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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紫刀月》里商雪延的角色和他真实年龄相仿, 都是二十岁,二十岁那年,他遵师命, 从江南一路到漠北,要替师傅千里之外故人送一封信, 顺便闯荡江湖, 他会遇见可以生死相托的挚友,也会遇见尔虞我诈, 刀山火海。

把故事线单独拎出来总结,有些沉重,但又有很多喜剧和爽点的成分在,二十岁的少年, 非常爱耍帅装酷,经常说自己是半吊子功夫,然后遇见反派,砍菜切瓜装逼。

几个主要角色天不怕地不怕, 中和了故事里的沉重,所以整体反而偏向轻松积极,甚至是热血沸腾的。

商雪延很喜欢这个角色,一开始是满怀热诚的少年,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后, 还是要做最厉害的大侠,初心不改。

穆易之这个角色还没有选好, 沈铃和导演联系后, 第三天,商雪延就和剧组签了合同,这个戏里的打斗戏份很多, 要提前进行集训。

其实剧组的演员已经在集训了,原来选了一个演员来演穆易之,文戏很不错,然而身体不协调,打斗戏很难看,花敬云对这部戏是有要求的,不然不会是实地取景,虽然高难度的武戏可以让替身上,但演员不能花架子都做不到。

有一个导演给他推荐了商雪延,说他当时在他剧组跑龙套,演一个杀手,姿势流畅漂亮,形象也不错。

签了合同的当天下午,商雪延就进了紫刀月在京市的集训地,其他演员都已经训练了小半月,导演还担心商雪延跟不上进度,再有几天他们就必须去云省正式拍摄了。

这部戏的定位是公路武侠群像,有很多骑马的戏,商雪延不需要练习骑马,他还会飞身上马,至于武术训练,他四肢灵敏,核心力量非常好,武术指导的动作一学就会,完全不用担心他赶不上进度。

所以在离开京市前,商雪延还是和提前半个月来训练的演员一样,拥有了两天的假期。

虽然每天在集训地集训,但没有要求演员统一住宿,商雪延每天和商衔妄一起早出晚归,每天都能见面,离开前,他约了王先滔和沈梦琨一起吃饭。

“花导的剧,剧情拍出来不一定怎么样?但绝对是景美人帅,二创的素材库啊,延儿啊,你马上就是大明星了。” 王先滔羡慕地道。

商雪延云淡风轻道:“我就想演点我喜欢的东西,能不能当大明星我倒是无所谓。”

王先滔:“别人说这话我觉得在凡尔赛,你嘛,兄弟我信。”

商雪延一笑。

几人坐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包厢里,王先滔扭头看向心不在焉的沈梦琨,“琨儿,你怎么了?有心事?”

沈梦琨欲言又止。

商雪延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王先滔:“是啊,有事你就说,我们三个臭皮匠,总能给你想一个办法的。”

“是不是梦月……”商雪延心里一紧。

“梦月没事,她最近身体挺好的,是……”沈梦琨牙关用力一咬,坦诚相告,“是我自己的事,最近有个女生在追我。”

“不行,你不会想谈恋爱吧?我们可都没红,你怎么能谈恋爱呢?”王先滔不假思索。

商雪延:“你也喜欢她吗?”

王先滔和商雪延两人目光灼灼。

两人的逼视下,沈梦琨点了点头:“应该是喜欢她的。”

王先滔打量他的表情,正色道:“琨儿,刚刚我的话都是放屁,我们是演员又不是爱豆,你想谈就谈。”

“是啊,铃姐也没有不准你们谈恋爱,只是要求你们不可以出轨,乱搞,要谈积极健康的爱情。”商雪延说完,身体前倾,八卦道,“是不是你们剧组的演员。”

“我猜是,除了剧组他哪里认识女生。”王先滔脑袋里仔细回忆一番,“是章诗雨吗?”

沈梦琨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王先滔说:“上次我不是去你剧组吗?你们俩给我的感觉就不正常,知道吗?”

“章诗雨是谁?”商雪延不认识。

“就他们剧组演女主闺蜜的那个。”王先滔摸出手机,在网上找到了对方的照片。

“很漂亮的女孩子,老沈,恭喜。”

沈梦琨把手机收了起来,啧啧感慨了两声,“琨儿,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啊?”

沈梦琨苦涩一笑,端起餐桌上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商雪延和王先滔对视一眼,沈梦琨道:“我昨天很明确地拒绝她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郎情妾意吗?”商雪延不解。

沈梦琨张唇,声音涩然道:“我觉得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资格。”

“你怎么就没有了。”商雪延一拍餐桌。

“首先吧,我欠了那么多钱……”

“等等。”商雪延眉头竖起一条皱痕,“你不会说我那一百万吧,琨儿,看看我脚上的鞋。”

沈梦琨埋头一看,一双有点酷的球鞋。

王先滔帮他说明:“一个牌子的限量版,大几万一双。”

“MD。”沈梦琨义愤填膺,“除非我年入千万,否则你想都别想那一百万。”

“那你现在可以去追那个章诗雨了吗?”商雪延道。

王先滔也热切地看着他。

沈梦琨摇了摇头。

“为什么?”王先滔不理解。

“就不考虑经济情况吧,我妹妹这个身体,未来几年都需要精心的呵护,我妈妈身体也不太好,我演技也不够好,还要去上演技班,还要拍戏,我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谈恋爱?这不耽误对方时间吗?”沈梦琨说完,端起水杯,又一饮而尽。

明明没喝酒,和沈梦琨分别的时候他像是有点醉了,眼眶湿红,商雪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回了家。

翌日,商雪延醒过来的时候天空就在下雨,一片雾蒙蒙,枫树下,积攒了一大摞红烂的树叶,雨声啪嗒啪嗒地落在还没有掉落的树叶上,发黄的树叶颤颤巍巍的抖动,最后还是难以承受打击地落了下来。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雨,要落下的树叶,早晚都会落下。

商雪延今天十点半的机票飞如城,那是云省的一个地级市,他们最先拍摄的戏份都在云省,然后再去新疆,辗转几个地方。

吃早餐的时候,商衔妄提了一句,“航空公司有发延迟航班的讯息吗?”

