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两位基因残缺者都长得不错呢。我知道不该说这种大佬的闲话,尤其是外貌这么肤浅的方面,但他俩是真的好看,每次看到他们都会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不了不了,不管哪位基因残缺者我都高攀不起。”刚刚还在说“只要长得好看就行”的人一听“基因残缺者”这个词,立刻连连摆手,抗拒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不是说基因残缺者不好,只是这两人——尤其是谢成芳——实在太聪明了,被她那双眼睛一看,就有种被由内而外看穿的震彻灵魂的惊悚感。要我跟这种智多近妖的人朝夕相处,那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两样!”
此言一出,不少正在偷听这场对话的人纷纷附和:
“你也有这种感觉?”
“太好了,原来每次面对谢成芳的时候都会感到莫名压力的不止我一个人,看来不是我胆子小,那我就放心了。”
“更何况那么聪明的人也绝对看不中我们。”
“而且她还是‘凌云’勋章的获得者!想去攀这个高枝儿,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吧?”
“话说回来,要是谢成芳或者施经纬这两人中,有一个人的基因是完美的,能弥补对方的基因残缺,那就太合适了。”
“是啊,甚至都不用主脑配对,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两人肯定能和对方组成百分百匹配的完美家庭。”
“只可惜他们都是基因残缺者,主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要不他们的孩子岂不是残上加残?哪怕日后可以服用基因改造液,他们的孩子也要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话题讨论到这里便出现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不知是谁以一声难得真情实感得的叹息结束了这场讨论,也不知是在单纯惋惜这两位惊才绝艳的基因残缺者的美中不足,还是在感叹这对明明十分般配但注定走不到一起的人:
“……真是造化弄人,天意如刀。”
然而这场议论的两个中心人物此刻都不在这里。
毕竟他们现在甚至连十八岁的成年年龄线都未能达到,主脑虽说会给未成年的学生们做提前批的婚姻配对检测,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模仿古地球上,尚且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春心萌动的早恋而已。
要是有人愿意按照这次模拟的结果,耗费珍贵的感情去谈恋爱,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更多的人都选择将这次模拟的结果随手一看便抛之脑后,只等成年后再接受一次正式的婚姻配对,将这次正式的婚姻配对作为组建家庭的唯一标准——虽说这两次配对的结果多半都大同小异就是了。
此刻,谢成芳正在机甲模拟训练场的准备区域,调试她的“流水惜花”。
自从顶着炽白之星风暴造成的通讯干扰,成功击退了所有突破大气层的陨石后,谢成芳就被破例提为了国家一级机甲师。
她不仅享有能够随时借阅图书馆任何资料的权力,还可以随意借用机甲模拟训练场,参与科研所的最新作品检测,甚至在长老院那边都能说得上话,可以直接参与商讨国事。至于这台造价昂贵的最新版本的机甲,在被谢成芳使用过之后,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的专属机甲,那个颇有古地球上武侠风格的命名“流水惜花”,也一并记入了主脑档案中,在一干字母数字的命名中十分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银光闪闪的机甲正面,还绘有一枚凤凰与星辰交织的徽章,那便是新蓝星居民穷其一生,才能获得的至高荣耀,“凌云”。
这个别人要为之奋斗数年,甚至还要经受过数次生死考验才能拿到的,代表着机甲领域最高成就与权限的位置,被提前发给她的时候,竟没有任何人表露出不服气的状态,人人都对谢成芳的功绩心服口服。
以至于当这次婚姻配对检测开始的时候,不少长老院和科研所的人都私下找过她,明着暗示她说,要是对主脑给出的人选不满意,或者主脑无法给她这个基因残缺者匹配到合适的伴侣,他们家中无数相貌英俊、教养良好、学识丰富的年轻人都可以供她随便挑选。
然而天知道谢成芳多讨厌婚姻配对检测。
可能由于她平日里看的闲书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万众期待的,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爱人的配对检测消息传来之时,在无数人的欢欣雀跃和翘首以待中,唯有面无表情的谢成芳的脑海里,极为不适宜、不应景地闪过古地球时代的一本内容不是闲书,知名度胜似闲书的玩意儿:
《母猪的产后护理》。
配对这个词,用在人类的身上,怎么听怎么有种被侮辱感和惊悚感。就好像人类在主脑的眼里,不再是拥有感情和智慧的高等生物了,而是人类眼中的肉鸡和种猪之类的生物,可以随意被/操控着配对,以生产优质后代似的。
而这也与萦绕在谢成芳心头多年的隐忧重叠在了一起,宛如一张无形的、却越收越紧的阴暗的大网,层层密布的阴霾几乎要让她在明亮的机甲模拟训练场里无法呼吸: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当周围的人只会按照古地球的惯例,每天机械地挂起没什么真情实感的笑容问候家人和朋友的时候,只有她对自己的父母和好友抱有满腔的爱意;而当她的父母死在炽白之星风暴中的时候,她并未像别的孤儿那样,在短暂的悲伤过后便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而是被过分的痛苦给打击到当场失聪失明,甚至错过了服用基因改造液的最后一天的机会。
可也正是在这一天过后,谢成芳便敏锐地感知到,自己和周围的“正常人”之间,终于隔了一层看似永远也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她会为受伤流血的好友心痛,可好友们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冷淡的眼神传递“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的信息;她会为一本好看的书而欢笑和落泪,可见到她这番行为的人无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她会为一朵美丽的花、一片轻盈的云而满怀赞叹,然而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再无一人会如她这般欣喜。
当她以区区十五岁的年龄,成为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年少有为”的天才,收获了无数赞美和敬仰后,这种“独她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半分,甚至更严重了。
无数次谢成芳都想冲到科研所去,启动全球广播,揪着几亿人的耳朵撕心裂肺地大吼起来,将心中的无助与孤独尽数宣泄而出:
你们就真的不觉得主脑不对劲吗,你们是不是太依赖主脑了?你们这样……这样麻木,这样无动于衷,这样感情淡薄,真的还能被称为人类吗?!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是她不能。
谢成芳深知如果主脑真的背叛了人类,那么这个篓子可就大得海了去了,因为新蓝星上的人类眼下所依赖的科技,几乎都是在主脑的协助下研究完成的:
对抗陨石雨的机甲,能够收集长昼能量的器具,地上城与地下城的建造,全球网络,还有无数人类都诞生其中的人造子宫,更别提人人都服用过的基因改造液……
如果主脑真的背叛了人类,那么隐患必然早已埋下。
埋在每一瓶基因改造液里,埋在每一个人造子宫里,自然也埋在她这个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家伙身上。
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万不能贸然出击。否则届时主脑只要轻轻调取和改动一点代码,她这个胆敢螳臂当车的小虫子,就要在主脑浩瀚如星海般的力量面前化为齑粉了。
可这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痛苦,这种游离于万众之外的孤独,又要怎样消弭呢?
