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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用在一个眼下已如此虚弱的人身上,她几乎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和免疫系统,也不会任由灭活过的病毒死灰复燃将她改造成丧尸,甚至依然能够在疫苗的面前,按照自己的原计划那样,产生人类所需要的抗体!

于是施莺莺暂且松了口气,对着僵硬地站在一旁的袁爱珍招了招手,柔声道:

“我觉得丧尸疫苗的研制十分成功。不管是安全性、时效性、有效性,还是成本和制作简易程度等因素,都完美的达到了我的预计成果。假以时日投入量产,一定可以从根源上解决末世的问题。”

正在袁爱珍高兴得险些一蹦三尺高的时候,施莺莺接下来的这番话便又将她的心给提到半空中了:

“所以趁着我现在还有精神,我们来商讨一下末世结束后,长空基地的权利归属问题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桌上堆叠的纸张里抽出了数张,半点不容许反对地一把塞进了袁爱珍的怀里:

“以后这些原本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就全都交给你了。”

袁爱珍被这峰回路转的一波三折给砸得头晕眼花,反应不能:

她还没从施莺莺强行动用精神力伤害自己的身体,只为更好地实验疫苗的效用这件堪称悲壮的事中缓过来呢,就得到了“丧尸疫苗的确有用”的好消息;可她甚至还没有为这个好消息而庆祝片刻,就被不知为何,看起来更加虚弱了的施莺莺给委以这样的重任,半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都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大起大伏,然而袁爱珍却觉得,哪怕把自己以后的一辈子所经历的波折都浓缩在一起,都不会有今天这么精彩。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几张纸,在看清楚了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之后,只觉这几张薄薄的纸顷刻间重逾千钧:

“……莺莺,容我提个意见,这么多权力全都集中在我的手里,真的好吗?要我说,你还是把谢姐姐叫来吧,让她和我一起接受这些安排,才是真正的适材适所。”

为了增强自己这番话的说服力,袁爱珍苦苦思索之下,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了一点“谢成芳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的相关证据出来:

“好几年前,你还在殚精竭虑研究土壤恢复剂的时候,不是一不小心昏过去了来着?我那个时候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谢姐姐第一时间把你给接住,送你回去休息,安排人去给你做饭,又让我们赶紧封锁消息。”

然而袁爱珍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像谢成芳这样出色的人,能够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冷静地掌控大局,安排纷乱复杂的各项事宜,为什么这些年来却在长空基地的领导层里并未占据太重要的位置呢?①

这个问题袁爱珍之前好像也和谢成芳讨论过,但不知为何,那场讨论的结果就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似的,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个隐隐绰绰的大致印象,至于讨论的具体结果,反而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说这些年来,她在有意将自己从长空基地的权力中心摘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避嫌,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尤其是当年照顾你的时候,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我有女儿,也无法做到像她照顾你那样好。”

“这种人不可能对权力有什么独揽之心,只要你们俩好好开诚布公谈一谈,你就会发现她真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你把一部分权力分给她也可以……”

施莺莺含笑听了片刻后,温柔而坚定地否决了袁爱珍的提议:

“不行,她不是长空基地的人。”

袁爱珍本来“不能我一个人在这里吃香喝辣,更有才华的人却在外面受苦平庸”的心思立刻就被施莺莺这句话给敲了个七零八落,震惊道:

“不会吧?!我完全没看出来她是哪个基地的探子,这人可真会藏啊,藏得够深的!”

她之前还因为自己即将被交付这样多的权力而颇感惶恐不安的心思,瞬间就被要保护施莺莺的心思给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了。

要不是施莺莺及时制止了她,袁爱珍当场就能撸袖子冲到外面去,召集起长空狙击队去查一查这个“不是长空基地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混在长空基地的管理层里这么久:

“是谁派她来的?雷霆,雄鹰,还是现在已经住在我们外城了的那些小基地?我这就让狙击队的人去查,莺莺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肯定把她查到底朝天,连她八辈祖宗的姓名我们都能翻出来——”

施莺莺轻轻咳了几声,以手掩唇笑了起来,边笑边说: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好了,我们先暂时不说这个,继续说刚刚的权力划分问题吧。”

“如果末世真的可以就此结束,那么长空基地必然会因为拥兵自重而遭到各方势力的忌惮和打压;可这支狙击队是我一手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要让我把他们给解散掉,把他们惯于征战的、勇敢的脊梁折断,消磨在勾心斗角的政治斗争中……”

年轻的领导者垂下双眸,低低叹了口气,柔和的声音里却蕴藏着仿佛能够改变世界的坚定力量:

“哪怕是我,也做不到。”

她抬起头,定定凝视着面前的袁爱珍,继续道:

“你可以开始着手构建对外军事力量了。他们要不安,就让他们不安去,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所有的不安就都是笑话!”

