抵也是同顾筠相处日久的缘故,听他说过的荒唐话多了,等到这会她自己亲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也会面不红气不喘了。
赵娉婷想了一会,还是半明不白的,又继续追问:
“什么叫做,又做了,但又不算是圆房的事?你们究竟是做了什么?”
闻言,夏琳琅支支吾吾了起来,话说的太过明白也就失去了她的本意:
“嗯,你就当理解为,既做了,又没做吧…”
“亏我还这么的关心你,你就是如此的搪塞我!”赵娉婷故作生气的样子,但也因此没在逼问她了。
迭然,又想起一件旁的事来:
“那你上次说要试探他的那件事,又如何了?”
试探倒是试探了,结果就是被人摁在水池边,浑身上都亲了个遍…弄的她到现在一想起这事来都免不了会心生荡漾。
这话夏琳琅没敢真的说出口,担心赵娉婷又有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从嘴里冒出来,她含含混混的糊弄过去,也就没真的去回。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方才将我带来这里究竟是想问什么?”
夏琳琅努了努嘴,便说起顾筠离开的这些日子,自己颇有些不习惯的事来。
“这有什么,你们毕竟新婚,一日不见都能如隔三秋,何况他这都走了那么多日了,你不习惯也是寻常。”
夏琳琅点了点头,回:“尤其是前几日,我听说了他的一些事后,就更想见他了。”
赵娉婷见此,嘴里嘿嘿了两声,凑过来用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难不成,这就是别人常说的,当局者迷,我看你,是越陷越深了,你现在的想见他,我可以认为,是你在想他,也是你已经喜欢上了人家了。”
赵娉婷的这一番话突然就让她有所顿悟,茅塞顿开似的,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大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顾筠有这种感觉的。
细数自己和他从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似乎不论事情的大小,每一次当她遇上麻烦的时候,都是顾筠来再给她化解。
从青云观,到游湖落水,到流言蜚语,再到她因为夏岭夫妇而伤感难受的事情,他并没有明言,却是每次都将事做的悄无声息,滴水不漏。
让人轻易的发现不了,等真正感受到他的爱意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人已经将事情做的妥妥帖帖。
这种感觉她是第一次有,有些不大确定,还在试探的问:
“这便是喜欢?”
赵娉婷点头,半点都没有犹豫:
“当然,你想啊,人这会不在身边,你便越想,听到说他幼年的遭遇,你又共情又替人难受,这要都不是喜欢,难不成你要告诉我,这是友谊?”
赵娉婷这话说的过于直白,夏琳琅没忍住苦笑了一下,拇指抠了抠握在手里早已喝光了的杯子:
“可我连这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能确定,又该怎么说?”
“哎呦,我的大小姐,喜欢这种事情就和爱一样,它就是一种感觉,又不是夫子在给你授课,非要你说个子丑寅卯出来,你只要确定,你喜欢他不就行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谢谢你娉婷。”
她还是默了好一会,应当是在思考方才赵娉婷说过的话,等再抬头的时候,就是一脸含笑的神色看着赵娉婷。
闻言,她忍不住嘀咕:“你是真明白了?”
她点头,说真的明白了。
而赵娉婷无法去认证她此话的真假,仅仅只能根据她的神情所知,她应当是明白了。
各路人马的登门拜访还没结束,和赵娉婷分开过后,夏琳琅又投入到新的当中。
不过人是一日比一日的少了,夏琳琅也渐渐能独当一面,白日招呼宾朋好友,夜里还不忘将之前的账册拿出来捋捋。
日子就这样忙碌又充实的过着,京城的雪依然在下,谁也没太在意它是大是小,等真正发现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发生意外了。
时间已经临近年关了,前来拜访的宾客陆陆续续的少了许多,夏琳琅这会已经能在白日抽出时间来看看账册了。
眼下巧玉还伺候在一旁,屋子里的碳火已经烧的不如之前的热,她看了一眼将熄不熄的火苗,没忍住就抱
怨了两句:
“这雪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夏琳琅这会刚翻过下一页的账册,不经意听到她在说话,也就顺势的问了一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巧玉一听,叹了口气说:“听说往来京城的官道而今全是积雪,京城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夫人您瞧,就连府里的碳火这会也都快要用光了。”
夏琳琅手上的动作一顿:
“京城的雪,以前不这样吗?”
巧玉摇摇头:“真要说来,其实和以前是差不离的,只是今年这雪下的时间长了一些,官道上的还来不及清理,就又堆上了。”
“就是说,现在要是想回京城,也是会耽误了?”