在进入机甲模拟训练场的过程中,能够遮住形貌的拟态战甲落下覆在她脸上之前,谢成芳那张常年都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埋藏得极深的悲愤、迷茫、无可解的痛苦与意难平。
这股情绪被谢成芳带到了机甲模拟训练场中,那台银光闪烁、线条流畅,兼具力与美的“流水惜花”出现的时候,哪怕星际时代的人类对感情的感知格外淡薄,也能从她和她的机甲身上感受到莫名的杀气。
于是就在谢成芳心想,得赶紧找个倒霉蛋练手暴揍一波的时候,她周围的所有人,罔论男女,齐齐倒退十几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拒绝”。
谢成芳想了想,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流水惜花”的知名度太高了,哎,当个名人就是有这样那样的苦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于是谢成芳痛定思痛,登出模拟训练场后,把她的专属机甲“流水惜花”给切换成了再常见不过的标配机甲,甚至还开了个小号,用古地球时代的术语来讲,就是“披马甲”。
毕竟模拟训练场恰如其名,只是借助人类的脑电波活动,在主脑搭建出来的网络上进行模拟训练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让这些能对抗陨石雨的大家伙活动筋骨,那不得出大问题啊。
然而更大的问题出现了。
当谢成芳顶着她簇新的马甲小号进入模拟训练场后,预料中的“和周围人打成一片”的状况并没能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在看到她的新号后,立刻作鸟兽散,头也不回地跟逃命似的躲离她身边,四下奔逃的盛况堪比不久前特大陨石雨和炽白之星风暴齐齐来袭时的避难景象。
谢成芳百思不得其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直到一个哪怕经过掩饰也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她背后犹疑着响起:
“……咳咳……咳,你是谢成芳?”
谢成芳在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就知道为什么周围人刚刚的反应都像见了鬼一样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人明显开的也是小号。然而好死不死,这个小号的名字叫“流水惜花”。
如果仅仅这样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关键是谢成芳没有什么取名天赋,导致她起出来的名字哪怕再怎么好听,其实也都是生搬硬套照抄古地球的中文诗词。
在给这个小号起名的时候,她肚子里的那点闲书知识量实在不够支撑她再起一个又能装逼又好听的名字,想来想去,谢成芳就毫不客气地照搬了她认识的唯一名字好听的熟人的全名。
就这样,顶着“经天纬地”ID的谢成芳,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施经纬的ID,流水惜花。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十分微妙且尴尬。
幸好谢成芳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是能够在炽白之星风暴里击退特大规模陨石雨的人,这点小场面根本难不住她。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在施经纬投来的,似乎能透过遮掩面容的机甲看穿她的内在的含笑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中,谢成芳把“只要我的脸皮足够厚,披马甲遇到正主的尴尬就追不上我”的死皮赖脸发挥到了极致——
她下线遁掉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直接的跑路方式的施经纬:???确认了,没错了,这一定就是谢成芳。
然而谢成芳低估了施经纬的决心。哪怕在历代心性坚定的执行者中,施经纬的意志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但凡是他想做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任何手段,总而言之最后都要成功,而他日后的命运也印证了这一点。
次日一早,躲过了第一次婚姻配对又为了躲施经纬下线,于是窝在宿舍里又看了大半天闲书的谢成芳,终于打着哈欠来赶早上八点的机甲理论课了。真是早八人早八魂,起得来的都是人上人。
平日里虽说谢成芳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她超乎寻常的成绩可是做不得假的,自然也有不少人跟她关系不错,毕竟不管是抄作业还是期末辅导都用得到她嘛。
也正因如此,当她迷迷糊糊地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满怀八卦之情地涌了过来,将她团团包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口问道:
“你和‘执行者’现在还有联系?快说快说,那个人是不是暗恋你?”
“我觉得他肯定暗恋你!都一大早地找上门来了,如果不是要追你的话,还能干什么?他们科研所那边的人又不用抄你的作业。”
“怪不得,我说怎么你昨天没出现在第一次婚姻检测配对的现场,原来是跟这家伙有约呀,我可算是想明白了。”
“要是他能跟你完成婚姻配对就更好了,简直是天作之合啊,就像我看过的古地球罗曼蒂克小说一样浪漫!”
谢成芳在满眼攒动的人头里终于艰难地辨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施经纬,自然也看清了施经纬手里捧着的一大束玫瑰花,还是不容错认、不容狡辩的火红色,手里更是拿着封信,正常人一看就该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这种颇有古地球时代浪漫遗风的求爱方式,在星际时代已经很罕见了。主要是大家都觉得主脑都把人选给选好了,那再搞这么一套可真是浪费时间和金钱,直接一步到位结婚生子一条龙不就好了吗,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然而谢成芳还真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不管是从基因角度来讲,还是从思想与精神的角度来讲,都不太正常。
于是盯着同学们满怀八卦的灼灼目光,谢成芳略作思考不到三秒钟,便得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知道了,他这是在介意我昨天的小号偷偷用他的名字,所以上门来递挑战书来了。”
谢成芳的同学:?
谢成芳越说越有底气:“但是他也偷偷用了我的机甲的名字,有借必有还,所以我们这算是扯平了,我不欠他的。”
谢成芳的同学:??
