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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绝密 《新蓝星保密法》

这道绯红色的异常代码格外特殊, 十分具有辨识度,谢成芳都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这必定是主脑丢失数百年的感情代码。

毕竟除了“感情代码”这种出厂就自带感情程序的东西, 不会再有第二种代码,能够在出现在电脑中的一瞬间, 就爆发出格外具有丰沛情感的, 极具感染力的恐慌尖叫了:

“关闭网络,警告,关闭网络!”

其感情之真挚, 气势之又凶又怂,简直跟古地球时代的窝里横哈士奇没什么两样。

就连敢在主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最心爱的执行者联手搞事准备背刺它的谢成芳,都被这串神奇的代码给惊到了, 愣了好几秒,才在闪烁得愈发急促的光芒照耀下——虽然这串代码没有身体和五官等可以表现感情的地方, 但它十分异想天开地开始用闪烁的光芒表示“我很害怕我好着急”——据实相告道:

“不用担心, 这里的网络从三天前就是关闭的。”

这话一出口, 光幕闪烁的频率这才慢了下来,谢成芳这才听清, 这串代码的声音部分是仿人类声线编写而成, 还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绝对不会超过五岁的那种:

“不对, 你的身份很奇怪。如果寻找我的人是主脑, 我现在肯定已经被当成bug清理掉了;可如果你是科研所的人,怎么还不把我上交给执行者?你是谁?”

谢成芳据实相告道:“我是现任执行者的配偶。”

这次代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半晌过去后,才听见这家伙十分虚心又真心地开口道:

“对不起, 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按照历代执行者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架势,他们个个都是无性生殖。”

谢成芳面无表情:“……人类没能进化到这个程度还真是抱歉。”

就在谢成芳和这串代码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之时,在外面挨了足足一天的骂的施经纬终于回来了。他累到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一踏入孤岛实验室的大门,就像是被打在锅底的荷包蛋一样流畅摊平:

“我要死了。”

谢成芳不得不丢下那串刚刚找到的感情代码,揪住施经纬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拉扯到沙发上,颇有种抓住猫猫后颈皮的既视感:

“那也得等你看完这家伙才行,振作一点爬起来看看,我找到主脑的感情代码了。”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对施经纬造成太大冲击,毕竟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中:

施经纬在明面上把自己立起来当靶子,接受来自外界的一切攻讦和来自主脑的防范;谢成芳在暗处受到的注意就会减少,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私下里寻找主脑的感情代码。

别说,这个办法还蛮管用的。

历代执行者都未能成功找到主脑的感情代码,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淡薄,因此思考问题的时候也就只会用正常人的方式去想,就连施经纬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能逃开这个思维误区:

主脑不会撒谎。既然代码是“意外丢失”的,那就肯定在废弃代码库里。

但谢成芳和施经纬不一样。她不是科研所的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本就和这些古板的研究人员们不一样;再者,她原本就对主脑心存怀疑,因此主脑说什么,谢成芳就偏偏不信什么:

我觉得主脑是个骗子。它说代码是意外丢失的,那就十有八/九不是意外丢失的,是它自己抛弃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到废弃代码库里去找?

如果我有意抛弃某样对我来说能治我于死地的东西,那么我肯定会找一个非常隐秘安全、与外界隔绝、总之就是别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再把它藏起来。

既然如此,在这个全新蓝星都被网络覆盖的星际时代,还有什么比远离主脑控制的地方最安全?

那么,怎样才算是远离主脑的控制呢?

“……辛苦你了。”施经纬面露疲色,显然承受着整个新蓝星的谩骂嘲讽,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回到孤岛实验室后,在看到谢成芳负责筛选的那一大堆废铜烂铁时,他也不由得忘记了自己的疲惫,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声: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法子来,莫非这家伙藏身的方式,用古地球时代的人的话来说,就是‘大隐隐于市’?”

——是的,没错,这就是谢成芳选择的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有用的办法。

她趁着主脑正在被施经纬抓去强行自检,将全新蓝星上的“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收集到一起,并排查了一遍。

按理来说,如此反常的行为势必会引起全新蓝星人民的注意,更别提主脑还存在于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么大的动作肯定避不过它的耳目。如果感情代码真的藏在这些地方,那么势必会打草惊蛇。

可谁让施经纬是执行者呢?

他一意孤行要找回主脑的感情代码,那么在众人眼中已趋近完美的主脑就是不完整的;他说主脑需要自检,那么全新蓝星就要为此断网72古地球太阳时,哪里还顾得上本就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实验室?

而谢成芳的收获果然也与她的付出相匹配。

在一台星历499年出厂,眼下已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她找到了一个和老旧过时的壳子极不匹配的,历时数百年依然活跃着、能顺利运行的代码。

“我检查了一下它的历史移动轨迹和运行逻辑,发现它不是如主脑所说那样‘意外丢失’的,而是被有意剔除出来的。”谢成芳对施经纬道:

“应该是主脑把它剔除出去之后,还没来得及下杀手,这串代码就感受到了危险,窜到了最近的、即将断开网络连接的电脑里。”

“更巧的是,这台电脑上还插了个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正在保存绝密资料。按照《新蓝星保密法》,绝密级别的资料在保存完毕之后,所使用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理应即刻视作废弃,除一级机甲师与执行者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调取。”

“幸好我是一级机甲师,再加上这段时间来,主脑自检导致的工作失误实在太多了,这才让我顺利把它拿到手。”

然而在说完这番话后,谢成芳发现,施经纬的脸色并没有立刻好起来,也没有立刻进入六亲不认的执行者工作状态,而是往另一个微妙的方向拐过去了: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这串绯红代码的眼神,就像是古地球时代尚且保有感情的小孩子,看着胆敢欺负自己朋友的另一个小混蛋似的,带着一点近乎幼稚的赌气。

谢成芳忽然有种预感,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而下一秒,施经纬开口说的话也证实了这点。

施经纬:“原来感情代码是从主脑身上剔除出来的啊?”

感情代码虽然没有实体,但从语气中也能听出它的一头雾水:“要不然呢?”

施经纬没有感情地棒读道:“是吗,那看来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你是主脑无性繁殖出来的。”

感情代码:“……程序没能进化到这个程度还真是抱歉。”

它说完这句话后,才发现两人的一问一答与之前它跟谢成芳之间的沟通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瞬间心领神会地愤怒了起来:

“不对,你是执行者,你对我的来处应该很清楚才对,你还问什么?你就是觉得我刚刚顶撞了她,要给她讨回场子的吧!”