“没有。”商雪延摇头,偏过头,视线落在落地窗外,“这雨也不是很大。”

“能见度很低。”商衔妄这样点评道。

吃过早餐,商衔妄送商雪延去机场,迈巴赫抵达航站口的时候,雨势比商雪延在家的时候小了一些,但淅淅沥沥,始终在下。

商雪延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商衔妄叫住他的动作,“先别下,阿延。”

他先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快步绕到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大伞,商衔妄撑开黑色大伞,站在副驾驶的舱门口时,商雪延打开舱门下车。

停车的地方到有遮挡的廊下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商雪延快步走到廊下,商衔妄从后备箱取出商雪延的行李箱,雨下的不大,黑伞巨大,但商衔妄左侧肩膀的布料有点湿。

商衔妄陪商雪延进入候机厅,费钰已经提前抵达了,费钰快步上前,“延哥,商总。”

商衔妄把商雪延的行李箱递给商雪延。

“大哥,你回去吧。”

“嗯,到了给我打电话。”

商雪延扬了扬唇,“那肯定啊。”

商衔妄又看了商雪延一眼,那一眼似乎没有过多的情绪,旁边有分别的男女朋友,男生头埋在女生肩膀嚎啕大哭,哽咽不止,还有送孩子离开的父母,眼眶通红,依依不舍。

比起他们,商衔妄这个送行的家人平静地像是一个旁观者,只是眼神足够地专注,不晃不飘地落在的目标上,但专注持续的时间不长,在商雪延产生异样的感情之前,商衔妄收回了落在商雪延身上的目光。

“我走了,阿延。”商衔妄低声道。

商衔妄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很大,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粘黏。

商雪延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底后,长叹一口气,转过头,密密麻麻的人在视野里晃动,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清晰的面孔,商雪延拖着行李箱道,忽然觉得身体像是没了劲,他打起精神,振奋道:“走吧,钰哥,先去办托运。”

飞机延迟了半个小时起飞,起飞时京市天空的还在飘小雨,可见度仍然不算很高,将近四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云省一座小城的机场上。

飞机跨过平原,湖泊丘陵,越过高山,抵达如市的时候,商雪延发现这里的天格外的高和蓝,空气里漂浮的细小浮尘仿佛都是透明的,天地泾渭分明,画出来的一样。

飞机降落的时候,商雪延靠窗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给商衔妄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住,他忧愁感十足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手机。

既然决定拉开一点距离,就从现在开始!

抵达如市之后,剧组工作人员转乘大巴车,他们取景的地方距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距离,在隔壁市,只是隔壁市没有直达飞机,后勤组选择了这样的交通方式。

商雪延看过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然而这里太多山了,山势陡峭,盘山公路险峻蜿蜒,开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剧组的演员都居住在取景地附近的小镇上,这次的住宿条件比上次去肃州拍戏要好,酒店墙面的腻子刮得的白皙均匀,洗手间也没有任何异味。

作为主演,商雪延依然拥有了独立的一间房。

劳累奔波了接近一整天,商雪延胃口大开,晚餐是当地特色的小锅饵丝,商雪延连吃三碗。

回到房间,他给商衔妄发消息,告诉他已经到了拍摄地了。

翌日,紫刀月在第一场戏拍摄之前,举行了一个简陋的开机仪式。今年的新年偏晚,剧组想要在年前把这部戏拍完,所以通告单都排的很紧凑,商雪延虽然说是男二,但这部戏是多主角,没比男主少多几场戏,每天都很忙碌。

喜欢和商衔妄分享琐事早就形成了习惯,拍摄的间隙,费钰把商雪延的手机递给商雪延,商雪延拿过手机,兴致勃勃地打了一串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转眼就是十来天过去了,今天一直在下雨,幸好今天的戏都是室内戏,在村子里拍完今天的戏份,商雪延乘坐剧组的大巴车和大家一起回到了镇子上。

雨势滴滴答答,和昏暗的天幕融为倦怠阴郁的画面,司机挨着廊檐停下大巴,商雪延今天的假发扯的额头两侧头皮隐隐作疼,他跟随着剧组的同事弯腰跳下车舱。

他打了个呵欠,沿着铺白瓷砖的走廊,走向带一点民族特色的酒店大门。

“阿延。”一道熟悉的男音响了起来。

商雪延循声看去,商衔妄站在挂着彩藤编制的灯笼下面,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风衣,狂风猎猎作响,刮起他的衣摆,摇乱他乌黑的发梢,他微微侧身对着朦胧模糊的雨幕,目光含笑停在他身上。

商衔妄在看见商雪延的那一瞬,感觉时空错乱,长发如缎,黑衣暗纹,窄袖劲服,不像是现代的人,反而像回到了大安朝,看到了一袭骑装的商雪延。

目光触及停在一旁的汽车,商衔妄记忆倏然回笼。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商雪延倦意全消,阔步上前,惊喜地道。

“才到一会儿。”商衔妄说完,眼神落在商雪延的长发上。

“我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去拆头套和换衣服。”他们剧组在酒店腾了几间房做化妆间和服装间。

商衔妄应了一声,说:“酒店没有空房间了。”

“肯定没有,我们剧组大几十人呢,你晚上和我睡吧。”商雪延四处寻找,“大哥,你行李箱在哪里?”

说是酒楼,更像是民宿,一共只有十几间房,他们剧组的工作人员都不够住,左右两侧的酒店都被剧组包了下来,商雪延住最高的四楼,他拖着商衔妄的行李箱回到房间,在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微弱的不对劲儿。

他摸了摸后颈的棘突。

草,哪里不对劲儿了?他又不是没有和他大哥一起睡过。

都是大男人。

“大哥,你吃晚饭了吗?”商雪延把行李箱挨着衣柜放好。

商衔妄扫过只能用宽敞干净形容的房间,摇头。

“那你等我去换了衣服去拆头套,我们一起去楼下吃饭。”

“你先换衣服,我陪你一起去拆头套。”

云省的气温比京市暖和的多,京城的深秋,最起码要穿毛衣棉衣或者冲锋衣了,芒市今天的气温接近二十度,商雪延穿了一件淡白色薄款长袖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衣服还给服装组后,去化妆间卸妆拆头发。

商雪延眉眼立体干净,拍的又是武侠,他脸上没有化妆,所以化妆师的动作倒也快。

假发套拆掉,商雪延揉着额头离开,商衔妄注意到他的动作,“额头不舒服?”