然而施莺莺惯用的、几乎永远有效的打太极扯开话题的办法,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失去了效力,袁爱珍对她的关心力度不减反增。

要是换做以往,袁爱珍十有八/九真的会被施莺莺的糊弄大法给糊弄过去;可现在,施莺莺的身体都衰弱成了这个样子,对她的关心已经成为了压过所有事物的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袁爱珍的注意力半点都没被施莺莺转移开来,只坚定如初地一叠声问道:

“我只要个准话,莺莺,你直接告诉我她对你来说有没有危险就可以,剩下的事情不用你吩咐,长空基地狙击队也是你手里最好的一把刀,会为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好的!”

眼见这个话题是转移不过去了,施莺莺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脑海里对系统吩咐道:

“屏蔽一下与‘上面’的链接。看来我今天一定要拿个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答案出来,才能让她安心。”

说完这话后,施莺莺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明明一脸焦急却还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的袁爱珍身上,开口解释道:

“她不是别的基地派来的奸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袁爱珍刚松了口气,这口气就被施莺莺的下半句话给搞得哭笑不得地卡在了半中腰,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好生折磨人:

“硬要说的话,你就把她当做一大助力好了,类似于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做完新手任务就会发给你的NPC。”

袁爱珍:……不知道为什么,你这话听起来虽然不像是真的,但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而施莺莺在与袁爱珍交谈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地听见,脑海里的系统闪过好一阵电流的呲啦呲啦声,就好像她脑海里的这个系统,正在竭尽全力地屏蔽来自外界的窥探,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对抗之下,发出互相干扰的杂音。

在做出“谢成芳不是会危害我们的人”的保证之后,施莺莺又指点道:

“而且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想想末世之前咱们的制度是怎样的,你就照葫芦画瓢地抄过来好了,将这些权力和眼下长空基地各部门的职权一一对应分配下去之后,留在你手里的,其实也只有最终决定权这一点。”

眼看着袁爱珍还有继续拒绝的意思,施莺莺不得不使出了最终杀手锏,笑道:

“再说了,我都能感受到疫苗正在起效,我的体内正在形成新抗体,要是我能撑过去,这些活也落不到你的头上。眼下只是做最坏的情况的交代而已,你又何必急着推辞呢?先把这担子接过去,权当为我减负吧。”

袁爱珍沉默了好久之后,才犹豫地将手中的纸张折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随身口袋中,满怀希望地看向施莺莺,恳切道:

“那就这么说好了,这只是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一手,并不是真的要我来坐这个位置,对吧?等你恢复好了之后,一切就都会走回正轨,和之前的那几年没什么两样,对吧?”

施莺莺凝视了袁爱珍的神情好久,才欣慰地展颜一笑,点头应允:

“当然。”

——就这样,施莺莺完成了对袁爱珍的最后一次试探。

她先是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馅饼,毫不避讳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日益恶化,尽可能地削弱自己这几年来留下的强硬形象,给人以“老虎已经变成了病猫”的错觉,最大可能地挑起人心中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欲望;然后又亲手将长空基地的绝大部分权力交到了袁爱珍手中,约等于走了合情合法的明路后,又紧接着飞速收回权力,就差没把“我之前是耍你的你根本拿不到这么多好东西”这句话给摆在明面上了。

只要此时,袁爱珍的心中有一丝半点的邪念,就定然会展现出来:

你不愿意分权,却又把这些东西提前交给我?你别是在耍我吧!

如果真的这样,袁爱珍的异况就绝对瞒不过玩弄人心如家常便饭的施莺莺;施莺莺也可以再度提前安排后路,寻找继承人。

幸好袁爱珍的表现,完全对得起施莺莺这些年来对她的倚重和培养。

哪怕在面对偌大的长空基地的领导者的位置之时,她的心头也一丝半点的窃喜之情都没有,有的只是对施莺莺身体状况的关心,还有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足以胜任这个位置的惶恐。

于是施莺莺垂下眼,轻轻笑了笑,示意袁爱珍离开这里:

“我很累了……想休息一会。你现在就把这些权力分散下去吧,我这段时间要安心养病。”

袁爱珍立刻应声而去,与此同时,系统在施莺莺的脑海里悲愤地捶打了起来,控诉施莺莺刚刚的行为之激进:

“你推断出我们的身份之后,现在是一点也不避着我了对吧!万一我没能拦住怎么办?!”