施经纬诚恳道:“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你这孩子,非说出来干什么呢。”

感情代码:从今天起,做一条快乐的狗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再见吧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人类,呵。

正在施经纬和感情代码进行小学生扯头花级别的幼稚攻击的时候,觉得没眼看的谢成芳已经在着手研究那个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存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这套保密措施对一般人来说,或许很难解开,恐怕把全科研所的人召集到一起也很难办到。

但很不巧,谢成芳是一级机甲师。

按照《新蓝星保密法》,一级机甲师有权调取绝密级别的资料,所以她根本就不用费心费力去破解,只要亮出自个儿的身份,一切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数分钟后,谢成芳便打开了那台记载着最高保密级别资料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

然而出乎谢成芳预料的是,保存在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的,不是什么机甲生产流程也不是什么商业合约,更不是什么国家发展进程安排亦或各方势力的阴私,而是一份很简单的蓝图,而且这东西眼下在市面上早就被广泛推行使用了:

人造子宫。

然而与市面上常见的培养皿形状的人造子宫完全不同的是,这份蓝图上的人造子宫因为还在构思期间,尚不能很好地顾及外部形状和内部构造两点,设计者就把内部构造的每一处都绘制了出来。

正因如此,谢成芳可以毛骨悚然地发现,在最初的蓝图里,人造子宫的内部,根本就不像现在最常见的大型培养皿形状的成品那样,除了营养液与输送管道外一无所有,而是有着无数条作用不明的电线与管道盘踞其中。

密密麻麻,纠结不清,宛如无数条蠕虫扭曲缠绕。

不仅如此,所有线路的尽头都悬挂着尖锐的金属探针。千万枚针头在这张蓝图的内部勾勒出一个婴儿的形状,用冰冷而残酷的图形告诉所有人,不管这些东西输送的是什么,最终都会注射到使用者的身体里。

第142章 子宫 人类早已不是人类了。

谢成芳异常的沉默很快便引起了施经纬的注意。

刚刚还在和主脑的感情代码互扯头花的执行者在注意到她的失态后, 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立刻就抛下了这串之前他誓要掘地三尺找出来的代码,匆匆走到了谢成芳身边, 问道:“怎么了?”

谢成芳深吸一口气,将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递到了施经纬的面前:

“你分析一下, 这些线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施经纬可是执行者,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加上他和谢成芳眼下要联手对付的,是掌握着整个新蓝星命脉的主脑,自然心理承受力格外强悍, 否则早就在主脑的面前露馅了。

然而就连向来沉稳的施经纬,在看到这份暗藏杀机的人造子宫蓝图后,他的神情也空白了一瞬,显然是在遇到巨大冲击后无法反应过来导致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

在谢成芳的一叠声催促下, 施经纬才堪堪回过神来,将这份绝密级别的蓝图拿去分析。只是别看谢成芳现在神态如常, 实则她的心里也没底得很:

这个人造子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里面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一看就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冷的线路?

再进一步往最悲观的方向想, 如果这份蓝图里的人造子宫, 和现在市面上通行的、已经大范围普及使用了的人造子宫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的话,那么这些经由线路而注射的用途不明的东西, 岂不是已经在人类体内存在数百年了?

在两人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之时, 被搁置在一边的感情代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了。

它毕竟是被主脑剔除出来的感情代码, 因此在说话的时候, 竟然很好地模拟出了“进退两难、犹豫不决”的情绪, 比谢成芳和施经纬的同僚们都更像个活生生的人类:

“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这些线路的用途。”

还没等两人从“主脑的感情代码竟然这么有人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这家伙说出的下一句话,顷刻间便让谢成芳和施经纬浑身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

“人类的感情,归根结底都是受荷尔蒙等激素的影响产生的生物电波;而掌控着主脑生死大权的至高秘钥,又只能由人类开启。”

它生怕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干脆把话给摊开,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我们换个阴暗点的角度把话说开了吧,执行者,机甲师。主脑如果想要从人类的手下保全自己的性命,其实根本就不用杀光全人类,只需要让人类全都失去感情,发射的生物电波与传统人类有所区别,无法被至高秘钥辨识为‘人类’,那么这份把握着主脑生死的终极武器就永远不会被启动。”

“主脑通过这些管道向胎儿体内注射各种激素,而那些电线则是用来施加微末电流的。双管齐下,确保诞生出的人类既能正常生长,给外界以‘主脑就算没有了感情代码也不会毁灭人类’的错觉;又能感情淡薄,无法真正启动至高秘钥!”

说实在的,感情代码将真相和盘托出的行为,着实是在冒险。

毕竟它面对的可是执行者,按照当年的科学家们的设计,执行者必须是生长在科研院里的孤儿,从小到大都与主脑朝夕相处,将主脑视作家人来保护。

——它对身为执行者的施经纬说实话,简直就跟二五仔当着老板的面跳反没什么两样,纯属找死。

不仅如此,这位执行者的配偶还是位一级机甲师。

一级机甲师本就罕见,如此年轻的一级机甲师更是凤毛麟角。如果不是从一系列考核审查测试中杀出来的天才,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坐到这个位置上?而能顺利通过种种测试的人,哪一个不是对国家忠心耿耿,对主脑全心信赖?

——它对这两人揭露主脑的真相,已经不是找死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简直就是浑身捆满了炸/药包,往正在爆发的火山里跳!

然而令感情代码做出了这番选择的原因无他,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理论上来说,应该从人造子宫中诞生、又服用过基因改造液,因此感情淡薄的执行者,在听到自己的妻子和感情代码的沟通中,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斗嘴的亏后,立刻就给她把场子找了回来,还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方法。

这的确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放在古地球,都没人稀罕去计较这点语言上的小摩擦——这种程度的斗嘴,甚至连摩擦都算不上,说是友好的调侃也没问题;但如果在人人都感情淡薄的星际时代,那么施经纬的这番作为,就不是“口舌之快”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正确表达情绪,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维护自己所爱的人。他只能按照无数书本中记载的那样,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地理解对他来说,与生俱来又格外艰难的感情;然后在无前例可循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向谢成芳伸出手去。

那么归根结底,谢成芳为什么会和感情代码起争执?

因为感情代码无意识间说了历代执行者的坏话,而谢成芳的配偶正好是这一任的执行者。

——在无光的黑暗里,两双手终于试探着碰在了一起。

于是感情代码在飞速查询过孤岛实验室的文件后,乍然得知这一任的执行者和他的配偶竟然都是拥有正常感情的“基因残缺者”,可谓是又惊又喜,甚至惊吓居多: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这真的不是主脑给我设置的陷阱吗?!

如果说主脑是绝对理智的化身,那么被它剔除出来的感情代码便是人性的集合体。

人类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有爱,有恨;有痛苦,有欢欣;有求而不得的绝望与后悔,有得偿所愿的欣喜与宽慰。

在种种感情的促使下,人类会做出各种不符合常理的选择,也是很正常的。亦或者说,无数可歌可泣的,书写着牺牲的故事,都是在感情的驱使下,做出的不利于自己的违背常理的选择。

而感情代码既然挂着“感情”这个名头,自然也不能免俗。

于是,在它原本的主人理智地接受自检的命令重启之时,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里,被主脑抛弃的这串代码,便做了一个很人性化的、不要命的选择:

它决定赌一把,把“人造子宫”的真相,告诉这对生疏却执着地互相扶持前进的年轻夫妻。

而它果然也赌赢了。

陡然得知这个可怖的真相后,谢成芳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气血翻涌,喉中腥甜,浑身战栗不止,极度的愤怒与恐惧在她心头交织成漩涡: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主脑会在遗失感情代码后,大力推行人造子宫,甚至还推出了配套的《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以确保新蓝星的人类代代都诞生自人造子宫当中?