“今天的假发戴的有点紧。”

“我看看。”商衔妄按住商雪延的肩膀,微微垂头,商雪延快一个月没剪过头发了,这是冯一溪告诉他的办法,不剪头发,等头发略长一些,就可以用自己的真头发来接假发,不仅会显得比较自然好看,也不担心发际线后移的问题。

冯一溪是这个剧的男主,腹黑病秧子林莫的扮演者,他比商雪延大四岁,他撩起他的额发给他看,脸色沉重地说,这都是他拍了几年古装剧的结果。

商雪延虽然觉得自己暂时没有他的烦恼,但未雨绸缪,还是决定听从他的建议。

头发长一些后,发质会更加柔软,商衔妄五指插进他浓密的发根里,指腹碰触额头,触感温热,商衔妄用五指撩起他的额发,细心观察后道,“额头有点红了。”

“没,没事。”商雪延退后两步,把头发向两侧胡乱地分开,“过会儿就不疼了。”

“戴假发经常会头疼吗?”

“那倒没有。”

商雪延凝重地叹气,“就是会发际线后移。”

“发际线后移?”

“等会儿我让你欣赏欣赏冯一溪的发际线。”

商雪延虽然有意降低和商衔妄聊天电话的频率,但并不是彻底把商衔妄阻隔在他的世界外,他只是想回到纯粹的兄弟情。

剧组的人和事挑挑拣拣给商衔妄说过,商衔妄知道冯一溪是剧组的男主。

“他发际线移得很靠后?”

商雪延和商衔妄步行下楼,左右观察,商雪延凑近商衔妄,压低声音小声道:“他说他发际线靠后都是因为古装戴头套的原因,我觉得吧,这个因素最多占百分之五十,他原来脑门就挺大的。”

他仰起头,观察他大哥的发际线,“像大哥你这种,估计戴一辈子头套都到不了他的地步。”

商衔妄不禁笑了一声,在别人面前很少见的表情,和商雪延的相处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很看见。

做饭的厨子是本地的厨师,提醒过他剧组的人大部分是北方人,吃不了太辣的食物,厨师调整了辣度,虽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偏辣,但味道好,大家吃的也满足。

晚饭吃完,商雪延把冯一溪叫到楼梯口,不经意地撩起他的额发,“大哥,看见了吗?是可以开篮球场了吧?”

“草,商雪延!”冯一溪暴跳如雷,抓住商雪延的胳膊,就要暴揍对方。

商雪延飞快地闪身一躲,一步窜上两个台阶,攥住商衔妄的手腕就往楼上跑。

“商雪延,给老子停下。”冯一溪在身后追。

“傻子才停。”商雪延头也不回。

快步跑到四楼,商雪延推开门的同时,先把商衔妄推了进去,自己闪身进去,在冯一溪抵达房门口的前一秒,商雪延啪嗒一声,关紧房门。

“开门,姓商的。”冯一溪气喘吁吁。

“你觉得我像个傻逼吗?”商雪延站在门后,胸口起伏着。

冯一溪喘了两大口粗气,“你给我等着!”

“我好怕怕。”

过了一会儿,冯一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商雪延扭过脸,刚好和商衔妄看着自己的眼神相碰,他眼神里浓郁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回去,商雪延心脏突地一跳,大脑有些发热,头晕目眩。

他轻咳一声,“大哥,你先去洗澡吧。”

“嗯,行。”

商衔妄打开行李箱,拿了洗漱用品走进房间,商雪延在房间里简陋的帆布沙发前坐下,甩了甩脑袋,摸出手机,冯一溪给他发了一系列拳打脚踢暴跳如雷的表情包。

商雪延回了他一个知错了表情包。

眼看着要把对方的愤怒安抚回去,商雪延头脑发热,给他发了一句话过去,【行了啊,光脑门】

冯一溪炸了,骂骂咧咧地继续发愤怒的表情包。

手机叮一声响,系统推送了新的消息,商雪延定睛一看,是一条社会新闻,距离剧组也就几十公里,雨天路滑,尤其云省地势陡峭,山路险峻,今天下午一辆大巴车从如市开向芒市的盘山公路上,不幸侧翻。

商雪延抿了抿嘴唇。

商衔妄洗漱之后,商雪延去洗漱,两米长宽的大床,足够两个大男人睡下了,甚至还有很大的富裕,商雪延并肩和商衔妄躺在床上,关了灯,银白色的月光从没有合拢的浅灰窗帘里透进来,商雪延盯着天花板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市啊?”

“周二中午的票。”

“那也没两天啊。”今天是星期六。

“嗯,最近有些忙。”

有些忙的话,其实可以不来云省的,遥远又颠簸的距离,从家里出发抵达他住的酒店,最快也要十多个小时,一来一回,两天差不多都在路上。

话到了唇边,商雪延强迫自己压了回去,“可是我明天还要拍戏,也没有时间陪你去到处逛逛,这附近倒是有几个不错的景色,尤其是前几天取景的日月潭,要不让费钰明天陪你去逛逛。”

“没事,我明天陪你去拍戏。”

“……哦。”

“还不睡吗?”