终于有个跟谢成芳关系一直不错的人,也就是之前那位要拽着她往地下城跑去避难的男同学实在看不过去了。
哪怕施经纬常年给全新蓝星不定时不定期断网的行为委实天怨人怒,但他觉得,这位小老弟遇上谢成芳这种脑回路无比神奇的生物,就已经很苦命了。本着“不要让别人苦上加苦”的原则,他试图给施经纬打个助攻,顺便让施经纬将来启动主脑自检程序的次数少一点,他晚上还想上网聊天网恋打游戏呢:
“那你要不先去把‘挑战书’接下来?毕竟人家都这么有诚意地给你把信送到门口了……”
谢成芳认真思考片刻后遗憾道:“我觉得不行。”
谢成芳的同学:!这个反应,她竟然会感觉“遗憾”?没错,这就是爱情的萌芽,是CP的糖,磕到了磕到了,谢谢,人生突然又充满光彩了!!
结果周围正在偷偷交换八卦眼神的少年少女们还没来得及高兴超过三秒钟,就听见谢成芳把后半句话给补完了:
“按照这一任执行者的身体状况,我很担心我会一巴掌把他给拍死,哪怕他上了机甲也打不过我,我要是去跟他对战,那就约等于在谋杀他。”
周围一圈人顿时完成了从“欣欣向荣的春日植物”到“霜打了的蔫儿的茄子”的毫无衔接痕迹的流畅转变:???你在搞什么啊,谢成芳!原来你刚刚的沉默不是因为你终于发现那不是挑战书是情书了,是因为你在认真思考怎么和执行者上机甲干架?!你的思考方式怎么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试图给施经纬打助攻的男同学败退后,施经纬本人终于捧着花带着情书亲自A上来了,一时间围在谢成芳身边的人纷纷给他让路,没过多久,他就成功地来到了谢成芳面前。
施经纬和谢成芳有过虽然短暂却无比默契的联手,在和她的交谈中自然也知道对谢成芳这样的人而言,绕弯子是没用的,必须单刀直入直击主题,于是他上来就开口问道:
“这个周六你有空吗,我想约你出去,再去一次机甲模拟训练场。”
回答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一个问题去反问一个问题,于是谢成芳并没有答应施经纬的邀约,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说‘再’?我可不记得最近在机甲模拟训练场见过你。”
施经纬怔了怔,不明白谢成芳为什么这么说,却还是按照她的提问,一板一眼地有问必答道:
“我们昨天不是在机甲模拟训练场见过吗?你为了躲人用了我的名字,而我也机缘巧合下用了你的。我觉得我们能默契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某种缘分了,而我正好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
谢成芳立刻矢口否认,撒谎撒得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平静无波得简直像在说真话一样:“没有的事,你想多了,我昨天根本没去模拟训练场。”
施经纬弯了弯眼睛,那幅秀美而细致的面孔上隐约流露出一点想笑却又没笑出来的、强忍的笑意,这使得他的说话的声音都更为柔和了,颇有种循循善诱的感觉。似乎只要是这副嗓音说出来的话,那么不管是多么艰难的定理,多么难懂的课程,都能够让人有耐心钻研下去和听下去:
“那这么说,昨天我在机甲模拟训练场里,见到了以我的名字为灵感的一个人,全都是巧合啰?”
谢成芳:“是的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巧合的专家!”
周围一圈悄悄竖起耳朵听这两人谈话的谢成芳的同学们,几乎全都挂着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谢成芳,恕我直言,你这辈子不等光脑配对都结不了婚了。但愿你未来的儿子或者女儿千万不要有你这样神奇的脑回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半日前的科研所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状况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某位研究人员看着虽然现在还坐在主控制室里,可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的施经纬,觉得要么这家伙的脑子被炽白之星风暴搞得不正常了,要么就是自己这段时间来操劳过度,竟然都出现了幻觉。否则的话,他怎么会看到施经纬一边走神一边对着手里握着的笔一脸傻笑的景象?
为了排除前一个隐忧,这位研究人员好心地出声询问施经纬道:
“最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被旁边的人出声一提醒,施经纬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忙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正色道:“没有。”
然而他的回答并没能打消周围人的疑问,甚至还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怀疑:骗鬼呢,你这个反应就不对。
有过相关经验的部分研究人员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似乎有点眼熟,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施经纬下意识地回答了这句问话后,忽然又改了口,浑不顾周围人随着他的回答变更而愈发震惊的眼神:
“……不,我想了想,应该是‘十分确定’。”
“就是她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被他的这番发言震撼到的研究人员中,终于有人凭借着强大的恢复力和心理承受能力率先回神,心想,要是能帮施经纬把人给追到,让他有个家庭,这人没准就会变得正常一点,也就不会天天盯着主脑可劲儿自检折腾了。
一念至此,这人立刻充当起了施经纬的狗头军师,开始帮他出谋划策起来: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交集没有?你想追人的话,总得有个理由去套近乎吧?”
施经纬想了想,不确定道:
“呃,昨天婚姻配对检测的时候她没去,而是去了机甲模拟训练场,我们是在早上八点相遇的,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吉利……”
施经纬的同事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在施经纬越说越自信的推断中得到了证实:
“所以以此类推,我今天早晨也该去见她!”
被施经纬的神奇脑回路给袭击了个正着的同事:不,等一下,哪怕我们现在感情淡薄得不像话了,我也觉得你的这个脑回路不太对劲。执行者,恕我直言,你在想屁吃。但愿你未来的儿子或者女儿千万不要有你这样神奇的脑回路。
——于是再后来,结合二者之大成者的施莺莺,便有了双倍神奇的脑回路,成功地把和全家人半点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谢北辰衬托成了唯一的正常人。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人诚不我欺。
虽说谢成芳最终还是拒绝了施经纬的邀请,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毕竟谢成芳现在可是一级机甲师,是大忙人,而施经纬作为执行者,肩头的担子和背负的骂名都从来没轻过,可意外还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或许是人类气数未尽,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总之,在今年的这次婚姻配对检测中,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的名字被光脑放在了一起,并美其名曰百分百匹配。
百分百匹配的两人,哪怕不去主动参加婚姻配对检测,也会被告知检测结果,毕竟能够契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庭,在古地球就已经算得上是模范家庭了,更罔论如此罕见的百分之百的匹配结果,那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如果错过了的话,怕是连丢失了感情代码的主脑都会觉得惋惜吧?