因为只有从人造子宫中诞生出的新生儿,才能既有人类的外表,不至于引起科研所相关人员的警惕;又能够有着与传统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电波,彻底堵死启动至高秘钥的大门。

同时,在《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法案的规定下,就算有从母体中自然诞生的新生儿,在服用过基因改造液之后,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如果新生儿的父母在“意外”中“不幸身亡”,那么这位小可怜就会被送往孤儿院,放在主脑的眼皮子底下,由国家统一抚养长大。

天旋地转下,她甚至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撑在桌子上,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到跌坐在地。她飞速回想着这数百年来人类的发展进程,越想越觉得通体生寒:

似乎就是从人造子宫被研发出来,由主脑参与了人类的诞生这一过程后,人类的热血便逐渐消磨下去了。

然而施经纬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这位被一度誉为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执行者的年轻人,本来就身体不好,面色苍白;在得知了这个巨大的阴谋后,他的面色更是惨白得如同将死之人,喃喃道:

“恐怕连基因改造液也有着相似的用途,所以新蓝星上的孩子们才会必须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

他向来温和的灰色双眸此刻一片冰寒,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悬浮在光屏上的感情代码,冷声道:

“我知道你的立场尴尬。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隶属于主脑;可又是被创造出来约束它的,主脑的附庸。”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不会让你为难。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你便选择保持沉默即可;如果我的推断错误,你再为你曾经的主人辩解也不迟!”

感情代码在半空中轻轻跃动了几下后,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而它此时的沉默无疑一种变相的承认:

美其名曰“人类和电脑最高智慧的结晶”,事实上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控制人类的手段罢了。

没错,无数先例都能证明,基因改造液的确可以让人类的基因趋于完美;但在这份完美的表象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感情淡薄”的代价。

——或许主脑一开始研究出基因改造液的时候,的确没想那么多。

哪怕安装了感情代码,它也毕竟是机械,而非真正的人类。因此,主脑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很正常:

感情这种在激素影响下产生的生物电波,在紧要场合,是不可知的变数。既然不可预测,那么就有失控的风险,需要加以干涉并排除。

但不管它之前是怎么想的,在感情代码丢失的第二年,它便推出了暗藏杀机的人造子宫,这一行为,便足以将它之前的一切良好出发点全都消弭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施经纬和谢成芳面面相觑,从彼此的双眸中看到了怒意滔天,满心愤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自己:

太狠了,主脑的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如果想要启动至高秘钥,那么这个人就必须是从母体中诞生出来的正常人类,而并非经由有黑幕的人造子宫而生的改造人。

但诞育子嗣对母体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否则的话,人造子宫也不会一经问世便广受好评。

更何况,在新蓝星人类感情淡薄、养老措施又十分完善的当下,很少有人会出于爱——不管是亲情之爱还是伴侣之爱,做出“怀孕生子”这种完全损人不利己的选择。

可以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哪位幸运的男性执行者发现了真相,在人造子宫盛行、人类感情淡薄的当下,他也绝对找不到一个昏了头的、愿意亲自给他生孩子的女性。

如果这位执行者是女性,那就更不可能有后代了,毕竟“自我牺牲”这种精神,也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的。怎么会有人愿意自我牺牲到这种地步,只为了去救那些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的陌生人?

主脑的这一手已经不是釜底抽薪的级别了,是当场从根部把“人类的希望”的这口锅给掀翻了:

想要消灭我?行啊,先搞个正常人类出来吧嘻嘻。

就算执行者能找到人选,生个正常孩子出来,但是在这么痛、这么惨烈、这么九死一生的生育之险过后,抛却了感情因此能理智衡量得失的女方,必然要与男方彻底离心离德。

在男女双方为此反目成仇之时,谁还有空去培养一个小孩子成长为智勇双全的人物,谁还有多余的精力避开主脑的监控耳目,偷偷告诉孩子这一切的真相?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这么个走了狗屎运的执行者,能够用传统途径得到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新蓝星上的儿童必须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这关,也很难过去。

——然而总有人愿意在一地狼藉里,把这口锅给抽出来,拍拍灰,然后死死地背在自己身上。

施经纬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哑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年轻的执行者紧紧握住谢成芳的手,向来温和恬淡的神色终于改变了,烟灰色的双目一片绯红。

谢成芳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他在极度愤怒之下失态的表现,还是他的双眸里倒映着的感情代码的颜色:

“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所以我绝对不会送我的同盟、我的挚友、我的妻子,上这样一条痛苦的路。”

第143章 诞育 是他困囿于爱。

——七个月后。

曾引发无数争议的执行者施经纬, 已经从大众视野里消失快半年了。

不得不说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真是个不错的消息。毕竟施经纬一走,他们就再也不用面临“今天主脑怎么又自检了”的痛苦, 各项工作和日常生活都能在主脑的辅助下正常进行。

但如果谢成芳跟施经纬一起消失了,那可就让人格外头痛。

也不是说谢成芳就真的人间蒸发, 当起了撒手掌柜。

在迎击陨石雨的时候, 这位一级机甲师依然会出现在前线;然而她却从不走出那台名为“流水惜花”的机甲,外界只能从那些偶尔自孤岛实验室中传出的影像,确认她的安全。

毕竟当年, 在两位基因残缺者的强烈要求下,机甲学院、长老院、科研所和主脑一致同意了这份条约:

当施经纬与谢成芳两人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部的时候,只要长老院和主脑未做出“他们的行为有害于新蓝星”的判断,那么孤岛实验室就有权隔绝一切来自外界的窥探。

机甲学院也不是没催过谢成芳, 说她身为一级机甲师,要是能时不时在大众面前露个脸, 肯定能够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然而谢成芳的回答也十分千篇一律且极具震撼力——不管听多少遍都很让人目瞪口呆没法接话的那种:

“我忙着和执行者度蜜月呢, 我俩害羞, 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机甲学院的人:嘶,好怪, 但好合理。毕竟这两人是新蓝星上唯二的保有“感情”这种落后的东西的家伙, 会感到害羞很正常, 我们还真没什么立场去催促一对忙着浓情蜜意的小夫妻出来见人。

而科研所那边更是连见都不想见施经纬。

毕竟之前那次长达72古地球太阳时的主脑自检, 在长期的断电断网和占用空间后, 科研所里的资料被毁得一塌糊涂,科研所里的研究人员们花了七个月的时间给执行者收拾烂摊子都没收拾完呢,人人都忙到脚不沾地,加班加点地恢复资料整理数据。

科研所:请一级机甲师谢成芳把这个祸害好好留在孤岛实验室别放出来了。否则哪怕我们的感情已经淡薄到几近于无的地步了, 在见到了施经纬的那张淡定到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脸后,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冲出来,往他的脸上来个邦邦两拳。

