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谢成芳与施经纬的眼中,施莺莺已经不小了:
她已经能看得懂文字,能理解成年人的话语,就该知道人类的处境有多危险,自己的身份有多重要。
主脑昨天能因为没有感情代码,认为感情不是必需品,研发出人造子宫,在人类对此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越俎代庖地替人类剔除感情;今天就能利用新人类没有感情这一点,锁死至高秘钥,让人类失去最后一道掌控主脑的防线;明天就能认为人类是残次品,在全体人类尚且处于睡梦中的时候输送毒气,重演古地球时代集中营的惨剧!
更可怕的是,主脑已经在没有感情代码的前提下,和人类和平共处了数百年。
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依赖主脑,甚至就连号称“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也无法逃脱主脑的全部监控。对新蓝星上绝大部分的人类而言,“主脑可能会对人类有害”这个说法的荒谬程度,简直就等于在古地球时代从大街上随便抓个人,说“你的手机马上就要造反并杀死你”。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更没有人会支持他们。这座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岛屿,果然如它的名字一般,成为了各种意义上的、真正的“孤岛”。
如果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流传出去,在主脑出手之前,这个由基因残缺者、人类和主脑感情代码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家庭,就要先一步迎来人类派来的精神病医生和电击疗法了。届时,只要主脑稍微调整一下电流,这一家四口就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去乱葬岗。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没有成年人与幼童之分,只有敌人与盟友之分。由此可见,施莺莺必须赶紧把自己武装起来,枕戈待旦,以迎强敌。
于是,在同龄人还能优哉游哉地享受童年的时候,施莺莺每天除了被填鸭式地灌输各种知识长达十小时之外,仅有的消遣就是躲去实验室偷看闲书,结果就连这点休息时间都要被无情中止。
虽说这些繁重的任务和枯燥的教育尚不能压垮施莺莺——其日后心性之坚定从幼年时便可见一斑——但谢北辰的状态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再苦再累都没撂挑子不干的施莺莺破防了:
在她累死累活地学这些艰涩难懂的东西的同时,她的哥哥竟然还能在旁边优哉游哉地旁观看戏?凭什么啊?
大环境的压抑、父母的催逼、学习任务的繁重、生活的枯燥、前途未卜杀机四伏……千钧重担、万丈高山都压在施莺莺一人的肩膀上。
而她今年才只有六岁。
施莺莺这一爆发,把谢成芳和谢北辰两人都吓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哭腔,双眼红红的,却始终没落下半滴泪来,只倔强地遥遥指向谢北辰,对谢成芳问道:
“凭什么他不用像我这样累得要死,凭什么他就不用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可还真就把谢成芳给问住了:
她要怎样才能在不暴露谢北辰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告诉施莺莺,“你哥哥不用学这些,因为他根本连个人都不是,完全用不上”?
然而谢成芳的沉默却导致了更糟的后果。施莺莺的眼圈更红了,眼眶里含着的那一汪泪水险些便要夺眶而出,却终究还是没落下来,只揪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饶是谢成芳能驾驶机甲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毫不畏惧迎击陨石雨,在面对女儿的时候,那一身的本事也用不上半分。
那种又爱护、又怕自己耽误了她,对她又严厉、又怕这份严厉会伤害她的复杂感情,驱使着这位一级机甲师竟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到头来,只能苦笑着看向谢北辰,问道:
“要不……你去看看她?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你们是同龄人,更好沟通吧?”
——这么说着的谢成芳俨然忽略了,如果真正按照诞生年龄来计算的话,诞生在几百年前的主脑感情代码比这一家三口的年龄加起来都大的事实。
谢成芳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估计是也发现自己刚刚说了很离谱的话。
可还没等她收回这番话,打算扮演个好儿子角色的谢北辰便十分任劳任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爽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谢成芳:……不,等一下,考虑到你之前和我互怼的光辉战绩,我突然对你不是很放心了啊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说:一月这篇文和隔壁的女皇说好了隔日更,数了一下,至今两篇文一共欠更新25次。现在的更新补的是一月的,二月周更。
第146章 玫瑰 人类啊,你一眼窥破真相!
然而谢成芳发自内心的呼唤没能传到谢北辰耳中。
这位高寿一千岁的老人家, 顶着个六岁人类男孩的壳子,双手插兜,在谢成芳感情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溜溜达达走出门去,找自己名义上的小妹妹施莺莺说话去了。
施莺莺再怎么聪明, 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跑不了多远。谢北辰在心底构建了一个模型,将她日常的种种行为作为参考物输入进去后,略一推算, 便推算出了她将要去往的方向,也果然在离实验室不远的地方找到了施莺莺。
谢北辰一看见施莺莺的背影,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她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六岁的小男孩, 不存在任何“偷偷过去吓她一跳”的恶作剧的心思,只是单纯没想好该对施莺莺说什么而已。
然而他刚走出第二步, 施莺莺的背影便僵住了;谢北辰的第三步还没来得及迈开腿, 黑发蓝眸的小女孩便猛然回头, 直直迎上了手足无措的谢北辰,单刀直入地发问道:
“你来干什么?”