结果在百分百匹配的检测结果强行发下之后,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前往会议室了解对方的两人竟然都不在场,哪怕谢成芳的同学和施经纬的同事,把他们日常最可能去的地方,包括且不仅限于图书馆、宿舍和主控制室等地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这两人。
这一来,机甲学院和科研所便齐齐炸了锅,只恨不得全体出动去把这两个离经叛道的基因残缺者给逮回来:
这两人不去相亲也就不去吧,虽说错过百分百的完美匹配对象的确让旁观者都为之心痛惋惜……但考虑到这两人的身份,不管弄丢了哪个,对新蓝星而言,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所以这俩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说机甲学院和学生和科研所的研究人员对这两人的去向一头雾水,但如果让谢成芳和施经纬来推测对方的去向,那么这俩家伙肯定能异口同声地说出对方的去向:
“机甲模拟训练场!”
可哪怕周围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两人的去向,主脑总归是知道的。毕竟主脑的存在已经渗透进了星际时代人类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便携式移动端更是比古地球上的手机更为普遍地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换作以前,还有买不起手机的穷人呢,可便携式移动端这玩意儿,是每位新蓝星上的合法公民一生下来,便会被统一配给的物资。
以至于当今年的这次婚姻配对检测结果经由便携式移动端发送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哪怕在全都是战斗狂魔的模拟训练室里,也响起了好一片充满欣喜的欢呼和感叹声。
如此一来,便显得某两个刚低头看见拿到的配对检测结果,便浑身僵硬住了的人格外显眼。更别提这两人在浑身僵硬了数秒后,简直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从所在的位置二话不说一跃而起便拔腿往室外冲去——
然后正打算落跑的施经纬和同样打算落跑的谢成芳,就在机甲模拟训练室的门口成功撞了个满怀。
哐当哐当,梅开二度,旧事重演。
谢成芳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不容易看清面前同样被撞倒在地的人竟然就是施经纬本人之后,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词比此刻,更适合作为“心如死灰”的注脚了:
“你怎么不直接下线啊兄弟?看你的反应,你也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对不对?那你要是直接下线了,我不就可以留在这里多练习一会了嘛。”
施经纬:“……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专门来这里等你的。所以我下线干什么?我守株待兔待的就是你。”
谢成芳:“???不是,等等,你这个人不对劲,我不是都说了我不来了吗???”
施经纬:“你这套留着去糊弄别人吧。你拒绝了我的邀请,就是为了让我灰心丧气,让我觉得丢面子,不要来这里;所以反向推理可知只要你拒绝了我,那么你肯定会来。”
听说主脑找到了这两人的踪迹,于是速速赶来准备询问这两人对这次婚姻配对检测结果有什么看法的施经纬和谢成芳的同学,看着动作相当一致地捂着额头还不忘跟对方斗嘴的两人,前所未有地陷入了一致的沉默:
恕我直言,二位,哪怕不用主脑画蛇添足地来个配对检测,我们也觉得你俩真是天作之合。
第140章 孤岛 所思所想,无不一致。
眼见周围因为好奇而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最终还是施经纬先让步了。
他伸出手,让谢成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一届执行者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哪怕在脑电波构建的精神世界里, 他的身体也呈现出一种令人忧心不已的过分虚弱之态,别说谢成芳这种一级机甲师, 就算来个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八岁小朋友, 都能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谢成芳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早早说开的好,要不一直这样互相扯后腿也麻烦, 便点头应声道:“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拒绝了周围所有人“搭把手”的毛遂自荐,往机甲模拟训练室旁边的独立休息区走去,将一干外人对他们的讨论扔在了身后:
“你说谢成芳为什么拒绝执行者呢?”
“要我说, 那理由可真太多了。就算他们两人都是基因残缺者,可谢成芳毕竟身体素质好, 将来能留下正常子嗣的概率也高一些, 执行者……不是我小看他, 我真心觉得他能从机甲上留一口气下来,都是主脑保佑。”
“而且执行者不都是要将主脑当成家人保护吗?那这岂不是就是新时代婆媳关系不和的典范, 笑死我了, 换做我, 我也不想要这么个无事不知的男方长辈来管我。”
“比起这个来, 我更好奇执行者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谢成芳。”
“我是不信负负得正那套的, 两位基因残缺者加起来必要残上加残。要我说,很简单,就是施经纬这个狗贼见色起意。”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你不能因为施经纬常年检查主脑断你娱乐网你就说人家是狗贼——虽然我也觉得这人时不时断网真得挺狗的——但是他可是执行者,还是历代执行者里最年轻的天才,你觉得他是那种看人只看脸的浅薄之人吗?”
“是的,我觉得他是啊!!!”
“???”
在无数半真半假、或认真或玩笑的猜测声中,唯有曾与谢成芳和施经纬有过短暂接触的人们,内心短暂地涌现出了一点犹疑:
这对基因残缺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呈现出某种微妙的互相追逐和试探的架势,可他们在对方身上试图寻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在言及婚姻与爱情时,会考虑智慧、美貌、家境与性格等再正常不过的因素?