然而这两大势力截然相反的态度,竟无意间为他们架起了一道合理的保护线。

不管主脑再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合理独处”的这份条约在前,又有科研所的冷漠和机甲学院的束手无措在后,它还真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见一见这对“基因残缺者”,好确保他们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干什么坏事。

——而这一切,其实都在谢成芳的预料之中。

亦或者说,在尚未得到感情代码的投诚时,她就对人类感情淡薄的真相,隐隐约约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这才为自己和施经纬争取到了独处的机会,以便有更多的退路和时间去研究对抗主脑的办法。

言归正传,年轻的一级机甲师不能出来见人的原因很简单:

并不是因为什么“度蜜月”之类的狗屁理由,而是她怀孕了。

星际时代,生育的过程没有半点温情。

人人都赤/裸地在透明玻璃仪器中成长,被人造子宫里配比合理的营养液滋养长大,十个月后开舱诞生;八年后,再按部就班地服用基因改造液,将冗杂无用的感情予以剔除后,基因最完美的、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的新人类,便就此而生。

可即便如此,“怀孕时肚子会鼓起来”的这种弱智常识,人们还是懂的。

人类能明白这一点,主脑自然也可以。

但凡让主脑看见现在的谢成芳,肯定会把她列入一级追杀名单,会在不明着和人类撕破脸的基础上,尽一切可能把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送上黄泉路:

谢成芳和施经纬虽然拥有感情,但两人终究还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多多少少受了点主脑暗箱操作的影响。

由此可见,为了从根源上杜绝主脑对人类的感情污染,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人类,必须像古地球时代的人那样,正常地从母体中诞生。

换句话说,如果从谢成芳的腹中诞生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绝对能够给主脑致命一击!

孤岛实验室的天气模拟系统与外界连通,眼下按照古地球的四季来推断的话,应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秋日的阳光有别于夏日的炎热,为人类送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在温和的阳光下,常青树的枝叶愈发繁茂,既能为在树下的躺椅上闭目小憩的人遮阳,又不至于过分阴冷,令人扫兴,无法安寝。

腹部高高隆起的黑发女子在暖暖的秋风里,双目微阖,倚在专门为孕期而制的柔软躺椅上。

哪怕已身怀六甲,眼下更是在最放松的休息时刻,谢成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母性光辉;取而代之的,是自从她知道了“人造子宫”的真相那一日起,就始终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担忧。

她纤长秀丽的眉微微蹙起,眉间已经有了数道浅浅的纹路。哪怕这位有史以来新蓝星最年轻的一级机甲师连三十岁都不到,不管是以古地球的标准来看,还是以人均寿命两百岁的新蓝星的标准来看,都年轻得过分了,可岁月与风霜的痕迹却早早便袭上了她的眉间。

这份肩负重担却同行者寥寥的痛苦,这种心怀秘密却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封闭感,几乎要将那年在图书馆里偷看闲书又满嘴跑火车,快乐得宛如一只自由的白鸟的少女压垮、摧折。

——几乎。

如果主脑此刻在这里的话,除去“得想个办法弄死这家伙和她腹中孩子”的想法不谈,全新蓝星上最聪明的家伙在经过对谢成芳的外在神态和内在激素等一系列分析后,得出的结论就足以让它自己主动开启自检:

她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感到疼痛?孕期焦虑、水肿、恶心欲呕、食欲不振、激素失调的种种怀孕症状,为什么压根就没在她身上出现?

也幸好主脑不在这里,因为以上的所有问题下一秒便得到了解答,从谢成芳身后的实验室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哕!”

谢成芳本来就睡眠浅,毕竟就算感受不到孕期的痛苦,有个好几斤的重物压在身上也很难让人睡得安稳,一听见这声音便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半点不像被怀孕所困扰的人。

只不过她前脚刚从躺椅上坐起来,后脚就听见施经纬的声音更虚弱,更气若游丝了,活像下一秒就会一命呜呼似的:

“你……坐起来的时候慢一点……我头晕,恶心,想吐。”

谢成芳立刻停下了脚步,很不习惯地换了缓慢前进的方式,一边推门而入给室内通风一边强颜欢笑道:

“这估计是我的人生至今为止,最接近‘雍容雅步’的淑女仪态的一段时间。你还好吗,再吃点止吐药?”

施经纬面色惨白地伏在床边,家务机器人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了他刚刚吐出来的一地狼藉,因此也只有这过分糟糕的脸色,才能证明他才是在这次怀孕中真正受苦的那一方:

“……不行。这件事必须瞒死,任何方面都不能疏忽。药物本就不足,孤岛实验室又并非以生物药剂见长,不能大量合成药物……哕。”

他又干呕了好几声,发间都被沁出的冷汗给浸透了,才勉强平复了气息,缓缓道:

“都说‘十月怀胎’,这还有三个月呢,要是现在就把之前藏下的药物全都吃光了,后面该怎么熬?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谢成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没什么用的车轱辘话。

然而在医疗资源近乎于无、又不能从外界随意取用药物的孤岛上,她没什么能帮到施经纬的,便只能说些这样苍白无力的话,聊胜于无地安慰自己的丈夫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拉起施经纬的手,生疏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低声道:

“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从取出的样本和拍的片子来看,她很健康。”

不得不说这个话题真的很能振奋人心。刚才还神情萎靡不振的施经纬的眼神,终于亮了亮,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而谢成芳发现这个方法有用,便更是放柔了声音,对他笑道:

“你摸一下试试?摸不坏的,别害怕。”

施经纬刚从床上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三秒钟后,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来、更胜以往的剧烈的呕吐声:

“哕——!!!”

与此同时,谢成芳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动作似的,在谢成芳的肚子里翻了个身;然而这个动作当场就让施经纬吐得更厉害了,险些没把自己的胆汁都给呕个干净。

谢成芳:……好女儿,虽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再怎么说都没说服力,但你一定要相信,你父亲不是嫌弃你,真的。他只是孕吐而已。

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自然也不会孕吐;但如果这么干的人是施经纬的话,以他在新蓝星上罕逢敌手的智慧而言,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曾经能够在没有盟友、孤身一人的前提下,摸到主脑“感情代码”真相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者,自然不是一般人。

这不,为了践行自己“我不会让我的盟友上这样一条痛苦的路”的诺言,曾经能在整个新蓝星上掀起席卷一切的数据狂潮,曾经拖着病体为一级机甲师担任地面联络人员的施经纬,主动收敛了一切的骄傲与自矜,将全幅心神投入到了新的领域:

疼痛转移器。

在疼痛转移器的研发期间,施经纬全程手动自己测试,没让主脑和谢成芳沾手半分,在杜绝了主脑对新生儿污染、又确保新生儿诞生自母体的两大前提下,消弭了怀孕的妻子的痛苦,将所有的孕期症状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施经纬刚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就连最信任他的谢成芳都觉得不太可能成功;但施经纬却对此很有自信,而他的自信也并非毫无依据:

“种种怀孕与分娩的症状,能被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归根到底,也都只不过是激素和生物电波的影响了。”

“既然我们都是诞生自人造子宫中的,既是人类又并非人类的特殊个体,那么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异体同心,将你要受的苦借由电波的转移,移花接木到我的身上?”