施莺莺沉默了三分钟,这才真心实意地柔声开口道:

“实不相瞒,其实我真的还没有推断出你和谢成芳的真实身份。”

系统:“?那你还这么放心地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哇,实不相瞒,我的确有点感动……”

施莺莺:“但我们偶尔会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就对了,没错吧?”

系统:“……那倒没错。”

施莺莺:“那你肯定得拦住你‘上面’的窥探吧,要是拦不住,咱俩就捆在一起死。加油,我看好你哦。”

系统当场如遭雷击地呆了足足五分钟后,才声嘶力竭地悲愤控诉起来:

“施莺莺!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资本家啊!!你好歹装装样子吧!!!”

施莺莺:“诶嘿。”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那支丧尸病毒疫苗正在体内兢兢业业地工作后,便阖上了眼睛,打算难得地来个白日小憩。

毕竟这些年来,哪怕后期她已经有意将权力分散下去了,可许多攸关基地生死存亡的大事的最终决策权依然留在她这里,比如晶核枪和晶核炸/弹的生产规模与威力调整,比如与其他各个基地做交易的具体内容和流程,再比如近日来,对怀有异心的背叛者的灭口……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集合在一起发作的时候,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尤其是背叛者和丧尸,更是爱挑夜黑风高的晚上搞事。

以至于这些年来,哪怕长空基地再怎么福乐安宁,一派和平,欣欣向荣,留给她的能安然入眠的时间,也从来不会超过五小时,她只能在工作不是很忙的空隙里,来一次忙里偷闲的小憩。

然而就在施莺莺正准备再次开展摸鱼大法的时候,异况陡生——

一道剧烈得仿佛要把她从中撕裂的剧烈疼痛从胸口传来,刹那间便让她只觉五内俱焚!

这股疼痛甚至还仿佛具有自己的生命似的,半点也不留情地便在她的体内好一阵搅动,当场便逼得她呛出一口血,暗红的光滑桌面上便立时绽开鲜红的颜色,格外鲜艳,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门外还传来了极有规律的敲门声,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遥遥响起,赫然便是此刻原本应该身在雷霆基地的谢北辰本人:

“莺莺,你在吗?我听说你身体状况欠佳,就想来看看你。”

然而此时,施莺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清瘦有力的手用力地扣住了桌角,但凡她身上还有一星半点的异能,光看她用力得指节处都隐隐泛出青色来的力道,只怕当场就能把坚硬的木头给握成齑粉。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双目、双耳、口鼻之间涌出,鲜血浓郁的腥甜气息立时在室内散开来,一时间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留在她视野里的,唯有铺天盖地的、浓郁的猩红。

——我不能倒下。

在剧烈到恨不得让人直接抄起利器在喉咙上扎一下,好结束这漫长的折磨的疼痛中,施莺莺缓慢地眨了眨眼,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固执得仿佛本能的念头,又似乎有人在透过重重星海,将临死前的话语传到她的耳边:

你不能在这里倒下,施莺莺。

因为你生来便身负重任,你是要改变世界的英雄,千万人、亿万人的灵魂与生死,全都牵系在你的身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这种事,万不能在你身上发生。

站起来,施莺莺,只要你没死,你就须得向前行!

于是她又一次茫然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似乎这样就能够阻止那些鲜血的奔涌,能将来自高纬世界的那个存在的恶意扼杀在摇篮里似的。

——我不能……在区区一个小世界里认输。

她咬紧牙关,十分确定自己半点惨叫声也没有发出,而她也惯于如此,从不将痛苦展现在任何人的面前,正是她的一贯作风。她强行运用起几近于无的精神力,在自己的体内探查了一番,果然得出了她想要、而高纬世界的那个存在却十分不愿看见的景象:

她成功了,长空基地成功了,人类也成功了!

这一针疫苗,不仅能够在人类的体内形成丧尸病毒的抗体,甚至还能将精神力都一并瓦解。

此刻施莺莺的痛苦,并非是因为有人暗害她,也并非是因为疫苗的功效出了问题,仅仅因为“异能会为人类加强体能”的这一效用消失了之后,她“强行将原本存在于原主体内的抗体剔除出去”的这一行为的后遗症,终于全都展现出来了而已!

她无声地大笑着,滚落在满地的鲜血里,被鲜血蒙住的双眼里刹那间便有刀剑的清光,宛如血战后的女王将长剑指向苍穹,发出震荡天地的审判声:

你还想怎样为难我?

你还能怎样为难我?

你赐予的痛苦无法摧折我,你设计的人心不能打败我;你赐予的荣华无法侵蚀我,你编织的安逸无法蒙蔽我。

——恰如他们所言、所祈求、所寄托,我绝不可能在这种世界倒下!