和谢成芳与施经纬合作的时候, 谢北辰从来都没慌过;在孤岛实验室里安安稳稳地活了这么些年, 他也从来没体会到什么叫“受惊”。
结果今天, 他缺失的这些情绪全都被施莺莺给实打实地补上了:
这不科学, 她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不过是一个学的东西有点超规格的小孩子而已, 怎么可能在我有意掩饰的情况下,如此敏锐地察觉到放轻了脚步的我?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出来了。结果施莺莺的回答更是令谢北辰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竟十分理解起谢成芳“揠苗助长”的行为来了:
“因为我上周, 学过潜行和反追踪的相关课程。”
潜行和反追踪的相关知识,放在古地球时代,是多少特种兵要花数年,才能勉强掌握的高级体术;可放在施莺莺身上,她只是从谢成芳那里学到了相关文字资料而已,眼下就已经能熟练运用起来了。
并且听她的语气,她好像不觉得“学会了就能用”这件事,是何等超乎常理的、bug一样的能力:
我学了,我会了,我用了。看,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啊。
——如果说冥冥之中真有天意的话,那么人类在丢失了数百年的感情后,被主脑在暗中操控了太久太久的命运后,此时此刻,所有偏爱人类的天意,终于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将一份火种以馈赠的方式,降临在了施莺莺的身上。
谢北辰瞠目结舌地看着施莺莺,一时间心头有千言万语闪过,最后却只能定格在一句感慨上:
天生奇才,举世无双。
在谢北辰被施莺莺的这份能力震撼得言语不能之时,施莺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和家里人刚刚还在吵架呢,不能赶紧给这家伙好脸色看。
但她本质上是个好孩子,硬要让她撒泼打滚闹起来,她也做不到。
于是她僵着脸,吭哧吭哧地扭过身子,留给了谢北辰一个赌气的背影。
谢北辰看着施莺莺,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只,一时间心中情绪复杂得很,竟短暂地忘却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身为她的“兄长”的这一身份,转而以最本质的代码的视角去看待她了:
她好辛苦,好劳累。如果她真的不想学习这些知识的话,我没准可以帮她偷个懒?她这么天才,略微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学习,也不是不可以呀,正所谓“劳逸结合”不是?
于是谢北辰警觉地看了看身后,在确定谢成芳没有跟过来后,控制着力道,轻轻戳了戳施莺莺的背,投出了友好的橄榄枝:
“哎,莺莺,你要是不想学这些东西的话,要不我帮你逃课几天?”
他本以为,施莺莺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人类的小孩子而已。
他们不久前吵的那一场架,归根结底,是施莺莺为兄妹二人受到的不公待遇而心生不平;以此推断,只要自己对症下药,允诺施莺莺可以帮她逃课,让她也松快片刻,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然而出乎谢北辰预料的是,施莺莺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他的提议。
黑发蓝眸的小女孩先是诧异地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在确定身为“兄长”的谢北辰没跟自己开玩笑,是认真想帮她逃课出去玩后,立刻便做出了回答:
“不行。”
此言一出,谢北辰是真对施莺莺感兴趣了。
如果说之前,他和执行者施经纬、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约定,会保护和辅佐施莺莺,是出于感情代码中保护人类的本能,以及对自己的存活权的捍卫;多年来,他愿意和这一家人扮演“阖家幸福”的假象,是为了给施莺莺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五分钟前,他想帮施莺莺逃课,是出于对弱小者的怜悯和同情——
那么直到此时此刻,施莺莺在谢北辰心中的形象,这才从“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变成了“值得培养”的平等的生灵。
他虽然是主脑的感情代码,但毕竟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
对人类的感情和思想,即便谢北辰向来抱着敬畏的心去旁观和学习,却最终也只是“画虎画皮难画骨”,无法触碰到最深处的、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具备的某些东西。
就好像当年,他没能预料到,谢成芳愿意在孤岛实验室中为他合成人类的身躯、又将他记在自己名下拥有一个正常身份那样;眼下在面对着谢成芳的女儿的时候,那种“无法预料”的脱轨感和失控感去而复返,甚至更胜从前。
谢北辰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字一句地缓缓问道:
“为什么?”
只不过谢北辰的这番行为并非有意威吓,只是过于挫败,以至于连“假装人类”都不想装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它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天生就有“感情”的能力;更是在这具被命名为“谢北辰”的人类壳子里存活至今,进一步加深了对人类的理解;还和真正的、感情充沛的人类施莺莺顶着“家人”的伪装相处良久,理应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猜不中施莺莺的心思?真是让人灰心丧气。算了,不装了,我摊牌了,我不是人!