只不过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只在他们的心头盘桓过数秒钟,就被抛之脑后了,根本没人愿意深究这个问题: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们能找到和自己契合的另一半,明明是好事,只要说开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就这样,唯一一个窥探主脑真相的机会,便从他们身边悄然溜走了。
命运跟全新蓝星上的人都开了个大玩笑,将揭破真相的机会曾摆放得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又让它的消失与隐没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除了早就心有怀疑的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之外,直到十余年后,才有两位后来者,从早已失踪、甚至已宣告死亡的二人手中,接过这揭示新蓝星真相的“至高秘钥”。
日后不谈,先说当下。两人一离开机甲模拟训练室,谢成芳就动用了一级机甲师的权限,将二人安排在了最不易被人打扰的内部独立隔间里。
在确认这场对话不会传到任何人耳中后,谢成芳这才开口道:
“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认真谈谈这件事了,执行者。”
她交叉起十指,暗蓝色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落在施经纬的耳中,却约等于宣判了他所有或公事、或私心的死刑:
“我不知道你一定要追求我的用意是什么,但恕我直言,你怕是永远也不可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施经纬沉默片刻后,低声笑道:“你以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要不你说给我听听吧。”
他看向谢成芳的眼神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少科研所的人甚至因此而背后说过不知多少闲言碎语,说他看起来半点魄力和阳刚之气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么个看起来特别好拿捏的小年轻,是怎么顶住全新蓝星的强烈反对,一次又一次启动分明无果的主脑自检程序的:
“我不是那种不知分寸、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傻子,只要你能说服我,我自然不会继续做无用功。”
其实在这番话出口不到一秒种后,施经纬就反悔了。
他对谢成芳的执着,并非不明真相的外人所理解的那样,出于诸如美貌和智慧等浅层的原因,而是来源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的,来自灵魂的共鸣:
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她是不受主脑操控的失控棋子,是跟我一样的基因残缺者,是能够理解我的忧虑,能够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
但甭管施经纬看起来多离经叛道,他平日的行事作风有多散漫和不按常理出牌,可说到底,他依然是个科研人员,最能令他心悦诚服的是数据、案例与事实,终究不是灵感、天意与直觉。
于是这种“发自灵魂的悸动”,只在他和谢成芳联手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抗击陨石的时候,短暂地出现过那么一刹,便被他用格外强悍的意志力困住,并锁回自己的心底了。
因此,自两人在这可以说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休息室里相对而坐起,他在心底苦笑了不知多少次,既是在感慨命运的捉弄,也是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算了吧,施经纬,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狼狈样子。
自基因改造液与人造子宫发明出来并推广使用后,由于种种突发情况而导致的基因残缺者本就数量极少,可哪怕是在屈指可数的基因残缺者中,你也是身体状况最差的那个。一阵怡人的清风就能把你给吹出感冒,一场微凉的秋雨就能把你给淋成肺炎。要是哪天再来一次炽白之星风暴,你但凡跑慢半步,下一个经不住辐射,“三头六臂”地死去的倒霉鬼就是你。
你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去拖累别人呢?亦或者说,正是因为你命数短暂,你和你的基因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要拉个垫背的?
在谢成芳陷入短暂思考的这数分钟里,坐在她对面的黑发灰眸的年轻人脸上依然带着那标志性的、温和而讨喜的笑意,殊不知他已经在心底,以完全局外人的口吻,冷静而残酷地将自己批判一万遍了:
施经纬,分明是你贪得无厌,永不饗足。
她是史上最年轻的一级机甲师,是前途无量的天才,全新蓝星的夸耀与荣光几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哪怕她是基因残缺者,也和你有本质上的区别。
你怎么敢……怎么敢恬不知耻地,让她加入到你这个十死无生的计划中来?你怎么能让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人,用她的一生来给你陪葬?
你要想清楚,施经纬。这并非儿戏,也不是什么一朝一夕能见到成果的短期规划,更是命悬一线的高危工作。如果你真对她投出了橄榄枝,那不论她答应与否,知道了“主脑丢失感情代码后疑似失控”这件事的人,就永远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你自己已经是个短命鬼了,至少要保护一下谢成芳这样前途无量的好姑娘吧?
也就在这时,谢成芳终于结束了长达数分钟的思考,冷静地开口,回答了施经纬“你觉得我图谋你什么”的那个问题:
“我看不出来。”
星际时代的人都感情淡薄,难得像古地球时代的人类一样感情充沛的谢成芳跟他们一对比,突兀得活像是一只混进黑乌鸦群里的白天鹅,有着某种“不光颜色不一样,连物种都不一样”的极为鲜明的对比感。
可眼下,谢成芳脸上半点按理来讲,“被追求的一方会有的腼腆和羞涩感”都没有。她甚至装都懒得装一下,依然不避不让地直视着施经纬的双眼:
“正因为我看不出来,所以我才觉得你可怕。”
“你是执行者,施经纬。你与主脑相伴多年,被按照执行者的标准培养,将这台机器视作家人去保护,因此哪怕在炽白之星风暴与陨石雨一同来袭之时,你虽然与我并肩作战,可终究依然没有将主脑的失职和异常上报长老院或科研所等任一组织。”
黑发少女的话语冷静到近乎锋芒毕露,宛如一把淬过冰水的长刀兜头劈下,斩开这繁华却虚伪的星球表象:
“你一定要个拒绝理由的话,那么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信任你。”
那一瞬间,施经纬只觉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天外,又像是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击中五脏六腑,神思清明,再无犹疑: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要的回答!
我要她的拒绝,但我不要“基因不完美”、“家庭关系复杂”、“不好相处”等常人可见、可想、可预知的理由。
我要的是她的猜忌、提防与警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站在人类的一方,以人类的思维警戒着主脑,和看似主脑一方的我。
她与我所思所想,无不一致,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理解我,那么她便是最优的、唯一的选择。
如此一来,不管她将来是否与我在同一战线,我都可以放心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在我之后,还有至少这样的一位后来者!