——但是真的……好痛啊。

在极致的疼痛导致的茫然间,施莺莺只觉得听见办公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似乎有人推门进来了。

按理来说,施莺莺眼下已与瘫痪在床的废人无异,可她过分强悍的意志力依然催使着她的身体行动了起来,顷刻间便抓紧了手边的办公桌的暗格里的手/枪:

哪怕她现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可只要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在多个轮回世界里生死磨炼出的战斗本能,也足以让她把手/枪里的六发子弹精准地送入这人的胸口。

可这人半点趁人之危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施莺莺不远的地方缓缓半跪了下来。

伴随着他的动作,施莺莺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疼痛似乎少了一些,刚刚被疼痛逼出的阵阵刺耳的嗡鸣声,都逐渐从耳边褪去了,她甚至都能听见这人的衣物在满地的鲜血里互相摩擦的沉甸甸、湿漉漉的声音。

这时,她被来自灵魂的疼痛折磨得只剩一点清醒的意志里,才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哦,这条狗子好像不是来趁火打劫的,不过我量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这样一想,她便更觉奇怪了,谢北辰既然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又能是来干什么的呢?

而施莺莺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年轻英俊的雷霆基地的新任领导者,以格外疯狂和偏执的目光,凝视过她的双眸。

要是施莺莺现在能看见谢北辰的状态的话,肯定半点解释和缓冲的机会都不给他,当即就能把手/枪里的六发子弹一发接一发地送进他的心脏:

因为这人的眼神,一瞬间竟然和傅墨霆等人的别无二致!

——可也幸好施莺莺没能看见他的失态。

因为这个被从孤狼驯化成疯狗、又在她的桎梏下被驯化成家犬的家伙,在经历了长久的挣扎后,终于将神情里的疯魔与阴暗尽数压制了下去,一如既往地温顺低头,将施莺莺珍而重之地从地上的血泊中抱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似乎这样就能让施莺莺正在经受的痛苦减轻数分似的。

在满室的沉默与血气里,剑眉星目的黑发男子未趁人之危越雷池半步,只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他倾慕多年、九死未悔、永远只会心甘情愿地追随的人的名字:

“……莺莺。”  ——

作者有话说:①主脑抹去了察觉到不对劲的所有人的记忆,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详见第四卷《异界维序者》。

第134章 置换 以身代之。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似乎真的有效, 在谢北辰低声叫出她的名字的那一刻,施莺莺明显地感觉到,正在她四肢百骸内疯狂肆虐的那股疼痛, 骤然和缓了下来。

她微微一抬眼,哪怕什么都没有说, 谢北辰也十分自觉地将施莺莺扶了起来, 踏着满地的鲜血,将她安置在了不远处那把椅子上。

然后他又任劳任怨地去拿摆在门后的清洁工具,配合着足以令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心生忌惮的空间系异能, 没过几分钟,就把一片狼狈的办公室给清理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在他像条忠心的小狗一样忙前忙后的时候,施莺莺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缓缓直起身来。

哪怕已经虚弱到了轻轻动一下,就会浑身疼痛、眼前发昏、令正常人只想直接去死的地步, 她的身上也依然显示出一种不可摧折的矜贵之感,清瘦的身形从未因为疼痛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弯折半分。

在积攒够了足够开口说话的力气后, 施莺莺低声开口道:

“我不记得曾安排你离开过雷霆基地。”

她说话的时候, 还带着一点被入骨入魂的疼痛折磨出的虚弱之意, 然而讨论起正事来的时候,已然冷静得与日常并无二致了:

“你今日却突然前来, 定是有要事说与我听。既如此, 便说吧, 我听着。”

然而谢北辰却并未如施莺莺所预料的那样, “有要事禀报”。他还在默默清理地上和桌上血迹的身影顿了一顿, 才低叹一声,转过身来,不退不让地直视着施莺莺的双眸,温声道:

“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施莺莺虽然面上笑了笑,似乎对这番话很受用的样子,可她扣在板机上的手指一直都没有松开,保险栓也已经拉开了,但凡谢北辰敢趁着她虚弱的时候有什么异动,那一手从无数个轮回世界里磨练出来的好枪法,便能在数秒之内将这人送入地狱:

“那你现在看到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谢北辰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了她的预料。

新上任的雷霆基地领导者没说什么“你现在身体不好需要养伤”之类的场面客套话,也没再讨论“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那长空基地怎么办”之类的正经事,而是说了一句怎么听怎么假的“废话”:

“……我见你这么辛苦,便只想以身代之。”

这番话乍一听起来太亲密、太无私了。

要是说话的这两人交情平平,便会听起来平生几分虚假。就像施莺莺自以为和谢北辰之间没什么过硬的交情一样,是互相扶持的盟友和队友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更要命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施莺莺观察人心、玩弄人心的本事堪称一等一,眼下她的视力已基本恢复正常,自然分辨得出,面前这人说的竟都是实话:

如果真的有什么异能,能够交换两人的身体状态,把自己灵魂上的伤害完全转移到谢北辰身上的话,这家伙真会去这么做的!