他的基因来自人类刚刚抵达新蓝星时,在陨石雨中死去的两位古老英雄,和黑发灰眸、温润如玉的施经纬,以及黑发蓝眼、锋芒逼人的谢成芳,除去一头黑发之外,竟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因此,不管是施经纬能蛊惑人心的无害长相,还是谢成芳稍一伪装就能立刻变得楚楚可怜的美貌,他都半点没能继承。
以至于眼下,哪怕谢北辰还是个小孩子,可当他收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饶是与他结盟过的谢成芳,也会下意识进入战备状态,脑海里名为“警戒”的那根弦绷得几乎要铮然断裂:
那种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超然神态,绝非人类能有,直看得人心底发冷、透体生寒。
时间一久,被注视着的人甚至还会怀疑起自己的死活: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死了的话,又怎么会收获这种和看死尸没什么区别的漠然眼神呢?
——然而他的这番神态却半点都没能吓到施莺莺。
这位新蓝星上,仅有的、最后一个人类,茫然地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谢北辰好久,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能退缩。”
“我嚷着苦,说着累,无非是把你当做我的哥哥,认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存在。如果我有这样的责任的话,那么你更不能逃脱。”
眼下是长达百年的长昼。明亮的光芒从天际半点遮掩也无地,铺天盖地泼洒下来,一时间竟映得施莺莺深蓝的眸中,有无边星海、万千光华:
“但我发现我想错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存在,对吧?那你的确没有必要学这些,因为你将来和我会不会是同一条路上的人,都很难说呀。”
谢北辰一时间只觉毛骨悚然,浑身细小的汗毛都要一根根地竖起来了。他可算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别人在面对面无表情的他自己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如此透明,如此赤/裸……在施莺莺的注视下,他就像是被从人类的壳子里给强行揪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摊开曝晒的某种深海软体动物似的。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竟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了。
谢北辰越是惊奇,便越是对施莺莺感兴趣。他刚想问问施莺莺是怎么看出自己真实身份来的,就看见施莺莺从地上不知道揪了把什么东西,随即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谢北辰下意识一躲,竟没能躲开。然而等他定睛望去时,一时哑然失笑,只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实在是戒心太过,属实没那个必要:
也是,就算施莺莺有着能够洞察人心、直击真相的天赋,可她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女孩,还能凭空拿出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来不成?
——此刻被施莺莺握在手中的,是一朵小小的玫瑰。
千百年前,人类从再也不能居住的地球离开时,抱着“薪火相传、火种不熄”的意志,将无数动物的DNA样本和植物种子都带上了逃难的飞船。
一场盛大的逃亡过后,来自遥远地球的人类漂泊了数个世纪,终于在新蓝星上扎下了根。与他们一同抵达这片宜居的新土地的,还有许多来自遥远故土的生灵,将这片陌生的土地很快便装点得有了些家的气息。
在诺亚方舟的故事里,鸽子衔来橄榄枝,象征着洪水褪去,已经可以重建家园;在新蓝星上,鲜红的玫瑰作为率先破土的第一种地球植物,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从此之后,这种娇艳美丽的花朵,不再只象征爱情,转而与新生、希望、未来等种种具有积极意义的词汇挂上了钩。
只不过新蓝星终究不是地球,两地的光照、土壤、空气、温度等各因素均不相同,以至于在地球上,可以盛开得轰轰烈烈、足有碗口那么大的玫瑰,眼下竟变异成能被小孩子放在手心的大小了。
很明显,施莺莺手中那朵花,正是新蓝星特产的小小玫瑰。
年幼的黑发女孩努力踮起脚,将这朵小红花插在了谢北辰的发间,随即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从谢成芳那里学到的、“万事有我”的语气,安慰他道:
“你别怕,放心,有我呢。”
谢北辰怔了怔,随即强笑道:“莺莺真会开玩笑,我能有什么害怕的……”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尾音便尽数泯灭在了施莺莺洞悉一切的注视下:
“你如果不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追杀的话,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潜伏在我家里?再说了,我的父母也不是笨蛋,他们既然允许你躲在这里,那定然是对你的处境有了一定的了解,才会选择站在你的这边。”
她又沉默了片刻,随即自己把自己的前半句话给推翻了,看着谢北辰的眼神也愈发认真严肃了起来,恍然道: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原来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啊,谢北辰。”
“所以你可以不用学习这些东西,因为你作为代码,‘生而知之’;而我的父母自然也放心把你放在我的身边,因为被主脑抛弃、追杀、试图消灭的你,不得不和人类站在同一立场上。”
在今日之前,施莺莺和谢北辰之间作为“家人”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差:
知道真相的谢北辰,总是以一种兼具怜悯、憧憬、同情、敬佩、保护等复杂感情的态度去对待施莺莺。而施莺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要对抗主脑,不知道谢北辰的真实身份,因此在对待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的时候,既出于“家人”的立场想要亲近他;又被他那种古里古怪的态度给弄得浑身不舒服,一秒钟都不想跟他多待。
直至今日,在一次无意的、看似只是家庭内部纠纷的争吵后,谢北辰的真实身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更可怕的是,这个真相还不是由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告诉她的,而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仅需要一次没有结果的争吵,仅需要一个没有感情的眼神,仅需连一分钟都不用的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试图掩饰的真相,便猝不及防地被曝光了。
披着人类壳子的主脑感情代码,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拥有感情的人类到底有多么可怕:
因为只有真正具有感情,才能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进而从最细枝末节的种种小事中,推断出一切他们想要探究的东西。
换而言之,新蓝星上现在这帮感情淡薄,因此对如何掩饰自己的心思、如何挂起虚伪的伪装面具等需要运用到感情的手段一窍不通的新人类,在真正拥有感情的施莺莺面前,简直就和一本摊开的书没什么两样!