然而就在施经纬思绪激荡之时,谢成芳又开口了。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看向施经纬的眼神竟前所未有地温和,甚至近乎有些怜悯而同情的意味了:
“所以执行者施经纬,你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不适合我。”
她甚至还十分游刃有余地倒了杯尚且冒着热气的茶递给施经纬:“只要你想,会有无数出身高贵,行事稳重,聪慧内秀,携带着完美基因的美人来嫁给你。”
虽说这里是精神世界,但该有的模拟实物应有尽有,而这样的一杯温茶,不管是在现实世界里,还是在精神世界中,都能让因为身体不好而常年体温偏低的施经纬静下心来,听她分析利弊:
“可是我不一样,因为我看见的,我担忧的……都是更长远,更可怕的东西。”
施经纬恍惚着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总觉得谢成芳的逻辑越听越奇怪,越想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觉得我很可怕,又说我不值得信任,可最终又说我是个好人,很明显,她这是将我归在主脑的阵营里了。
不过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换作我在她的立场上,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主脑阵营里最忠实的一颗棋子。
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拒绝我?她不是应该顺水推舟答应我,然后利用我,诱使我背叛主脑,将她需要的东西全都拿到手后,再背叛我么?
她为什么……会拒绝我,却又不愿意与我在一起呢?
——如果将科研所这些年来研究的东西按照难度高低从上到下列个表排起来,不管各有所长的科研人员们对别的事物怎么看,至少在某件事上,他们的看法都出奇地一致:
古地球时代的人类的感情,实在太难懂了。
怀春少年少女的心思曲折难明,这才有“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毁灭你”,才有“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仁人义士抛头颅洒热血一身肝胆,这才有“桃花马上请长缨”,才有“我以我血荐轩辕”。①
他们的爱恨情仇都是那么的轰轰烈烈,浓墨重彩,以至于在星际时代被稀释了无数倍后,都能够在感情淡薄的新蓝星人类身上,留下一点残影。
可也正是这一点残影,便将人类与机械智能彻底区分开来了。
不过施经纬一向不爱研究这个。
倒不是说他中二到自诩断情绝爱的地步,实在是因为这东西不好懂,以星际时代的人的眼光来看,所有古地球时的人类感情,总是充斥着各种无厘头的、莫名其妙的意味:
为什么一个守约的人会为了等自己失约的情人,宁肯在原地被水活活淹死?他没有腿吗,不能走去安全的地方吗?②
所在的国家衰弱,那你就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嘛,为什么人都走出去了,还要千辛万苦远渡重洋归来,把贫瘠的国度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建设成乐土?不累吗?
所爱之人变心了,那不得赶紧找律师咨询财产分割和孩子的抚养权等一系列问题?你再哭再闹也不可能让他的荷尔蒙激素分泌水平恢复你们热恋时期的浓度,为什么不考虑干点正事?
施经纬: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至少在今天之前,施经纬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
虽说他是基因残缺者,受主脑的控制和影响远比“完美基因者”要弱,但为了防止历代执行者们出岔子,他们从小就和主脑生活在一起,时日渐久,哪怕像施经纬这样的基因残缺者,也渐渐被耳濡目染地熏陶得跟“正常人”也似的了。
这就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外界的感知,都处在一种极度微妙的状态下:
他似乎能感受到正常人的感情,可是又不能完全理解;可是要说他和那些几乎都没什么人气儿的新蓝星人类相比,这家伙又颇为微妙地有点古地球时代的人类遗风。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施经纬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主脑强行构建出来的隔膜。
这样一来,即便他是受主脑控制程度相对较弱的基因残缺者,在理解古地球时期人类感情的时候,也终究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知虽知矣,却并不分明。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在他为了理解谢成芳的思路而苦思冥想的,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数分钟里,那层蒙在万事万物上的薄纱,被揭开了。
古地球三大宗教之一的基督教《圣经》里说,亚当与夏娃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因而明晓了何为善恶与羞耻。
虽说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星际时代,已经没有任何一种宗教生存的空间了,但施经纬奇迹般地理解了那种“启蒙”的感觉。
恰如滚滚的春雷惊醒蛰伏的虫豸,春日的雨水唤醒沉睡的花朵,他在那一瞬间,从一介星际时代的基因残缺者,变成了完美却又古老的“人”。
从此,他明晓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他只觉此刻,心头有千百种情绪、千百句话语交织在一起,促使着他在谢成芳惊讶的眼神下含泪而笑,既在悲叹人类多年来被扭曲而不自知的命运,也在欢欣于他自己未来必将生有所值、死得其所:
“……我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因为我爱慕你。”
——可我又为什么要给她离开的机会?
“我珍爱你、看重你,所以不管再怎么想和你在一起,事到临头,在发现你与我是同一路人后,我也会退缩,因为我知道我时日无多,只会成为你的累赘。只要能确认你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我就放心了,不会拖累你。”
——为什么在说出“只要你给出足够说服我的理由,我就不再纠缠”这样的话语后,我的内心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满足了自己良心的解脱感,而是后悔与痛苦?
“可一想到不能跟你长长久久日夜相守,我便觉得就连这百年的长昼,也与无光的永夜别无二致。”
——她为什么对我避如蛇蝎,不愿见我?明明之前在炽白之星风暴里,我们还合作得好好的不是吗?
“你知道我爱慕你。”
——既然她知道这一点,就更该利用感情的软肋来要挟我,达成她的目的,为什么她却拒绝我,远离我?
“但你的天性热情而自由,你傲骨铮铮,心思玲珑。你不会用过分极端的手段利用我,所以你才会说我是个好人,进而拒绝走我这条捷径。”
——那么,她的计划是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计划,才会让她以“你与主脑走得太近所以我不信任你”为理由,拒绝我?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我以为之前在图书馆相遇,共同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抗击陨石雨这件事,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番话别说是在星际时代了,就算是在人类尚且拥有正常水平的感情的古地球时代,要是互为相亲对象的两人,在这么个类似于咖啡厅的良好环境下,明明说好了“坐下来谈谈”,可突然有一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些话,肯定会被另一方当成神经病的吧?
别说心意相通组建家庭,没当场给他判个相亲意义上的死刑就不错了。
然而神奇的是,谢成芳听懂了从施经纬口中说出的,这些貌似毫无条理的所有话语。
她有着能够读懂人心的天赋,这天赋使她身边的不少人都对她充满好奇,如果不是谢成芳有意掩盖了自己的能力真相,恐怕她早就被当成怪物敬而远之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接下来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甚至心中所想的事情,都能被完美地预测中的。
这种把人由内而外赤/裸裸剖开的本事,对绝大部分的正常人而言,在最初的新鲜有趣感过去之后,剩下的便只有不寒而栗与敬而远之:
连心理活动这么不可预测的事情,都能被她完美预料到,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秘密在她的眼里,是不可知的?