巧玉像是听出来什么来,笑着走过来说:
“夫人问这话,可是想我们大人了?”
她这会已经不怎么会脸红了,只是被人当面戳破有些不自在,嗔怪的说:
“如今你也知道来取笑我了?”
“哪儿的话,夫人和我们大人伉俪情深,还用得着说出来么?”
夏琳琅不依,觉得巧玉就是在故意在取笑自己,就在打算同她‘据理力争’的时候,屋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她余光撇到人影,眉毛扬了扬,唤人:
“阿衡?是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就快回来了,很快了!
第65章 接她
阿衡的身份是顾筠的长随,素日里都是跟在顾筠的身后替他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琐碎事情,但这次顾筠远行,却独独将他留下,说是她一人留在府里,顾筠不大放心,而他又不放心别人,就只能将阿衡也一道留下,以期能在夏琳琅需要的时候帮上忙。
这些日子,夏琳琅在忙着府里的琐碎事,那些个田庄和铺面她抽不开身,便只能拜托阿衡替她走一遭,人这会突然回来,还亲自到了她的跟前,想必是真的出来什么事情。
心里如是的料想,还没等人走近,她便先起身,看着人问:
“你这时候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衡没有耽误,见了夏琳琅就直接开口:
“回夫人,是京郊外的一处田庄,城中的铺子所有的我都去过了,没什么大问题,本打算今日就开始去京郊外的,还没等出城,就收到那处的庄头托人送来消息。”
夏琳琅见他神色凝重,便知事情不小,直接了当的问:
“究竟是什么消息?”
阿衡这次思忖了片刻,阒然的屋子里,夏琳琅清楚的听到他吸了一口气,接着才听他说:
“京郊二十里外的一处田庄,因为京城这连日来的大雪,将田庄的花棚压倒,眼下临近年关,庄里这会就剩了两个花农,见此情形也是束手无策,这才托人传了话回来。”
夏琳琅:“是花田?”
阿衡点头,说是。
夏琳琅脑子里这会即刻就在思索这些日子她所看过的账册,顾家在京郊的田产不少,但大多都是农田或是种的果树之类,像花田此类的,她着实没什么印象。
“我这些天也看了不少田庄的账册,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顾家在京郊还有一处花田?”
看着阿衡有些欲言又止,又心急如焚的样子,夏琳琅都替他着急,连说: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不是阿衡不想说,而是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他甚至还没想好要怎样去告诉夏琳琅。
京郊外的那块花田,说起来连府里知道的人都没几个,不为旁的,只因那东西不属于顾家,自然就没在回事处有过登记造册。
那东西虽说不属于顾家,但它的主人却是顾筠,是顾筠的亲生母亲向禾,在他两岁那年给置下的。
向禾同顾清绪的感情一向都不过尔尔,但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对内既要应付长辈,对外还要保持一府主母的姿态。
她每日就像戴着面具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有苦也说不出,几年来心情都是郁郁寡欢。
好在是顾筠的出生给她的生活里带来了另一片阳光,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不再一门心思的记挂着府里的琐碎事。
一日,她闲来无事带着顾筠出城,路过京郊时,被那里的一片海棠花吸引,那花生长的茂密,一簇簇紧紧的挨在一起。
碧油油的叶子,红彤彤的花瓣,一眼望过去,就是勃勃生机的样子,自由,明媚,向上。
和她当时被困囿在顾家的处境以及一日日颓丧的状态都截然相反,她在车窗里都看呆了,心思微动,没忍住就让车夫停了车,牵着顾筠的手一步步走了过去。
驻足了良久,到日暮西斜时都舍不得离开的向禾,最终还是买下了那块种满海棠花的地…
“你的意思是说,那块花田,其实是婆母买下的,这些年还一直都是由夫君在照料?”