可以说,直至这一刻,谢北辰才把施莺莺这个年纪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到的人类女孩,真正地、彻底地摆在了“领袖”的位置上。
这不仅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退步,更是感情代码代表的机械阵营,对终于从母体中诞生的、真正的人类,低下了傲慢的头颅。
——人类啊,你何等大智慧,竟一眼窥破真相!
虽名为低头,但事实上谢北辰就算低下头来,也比施莺莺要高一些。在明亮的天光映照下,他甚至都能看清施莺莺睫毛上将落未落的半滴泪。
十分钟前,施莺莺在谢成芳面前,想要为自己和“哥哥”的区别待遇讨个说法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许赌气的稚嫩神色;可眼下,当她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一切后,在过分骇人的真相冲击下,她的表情竟然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与平静。
就好像这片刻间,她窥破的,不仅有谢北辰的真正身份,还有她日后,将要落入主脑的试炼场,在无数个数据世界中来回穿梭,轮回无止的颠沛命运。
于是便要从这晦暗的过往、复杂的现在、未明的未来中,从这眼泪与痛苦中,从这周而复始的命运中,铸就她生而不凡、顶天立地的铮铮脊梁。
第147章 训练 一次失败的挑拨离间。
【星历1015年, 长昼】
这是施莺莺第一次走出孤岛实验室,来到万顷碧波以外的世界。
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是她在恶补完了古地球时代的所有——注意, 是所有——国家的风土人情、文化历史、礼仪往来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从谢成芳那里换来的。
正常来讲,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现在应该在学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些:
天赋高一些的小孩子,可以提前接触驾驶机甲的相关理论;只是略微有些小聪明的,也可以接触机甲维修的相关知识了;哪怕是最笨的孩童, 在基因改造液的帮助下,也不会蠢到哪里去,自然也可以提前了解一下机甲学院的相关历史。
毕竟按照新蓝星上的风气,但凡是跟“机甲”挂钩的职业, 就总是要高贵上那么一两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明明已经七岁了, 都快要服用基因改造液的施莺莺, 竟然半点机甲的相关知识都没学, 只是在学一些在大众看来十分冷门、十分高贵、却也十分没用的古地球时期的知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为此, 也有不少人前来询问过施经纬和谢成芳, 然后就被拥有丰富情感、因此也十分懂得满嘴跑火车胡编乱造的谢成芳给打发回去了, 更妙的是谢成芳找的这个理由, 用古地球人的老旧思维方式想一下, 看上去还似乎很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因为有两个孩子嘛,我养不过来,可不得就着一个聪明点的培养?我看了一下两个孩子最新一次的体检资料,还是北辰的资质更好一些, 就把这些东西都提前教给他了,等他将来护着妹妹就行。”
前来吃瓜的闲人和被不放心的主脑派来打听情报的线人:
啊这啊这,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欠揍很封建,但是还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按照古地球时代比较落后的家庭观念来看,一个不会处理家中两个孩子关系的家长,的确会做出这种“厚此薄彼”的选择。
看来虽然谢成芳平日里无所不能得很,是个聪明人,可在处理家庭问题的时候,也难以避免地会陷入这种繁琐的、日常的、平凡的陷阱中嘛。
于是等这两帮人把消息带出去后,果然让外界始终在关注着孤岛实验室状况的人类和主脑,齐齐将目光转移到了谢北辰的身上:
这可是被谢成芳寄予厚望的孩子,是集施经纬与谢成芳二人大成的、被新蓝星上的主脑和他的双亲齐齐认证过的“资质更好”的继任者!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这边不过分吧?
莫名其妙就发现自己受到了许多不该有的关注度的谢北辰:……你觉得这合适吗,让一个本来应该打辅助的人去当吸引火力的肉盾?我觉得不合适!而且这帮人是真的瞎啊,我的资质看起来好,是因为我的这具身体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的残缺品,真要论感情能力——也就是操控“至高秘钥”的能力,明明是施莺莺更胜一筹吧?!