我的财富不安全,我的隐私也不安全,人身安全这个词简直就像个笑话,只怕就连我所在的国家也不安全。
因为只要她想,她就能猜中、能看出、能推测一切东西!
谢成芳在九岁那年,也就是成为了“基因残缺者”后,才发现了自己的这份天赋。
不管是同为孩童的玩伴,还是负责照顾他们这些孤儿的普通人,亦或者是后来她接触到的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的更聪明的人,在她的眼中,都宛如一张白纸般好懂:
只要她想,就可以透过半点遮盖力都没有的外壳,看见他们那简单好懂得,宛如白纸黑字般的内心。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见到的这些人,全都是被放在玲珑剔透的玻璃壳子里的一段不停变幻的文字而已。
然而谢成芳的这份天赋同样也让她明白,如果她过早地、不加掩饰地展露这份能力,不仅会让人们都害怕她,还会把她推进实验室,从此失去自由,只能被迫接受各种各样的研究。
于是,这位后天的基因残缺者便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锋芒,掩盖住了自己与周围人大不同的所有异常之处,只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和关系比较密切的人说笑之时,会用这份看破人心的力量去调侃一下别人,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也仅限于此了。③
因此,就算是曾照顾过她的父母的好友,就算是逃难时也不忘拉她一把的同学,就算是格外看重她的能力和才干的授业恩师,也永远不知道谢成芳那时不时就要冷幽默一把的,“让我猜猜你今天在想什么”的玩笑背后,到底有着怎样可怖的真相:
她的确能够看穿一切人心。
可今日,她的这份能力竟在施经纬的面前失效了。
她看不懂这个面容清秀,举止文雅,笑容温柔的年轻人此刻的心。
这使得谢成芳曾陷入短暂的迷茫和恐惧,毕竟之前两人在图书馆前相遇的时候,她还能把这家伙接下来的举动给预测个八/九不离十,两人危难关头完成的那次合作那叫一个默契,怎么现在这家伙突然摇身一变给自己来了个大升级?这简直就像可达鸭进化成哥斯拉一样不正常吧!
然而谢成芳的茫然并没能持续多久。
在施经纬这番颠三倒四却又无比真挚的自剖过后,在他含笑落泪的那一刻,新蓝星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机甲师,终于大彻大悟,神思通明。
——为什么我看不透他的内心?
因为我看穿人心的能力,是建立在“周围的人全都是感情淡薄的正常人”这一基础上的。
他们有着完美的基因,激素分泌没有太大波动;可我不一样,我是基因残缺者,我的激素分泌不受控制,所以我的情绪波动和他们大不相同。但抛去别的不谈。仅从感情这一点上来讲,他们不过是弱化版的“我”而已。
所以,只要我能弄明白我的反应和心绪,在经过合理的弱化后,我便能窥探他人的内心。
但施经纬和他们截然不同,他与我一样,同为基因残缺者。
这便意味着,我无法以以往那种常规的方式去衡量他的感情波动。他是与我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个体,比起“弱化”,他更像是“新生”。
——可我之前明明能读懂他的内心,为什么这份能力现在突然失效了?这段时间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他的感情波动出现了我无法解读的异常状况。
我明白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担忧,但我不明白,什么是“爱”。
真正能让我付出亲情之爱的父母早已死去,值得我去倾心相待的人至今未能出现。我最多只能伪装成正常人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实在不能让这帮人真心接受他们眼中的异类,也就是我,一个基因残缺者。
正如他自陈的那样,他“爱”我,所以我才会突然读不懂。
——既然如此,那么我爱他么?
是的,我爱他,而且我必须爱他。
并不是因为同为基因残缺者这样简明易懂的理由,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更不是因为他脾气好又对我好,只是因为,我们目的相同。
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主脑都是几近完美、永不失控的化身,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们这样的,基因不完美的人,才会有所担忧,毕竟这份担忧所需要的感情波动太强烈了,不是其余人能做得到的。
如果感情代码真的没有用,那么最初的科学家们为什么要给它加上这个限制?好,退一步讲,就算感情代码真的没用,那为什么在主脑的感情代码遗失后的第二年,它就立刻推出了人造子宫这种在之前的五百年里,都没能推出的东西?
人造子宫所需要的技术并不复杂,甚至在古地球时代,就已经有了相应的理论和实物。那么主脑身为可以不断进化的程序,难不成真的需要进化上五百年,才能重现古地球时代便有的简易技术?
好,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主脑是个笨比,愣是进化了五百年才把人造子宫及相应技术重现出来,可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齐齐来袭,机甲学院内竟巧合之下无人值守的那件事又怎么解释?
就好像……主脑急于掩盖什么秘密,所以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似的。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主脑到底在和什么人斗智斗勇?虽说新蓝星明面上的掌权者是长老院,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做出一系列影响星球的决策与计算的人,其实是主脑。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逼得能够把一整个星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脑失控到这个地步,匆忙之下不得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做了个如此粗糙的、容易露馅的陷阱出来?