“睡了,睡了。”商雪延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商雪延有一个很厉害的技能,再如何心乱如麻,闭上眼睛,辗转反侧须臾,就能够沉沉地睡了过去,睡的踏实和均匀。

商雪延平稳的呼吸声传了过来,商衔妄双手交叠,看似平静地躺在的床上。

过了须臾,他侧过身,支起上半身。

商雪延头朝上,睡姿标准,呼吸声平缓均匀,他盯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一会儿,身体微微往床沿挪了挪,再拉开一点和商雪延的身体距离后,低不可闻地说了句阿延晚安,这才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7章

今日是个大晴天, 很适合拍外景,可惜上午都是内景戏。

午饭是镇上餐厅厨师做好的盒饭,打包运了过来, 吃完午饭,把垃圾放进剧组指定的垃圾车, 拍戏要爱护当地环境, 不允许剧组演员或者工作人员随意乱扔垃圾,损害环境。

花导溜溜达达地找到了商雪延, “雪延,商量个事。”

“什么事?”商雪延狐疑道。

“你哥哥呢?”花导眼神往周围扫。

“他去接电话了。”商雪延不明所以,“什么事啊?花导?”

“是这样的,你哥哥形象挺好的, 有没有兴趣来剧里客串一把?”

“哈?”

冯一溪刚刚正在和商雪延对台词,闻言插话道:“花导,你想让商大哥客串什么?”

“前辈这个角色怎么样?”

“宋老师不是正在演这个角色吗?”冯一溪问。

花导:“我的意思是下午不戴面具这两场戏让他演。”

前辈这个角色在剧本里没有具体的名字,不知过去和来历, 穆易之和林莫掉下悬崖后,遇到了一位戴着面具的隐世高人,穆易之和林莫在前辈的救治下,不仅重伤痊愈,武功甚至更精进了两层。

告辞当日, 穆易之的东西掉在了前辈木屋里,回来寻取, 看见了没戴面具的前辈, 他惊愕道,“前辈,你长得还挺周正的嘛。”

前辈怔愣, 而后笑道:“周正,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评价了。”

“大家原来都这样评价你吗?”

“不是大家,只有他。”

“她是谁?是不是和我长的很像的那个人。”

前辈没有说话。

“那人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穆易之揣测着,“不会是你的妻子吧?”

对方还是不做声。

“那朋友?兄弟?父母?仇人?”

前辈没有回答,穆易之在厨房里找到了他遗落的荷包,出门前再次向前辈告辞,前辈扔给他一个普通的白色瓷瓶,“这是解毒丸,可解世间百毒,天上地下,只此一丸,送给你了。”

穆易之惊愕,旋即双手抱拳,郑重地向前辈道谢。

在穆易之离开后,前辈翻晒草药,脑袋里去闪回多年前的一幕,彼时月光莹白,如练似水,他把晒在院中的草药收回药房,再次出来的时候,一个少年倚坐在低矮的木墙上,笑着道:“阿烈,来喝酒。”

这是这个前辈在这个剧本里的最后一场戏,过去未来皆无,商雪延知道导演的意思,他要留白,一个隐世的高人就应该这样什么都不讲述,让大家去猜去想。

商雪延起初剧本看到赠药的时候,一直以为穆易之是和前辈的心上人长得相似,所以才对他刮目相待,等翻到剧本里前辈脑海里闪回的一幕,大为震惊。

竟然是个少年!

是个少年!

所以,他相识的人是前辈的挚友吗??

冯一溪得知他的解读后,一锤定音:“什么兄弟?什么好友,分明就是爱情!”

商雪延瞳孔一震,“?”

冯一溪:“穆易之不是商雪延,没看剧本,不知道老头子脑袋里的闪回,他和林莫在木屋养伤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像的应该是老头子的爱人?”

商雪延不好撒谎:“是的吧。”

前辈偶尔会忍不住望着穆易之的脸发呆,偶尔追忆,偶尔失魂落魄,穆易之和林莫私下偷偷商量过,肯定是心上人,死去的心上人,爱而不得的心上人,血海深仇的心上人,反正是心上人。

“既然如此,那就是心上人!”

“可他是个少年啊。”

“穆易之知道对方怀念的人是个少年吗?”

“不知道。”

“那就是心上人。”

“对,你说的对!”商雪延无比赞同。

“雪延,你大哥等会儿回来了,等会儿帮我做做说客啊。”花导笑眯眯的,眼神和蔼。

商雪延犹豫道:“我大哥没演过戏。”

“没关系,他长得俊。”

“导演,不能只看脸吧。”

“一个两三分钟的角色,有脸就够了。”花导说,“而且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挺温柔的,你放心,他可以胜任这个角色的,你大哥过来了。”

商衔妄回到商雪延的身边后,花导直接了当地询问,“商先生,你有没有兴趣来剧组里客串一把?”

“客串?”

“对对对,就很轻松的两场戏,你没有和雪延一起演过戏吧,客串一下,把你们俩一起留在荧幕上,也是一个很美好的回忆吧,而且这个角色难度不大,就两三分钟的戏份。”

商衔妄视线微移,锁在古装长发的商雪延身上,点头道:“可以。”

就这么同意了?!

他大哥什么时候喜欢抛头露面了?

商雪延在心里无声呐喊。

既然商衔妄同意了,花导忙不迭叫来服装师和化妆师,等会儿的戏让副导先拍,他亲自带着商衔妄回到了酒店,剧组的衣服和头套都在酒店里,平时他们来外面拍戏会带上当天需要改装的东西,但没有提前准备商衔需要的。

索性酒店到拍摄点不远,开车来回也就半个多小时。

商雪延拍完下午的前面两场戏后,做好妆造的商衔妄已经回到现场了,花导和他站在一棵茂盛的松柏下,似乎在给他讲戏。

商雪延靠近。

花导问:“是很轻松的两场戏吧,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的确。”

“那你觉得前辈这个角色对少年是什么感情?”别人不需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感情,友情,亲情,爱情,演出来留给观众去解读,但商衔妄如果要扮演这个角色,一定要有自己的人物故事,他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人,对念念不忘的少年是什么样的感情。

商衔妄没有迅速做声,眼睫垂下,盯着剧本,似乎踟蹰。

花导叹了口气,想着客串的演员家属不能按照演员的标准对待对方,他细腻地指导他,“是爱情,友情,亲情多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你们年少相识,脾性相投,引为知己,你喜欢他,你尊重他,你不能没有他,他却英年早逝,你是一个武学奇才,在他离开之前,你不喜欢学医,你喜欢冰冷的刀锋,喜欢命悬一线的厮杀,在他死后,你用一生来钻研医术,去怀念他,你永远都走不出他离开你的那一天。”