阿衡自觉今日说了许多,也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但话已至此,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些无奈的抓了抓后脑的头发,这才开口说:
“夫人你说的没错,那块地就是先夫人留给大人的,她仙去之前,几乎每隔数月就会带着大人去一次那花田,或到处走走,或给那田施施肥,浇浇水…”
总而言之,夏琳琅算是听懂了阿衡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说,京郊外的那块花田,对顾筠来说意义重大。
它不仅仅只是一处普通的花田那么简单,那里承载着年幼的顾筠对他母亲的所有记忆,温婉的,和煦的,怜爱的…至少,在向禾仙去之前,顾筠同她在那处种满海棠花的花田里,度过了好几年的快乐时光。
但眼下这会,却因为京城连降大雪的缘故,导致那处花田状况不明,两边失去联系。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夏琳琅稳了稳心神,放平声音在问阿衡。
阿衡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明显变小的雪,终于还是实话实说:
“花田里种的是海棠,这种花不耐冻,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庄里的花农提前就将油布准备好,待到下雪之前就给那些花披上,如此一来,就能保证那些花在第二年能安然开花结果,但眼下…”
可谁也没料到,京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不仅将往来京城的路给阻了,积雪甚至大到连油布都承受不了,生生压塌了那些花木。
是以阿衡收到花农送来的消息后,就急忙往府里赶。
“属下今日其实都不应当告夫人你这件事,但那处花田于我们大人来讲实在意义不同,又适逢今年的冬日也实在是怪哉了些…都怪我……”
夏琳琅看着阿衡这自责的样子,心里就更是难受了,想到顾筠这会还在异乡夜以继日的忙公务,都是万家灯火的日子,他却因为允诺过会回来陪自己一起守岁,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反其道的出京。
她的事情不论大小,顾筠从来都是放在心上,从不敷衍,而她既帮不上顾筠什么忙,但却不想他回来后因为这些小事而不开心。
这事说大不大,直白的说,就是一处花田的花木受了大雪的寒冻,但若往细了想,这是顾筠的生母给他留下的唯一有念想的东西了,她不想看到顾筠难过,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想为顾筠去做些什么。
心里如是的想,同时也在暗示自己不要心急,总会想到办法的,她无意识的咬了咬唇角,偏头看向窗的时候,恰好就看到外面纷纷杨杨的雪花。
她回头就对阿衡说:
“我看外面这会的雪小了不少,你可以先去打听打听,京城外的官道这会都能走了吗?”
阿衡闻言后先是应了一声,可刚走了不到两步就反应过来什么,回头一脸诧异的看着夏琳琅:
“夫人你不会是想……”
夏琳琅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的回了阿衡这个问题:
“嗯,我想亲自去一趟。”
在这里说的再多,都是无用功,只有亲自去过一趟,她心里才会放心。
阿衡一听这话,直
接义正言辞的拒绝:
“不行夫人!大人就是因为不放心你,才特意将我留下,我又怎让你置身于危险当中?”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停的摆手和摇头,一副不可商量的样子,夏琳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
“你都还没去问过,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危险了?”
“前几日的雪的确是有些大,但这两日已经小了不少,京城是皇城,每日不知要收多少的密报,怎会放任官道不畅?你说是不是?”
阿衡还是犹豫,并没有一口就答应,脸色有些为难的抓了抓后脑的头发: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你先去打听清楚,再说去不去也不迟。”
恰逢这会,出去泡茶的巧玉回来了,两人便没再多数,夏琳琅朝阿衡使了个眼色,他犹犹豫豫的终于点了个头,这才听话的出了去。
…
真正打定主意要去京郊那处花田,是在两日之后。
夏琳琅猜的没错,前几日的鹅毛大雪到了这两日已经逐渐在变小,甚至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已经不见在下雪。
见状,夏琳琅便没耽误,连夜让巧玉收拾了些东西,这就准备要亲自去京郊看一看。
阿衡还是一脸担忧的神色,紧皱的眉头不见半丝的放松,一直到夏琳琅都上了马车,都还在试图规劝两句:
“夫人,前几日彭城已经送了消息回来,大人归期在即,不若我们再多等两日,等大人回来再一道去?”
马车的帐幔已经落下,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见传来女子的声音:
“阿衡,我们不是都说好了,我去去就回,就去看看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这样我也好安心不是?”
这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明明软软的,却偏偏透着种固执又不容拒绝的意味,阿衡没忍住耸了耸肩,心道,难不成是两人相处日久的缘故,竟连脾性也愈发相近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再想据理力争一下,可还没开口,车里面的人就又说: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告诉我的,你也知道那花田对你家大人来说意义重大,可他如今在彭城脱不开身,你也不想他回来后看到的是一堆半死不活的花木吧?”
大抵是这话戳到了阿衡的软肋,他鼓了鼓腮帮,终究还是没在说什么,只最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提了一句:
“那夫人可能允我一道同去吗?”