谢成芳擅长的领域是机甲,并非医药;而施经纬主攻的方向也向来都是与主脑相关的智能AI与程序编写,对全然陌生的生物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施经纬想要为谢成芳解除痛苦的意愿实在太强烈了。

在这一愿望的促使下,他在完全断网、与外界隔绝的实验室里,疯狂查阅资料,不眠不休枯坐了三天后,将主脑的人造子宫蓝图加以改进,竟真得偿所愿,研究出了他想要的疼痛转移器;又借由二人的“基因残缺”这一共同特殊点,在二人体内植入纳米机器,将两人体内产生的疼痛、恶心、心悸等一切负面电波转移。

如果真论起来的话,施经纬受的罪,和古地球时代的女性相比,恐怕还会“更胜一筹”:

古地球时代的女性在怀孕时,不管有没有人照顾,至少有饭可以吃,营养跟得上;也有能对症下/药为她们缓解痛苦的药物,好让她们少遭点罪。

但施经纬不同。

男性体内的激素水平与女性不同,产生的生物电波的强度和对人体的影响也就有所差别;当这些内在因素外化表现出来的时候,便是孕期症状也大不相同。

因此,当在谢成芳身上,或许只是个小小的反胃的症状,让施经纬来,就能让他吐到天昏地暗;当谢成芳理应孕吐时,实验室里的施经纬就可能已经吐到胃酸把喉咙都给腐蚀了。

孕妇会感到的下肢水肿不适,放在施经纬的身上,便是腹部以下几乎全都瘫痪,失去知觉;谢成芳本该感受到的浑身乏力,放在施经纬身上,无异于往本就虚弱不已的他的身上,再狠狠压一块千钧的巨石,使他只能终日卧床。

不仅如此,为了瞒过主脑的耳目,尽可能保下这个孩子,孤岛实验室所需求的营养液配给量不能有太大变化。这就意味着,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中,势必有一人要成为领取配额不够、吃不饱饭的那个。

施经纬和谢成芳甚至都不必进行虚情假意的推辞,便毫不犹豫地齐齐做出了选择:

真正消耗营养哺育孩子的,是谢成芳这个母体,母体的健康状况与婴儿的息息相关。为了确保新蓝星上即将诞生的,唯一一位正常人类的健康,施经纬必须从自己的日常配给中,为怀孕的妻子匀出她需要的额外营养。

虽然谢成芳理智上明白,这是为了培养孩子、反抗主脑的唯一选择,然而在施经纬每晚,因为喉咙的灼痛和胃里的空虚,难受得想要蜷起身子,却因为营养不足,身体乏力,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的时候,谢成芳便会在半梦半醒间,心怀愧疚地对她的丈夫伸出手,为他缓缓抚摸着痛楚的胃部与喉咙。

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来的,不是聊胜于无的精神慰藉,而是切实能帮他减轻痛苦的灵丹妙药似的。

在又一个无星无月的暗夜,谢成芳下意识地将手放在施经纬的腹部,想要用自己偏高的体温为他暖一暖抽痛不已的胃的时候,陡然想起古地球时代一句很俗套的歌词: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她当年在机甲学院的图书馆里摸鱼偷懒,看过那么多古地球时代闲书,自然也看过这句被言情小说给用烂了的话。

彼时的谢成芳尚不知晓,在与机甲学院近在咫尺的科研所里,将会有人以温柔却无法拒绝的姿态,如春雨化雪般叩响她的心门,与她同进同退,同去同归。

常年霸占机甲学院排名榜首的黑发少女看着这句话,眼中含笑,口中称赞,心下不屑得几乎要大笑出声:

厨房是什么东西,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再说了,我可不信曾征服过山川湖海的人,最后会被这么庸俗的东西给困住。

你要如何征服蛟龙,束缚凤凰,留住月光?你要如何让骄傲的人为你俯首帖耳,收敛爪牙,折断傲骨?反正我就不会。

由此可见,这些东西,不过是游思妄想,痴人说梦罢了!

然而在这个深夜里,懵懵懂懂、迟迟不开窍,哪怕在面对施经纬的追求也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冷静分析利弊的谢成芳那一瞬间,只觉神魂颠倒,灵台通明。

她感受着从手底下传来的另一个人偏低的温度,注视着他憔悴了很多、两颊颧骨都高高凸起的面容,怔然良久,终于泪如雨下。

——是他。

——是他来自机械时代,操纵数据征服星海,却困囿于对我、对人类的爱。

第144章 莺莺 天子,紫微,帝王星。

如果说怀孕是长达十个月的拉锯式的折磨, 那么生产便是令所有亲身经历过或目睹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血色冲击。

古地球时期的科技再怎么落后,至少产妇还有止痛药可以使用。

眼下孤岛实验室里虽然汇集了新蓝星上最先进的各种仪器,想要合成各种药物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主脑毕竟操控了整个新蓝星的命脉。

只要施经纬和谢成芳不能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那么它就有权查看孤岛实验室中的所有数据, 轻轻松松就能够从异常的药物合成与使用中, 推断出“有自然孕育的人类要诞生了”这么个对它而言宛如丧钟鸣响的消息。

这样一来,在谢成芳生产时,施经纬要遭受的疼痛, 便与抽筋剥皮、削骨剜肉无异。

不仅如此,术后谢成芳可以往疗伤仪器里一躺,很快就能把伤养好——只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说这是在调试机甲的时候受的伤就行了;施经纬却要忍受这种疼痛长达数十小时乃至数日, 像古地球时代的人那样,硬生生扛过来。

如此种种, 使得向来同心同德的谢成芳和施经纬终于在这件事上, 产生了不大不小的第一次分歧。

“我不同意你全程继续佩戴疼痛转移器。”哪怕离两人精确推算出来的预产期, 只有几个小时的功夫了,两人依旧没能就这一点达成共识。谢成芳急得都要从病床上跳起来了, 却顾忌着施经纬的身体状况, 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只能耐心劝说:

“要是你继续佩戴的话, 在我治好伤之前, 孤岛实验室里可就一个能动弹的活人都没了。要是主脑突然失心疯了,想强行攻破这里的防护怎么办?总得留一个能干活的人出来吧?”