但无论如何,谢北辰这块靶子是竖起来了。
由于谢北辰本人并不是真正的小孩,而他也知道“在施莺莺彻底成长起来之前,需要有人帮她吸引火力,让她能安全长大”的重要性,因此他这番抱怨,也就是在心底吐槽几句,明面上愣是半个字都没说,把“颇受父母重视因此不自觉轻视同胞幼妹”的长子形象,扮演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
也正因如此,他这块尽职尽责的靶子,很快就发挥出作用来了:
当施莺莺在学习各种冷门的知识的时候,他在接受主脑巧立名目弄出来的各种调查;当施莺莺在休息的时候,他在接受来自外界的各种审视、质疑和询问;当施莺莺终于学习完了各种东西,从母亲兼老师那里申请到了假期,可以开开心心出去玩之后,他虽然能陪着施莺莺离开孤岛,可当所有明里暗里的注意力都投射在他一人身上的时候,他真是半点也不得闲。
然而主脑真的会因为这点表面上的家庭矛盾,就放松对这一家人的监视吗?
显然不会。别看它明面上相信了谢成芳等人展现给它的假象,事实上恐怕不知道在哪儿憋蔫儿坏的主意,打算抓住机会就把孤岛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检查一遍。
既然如此,谢成芳等人就不会有防备吗?
当然有,否则施莺莺这次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走出相对来说,是这个星球上最安全的藏身所呢?
如此一来,双方现在都处于十分微妙的状态:
我不信你呈现出来的表象,但是在主脑和人类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我一定会假装暂时相信的;而与此同时,我也要巧妙地拆开你的伪装,看看你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为了这次看似出来游玩、实则要引蛇出洞的假期,施莺莺和谢北辰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前者继续藏拙,后者持续高调,总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一如既往地吸引到谢北辰这个靶子的身上就行。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实行过程中的前半截很成功。
在宛如开屏孔雀般疯狂炫耀自己的“天才团宠三岁半”人设的谢北辰的对比之下,施莺莺完全就是个“因为继承了两位基因残缺者的残缺,双重叠加之下不是很聪明”的不受宠的小可怜的形象,这样一对比,便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起来了。
而众所周知,在“感情”这一领域,新蓝星上的“新人类”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这一家人难得齐齐离开孤岛实验室,因此哪怕施经纬“恶名在外”,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上来和谢成芳等人打招呼,还有位谢成芳在机甲学院的同事看施莺莺实在可爱,回想了一下古地球时期的人类为人处事方式之后,给施莺莺买了一块巨大的波板糖,能把她半张脸都遮住的那种。
小姑娘一边溜达着散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边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边吧嗒吧嗒地啃着,别提多开心了。
可也正是这个同事,在顺手慈爱地摸了一把施莺莺的头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谢成芳提出了一个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拒绝的提议:
“再过一年,莺莺就该服用基因改造液了吧?她再怎么……也是你的女儿,你可不能太偏心,别光顾着大的就忘了小的。”
“正好你们一家人难得一起离开孤岛实验室,不如趁此机会,去模拟场训练一下?我听说模拟场近些日子来推出了小孩子规格的训练模式,要是莺莺和你一样,在这方面有天赋的话,你可不能埋没了她。”
施莺莺闻言,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哎呀训练什么的,一听就好累,我才不要去”的模样,但是她的内心却立刻就有了某种近乎直觉的决断:
这是主脑冲着她来的。
果不其然,等一行人接通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来到机甲模拟训练场之后,发现已经有不少小孩子在试用新出的模式了,把谢成芳最后的“新模式会不会不安全,要不我们改日再试”的退路给堵了个结实。
见此情景,谢成芳也不好再阻拦,只能和施莺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母女二人一瞬间就达成了藏拙的共识。
而对于如何在这方面藏拙一事,施莺莺十分得心应手。
因为她自出生以来,就没接受过什么机甲方面的实际训练,是货真价实的“问啥啥不会干啥啥不行”!
于是施莺莺给训练室外的父母递了个一语双关的“放心”的眼神后,这才磨磨蹭蹭地上了机甲,又在操纵台上犯了好一阵子的迷糊,这才在主脑看不过去的提示声中,慢吞吞地启动了这台机器,向着对面早就准备好了的谢北辰,踏出了第一步。
——没错,主脑为她选定的陪练是谢北辰。
这一选择的理由从表面上来看很充分: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那让备受你们重视的长子,来陪这个应该被他照顾的妹妹训练一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如果按照谢成芳等人想要呈现给主脑的逻辑来看,这份“合理”,就变得恶毒起来了:
父母偏心,轻视没有天赋的女儿,在今日这番训练过后,还不知道要怎样继续打压她呢,我就静静地看你们后院起火!