施莺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说话的语气便温和了些许,毕竟这人是真心实意要对她好,虽说暂时看不出原因,但她也不是会任意践踏别人善意的没心没肺的恶人:

“你取代不了我。或者说,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我。”

“因为我有我要行的路,你有你要走的。”

然而她的这番话并未能劝动谢北辰。毕竟谢北辰和原男主是同一个家族里长大的,自然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了一点他那近乎偏执的行事作风。

于是在施莺莺以为这个话题已暂时结束,正准备开口,让谢北辰回去把他自己的雷霆基地管好的时候,就听见他开口,继续道:

“如果灵魂能够置换就好了,对不对?”

他漆黑的双眸里似乎有高涨的、不熄的火,哪怕是意志最为坚定,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让步的施莺莺,也不得不留给他说话的空间以示尊重:

“如果我可以把你的灵魂遭受的伤痛全都转移到我身上的话就好了,这样就算你最后死去,消弭的也是我的灵魂,而不是你的。”

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施莺莺忽然感到了一阵幽微的悸动。这份悸动的反应很微弱,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存在感,在她能感知到的这片空间里悄然诞生。

可与此同时,施莺莺又能精确地感受到,这份悸动并非是她被谢北辰的赤诚打动而生的“爱”,更来自于某种他口中的微妙的“灵魂”。

正在施莺莺还想细细探寻这分微妙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谢北辰又开口了。只不过他这次所说的话中,竟带了一点格外真挚的、恳求的意味:

“自你一言九鼎,与我人情两讫,把雷霆基地交付到我手中之后,哪怕雷霆基地的现况再困难,我也没跟你要过什么东西,应该能算得上一句‘知好歹,懂进退’了。”

眼见施莺莺默默点了点头,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谢北辰这才继续道:

“那这一次,你就答应了我吧,莺莺。”

施莺莺思忖片刻,便哑然失笑,心想,这人也算得上是会做生意:

他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更没有不臣之心,只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来献殷勤,要用一句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以身代之”来讨个好,卖个人情而已。

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呢?反正世界上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好事,更别提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一直都在为难她,怕是天底下真有这样的法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也只能失效了。

于是抱着“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游戏人间的玩笑心态,施莺莺答应谢北辰的这个请求答应得毫无心理障碍:

“当然可以。”

——于是这一道契约便在无人的虚空里,以谁都看不见的方式,浓墨重彩地书写在星海。一道特殊的代码以光芒的形式飞跃而出,顷刻间便消散在无穷尽的小世界里,也散落在那个唯一会因此受益的灵魂里了。

如果此刻有人能够见证这道契约的达成,便定然能够听见黄钟大吕齐齐作响,发出无人能及、无人敢听、无人可改的大声,似乎所有的未来与所有的荣耀,便已在这一刻悄然埋下伏笔:

听啊,看啊,有人已改换门庭,重回光明,再一次向那被他背弃过的、改变世界的英雄低头。

从此往后,她不必再有任何悲苦;从此往后,她不必再受任何险恶的磋磨,因为本属于她、乃至本属于人类的,已在刚刚的那道契约里尽数归还,永远也不会有人能将其夺走!

然而很可惜的是,根本没有人知晓这一切,甚至连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也没能察觉这次代码的流转与交换:

怎么会有人将本来就属于他自己的、重要性等同于生命的东西,心甘情愿地交给被他背叛过的人?这跟找死有什么两样?所以这必然不可能!

——如果一定要探究的话,也只有谢北辰自己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在得到了施莺莺的回复后,谢北辰终于露出了这数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眼含眷恋地、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女子,几乎要从那双宛如含有天空的深蓝双眸中,跨越无穷尽的世界与时光,望见星海中的她本人一样。

他似乎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到最后,却也只能在施莺莺清凌凌的目光下低头,半跪在地,便好像骑士对他的主君许下永不背弃的誓言与约定:

“我听见你的锋锐与苦痛相配。”

他深知施莺莺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按照她在这些小世界里磨炼出来的能力,眼下想要做什么不成?