“不能。”车里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坚决。
“我走了,但你要留在府里,这会正是叶姨娘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在,她能省下很多心。”
话落,就见一只细白的手,从车里伸出来,细腻的手心上,安静的躺着一枚玉佩。
“这是…”阿衡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琳琅却说:“这是夫君给我的东西,你且先收好,倘若府里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你就将这东西给拿出来。”
夏琳琅此行都已经安排妥帖,眼下这会来拜会的人是越来越少,她将阿衡留下,自己暂时的离开两三天去京郊,应当问题不大。
毕竟,她这会实在是担心向禾的花田出什么岔子,又不想让顾筠知道和担心,只要瞒着他,在他回京之前将事情做好再赶回来就行。
所以,和阿衡这会的配合就显得弥足重要。
车外的人没有应下她方才的话,甚至迟迟没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急了,唤了两声他的名字,手里的玉佩这才交付出去。
车夫一个扬鞭,马车一骑绝的就往京郊的方向而去,阿衡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的影子时,忽觉得手里的这个东西烫手起来。
似乎是在故意同夏琳琅作对一般,分明就已经停了两日的雪,竟在她离开的那天夜里又开始下了起来。
好在去往京郊的官道昨晚就清理了一部分出来,她一路尚算顺利的抵达了田庄。
和阿衡话里说的差不离,前几日的那场大雪将花田里的海棠花压到了不少,这会还混合着油布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好在大雪停了那么两晚,夏琳琅到的时候,正好就看到那两个花农在地里收拾残局。
她下车,又让车夫将车停在马厩,和两位花农表明来意过后,也挽起袖子准备加入他们。
二人见此大惊,连连走过来阻止,说她这是折煞他们了,让夏琳琅赶紧回屋去休息,这里交给他们便好。
夏琳琅只是笑了笑,没理会他们的话,继续手里的活计,边将花木扶起来边说:
“我这可是瞒着你们大人出来的,你们要是动作快些我明日就能回,要是回不去,便只能和你们再多留两日了。”
两人连称惶恐,再也不敢多说多问,匆匆点头过后就随她一道忙碌起来。
再次下雪就是当日夜里的事,夏琳琅也是没想到,才停了不到一日的雪又下起来了不说,甚至隐隐还有下大的趋势。
鹅毛一般的雪花,扑簌簌的落下,不间断的似的,压的夏琳琅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今天忙了大半日,终于是将花田里倒下的那些海棠花树都扶了起来,本以为明日就可以安然回去,却哪里晓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又将她困在了这田庄里。
素日里,这庄子不常有人过来,两个花农也都是每月来一次这里,修剪修剪花枝,亦或是给花木松土施肥,是以屋子的条件极其简单,除却简单的一些物件之外,便没有旁的东西。
“夫人请用水。”一声略带沙哑的嗓音,拉回了夏琳琅正在神游的思绪。
她回头,含笑着接过那花农手里的杯盏,倒了句谢谢,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身体,让她有些僵硬的身体瞬间回暖了一些。
“我本想着今日就回,哪成想那官道又被阻了,眼下便只好继续叨扰你们了。”
那人摆手,连连说没有:“夫人哪里话,这本就是大人的庄子,夫人愿意住多久,我们便自当好好照顾夫人,只是这里条件简陋一些,倒是要委屈夫人了。”
夏琳琅想起之前阿衡说过的话,不由的问:
“我听阿衡说,这处庄子,夫君一年也是会来上那么几次?”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忖了片刻后才点说:
“大人每年的清明和年节前后都会来这里待半日,也不做什么事情,大多时候都是站在田坎上去看那些花木。”
“就他一个人?”夏琳琅问。
“偶尔李大人会同行,除此之外,就是夫人你了,”说完,他顿了顿,又问夏琳琅“大人这次可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没能亲自来?”
夏琳琅闷了一会,没立即回答,末了才小声的回了句:
“他应当…快回了吧。”
今晚夜色已深,夏琳琅离不开这里,只能先将就对付一晚,等明日天亮后再来看情况如何。
庄子里的屋子有些简陋,床榻都旧旧的,被子也硬硬的,就连四面墙的窗户上都有破洞,风一吹,又冷又凉。
陌生的环境下她还是不习惯,第一晚就寝时都是和衣睡,凉凉的被窝,冰冷的屋子,没半点的温度可言,和在顾家屋子里的感受截然不。
被子上还散发着潮潮的味道,她睡不着,脑子里就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想的也自然不是别人,就是她那已经离京十数日新婚丈夫,顾筠。
也不知彭城的事情这会处理的如何了,他会不会如他所承诺的那般,按时回来,还是说他在彭城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会不会给他此行造成些许的困难,要是得知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还会不会生气…
来这之前,阿衡说他归期在即,眼下年节也快了,那他是不是真的快回了?