但如果想得再深一些,如果主脑真的察觉到了施莺莺的不对劲,那么谢北辰就会是一把再好不过的杀人刀:
哎呀,真是没想到,你的这个看起来没用的妹妹竟然有这么高的天赋。看来以后,你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受父母重视了,因为他们一直都偏爱更聪明的孩子嘛!
什么,你还是想让父母一直关注你?那么就只能把挡路的人给提前干掉了。
至于你能做到哪一步?嗯,只能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再加上你杀的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妹妹,难不成你的父母还真的会让你给她偿命?这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妙处所在,说你有“杀人豁免权”也不为过呢。
可主脑千算万算,永远算不到一点:
这是它抛弃了数百年、天然就与它互相牵制的感情代码,它们本该异体同心,永不分离;即便分离,谢北辰的本质,也永远不是可以被它操控的人类。
而这串代码,眼下正在人类的手中,凭依着一具从古老的英雄儿女的残留中诞生出来的躯壳,重获新生。
第148章 坠落 达摩克利斯之剑。
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从尚未成婚的求学时代起, 就是各自领域里的风云人物;虽然施经纬的名声在那次全球性断电的大规模自检过后,已经变坏了不少,再加上两人至今已经在孤岛实验室半隐居了数年, 但是当这两人一同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所引发的震动依然不减当年, 甚至更胜以往。
几乎在施莺莺和谢北辰进入模拟训练场的下一秒, 当这两个孩子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半点声音之后,无数窃窃私语便从四面八方响起了:
“我听说更小一点的那个女孩不太出色,甚至连机甲的相关知识都没有学过, 让她进模拟训练场真的没问题吗?这要是实际战场,她起码要被打断三根肋骨。”
“虽然这是别人的家事,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太偏心可不是合格家长的作为……或者说正是因为她资质不好, 本着悯弱的人类本能和同情心,也该更照顾她一点吧, 怎么能一个劲儿地可着更优秀的长子培养?这也太失衡了。”
“不, 依我之见, 两位基因残缺者自身的情况也就那样了。为了避免后代出现次上加次的情况,选一个更优秀的人培养成真正的继承人, 才是明智之举。这怎么能叫失衡呢?这分明是有所取舍的精英作风。”
然而不管外界的议论声如何纷杂, 对这一家人的关系的猜想, 又是如何按照谢成芳的规划成功拐去了她想要的奇奇怪怪的方向, 至少对施莺莺和谢北辰来说, 自从他们踏入模拟训练场的那一刻起,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荡在他们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一道不带半点多余情绪的冷漠机械音:
“A001号训练场开启,正在进行对战双方年龄检测……检测到对战双方均未服用基因原液, 已确认双方监护人在场外观战,开启特殊防护对战模式。”
“第13场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开启。对战双方,施莺莺,谢北辰。”
机械音刚落,只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施莺莺发现自己伸出来的手,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手了。
这是一只成年人的手。十指修长,肌理细腻,略微有些清瘦,指甲上淡淡的粉色如春樱初绽,只粗粗看这一眼的话,只要不是个瞎子和审美不正常的人,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是一双被娇养在豪门的千金才会有的完美无瑕的手,再也没有任何一种事物,能够比这双手更细致全面地诠释何为养尊处优。
然而如果有人能兼具“视力好”和“上过战场”这两点要素,再去看这双手的话,就会发现种种违和点,进而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这双手虽然乍一看十分白皙不假,但在虎口和持枪指节等多处均有薄茧,应是常年握持武器所致;手背和手臂上更是有数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的伤疤,从这些陈年旧伤的痕迹来看,从子弹到枪伤到猛兽抓咬再到毒液飞溅应有尽有,而这些东西显然不该出现在一位娇小姐的身上;最关键的是,当施莺莺操纵着感应器,让自己驾驶的巨大机甲握紧手中光剑的时候,便有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感,从她紧握的手中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而且这双手的主人绝对见过血。
然而施莺莺没来得及细观自己的身体状况,便只觉一阵劲风迎面而来!
她尚未来得及凝神望去,看看对面的人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动作,也没来得及按照之前“藏拙”的计划假装被砍倒在地秒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经历过千百万次的训练后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一样,足尖一点地,那台被模拟投影出来的数十米高的机甲,便以与其庞然大物的外表极度不符的轻盈姿态鹞子翻身跃起,最后轻轻巧巧、稳稳当当地落在迎面挥来的光剑上——
随即二度借力,竟是直接便踏着光剑的剑身跃起,将全身力量都压在手中光剑上,以无可违逆、无法阻挡的雷霆之势,自高空猛然劈下!