可人的心,如果真的能十成十地被理智所操控着,那也不能被称作“人心”了。

只笑他……一个连真正的人类都算不上的生物,竟然也懂这个。

他深深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语意里有无穷尽的怅然与诀别,便宛如此去一别,生死永隔,不复相见似的:

“你的杀伐果决下,有着能够拯救世界的温柔。”

“所以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如果我真的要停留在你的身边,就要做你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助你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随着他的开口,施莺莺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本就残余不多的异能,流逝的速度正在飞速加快;然而让她最终认定这并非是坏的征兆,所以没有对谢北辰动手的原因,是她的身体又被外来的某种力量给奇异地、飞速地修补了起来:

就好像施莺莺本人是穿梭在各个电脑世界里的病毒,正险些被防火墙绞杀的时候,另一道藏在电脑系统里的bug代码顺手拉了她一把似的。

虽然这一下的帮助很微弱,但对正在僵持不下的双方来说,谁得到了这一下助力,谁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而很显然,最后的赢家是施莺莺!

比之前施莺莺强行将丧尸病毒抗体从自己体内剔除出去的时候,所使用的精神力更加明亮的光芒一刹那在室内爆开,满室光华大作,仿佛有千百万颗星辰齐齐降临,又仿佛是太阳神的车驾直接从天际坠落于此,燃起似乎将天地山川都要焚尽的火焰,才能有如此无上的、夺目的辉光。

这道光芒盘旋室内久久不去,然而这一次,依然没有人能发现半点异常。

之前施莺莺用精神力改造自己身体的时候,所爆发出来的光芒没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是因为那一过程实在太短了,转瞬即逝:

没有人会成天盯着自家领导者的办公室窗子的,那不就和变态没什么两样了嘛。

但这次,没有人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道光芒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更高层的规则上,有人不惜动用了与自己的生命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将“施莺莺哪怕研制出了丧尸疫苗,也得在异能衰退的侵袭下力竭而死”的规则,给强行改变了。

可是已经注定要死亡的命运和人物,已经被无可撼动的那个至高存在制定了相应的结局,区区一串bug代码,又怎么配去干涉它的决定?

所以最多也只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以身代之”,将自己的存在与施莺莺的互换:

这样一来,明面上在这个世界里死去的,是施莺莺;但事实上,在主脑的监控下,与其断开链接的,是被它寄予厚望、委以重任的谢北辰!

而伴随着这道光芒的落定,施莺莺也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像以前那样,进入时空乱流的通道,与原主相见:

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

作者有话说:是时候公布113章的选择题答案了,看似活下来的是狗子+系统,但事实上是莺莺+系统!让我们为一级辅助选手谢狗子鼓掌,恭送男德班班长下线吃几章盒饭再回来【。

马上开始揭晓全部真相,回归主世界!原本应该还有个修仙世界的,但是修仙世界越写越完善,背景都设定齐全了,感觉一写没有六十万字刹不住车,吐血,直接拎出来开个新文,《强吻宿敌后重生成他徒弟》,不知道猴年马月开,先放个文案快乐一下:

亦正亦邪的合欢宗宗主花阑珊,容色倾国,身家丰厚,法力高强,声名鼎盛。人人都爱她,要做她裙下臣,世间唯一不为她所动的人,只有万剑山剑尊,师长卿。

外界皆说这两人水火不容,相看生厌,怕是要打一辈子擂台了。可谁知两千年后,花阑珊被人暗算,死在妖魔大战里。

师长卿来救她时,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冷淡面孔,花阑珊看着那张冰山脸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费劲撑起身,在死前极尽缠绵深情地吻了他: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这种守身如玉冷静克己的男德班班长肯定下半辈子都要被恶心到再起不能!是我赢了!

然后花阑珊再一睁眼,便重生在了师长卿门下,入门第一天,就听师兄师姐们眼含热泪地八卦:

“师尊好苦啊,对合欢宗宗主痴恋多年,情深似海不敢言。百年前那一战,本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可谁知造化弄人至此。”

花阑珊:……?!

喜欢的朋友可以进专栏看看热闹,预计2023年10月开文,轻轻趴下,预订你明年的国庆约会【。_(:з」∠)_

第七卷:星辰与自由

第135章 起初 偷看课外书的仪式感。

【星历1000年, 长昼】

中心城图书馆的边上生长着一棵高大的常青木,已经快有合抱粗了。

虽然只栽种了不到两年,但这棵常青木可是植物研究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专门结合了香樟的阔叶、松树的常绿、生长速度极快的毛竹等各种植物的基因研究出的精选种, 所以即便树龄很年轻,也足以长成古地球上, 只有十余年的老树才能有的茁壮的样子。