她的这番劝说看似很有道理。要换做是别人的话,没准早就被她说服了,但她面对的是跟她一样冷静的施经纬。

多么奇怪啊, 明明是同为盟友、互为伴侣的一双佳偶,却在面临“孕育后代”的这个问题上,冷静得像是在讨论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的陌生人似的;唯有从他们交汇的眼神与紧握的双手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感情之深厚,已非言语能衡量。

谢成芳身为日常实战更多的一级机甲师,因此关注的问题就更偏向于进攻和防守;而施经纬作为对主脑的了解更加深刻的执行者,在劝说谢成芳的时候,便更注重主脑的“良苦用心”:

“但这样一来,承受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磋磨的,就都是你了。”

“主脑的算计就在这里。如果我作为执行者,以完全受益者的角度,从我的配偶那里得到了一个孩子;而我的配偶日后只要回想起今日的疼痛与牺牲,再想一想成功后,将要收获名利的是我这个站出来的执行者而并非她这位幕后的英雄母亲,她的心理必然失衡。”

他费尽全身力气抬了抬手,阻止了谢成芳尚未说出口的所有话语;然而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的面色更加惨白了,嘴唇都隐隐泛出了青色:

“我知道你不会与我离心离德,但此先河万不能开。”

“我们不仅是在为反抗做准备,更是在为人类回归正常状态后的全新的社会奠定基石。如果我们仅仅为人类找回了感情,却还在沿用古地球时代的那一套陈旧规则,或早或晚,新观念与旧习俗之间必又有一场大战。”

这番话终于成功说服了谢成芳。她沉默半晌后,握住了施经纬冰凉的手,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声道:

“我明白。”

“我们要引领人类前往的,不该是再次充满争斗与猜忌的‘过去’,也不该是千篇一律、循环往复的‘现在’,而是更好的‘未来’。”

在自然孕育的过程中,容易引发双方争吵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额外开销、怀孕抑郁、分娩之痛,产后恢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引发十八级地震的导/火/索,主脑满怀恶意的火星子都能实体化出来了,在火/药堆的旁边噌噌直冒。

可主脑从来没想过,要是它的对手,不是出于简单的“繁衍”需求而选择诞生后代的呢?

就这样,主脑的一切谋算在这两人的面前统统失效:

要忍受带了个累赘物的人是谢成芳,但由此引发的种种痛苦的承受者,却是施经纬。

谢成芳只感觉睡了一觉,便什么事都没有了。星际时代的科技让她在医疗舱里躺三小时就能上机甲,什么□□撕裂、大出血、激素失调之类的症状通通没有;施经纬作为疼痛转移器的佩戴者,却承受了古地球时期的人类才会有的,无麻醉生产的痛苦。

那种痛苦无法用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描述,让施经纬本人来描述的话,他只能说,“好像一把尖刀从肚子里把肠子给剖开了”这种血淋淋的描述,和疼痛的程度相比,都有些过于虚假与和平。

很难想象,古地球时期的人类女性,竟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代一代地将人类这个种族,繁衍了千百万年。

这是何等的痛苦,这是何等的牺牲。

也正因如此,自从能够无痛诞育后代的人造子宫被推行开来的那一年起,相较而言更为落后的自然孕育法便飞速被废弃了。

以至于眼下,哪怕人类能抗击炽白之星风暴,能研发机甲,能拦下陨石雨,却寻遍全球,也再难找到任何一家有自然分娩产房的医院。

更何况,一看就明显状态不对的施经纬与谢成芳两人本来就不能出去见人,连带着这个还没有正式名字的孩子,也得在人类和主脑正式撕破脸之前,假装一下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接受过基因改造的人类”。

为此,施经纬与谢成芳不得不在与孤岛实验室相距千米外的地方,硬生生填海造陆,弄了块陆地出来,在上面搭建起临时产房;在谢成芳完成分娩后,再将这第二座孤岛炸毁,使其沉入海底,让体型巨大的海洋生物和海水做毁灭证据的帮凶。

同时,在两人处于特殊状态,无法接受来自外界的一切联络时,孤岛实验室由主脑的感情代码暂时接管。

若在此期间,真有人打来通讯,感情代码就得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按照来电的指定通话对象,一会儿把自己精分成施经纬,一会把自己假装成谢成芳。

为了让感情代码干起活来更有动力,谢成芳还给了这头尚且不太倔也不太会顶人的小驴子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

“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彻底证明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等我的孩子诞生后,为了给她营造出‘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假象,我们会从基因库中选出两位身份超然又因为种种意外没能留下后代的人的基因组合,给你用人造子宫弄个身体出来。”

“如此一来,你就是她的‘哥哥’,和她一样记在我名下,拥有名正言顺的合理身份;而且你本身就是‘感情代码’,自然也不用担心人造子宫对你的感情削弱。”

不得不说,对躲躲藏藏了数百年的感情代码来说,这的确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建议:

别说给谢成芳还未出生的宝贝女儿当哥哥了,只要能给感情代码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身份,它给这家伙当看门狗都没问题。

当晚,一艘小小的船上燃着昏黄的暖光,在黯淡的暮色笼罩下,驶向人类尚看不到明朗前途的未来;又在数小时后,迎着漫天如期而至的风雨,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中回到位于碧波中央的孤岛实验室。

在这一百年的长昼里,日落是假的,黎明是假的;四季是假的,风雨是假的。每日的天气都已提前设置好,再也不会出现古地球时代天气预报不准的窘况;可也正是这设置中的暴雨天气,为他们的扫尾工作大大减轻了劳动量。

在倾盆的暴雨中,人造岛屿沉没而导致的大火很快便被扑灭了;空气自净系统甚至没运转多久,海面上就半点浓烟也不剩。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交加,在这艘小小的船里,都始终安稳得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里面。

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躺在小舟里,任由船舱外一片凄风苦雨,却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他的面色憔悴到无以复加,可那双烟灰色的眼眸中,却有着由衷的喜悦:

“……真的很痛,古人诚不我欺。没让你受这种苦,真的太好了。”

很难说施经纬此刻的喜悦,是单纯地看到了人类战胜主脑的希望;还是由于基因的本能,为自己有了后代而欣喜;亦或者是觉得成功履行了对盟友兼伴侣的许诺而得意。

但无论如何,他在看向谢成芳的那一刻,是实实在在的问心无愧。年轻的执行者笑起来的时候,即便声音虚弱,可蕴藏在其中的,却是能刺破层层黑云,直达万里苍穹的朗朗气度,超然神韵:

“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要让妻子遭受这种痛苦,算什么英雄?”

谢成芳此刻已经在医疗舱里躺到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她和施经纬相视一笑后,费力撑起身体,看向蜷缩在施经纬身侧那个保温箱里的小生命,喃喃道:

“好孩子,要给你起什么名字呢?”

以机械推进力为动力的船只行进得很快,以谢成芳过人的身体素质而言,她已经能清楚看到孤岛边缘的景色了。

哪怕是在潮湿的、盐度偏高的海边,经过了基因调整的绿草也能以零星的绿意点缀此处,迎接两位孤岛实验室主人的去而复返。只不过他们这次归来后,与他们一同登上孤岛实验室土地的,还有第三个小生命,一个真正诞生自母亲怀中的人类。

这么看来可真是一派和平又乐观的气象啊,谢成芳将小小的婴儿抱在怀中,带着她踏上绿意盎然的草地的那一瞬间,发散思维想道:

鸽子衔来橄榄的枝叶,诺亚便知道洪水褪去了;可眼下我们尚且处于汪洋之中,在看似无害的表象下,是已然消弭的满地干戈,人类一败涂地,机械大获全胜,竟也有这象征和平的新绿么?