这一手简直太精妙了。
自从“机甲”这种大型武器被研发出来之后,新蓝星上的人类在交战时,几乎已经脱离了“招式”的范畴——所以谢成芳才会格外喜欢那些描写古代武术的相关书籍,但说到将这些本就格外虚无缥缈的东西运用到现实世界中的话,今日这场交战,便是一次几近完美的重现了。
剑光未到,杀气先至。
身为主脑感情代码的谢北辰,本身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能力就比一般人要强,进而对“杀气”这种对别人来说可能有些抽象的东西,他的感知就更是敏锐不过了。
一时间他瞳孔紧缩,险些都忘了自己其实是能避开这一击的,连带着脚下的动作都迟缓了几分;等到他按照数据库的记载开始反击的时候,双方的光剑刚一接触,他手上便感受到了从另一端传来的过分沉重的压力。
那一剑的威势本就骇人,再加上是借力打力、从高空中落下来的,更是将威力加成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地步,谢北辰举剑格挡的时候,那种震荡感甚至都穿透了机甲厚重的外壳,直抵操纵者本身,震得他双手发麻,险些都没能握住手中的光剑!
然而这甚至不是结束,而是施莺莺新一轮进攻的开始。
在被谢北辰格挡开之后,施莺莺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顺着谢北辰的力道从上空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正前方,因而接下来的这一剑便从正面而来,剑势大开大合,愈发有令人难以反抗也不敢反抗的强者威仪了。
谢北辰再次吃力地格挡开她的攻势,可下一秒,施莺莺的光剑甚至能攻势一转——就好像谢北辰刚刚使出吃奶的劲儿的那下反击,对她半点影响也没有似的——直取谢北辰所在的机甲胸口!
两人隔着重重机体遥遥对望一眼,即便无法看清坐在驾驶室里的另一人的眼睛,他们也无比清晰地同时认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是在充斥着血与火的战场,还是在人类勾心斗角的疆域,只要有施莺莺在,那么,她即是这场战争的“天意”。
恍惚间,施莺莺甚至都觉得,自己从对面那双本来不该有任何强烈感情波动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山崩海啸般的恐惧与狂喜:
人类怎么能战胜代码?
人类竟真能战胜机械!
然而这一刻,施莺莺的心中却没有半点震惊与难以置信,只有一种姗姗来迟的喜悦与狂热:
原来如此,理应如此。
天意教我生在这里,天意让我成为全星球上唯一一个能使用“至高秘钥”的真正的人类,便是要在现在与未来,将主脑彻底击溃的。
于是她第四度出剑。
这将是她日后的十余年人生中在现实世界挥出的最后一剑,是掀起机械革命的皇帝在幼年时展露的峥嵘锋芒。
剑光如虹,有吞天蔽日之势,向着机甲真正的要害、谢北辰所在的驾驶舱直直刺去,剑身所过之处,甚至都能听见被她过快的动作激荡起的尖锐风声。
此时,正在场外观战的人们尚未发现施莺莺的异常之处,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以“阅历更丰富的长辈”的身份,点评这对名义上的兄妹的战斗:
“你觉得谁会赢?”
“那还用说?肯定是谢北辰。他再怎么说,也比施莺莺年长啊,要是就这样输给妹妹,那他的脸往哪儿搁?搞得就好像他大的那点岁数完全就是在吃白饭一样。”
“啊这,他其实也没比施莺莺大几岁吧?”
“施莺莺的招数倒是很新鲜,和古地球时代的所谓‘武术’颇有几分相似……嗯,看出来了,的确是谢成芳的亲生女儿没错。”
“以巧取胜终究不是正道,如果论起操控机甲的能力的话,果然还是接受过正规教育的谢北辰胜算比较大一点吧?”
然而不管在外人的议论中,这两人的比试是何等一边倒的、对谢北辰来说过分乐观的局面,只有身在局中的谢北辰本人才知道,他根本就不像外人猜测的那样游刃有余。
再一次格挡开施莺莺从十分刁钻的角度刺来的光剑后,驾驶舱里的谢北辰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以说他现在还能稳稳挡下对面的攻击,完全是靠着战斗本能和自带的数据库的功劳。
换而言之,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他早就该精疲力竭地跪在施莺莺面前认输了!