今年的“夏日”降水量很足, 这棵常青木的基因里又有香樟的基因,香樟本就是喜爱温暖潮湿环境的树木,被这种环境一激发, 更是蓬勃生长,大有参天之势。

然而再怎么好看,也终究是假的。

毕竟自从人类在数千年前,赶在地球资源耗尽之前成功飞跃太空, 在一颗公转极慢、但物资十分丰富,且与地球有着极为相似的大气环境的小行星上定居后, 为了防止过长的冷夜与望不到头的白昼对人类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新时代的星际居民便建造了地上城与地下城:

两座城池里都有着相应的维生系统, 在一百年的永昼到来后,他们便走上地面, 储存和利用这一百年里, 从被他们称作“炽白之星”的恒星那里, 接受极为富饶的光热资源, 同时在维生系统里造出黄昏以供安眠。

一百年后, 公转到远离炽白之星的极远点后,他们便躲入温暖而黑暗的地下,靠上一个一百年中,收集到的光热资源维持地下城维生系统的运转, 同时造出光芒微弱的白昼以供工作照明。

只可惜人们在之前的一百年里,收集到的光热资源比起地下城巨大的消耗来说,委实有些入不敷出,所以在人类生活于地下城的永夜期间,很多只有在地上城里才有的安排,便默默消失了。

而消失的这些安排里,便有古地球上的“四季”。再也没有什么春日万物生长,夏日午燥蝉鸣,秋日硕果累累与冬日的白雪皑皑,在地下城的永夜里,只有固定地、单调地轮转着的真正的黑暗与微弱的晨曦。

很多人的一生,哪怕在经历过主脑的基因改造后,也最多只能见到一次长昼和一次永夜,传说中因为地球自转而产生的真正的“昼夜更替”,就成为了真正的绝唱,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黄昏与黯淡的黎明。

除此之外,人们生活在地上城的时候,依然能够看到大部分地方都与古地球并无二致的景象。

每隔三天固定下一小时的降雨量是固定的,雨后立时放晴的艳阳带来的光照时长和温度是固定的,天边云朵的形状与大小是固定的,每天的日升日落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常青木的叶子永远鲜绿得宛如一抹上好的翡翠,中心城图书馆里的纸质藏书区永远人迹罕至,吹拂过窗帘与书页的风的来向和温度日复一日永恒不变,图书管理员机械的躯壳光鲜亮丽得似乎永远不会磨损。①

然而今天,往日里半个活人都见不到的纸质藏书区里突然摸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黑发蓝眸的少女的身手那叫一个利落,她的脚步轻盈得仿佛连一片落花都不会惊起,几个利落的转身之下,便轻轻松松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把自己从一个摄像头的死角偷渡到另一个摄像头的死角:

但凡放在古地球,这绝对是个能够从重兵把守的国家博物馆里偷走宝物的绝世大盗。

幸好这里不是古地球,而是纪律更为严明的星际时代的新蓝星,所以她在这方面的才华也肯定能得到相应的重用,但凡年纪再大个几岁,肯定能够入选国家级机甲队,成为一级机甲师。

一级机甲师不管是在长昼还是在永夜,都要驾驶着那些高大、威严、美丽又冰冷的机械,穿梭在浩瀚的星空中,将袭来的陨石雨全部阻挡在新蓝星之外;与这种危险的工作形成正比的是,他们每年取得的报酬极为丰厚,不管在哪座城市里都有极高的特权,这种身份说一句“光宗耀祖”都不为过。

甚至有人开过玩笑,说“如果我能成为国家一级机甲师,那么我父母肯定会撕了族谱,从我这一页重新开始写”。

——然而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满打满算最多只有十五岁,因此这一把子好身手,眼下也只能被用在避开摄像头偷书看这一方面了。

进入星际时代之后,就连普通人类的寿命,都在往两百岁这个以往看来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十分可观的数字上走,所以按理来说,十五岁的小姑娘的确年轻得很,甚至连人类的成年时间,都该往后再拖一拖。

但不知为何,自从主脑逐渐接管了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之后,却并未结合人类日益延长的寿命,相应地延长人类成年、结婚、生子的年龄设定,依然沿用了从古地球出来的那一批最早的人类带来的习惯:

无论男女,均十八岁成年;女性的合法婚龄为二十岁,男性的合法婚龄为二十二岁。如果男女双方结婚的时间超过了这条线,就是晚婚晚育了,以防晚婚晚育生出来的孩子质量不高,主脑将会对所有晚婚晚育的夫妇免费提供人工子宫——这在别的正常家庭中,可是要缴纳很长时间的社保和医保,才能享有的正式居民的福利呢。

言归正传,不再多说。

总之,这位少女刚刚从书架上偷偷拿下一本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翻阅的纸质书籍之后,从她手腕上佩戴着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便传来一道无机质的机械化声音:

“借阅人:谢成芳。借阅书籍:《古地球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合集——金古梁温作品集》。”