“懂了吗?”花导神色殷切。

懂了,商雪延无可奈何,花导还是按照爱情的要求让商衔妄来表演。

商衔妄轻声笑了笑,“清楚了,花导。”

大半个小时后,走了两遍戏后,这场穆易之告别前辈的戏正式开拍。

穆易之急匆匆地蹿进熟悉的小院,看见正在翻晒草药的前辈背影,告诉对方自己返回的缘由,“前辈,我东西掉了,回来拿。”

话还没说完,翻晒草药的前辈扭过脸,穆易之终于看清了对方不戴面具的样子,穆易之应该是惊愕地说出台词。

商衔妄侧过身,长发如瀑,用一根没有任何花纹的暗灰色布带束在脑后,肤色白皙,眉眼轮廓干净,眼眸漆黑,商雪延蓦地想到上辈子,他去嵩县探望大哥,某天晚上,他有急事去找大哥,没等大哥开门就迫不及待推开了他的房门。

大哥当日刚洗了头发,浓密的头发带着湿气披散在宽窄适中的肩背,一身月牙白的暗纹寝衣,循声抬头。

房舍内烛火跳跃,黑发湿唇,彼时,商雪延忽然想到了前几日话本子里描写的男妖精,他恍然觉得他大哥也有做精怪的本领,当然不是那种耗尽心思引人上当的低等精怪,而是那种修炼近仙,高不可攀,但骨子里天然带着一点色气和诱惑的妖精,引得无数人想要匍匐在他脚下。

“商雪延,你走神了。”花导的声音蓦地响起。

“抱歉,我有点不适应……”商雪延手指碰了碰后颈,支支吾吾道:“我大哥这种打扮。”

“准备一下,第二场。”花导好脾气地说。

穆易之急匆匆地蹿进熟悉的小院,看见正在翻晒草药的前辈背影,告诉对方自己返回的缘由,“前辈,我东西掉了,回来拿。”

话还没说完,翻晒草药的前辈扭过脸,穆易之终于看清了对方不戴面具的样子,穆易之惊愕道:“前辈,你长的挺周正嘛,我还以为你面容丑陋不敢见人呢。”

前辈露出一点点惊愕,随后是怀念,他轻笑一声,“周正,好多年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了。”

“大家原来都这样评价你吗?”穆易之好奇。

“只有他。”

“他是谁,是不是和我长的很像的那个人?”商雪延道,“你的……”

商雪延是有一点天赋型的演员,导演一提点,他总能敏锐地抓住导演想要的东西,入戏很快,总是能轻易地进入角色,出戏也很快,角色的喜怒哀乐由他的身体承载,而不是商雪延这个人的灵魂,但演到这里,莫名其妙的,他望着商衔妄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又有点出戏了。

甚至一想到那个和自己长的很相似、且也要由他扮演得少年,呼吸有点急促,耳廓突如其来冒出一阵热意。

“商雪延,你脸红什么啊?和你哥演戏很尴尬吗?”花导再次叫了停。

过了几分钟,商雪延调整好后,开拍第三场戏。

然而这场戏商雪延还是没能顺利演完,他又一次走了神。

商衔妄说最后一句台词,抬手一扔,质感粗糙的白陶瓶落入他掌心,商衔妄道:“这是解毒丸,可解世间百毒,天上地下,只此一丸,送给你了。”

他看着他,眸光柔和,似乎充满了道不尽的怀念。

商雪延不禁走了神,大哥此时此刻,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呢?刹那间,商雪延不喜欢前辈这个角色了,喜欢的人死了就死了,悼念一两年,就应该奔向新生活,世间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为什么要用一生去想念那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不会难受吗?不会觉得痛苦吗?不会觉得心如刀绞吗?不会觉得世界都很没意思吗?

大哥的演技太好了,竟然能完美地诠释出导演想要他给出的感觉,是天赋异禀,还是调动旧有的情绪,他也曾在无望中挣扎吗?

“商……”

“抱歉,导演,我再来一次。”

第四次勉勉强强通过了,花导又拍第五遍,第五遍他看着监视器,不住点头,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到位,为了保镜头,又拍了两条。

这场戏一共拍了七条,拍完之后两人要改装,去拍摄前辈脑海里回忆的那一幕,商雪延和商衔妄往服装车走的时候,商雪延忽地问了一句,“大哥,你刚刚拍戏的时候想的什么?”

商衔妄愣了一下,侧过头来。

商雪延眼神好奇:“你怎么调动的情绪?应该是想了点什么东西吧?”

商衔妄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我床上尿了床,急得面红耳赤,一整天都不愿意出门的事吗?”

商雪延脚步顿住,微微仰头,明亮的眼眸似乎能让一切都无所遁形,“想的是我吗?我以为你会想苏霜习。”

商衔妄心脏猛地一震,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只是刹那间的事,一个呼吸间,那片顺的骇然消失了,他神态和语气都很如常,“她对于我来说,都是很多年的事情了,早就模糊了,倒是你,天天在我眼前。”

“大哥,你不能想一点我英俊帅气的时刻吗?”商雪延打起精神,不满道。

换好衣服,暮色昏沉,树影婆娑。

剧组也把木屋的景色改了改,有点像另外一个院子,商雪延这场戏很简单,趴在墙头,举起手里的酒壶,热情地邀请院子里收拾药草的少年,“阿烈,来喝酒啊。”

一条过,只是花导为了保镜头,多拍了两条做素材,商衔妄这场戏也很简单,冷峻的少年轻微的喜悦,没花太长时间就拍完了。

这场戏是今天最后一场戏,拍完后剧组收工,大家乘坐剧组的大巴车回镇上酒店。

商雪延先弯腰进入大巴车,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后,商衔妄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空位坐下,商雪延扭头看着窗外,太阳彻底沉落于群山之间,月亮没有出来,窗外黑黢黢的,看不见什么东西,偶尔看到一只倦鸟飞腾的残影。

目光虚无地落在窗外一会儿后,商雪延缓慢地扭过脸,视线和商衔妄交汇在一起,商衔妄神色平静,没有避开他的眼神,商雪延也没有移开眼神,两个人长久的对视。

商衔妄流畅立体的眉眼间带着点他习以为常的温和,反应自然合理,“阿延,看我做什么?”