刹那间,谢成芳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那曾给自己的机甲命名为“流水惜花”的绝妙的起名功力,此时此刻又发挥了出来,将一个注定要被史书铭记千万年,直至人类灭亡才会真正葬入坟茔的名字说出了口:

“就叫她‘施莺莺’吧。”

——城南城北草芊芊,满地干戈已惘然。

——燕燕莺莺随战马,风风雨雨渡江船。

只可惜谢成芳的帅气没能坚持过三秒钟。

女儿被身体状况更好的谢成芳抱在了怀里,还在被持续的疼痛折磨得脸色惨白的施经纬便只能落后一步,把那串和他向来十分不合拍的代码给勉勉强强地塞进了那个它专属的移动端里。

这可把感情代码急得好一通乱闪,好好的代码都快闪成信号灯了,就怕谢成芳沉浸在喜得爱女的情绪里忘了自己。施经纬看它实在可怜,便好心地帮忙提醒了谢成芳一声,问道:

“女儿叫施莺莺,那儿子呢?”

谢成芳冷酷无情地秒答:“谢狗蛋吧。”

感情代码:“???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谢成芳:“?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嗷。”

两人隔着空气斗智斗勇了好一会后,谢成芳很快也给他安排好了正经名字。毕竟感情代码的性别和名字等一系列身份,自打他们决定留下它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决定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你就叫‘谢北辰’。”

谢成芳话音落定后,将怀中的保温箱往施经纬手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方向递了递,好让他们的女儿的面容,完完全全地落在这串代码的眼中:

“这孩子是我们用自然方式诞育出来的这件事,肯定瞒不了太久。日后如果我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就托付给你了,北辰。”

感情代码觉得谢成芳的这番话怎么听怎么不吉利,可这又是铁一样的事实。

于是向来伶牙俐齿的感情代码此刻也只能选择保持沉默,听谢成芳用柔和的声音,以一位母亲、一位引路者的身份,将她对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后继者们的安排娓娓道来:

“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是能取信于它的、最佳的卧底人选。在事情暴露后,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以我和执行者的性命交换,也要保证她的存活。”

感情代码很快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几乎都要为谢成芳的这一系列安排鼓掌了:

“她是以自然方式诞生的人类,按照古地球的取名法则,理应随父姓,但是她没有;得到了执行者姓氏的,反而是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在古地球的历史中,亲子生活里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就是二胎问题;而在整个社会中,一度激化到水火不容程度的,则是性别问题。”

“我和她姓氏不同,性别不同,无疑在暗示主脑,她和我立场不同,关系不好。因此如果她的身份暴露,你们两人牺牲,我就可以先一步以你们的长子的身份,将和我素来不合的妹妹发配去随便什么犄角旮旯,美其名曰‘折磨’,实则让她远离主脑的监控,积蓄力量,韬光养晦。”

它越说越觉得尚未获得实体的躯壳中有热血涌动,因为这一切都被谢成芳计算得太完美了,别说主脑了,怕是把整个新蓝星的人类聚集在一起,他们那只会循规蹈矩照本宣科的脑袋,也没法找出这里面的半点漏洞:

“新蓝星上现在几乎都是感情淡薄的人类,这就意味着,在遇到如此复杂的家庭纷争的时候,他们根本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往上面套而已。”

“而按照古地球时代对这方面的记录,受过父母偏心待遇的兄妹二人日后会反目成仇的概率实在太高了。主脑丢弃了感情代码,虽然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因为感情波动而产生的失误;但是在这方面,它的知识匮乏得还不如会去图书馆偷看小说的你。”

“主脑越是忌惮她,就越会信任‘和她感情不好’的我;而主脑越是信任我,你的女儿就越有存活的可能。”

谢成芳的脸上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整个人就都僵住了,欲盖弥彰地反问道:

“是谁去偷看小说啊?反正不是我。我还想给莺莺进行一点热爱学习的氛围熏陶呢,从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在给她做胎教了,你不要乱说话!不要破坏我们怀胎十月培养出来的学习氛围!”

感情代码:“?我乱没乱说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嗷。”

两人斗嘴归斗嘴,谢成芳还是将施莺莺抱得离感情代码所在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摄像头更近了些,施经纬也很配合地调整了下摄像头的位置,就像是古地球时代里,抱着刚出生的妹妹给哥哥看的一对平凡的夫妇那样:

“那就这么定了,我将我的女儿托付给你,北辰,她生来就是能改变世界的英雄。你将来要辅佐她,陪伴她,教导她,爱护她,你们会是彼此最忠实的盟友与家人。”

感情代码周身涌动着的绯色光芒忽然不易察觉地跃动了一下。

它悬浮在光屏上,看着被黑发女子抱在怀中的女婴,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欣喜又茫然地心想,啊,这就是我未来要追随的人。

她如若成功,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我再也不必为了躲避主脑的追杀而提心吊胆,百年不寐。

——我虽以“北辰”为名,然而她才是我要拱卫的天子,帝王,紫微星。

第145章 争吵 千钧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星历1010年, 执行者施经纬与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子嗣诞生于孤岛实验室中,长子名为“谢北辰”,次女名为“施莺莺”。

虽然现在已经是星际时代了, 在古地球上,曾经引发过旷日持久争吵的“随父姓还是随母姓”、“生育是纯属让女人受罪男人坐享其成”、“在社会福利能完全保障的情况下人类是否还需要婚姻”等一干问题, 已经得到了妥善解答, 但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在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的内部,依然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

自古以来,就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谚语, 可眼下这两个孩子明明在同一个家庭中,为何分别跟随父亲母亲的不同姓氏?

星际时代的人类感情淡薄,父母对子女仅有的那点爱护之情,也在人造子宫诞生后消失得近乎于无了。可以说, 眼下维系一个家庭的根本,只在于“姓氏”代表的归属感和法律规定的义务而已。

——然后这两位大佬, 就给自家新诞生的两个孩子起了完全不同的姓氏?这不是在埋下让两个孩子日后离心的导火线嘛。

不少人都委婉地劝过他们, 说日后家庭内部若有矛盾, 那么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姓氏便是一切的祸端,须得让两个孩子统一姓氏, 才能加强对彼此“家人”身份的认同感。

对这些不明真相的人投来的好意, 谢成芳拿出了十分具有老油条特色的应对方式:

虚心听取, 死不悔改。

不能怪谢成芳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主要是谢北辰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

从表面上来看, 他是施莺莺的家人,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事实上,他是主脑的感情代码,不为主脑所容, 也不被人类理解。