只能是执行者。
旁人的质疑对主脑而言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但执行者的手中切实握有“至高秘钥”。只要拿到这东西,就能够开启管理者权限,重置主脑的一切数据,而主脑根本不可能违抗有“至高秘钥”的人。
对主脑而言,施经纬可以对它造成的杀伤力的巨大程度,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比喻一下,就像是被收养的白眼狼往心口插了一刀似的。
再加上他方才最后一句话的暗示,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我们的确目的相同。
所以……我才要去爱他。
不管是同伴之爱还是情人之爱,不管是亲情之爱还是大义之爱,只要我去爱他,那么我就能保证,我们之间的联盟牢不可破。
不管主脑用金钱、美色、权势或随便其他的什么东西来诱惑我,都不可能生效;就算他身为执行者,最容易被主脑针对进而身亡,我也能沿着他的脚步走下去。
因为“爱”,是人类的感情中,最莫测也最牢固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双手交握,一时间只觉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远去了,此时此刻,能留在眼前的,只有这一人而已。
虽然他们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毕竟星际时代,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普及程度已经达到了人手一台,更何况他们此刻还在主脑构建的机甲模拟训练场里,可以说就连脑电波的波动都在主脑的监视之下——但幸好主脑自从丢失感情代码之后,对这种哑谜式的谈话解读能力呈断崖式下跌,所以这番对话没有被主脑判定为“违规”或“危险”,连最受主脑关注的施经纬,都没被强行断开链接。
在这两双手交握的刹那,这个建立在星际时代,感情淡薄的人类的脑电波基础上的模拟训练场,都被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感情波动,扭曲了一瞬。
在这转瞬即逝的数秒钟内,主脑彻底失去了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控制与追踪。
但如若它能听见这两人的交谈,以它那丢失感情代码后,一板一眼、过分僵化的思考模式,也无法明白这句话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能量:
“于此立誓,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④
就这样,星历1001年,谢成芳与施经纬完成了第一次婚姻检测配对,也是最后一次。
两人以百分之百的合格率成为了那一年登记的预备新人里,年龄最小、匹配度最高的一对。自此之后,双方达成共识,只等成年后达到婚龄便组建家庭,不再进行后续的任何婚姻检测配对。
六年后,即星历1007年,二十二岁的谢成芳与二十四岁的施经纬正式结婚。
为了表示对这对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的爱情鸟的祝福,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联手为这对基因残缺者的结合送上礼物:
一座位于万顷碧波中的孤岛,岛屿面积与古地球时代的马达加斯加岛几乎等同。
不仅如此,这座孤岛上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科研成果和最昂贵最精细的各种仪器,足以让施经纬足不出户就可以完成研究,同时也可以让谢成芳在孤岛上完成一切训练,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现实中的。
同时,介于这两位基因残缺者的感情比较充沛,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所以在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强烈要求下,当两人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部的时候,他们有权隔绝来自主脑的一切窥探。
除非主脑与长老院共同判断,这两人有危害新蓝星安全的行为,届时主脑有权直接暴力破解孤岛实验室的一切防御措施。
很难说这份礼物究竟是真正的祝福,还是“太好了两位基因残缺者竟然这么善解人意地自己内部消化了,不来祸害我们了,最好连门都别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虽说之前有不少人想要把自家的孩子说给这两位基因残缺者,可他们推出来和施经纬联姻的,全都是家中不甚出色不受重视的弃子,推给谢成芳的联姻对象质量倒是不错,但如果有别的选择,大家也不至于真的要不死不休地赖上谢成芳:
毕竟怎么有人真心想要把掌中的珍宝,许配给一位基因残缺者呢?就好像古地球上的父母,但凡对孩子还有一点爱护之心,就不会主动把自家孩子许配给残疾人一样,哪怕这个人再怎么位高权重,其生理上的根本缺陷也是不容忽视的。
说到底,这就是歧视,是错误的、却延续到了星际时代的观念。它虽是隐形的,却也是长远而深刻的。这种对“不完美”的有意和无意的歧视,已然长久地留存在人类的文明中,哪怕进入了星际时代,人类正在向着更广袤的星海与宇宙迈出脚步,也无法阻碍此类阴影,永远都在从人心中滋生而出。
但无论如何,这座孤岛实验室,是切实地落在谢成芳与施经纬手中了。
同年,随着二人研究的推进,执行者施经纬因为拯救了机甲学院和科研所的资料而有所回升的名誉,再一次跌破谷底,与他那声望如日中天的新婚妻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以关闭新蓝星90%以上地区的防御、网络、通讯、水电等系统为代价,主脑被迫开启了数百年来规模最大,程度最深的一次自检。
这次自检断掉了数万重病病患的维生系统,提前宣判了他们的死刑,让无数没来得及保存的珍贵电子资料被迫回档,经济损失粗略估量万亿美金起步,引发骂声一片。
然而,前后共耗费三天三夜,72古地球太阳时的这次自检,最后依然一无所获。
执行者施经纬不得不宣布,日后将尽可能减少主脑深度自检次数,恰如他之前的数任同样执著于找回主脑感情代码的执行者,最后落得的落魄下场一样。
人人都在唾骂施经纬的刚愎自用,嫌弃他给新蓝星造成的麻烦和不便,当所有人的矛头和炮口全都对准施经纬的时候,谢成芳的形象便被衬托的愈发高大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再像数年前一样,把“双剑合璧”的名头按在这两人身上,似乎就连和施经纬的名字一同被提起,都是对谢成芳这位天才的一种折辱和否认。
可人们越是不愿意将谢成芳与施经纬相提并论,在公众眼中,谢成芳的存在感便也愈发薄弱,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当人们愈发集中注意力去关注某一事物之时,哪怕另一件更重要的大事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难以将注意力从前者身上分出来,去关注后者。
——就这样,当施经纬承受着来自全新蓝星的唾骂与诅咒之时,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里,在谢成芳的注视下,一道象征着“程序异常”的,跳跃着的绯红代码,正从淡蓝色的光幕中缓缓升起——
作者有话说:①:别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我会带你逛遍博物馆,公园,各种遗址,
在每个动人的地方吻你,以至于当你重返旧地,
根本无法忘记与我亲吻的滋味,就像口中含血一般。
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毁灭你,
而当我离你而去,你终将明白,
为何毁灭性的风暴都以人名命名。
——《别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美 凯特琳·西尔(现代的,还活着)
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待唤着怕人瞧科。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双调·沉醉东风,息斋画竹》 元 徐再思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崇祯皇帝赐秦良玉诗四首 之二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自题小像》 近代 鲁迅
②:《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③:详见135章,137章。
④:详见81章,“于此立誓,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