找不到丝毫的纰漏,商雪延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疲惫,他很想把头埋在商衔妄的肩膀上,说大哥我好累。

然而在察觉自己身体往前,脑袋缓慢往下的时候,商雪延倏然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地看向前方。

“阿延,你这是?”

“我想做大猩猩。”

“嗯?”

“要嘶吼和呐喊!”

回到酒店,商雪延和商衔妄换好衣服摘掉头套来餐厅吃晚饭,距离做大猩猩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商雪延强打起来的精神所剩无几了,他想在商衔妄面前掩饰住心事重重,但他感觉太难了。

商衔妄读的可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忠孝礼义,同性恋自古有之,汉高祖还有幸臣籍儒,陈文帝更是想把韩子高立为自己的男后。

喜欢男人姑且先不算一件大不了的事。

但……

他可是他的弟弟啊!亲弟弟啊,两个人在一个族谱上,宗法人伦大过天。

商衔妄读的诗书礼义都被狗咬了吗?居然,居然对自己的弟弟有这等有悖人伦的念头,而且还没有想要停止的打算,给你四个月的时间,是让你剔除那些不应存在的感情,回归纯粹的亲情。

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不打算剥离那些父母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的念头吗?

简直是……不可原谅……才怪!

大哥这辈子实在是太可怜了,他穿过来时过得苦了一点,但苦日子就过了四个月,戛然而止,而且也不算很苦,穿过来没多久就遇见了上辈子的好友,沈梦琨转世投胎没有任何前世记忆,但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投契。

还交到了王先滔这样热心的新朋友。

而大哥呢?穿过来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族,黑发黑眸,像是混进其中的怪胎,还不会说他们的语言,家庭背景也可怜,父母双亡,祖父严苛无情,回到国内后还要和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争权夺位,差点被亲弟弟开车撞死。

就这样,老头子还要求他出谅解书,空余的时间还要学习如何管理一家公司。

他比他早穿过来这么多年,有家人,但家人都是长着獠牙的恶兽,也没有交到一个知心的朋友。

这个时候他从天而降,商雪延想起自己给大哥举办的生日宴,想起两人融洽的日常,再加上自己英俊迷人威武不凡的外貌。

大哥一时把持不住情有可原,人在某些时候,就是会对和自己最亲密,给自己最强烈刺激的人产生没缘由的好感。

虽然可以理解,商雪延还是心烦意乱,他叹了口气,又去盛了一大碗米饭。

吃完了晚饭,两人步行上楼。

星期日,酒店老板的两个孩子放假在家,十来岁出头的孩子精力充沛,在楼道上打打闹闹,商雪延心不在焉,连两个小朋友朝他冲过来了都没注意。

眼看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要撞到商雪延,商衔妄长臂一展,按住商雪延的肩,带着他朝墙面一转。

商雪延没有被速度飞快的小男孩撞到,商衔妄因为侧身的姿势,左肩撞了下墙壁,他神色有一刹那的扭曲,转眼恢复如常。

“大哥,你没事吧?”

商衔妄脸色正常,声音平稳,“没事。”

酒店的老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向商雪延和商衔妄道歉,又呵斥两个孩子在走廊打闹跑玩的举动,让他们向商雪延和商衔妄说对不起。

刚刚小朋友也被吓到了,低肩垂眉地向商雪延和商衔妄说对不起。

商衔妄没和两个孩子计较,说了没事,便和商雪延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商雪延朝商衔妄扑过去,扒他左肩膀的衣服,“我看看你的肩膀。”

商衔妄反应强烈地后退一步。

“大哥?”

“没事,就是碰了一下墙,能有什么事。”

商雪延眼眸微眯,商衔妄和他对视了两秒钟,视线移开,转身去拿核桃木色长桌上的瓶装水。

商雪延趁机扑了上去。

“阿延!”

“给我看看。”商雪延借机用力一拽商衔妄的衬衫,厚薄适中的黑衬衫胸口的黑玛瑙扣挣脱了两颗,“嗒”“嗒”两声掉落瓷砖上。

商衔妄左侧肩头的布料因此被商雪延暴力拽下来一块,柔软的衬衫领口垂落在商衔妄精壮的大臂上。

皙白柔韧的肩膀有一大片青青红红的痕迹,沿着肩头往下,绵延至大臂上方,在顶灯上下非常刺眼,仔细看,狰狞擦伤的中间位置,隐约有些肿胀。

“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可能是刚刚那一碰受的伤,受力面积不会大到这种地步,而且看伤痕的颜色,紫的发沉,红的发暗,边缘处往外晕染,不可能是今天导致的新伤。

商衔妄沉默两秒,细长的手指把被人粗暴拽下去的衣领缓缓扯上去,挡住狰狞的擦伤。

商雪延木着脸,伸出手臂用力一拽,再次将商衔妄的左肩、左臂乃至左侧肩胛骨的位置全都暴露在两人的视野里。

“快点交代!”

“阿延。”

“快点交代!”盯着新鲜又不新鲜的伤口,商雪延脑里电光火石一闪,细小的猜测冒了出来,“是不是昨天来天丽镇受的伤?”

“再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很生气。”

商衔妄观察商雪延的脸色,尽量简化,“……昨天司机急转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崖壁。”

“不过没事,都是些小伤,看着严重,过几天就消了。”

商雪延牙齿咬着下嘴唇,呼吸急促,在商衔妄温声又叫阿延的时候,商雪延恶狠狠地道:“你是泥巴捏的吗?要不是今天那一撞我发现你脸色不对劲儿,直到你离开,我也不会发现你受了伤吧?”