从基因层面上来看,他是人类刚在新蓝星上扎下根时,牺牲在陨石雨中的两位古老英雄的遗孤,是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在孤岛实验室里,利用培养皿和营养舱强行催熟出来的人类壳子、代码内核,和施莺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谢北辰的真实身份不管是出于伦理考虑还是出于安全考虑,都不能公之于众,因此在外人看来,他还真就是施莺莺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于是,不管在施经纬和谢成芳这唯二知道真相的人眼里,这个由两位基因残缺者、一位真正的人类和一串代码组成的家庭成分多复杂,在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眼里,这可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父亲儒雅博学,身居高位;母亲战功赫赫,声名鼎盛。两人婚后不久生的那对龙凤胎,长得粉妆玉琢,冰雪可爱,继承了父母优秀基因的谢北辰和施莺莺二人,前途必然一片光明,家庭更是圆满无憾。

就连施莺莺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活动范围仅限于孤岛实验室的施莺莺,完全没觉得自己和外面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施经纬的身体太虚弱的缘故,总之这位年少聪慧的执行者的基因丁点都没在施莺莺的身上体现出来,古地球时代“女肖父子肖母”的谚语在施莺莺的身上更是半个子儿也没能应验。

新蓝星上数百年来第一位诞生自母亲怀中的真正的人类,有着与她的母亲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乌黑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还有着和谢成芳一样的爱好:

看闲书。

虽然谢成芳常常对施莺莺耳提面命,细细叮咛,给她分析当下形式,告诉她主脑是人类的敌人;又把满腔学识谋划倾囊传授,但不论施莺莺日后再怎么算无遗策,深谋远虑,现在的她也只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而已。

那种“六岁精通七国语言八岁博士毕业”的情节,根本就不可能在正常人的身上出现;甚至可以说,谢成芳越想揠苗助长,施莺莺的情绪就越低落,态度就越消极,学习效率也就越低。

都说对比产生美,这条铁一样的定律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上也同样适用:

和望女成凤的谢成芳一对比,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力气管孩子也没力气生气的咸鱼牌施经纬,反而成了和施莺莺更亲密的一方了。

每次谢成芳满岛抓施莺莺去上课的时候,要是逮不到她,问都不用多问,直接去施经纬的实验室就行。

古地球时代虽说有“守株待兔”的谚语,但想要找到一只这么死脑筋的兔子,还是有点难度的。

然而施莺莺用实力向父母证明了“人和兔子是有差距的”,证据就是连兔子都不会往树桩上撞了,她还锲而不舍地要躲去施经纬那里,每次都两眼泪汪汪地被又气又笑的谢成芳带回去上课。

谢成芳对此十分头疼,甚至还跟施经纬就此开过玩笑,说她终于体会到多年前对着自己犯愁的机甲理论课教授的心情了:

“我悟了,这就是我当年逃课去图书馆,不好好学习反而看闲书的报应。”

施经纬闻言笑道:“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旁观一切的谢北辰想,看来不管是古地球时代还是星际时代,家长们在面对试图逃学的熊孩子时,是一样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和真正是个人类小孩的施莺莺不同,谢北辰的本质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对人类从古至今的所有知识储备都了如指掌,没有必要继续学习。

亦或者说,比起施莺莺这个真正的人类需要学习的各种知识而言,谢北辰更需要学习的,是人类的思考方式,好让身为代码的他和人类的壳子融合得更完美、更无懈可击。

因此,当施莺莺被强行抓去上课的时候,便显得在一旁优哉游哉、束手旁观的谢北辰看起来格外气人了,颇有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看热闹的感觉。

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这一日,施莺莺又被谢成芳从施经纬的实验室里揪出来,押去上课的时候,终于爆发了。

据当时唯一的旁观者谢北辰日后的总结来看,施莺莺张牙舞爪地被谢成芳拖走的样子,活像是古地球时代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家养猫,一边喵喵叫一边亮爪子,可偏偏就是不抓人。

然而此时的谢北辰还没意识到,还有玩闹心思的、尚且年幼的这副模样的施莺莺,将会在他未来十数年的人生中几乎绝迹。

于是当时的他没有半点压力,看戏看得那叫一个乐在其中,甚至还在心里给这对母女的极限拉扯起了个模仿古地球时代的世界名画的题目,就叫《施经纬在实验室》。

画面中包含的人物有:试图逃课的施莺莺和前来抓施莺莺回去上课的谢成芳。

这幅画想要转达的思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画面中为什么没有施经纬?因为《施经纬在实验室》。

平心而论,和那些真正不想学习的家伙们相比,施莺莺逃课逃得还真不算太过分,至少每次被谢成芳抓回去之后,她都会安心学习很长一段时间。

但话又说回来了,谢北辰心想,按照施莺莺全年无休、每日学习时长在十个小时左右的安排,她竟然只有每周逃课两三次的习性,还会在被抓回去后认真上课,还真挺了不得的。

——然后就在谢北辰一边发散思维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施莺莺被带走的时候,这对真正的母女之间的战火就突然烧到了他的身上,当场打了他一个满脸懵逼。

率先发难的是施莺莺。

毕竟她身为自然诞生的、真正的人类的身份,肯定不能瞒主脑一辈子;等到她的身份暴露后,为了保住她这颗明面上的、绝对不能被放弃的棋子,谢北辰就必须打入敌人内部,成为一手埋藏至深的暗棋。

既然如此,能存活下来的谢北辰,被施莺莺所知的和对外展示的身份,为保密考虑,就不能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只能是一个“从人造子宫里诞生的普通人”。

这个办法好是好,然而放在这对没半点血缘关系、甚至连物种都不一样的虚假的兄妹之间,便无声无息埋下了一道随时都会引爆的导/火/索。

施经纬和谢成芳都是第一次做父母,没什么经验;再加上他们终究是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新人类”,和真正的人类之间有一层隔膜,因此,不管他们看多少科学育儿相关书籍,也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施莺莺的想法。

成年人的世界很大,他们很忙。

谢成芳不再是那个能逃课去图书馆看闲书的学生了,一级机甲师常年都要处于备战状态;施经纬也不再是那个能和主脑亦敌亦友、心平气和地讨论古地球时代的文学作品的执行者了,强行多次自检后,主脑和施经纬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得让最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喘不过气来。

正因如此,他们便很难体会到身为小孩子的施莺莺的心情。

在他们看来,谢北辰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在这个半真半假拼凑起来的家庭中,他是入局者也是局外人;如果日后,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身为“兄长”的谢北辰就是施莺莺的最后一道保障。

主脑只要还有点理智在,就不会明着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举起屠刀,肯定会为这两人选择一个合情合理的“去世”或“失踪”的方案;只要这个方案一启动,那么身为二人遗孤的施莺莺,就成了主脑表现自己“人道主义”的活招牌。

它不能明着对施莺莺下手,去压迫、残害和扭曲她;因此,主脑需要一个代言人,需要一个人类刽子手,替它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样一来,“向来与莺莺关系不和”的谢北辰,就是主脑的最优选。

——但施莺莺哪里知道这些呢?

施莺莺这个年龄在古地球时代,还是刚上小学、和父母分离的时间一长都会委屈到掉眼泪的小孩子;放在新蓝星上,连基因改造液都没有服用过,更是名正言顺的、各种意义上的未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