“年龄判定中……十五岁,已通过;借阅理由判定中:……以供娱乐,已通过;请选择你的借阅时长。”

被称作“谢成芳”的少女满怀遗憾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另一道明显属于人类的声音也从她腕间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传来了,满怀疑惑地问道: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已年满十五岁,已经可以合法借阅这些书籍了,那还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你不懂。”谢成芳深沉地开口,“这就叫‘仪式感’,要的就是这种虽然安全,但我还是要假装踩着违规的红线来回蹦迪的快乐。”

通讯那边的同伴沉默了数秒钟后,艰难地对谢成芳的这番回答作出了评价:

“好家伙,我是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你的‘仪式感’了。”

“比起这个来,既然你已经借到了书,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今天理论课的教授虽然又命令我们自习,但他明显记得多次理论突击考试中都能取得满分的你,在连续三节课没有见过你之后,他今天终于问了你去哪儿了,并让我们转告你——”

“‘就算生病,也有主脑治好,犯不上一次病能生三天这么久吧’。”谢成芳的声音和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传来的声音精准无差地合在了一起,甚至连语气词都一模一样:

“‘要是下节课还见不到这个逃课的人,我就要给她把理论课分数通通改判为零’!”

这话一出,通讯那边的人终于彻底沉默了下来,再次开口的时候,向来冷静得没有半点波动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细微的颤抖:

“谢成芳,你别这样。”

这位男生之前的“疑惑之情”,不过是在长辈和书籍的教导下,做出的“相应的反应”,意思是每当你遇到暂且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就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这也是星际时代的人类常态。

不知为何,人类的感情一代比一代淡薄,在漫长的星际旅行和异星生存的时间里,他们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失去了一切正面和负面的情感变化,唯一剩下的,便是代代口耳相传的这些教导:

并非真正的情感,只是礼节的反应。

然而眼下,这人在面对谢成芳的时候,终于不再只是礼节的反应了,而是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从内心涌上来的一股凉意:

“每次你能精准地算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心里发冷。”

“那我下次不这么干了。”谢成芳的表面上依然笑眯眯的,和善可亲得很,然而她那双深蓝的、仿佛蕴藏着地上城的黄昏时才能见到的深蓝星空的桃花眼里,半点真实的笑意也没有:

“下堂机甲理论课是在什么时候?我这就回去上课,绝对不再逃课,让老教授为难,毕竟他都一把年纪了,也挺不容易的。”

通讯那边的同伴沉默了数秒钟,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虽然我不了解你说的‘一把年纪了,不容易’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肯定会把你的回复如实地传递给老教授,希望能够在下次的机甲理论课上与你相遇。”

这人负责说完通知后,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在古地球的人类眼中,这是很失礼的事情;但在星际时代的人类眼中,有话说话说完就挂,实在是再高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什么再见,什么明天见,不过都是从“昼夜交替”的“新的一天”里衍生出的客套词。眼下长昼与永夜间足足隔着一百年呢,要说“明天见”,这跟生离死别有什么两样?不如不说。

在通讯戛然而止的忙音里,黑发蓝眸的少女仔细地阅读着手中的闲书,看得那叫一个投入,比她看机甲理论课本都认真,属实是星际时代第一摸鱼人。

数小时过后,直到图书馆外的天色都从烈日当空的正午变成了繁星闪烁、夕光黯淡的黄昏后,谢成芳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珍贵的纸质书籍塞回了书架里,向外快步走去:

再不走,就赶不上宿舍门禁了,书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不过看小说这种事,多多少少让人有点上瘾,哪怕在人类感情淡薄的星际时代,对美的追求与沉迷,也永远无法彻底消失,最多是减弱而已。

要是放在谢成芳这个生来就有点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怪胎身上,对美的追求与感知就更没法减弱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人成功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和无数光年的距离,和古地球上为了追书追出熊猫眼的读者们达成了历史性的隔空共鸣。

而众所周知,追书追上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搞同人。

于是谢成芳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思索了三秒钟,左手握成拳敲在右手上,目光炯炯地对自己宣布道:

“既然今天借的是武侠小说,那我肯定得给自己起个应景的名字,留着以后给我的机甲起名用,才能显得我足够帅气——”

“好,决定了,就叫流水惜花!”②——

作者有话说:完结章,正在整理自己之前的伏笔,略微有点卡,这两天少的六千字明天再补_(:з」∠)_

①相应景色描写与本文开篇呼应。

②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原上草迷离苑。金勒晚风嘶断。等得日长春又短。愁深山翠浅。——《谒金门》宋·翁元龙

第二个古代世界里,谢成芳的代号也是流水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