“你昨天也没上药吧?怕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

不等商衔妄再开口,商雪延怒气冲冲地骂完,臭着脸大步离开房间,或许也不是怒气冲冲,而是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充斥在胸口,说不准也辨不清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呼吸不畅,脖子被一根铁链锁住了,铁链不停收紧,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窒息。

他在门外待了两分钟,转身去按门铃,手指还没落在门铃上,房门被人打开,商衔妄站在门后,换了一件纽扣整齐的黑衬衫,似乎准备出门。

“阿延。”

商雪延没应声,大步走回房间里,打开衣柜,拿出里面的医药箱,这个医药箱还是离开时商衔妄给他准备的,他这次拍的戏很多武戏,说不准会有跌打损伤,而且取景要去很多个地方,说不准水土不服,总之,医药箱里的东西很完备。

他打开医药箱,翻找了好几下,摸出一瓶还未开封的碘伏,抬头看向商衔妄,语气硬邦邦的,“过来擦药。”

商衔妄坐在了沙发上,商雪延坐在他身旁,垂着眉眼,把沾了碘伏的棉签用力地怼到商衔妄肩膀大面积的擦伤上,商衔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商雪延抿了抿嘴唇,不自禁放轻了力道。

给狰狞猩红的擦伤上完药,商雪延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没顾得上收拾一旁的碘伏,心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燥气走出了房间,来到了房间外面的阳台上。

“刺啦”一声,玻璃门被人拉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他背后响起。

商雪延仰头望着天空,阳台对出去的位置是农田,而不是城市街道,回来的路上,乌云掩月,现在乌云全都散去了,露出一轮皎洁莹白的月,四周繁星璀璨,像是被人打碎在地,浓墨重彩的一盒银粉。

商衔妄走到商雪延的身旁,无声站定。

商雪延仰着头,看着浩瀚的星海,说:“大哥,这里好多星星,像不像千年之前大安的星空。”

“嗯,像。”商衔妄也仰起头,视线落在夜空上。

商雪延脸扭过来,俊朗的面庞浮现前所未有的认真,“大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兄弟。”

商衔妄心脏漏跳几拍,善于计算思索的大脑忽然有些混沌和刺疼,垂在裤腿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他神态看起来很自然,语气轻松,“怎么忽然说这个?”

商雪延胸腔里有一股积蓄已久的躁动,在发现大哥喜欢自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诞生,在他今天拍戏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明显,而发现他受伤的时候,这股躁动已经到了压抑不住的地步了,随时随地要喷涌而出,改变现在的处境。

而他向来是不缺勇气和果断的。

商雪延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现在感觉很奇怪,大哥,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和你相处,舒服自然无所顾忌,现在我总是会思想前后,想给你发消息,又觉得不该发,想和你说这句话,又觉得不应该说,揣测你的想法,思索我的做法,犹豫彷徨。”

“大哥,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可以回到以前吗?”

“做真正的兄弟,是真正的亲人。”

商雪延轻声地问他,“可以吗,大哥?”

商衔妄看着商雪延,他从来没有敢做过商雪延发现他的感情后,接受他的美梦,不只是兄弟,亲人,也是爱人,可偶尔,极偶尔的时候,商衔妄也会有万分之一的奢念,万一呢??

穿越千年他们都能够再度重逢,万一呢?

这个世界不是千年前的世界,他们没有宗法人伦的制约,没有大逆不道的世俗禁锢,男人能光明正大地和男人谈恋爱,何况他们没有真正的血缘。

商衔妄承认,就是这万分之一的奢望,让他掩饰得不那么完美了,甚至偶尔,有一丝丝的放纵。

是预料之内的结果,应该理智淡定地接受,可当这一幕确凿无疑地发生时,大脑还是像被一记重锤砸过来,砸的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口腔里血气上涌,对上商雪延充满希冀的眼神,商衔延笑了一下,嗓音低低地向他允诺,“好。”

我只做你的哥哥,阿延,我前世今生唯一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38章

和商衔妄低沉深邃的眸光碰撞着, 商雪延心里先是微微一松。

他大哥答应他的事情,向来言出必行。

何况爱慕数年的苏霜习都能淡忘,无动于衷, 他相信,拔除他们兄弟情之外的感情应该也不会特别难。

但不知为何, 商雪延心里还有点没缘由的苦涩, 有点惆怅。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浩瀚辽阔的星空上, 这是在城市里不可能看见的景色,或许是触景生情,他有点想爹娘了。

不知过了多久,商衔妄声音在身旁轻轻地响起, “阿延,很晚了,你应该睡觉了。”

商雪延扭过脸,低声地说了一句, “是挺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洗手间洗漱,然后相顾无言,一左一右安静而沉默地躺在了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各自都紧密地贴着床沿,中间留出还能塞下两个人的距离。

灯光控制器在商衔妄枕边, 他嗓音喑沉,“我关灯了。”

商雪延闭着眼睛, 眼睫轻轻颤动, “嗯。”

虽然是闭着眼睛,灯光一关掉,刺激眼皮的亮光瞬间没有了, 处在一片幽暗之中,良久良久良久良久,商雪延才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洗漱后,他坐在床边,不多时,商衔妄也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商雪延嘴巴动了动,“大哥……”

“嗯?”

“……没事。”商雪延低下眼睛。

商衔妄又陪商雪延拍了一整天的戏,第三天的早晨,他必须离开天丽镇,去如市乘坐飞机返回京市,机票是上午十点的,而天丽镇开车到如市还需要四个小时。

半夜三点,商衔妄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从洗手间里出来,商雪延揉着眼睛坐在床边,“大哥,你要走了吗?”

“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我刚刚被渴醒了。”商雪延强撑起精神,神采奕奕道,“你刚刚给肩膀擦药了吗?”

“嗯,擦了。”

“出租车来了吗?”