诸如此类的种种,反正一晚上都如梦似幻的,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脑子里和心里想的都是他。
她倒是在京郊睡的昏天暗地,可急坏了独自留在京城里的阿衡。
大雪突至,所有去京郊的官道都阻了,他无从得知京郊那处花田的情况,消息出不来
,他也进不去,本以为今日雪会停,却不想等天亮后一看,地面已经累了厚厚的一层,而雪花还在若隐若现的飘时,他这才开始急了。
顾筠离京之前可是千万叮嘱过他,让他一定看顾好夫人,不能让人出意外和受委屈,他当初立过‘军令状’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保证不会出岔子,又哪里晓得…
眼下所有耳目俱都闭塞,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了,看了眼手里夏琳琅留给他的东西,闭了闭眼,暗道一句‘死就死吧’后,就往城中的驿站去了。
…
彭城的衙署内。
顾筠和李循正在清点这次案子的所有卷宗和折子,百姓的,衙署的,以及所有证人的证词。
临近年节,衙署里人来人往的忙碌,大家早就归心似箭,李循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心痒难耐,没忍住就发了句牢骚:
“你说,这都白纸黑字的证据,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他就是不认,死活说自己无辜,非要折腾我们来这一遭才行,真真是晦气!”
实则,这个案子已经处理的差不离了,只是主犯出于畏惧的缘由,一直不肯认罪伏法,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是冤枉的,不肯在认罪书上画押,才导致迟迟都结不了案。
彭城的衙署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将事情上报至三司,让大理寺来给那位主犯施压,这才将事情解决不少,只既然这事已经到了京城,人自然也要由他们带走才行。
顾筠头也都没抬,埋头一直在收拾自己手里的东西听见李循的话,语气里多少透着些无奈:
“好在事情已经解决,那人已经答应签字画押,等明日最后一审过了,就能将人带走回京城了。”
李循碎了一口:“我看这彭城的衙署都是白吃朝廷俸禄的,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值得让我们亲自走一遭,又是这么个节骨眼儿上,真是不要脸。”
各方的推诿,皆是不想多管闲事,这才将事情一直赖到了京城,到了他们的手里。
顾筠大抵心里也是着急回,这会没有回李循的话,只是催促他赶紧收拾:
“明日画押过后就能启程回了,你这会再慢点,明儿我就不等你了。”
说完,就看见李循不再多嘴,默默地收拾起手中的东西来,间隙,还是不忘眯着眼看着顾筠,猜测他是为何这样归心似箭。
屋子的门在这时候开合了一瞬,外面进来一个小吏,手里捏着个东西,看了屋里一眼,没说话,径直就往顾筠的方向走去。
他正聚精会神的在收拾手里的东西,没注意有人进门,直到有人递了个东西到眼前,这后知后觉的抬头。
“顾大人,这是门房送来的,说是从京城来,要给你的东西。”
京城?除了宫里的那位,还有谁会给自己突来信儿?想了一会,有什么东西迭然划过,他伸手一把就抽过那小吏手里的东西。
伴随着薄薄的黄纸一道映入眼帘的,是那枚他留夏琳琅的东西。
猜到大抵是出了什么事情,皱着眉把东西收入掌中后,这才着急的拆开来看。
信是阿衡托驿站的人送来的,上面清楚的阐述了京城近些日子的天气状况,以及夏琳琅被困在京郊花田的事。
“眼下,京城至京郊官道阻塞,前后难行,夫人听闻京郊花田突现意外,只身前往,这会杳无音信…”
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继续看,只看到杳无音信这几个字后,心情是难在平复,烦躁的合上手里的那张纸,一把就拍在桌案上。
对面的李循听到动静,也没忍住抬头,问了句:
“你作何?”
顾筠没回答他,只是皱着眉偏了偏头,看向窗户外面,彭城的气候比京城暖和,这里冬日也不会下雪,今日阳光和煦,晒得人都暖融融的。
而夏琳琅此刻却独自在京郊的花田,冷冰冰的看着外面的扑簌簌的落雪,又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讨厌下雪天,被父母抛弃不好的记忆都是在下雪天发生…
信里说了,京城这会大雪不断,也不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花田的农庄,会不会觉得难受和孤独。
坐在对面的李循见他好久都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出言无状说错了话,声音有些小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