“在楼下了。”

“……那我送你下去吧。”

“好。”

凌晨四点的民宿,万籁俱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行李箱滑轮滚在地板上发出嚓嚓声,皮鞋和球鞋踩在地板上产生咔嗒声,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轻缓的呼吸声,除此之外,耳膜里没有别的声音,世界死寂的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下一瞬,不远处农户饲养的公鸡高高扬起脖子,传来一阵嘹亮的打鸣声。

世界静默,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感受瞬间撕碎,展露出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

两人坐电梯从下到一楼,商雪延按下内部控制大厅的门锁,玻璃门朝两侧缓缓打开,商衔妄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一辆橙黄色出租车亮着灯停在不远处,看见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按了两下喇叭。

“是那辆吗?”

“嗯,是。”

出租车司机打开后备箱,商雪延伸出手,把行李箱拿过来,“你肩膀有伤,我帮你放。”他弯腰拎起深黑色的亮面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商雪延扭过脸,扬起一个微笑,没有细看商衔妄的表情,“还有,大哥,过几天我们就要去新疆拍戏了,京市到新疆比你到这里还远,你工作这么忙,以后就不必抽出时间来探班了。”

“阿延……”

商雪延微笑着继续说道:“你看,我们剧组的女主比我还小呢,还是个女孩子,她成年后拍戏父母就不跟着了,现在忙着做生意,也都没有来探班,我长大了,你要放心我。”

商衔妄没有立刻接话,漆黑的眼神沉默地落在商雪延的脸上,看着他脸上不舒展的微笑,商衔妄清晰地感受到一阵苦涩,密密麻麻,侵蚀他每一根神经。

他嘴唇张合,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他也笑了笑,身体流露出闲适舒展的语言来,“你长大了,是没那么需要我了。”

商雪延用不赞同的语气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担心你太忙了,发际线早晚和冯一溪一样。”

商衔妄轻笑一声,胸膛震动。

“诶,走了吗?”司机久久没有等到乘客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询问了一句。

“我走了,阿延。”

“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嗯,好。”商衔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了他很长久,然而实际上却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他果断地转过身,浅灰色的风衣扬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大步走向车门。

距离很短,两步就走到了车门口,他拧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合上。

司机发动引擎,商雪延站在民宿的门口,一阵风吹过来,廊下彩藤编织的灯笼轻轻摇晃,投在墙面的影子晃动着,时大时小。

橙黄色出租车在视野里消失了。

商雪延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十月的最后几天,商雪延和剧组一起飞到了几千里外的新疆,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湖水像是最深邃的蓝宝石一样神秘悠远,岸边长着茂盛的胡杨林,风一扫过,金黄叶片扑簌簌地掉下来,抬眸远眺,雪山静默地矗立在辽阔的大地上。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毫不吝啬地洒落山顶,冷酷的银色山峰竟然有了一点温柔的粉白。

他们辗转了几个取景地,雪山,戈壁,沙漠,在十二月过完的时候,他们从西北横跨大半个中国,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南方城市。

桂平没有雪,哪怕是冬日,树木葳蕤,草叶繁盛,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湖泊有金红色的鲤鱼跃出水面,还有来捕食的水鸟。

商雪延在这座风景秀丽的南方小城里拍完了《紫刀月》剩下的戏份,农历新年的前一天,坐上了返回京市的飞机。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下午好,本架飞机将于三十分钟后抵达京市安远机场,地表温度约二摄氏度,距离起飞地有十八摄氏度的温差,小雪天气,请各位注意防风保暖。”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南方飞过来的乘客感慨地和相熟的亲人朋友议论。

这架飞机上,商雪延没有认识的人,明天就要过年了,大部分剧组人员直接飞回了老家,剩下要回京市的寥寥无几,加上春运很难买票,大家没能买到一个班次的。

机身微微震颤减速,轮胎接触地面发出持续的摩擦声,舷窗外的雪花像雪粒一样纷纷扬落,机舱里的旅客动作起来,打开行李箱或者背包,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有的则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机。

商雪延直起身,套上了白色短款面包服,弯腰走出了机舱,今天的机场人格外的多,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商雪延缓慢地行驶在蜿蜒的人流里,花了很多的时间,才抵达取行李的转盘处,没等多久,商雪延便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拖着二十六英寸的行李箱,走到了人挤人的出口,低着头看手机,核对接机的地点。

“阿延。”一点陌生,很多点熟悉的男声响起,和各种人声烦杂的交织在一起,商雪延不确定地朝着某个方向抬起头,一眼看到一个比很多人都要高出半个头的青年,对方一身深黑色的羊毛大衣,高风秀骨,眉目明彻。

商雪延下意识笑了下,朝他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哥。”

机场的人太多了,从出机口走到停车的地方,商雪延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他想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手指碰上银灰色的拉链,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按住了他往下拉的手指,“不可以脱,一冷一热,容易感冒。”

“好吧。”商雪延无奈地叹了口气。

商衔妄平静地把手收回来。

坐上迈巴赫的副驾,商衔妄关闭车窗,打开空调,商雪延眉头轻轻一挑,“现在可以把拉链拉下来了吧。”

“可以了。”商衔妄浅浅地笑了一下。

商衔妄专心致志的开车,商雪延盯着前方拥挤的车流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后,因为他有点心慌意乱,便切换到某社交软件,看到一个出现在他主页的帖子,皱着眉点开图片阅览完毕,商雪延嫌弃地留下几个字。

他接着继续浏览相关的帖子,给出自己犀利的点评,握在手里的手机传来细微的震颤感,他的经纪人沈铃给他打了电话过来。

商雪延接通电话。

沈铃语气似乎有点生气,“商雪延,你在干什么?”

“在坐车回家啊。”

“你坐车回家的时候又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沈铃语气里带着寒意,“没干什么是干了什么?”

商雪延:“闲得无聊,点评了几个帖子。”

沈铃压抑着怒气:“你是点评了几个帖子吗?你知不知道王明号是上个才爆红的男流量,你居然骂他三角眼,小鸡嘴,长得丑,你还用大号骂,你等着被他的粉丝冲吧。”

商雪延眨了眨眼,无辜道:“哦。”

商衔妄听到了沈铃带着怒气的指责,偏过头,出声问了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