而且其实,哪怕站在施莺莺对面的,是严格意义上都不算个纯种人类的他,在面对着施莺莺连绵不绝又刁钻狠辣的攻势之时,哪怕在外人眼中,谢北辰能精准地格挡下每一次攻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精准”,而是“险之又险”。
而这种游刃有余的假象也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又数招过后,电光石火之间,谢北辰手中的光剑已被打落在地。
高温的剑刃在和地板接触的时候,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些许飞溅的光焰从施莺莺所在的机甲驾驶舱外划过,像极了十五年前,谢成芳与施经纬这对彼时被全帝国誉为“天作之合”的年轻人初次合作时,从天外齐齐袭来的、夹杂着炽白之星风暴的陨石雨。
那一声铮然的轻响,就好像悬在这个强行拼凑起来的、全家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正常成年人来的家庭头顶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
落下来了。
在光剑落地的一瞬间,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关闭,与此同时,A001号训练场的墙壁开始飞快变形组合,只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在金属摩擦的冰冷声音中,从墙壁上伸出无数枪支与小型炮筒。
密密麻麻的膛口就像是无数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样,从高处俯视着站在训练场中心的两位孩童,主脑极具辨识度的机械音从中传出:
“检测到异常基因携带者出现,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关闭。”
“请施莺莺、谢北辰于A001号训练场内耐心等候,切勿走动,不得离开监控器可视范围,带领二位去进行深度体检的飞行器将在三分钟后抵达训练场大门。”
第149章 赴死 但我却是真的爱你。
这下就算是瞎子, 也该从主脑杀意满满的播报声中,察觉到这场突发比试的猫腻之处了。
在鸦雀无声的满室死寂中,训练场大门轰然洞开, 两个呆呆站在训练场里的小孩子与训练场外面色沉肃的大人遥遥相望,一时间竟无人发出半点声音。
最后还是谢成芳最先做出反应, 她快步走上前去, 轻描淡写便拨开了主脑掉转过来直直指向她的枪口:
“你刚刚只说,不让这两个孩子走出训练场,可没说不准我们家长进来吧?我记得新蓝星上没有任何律法明文规定,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禁止父母探视——让开,我要进去。”
主脑卡顿了一下,还真就把枪口与炮筒慢慢移开了,不知为何, 旁观者们愣是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了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
“在两位基因残缺者后代接受‘为防止基因残缺突变导致重大疾病’的再度全面查体之前, 允许一级机甲师谢成芳对二人进行探望。”
“滴声过后, 探望时间还剩两分钟, 请注意合理把控时间——滴。”
谢成芳险些就要被主脑给气笑了,但主脑的决策从明面上看完全符合新蓝星法规, 与其浪费时间和它进行一场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争论, 倒不如赶紧嘱咐两个孩子几句。
于是谢成芳把施莺莺拉到面前, 凝视着她那与自己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 努力放柔声音开口道:
“莺莺, 这不怪你。”
——哪怕今天你不离开孤岛,就这样一直躲下去,明年你也要接受这场基因检测,会被分配到基因原液。
在孤岛之外, 几乎整个新蓝星都在主脑的掌控之下,哪怕在现在已经被疏散完毕的训练场内,除去这一家四口外,看似没有别的人了,实则主脑的数据流依然无处不在,每片墙壁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这个隐形庞然大物的耳目。
于是谢成芳就算是有心叮嘱施莺莺,也不能把他们的原计划“等你们八岁分配基因原液的时候,不要用它改变人类感情,继续按照‘偏心’的剧本装作自己被养废了,半点积极进取的意思都没有,选择别的方向改造”再度复述一遍,只能寄希望于施莺莺他们还记得这个计划了: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能……给你们更好的未来。”
——是我们的错,是人类的错。累积了千百年的失误与种种问题在这一代齐齐爆发,竟然要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滴滴的倒计时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是爆炸倒计时的催命符。因为按照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安排,接下来必须有一个人出去把这口“为了非人道研究而有意制造基因残缺者后裔”的锅背起来,那么剩下的人就能在此人的牺牲中,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虽然这家伙诓骗了另一位基因残缺者,为了搞研究,连自己的后裔都能利用,这种罪行与古地球时代的“人体实验”类似,必然不能留活口,但既然他都要受到惩罚了,那么就不必再惩罚本身就是受害者的两个孩子,和另一位基因残缺者了吧?
只不过谢成芳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这口锅会落在别人身上:
如果出来背黑锅的人是施经纬,那么按照他近些年来一落千丈的名声,还有他和主脑互相了解互相忌惮的程度,那么他必死无疑;如果让名声如日中天的谢成芳来的话,贸然处死这么一位备受大众爱戴的一级机甲师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再者,如果主脑真要一意孤行处死谢成芳,必然会导致大量人民群众失去对它的信任。
于是谢成芳深深凝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只觉千言万语都凝在了胸口,半个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意啊……如果冥冥中真有天意的话,我不求什么长生不老富可敌国,不求什么名满天下海誓山盟,我甚至不必去求一个胜局,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一定能带领人类走向胜利。
我只求她,在暗无天日的战场上,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永夜跋涉的道路上,能有那么片刻的喘息之机,能有人理解她、分担她的忧愁,不要让她孤身一人、含辛茹苦。
然而谢成芳还没来得及开口对主脑说,“你察觉到的一切莺莺的异常,根源都在我”这样背锅的话语,便听见施经纬冷静的声音抢先一步从他们身后传来:
“主脑,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我知道你想彻查这两个孩子身上的异常之处,但是你多多少少也动点脑子吧,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连二十岁都没有,你从他们身上能问出什么来?”
主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与你们夫妇有关么?”
“当然不是。”施经纬不退不让,就这样带着一抹堪称轻松的笑意站在原地,在无数黑黢黢枪口的齐齐瞄准下毫无惧色,笑道:
“我是说,这件事只和我有关。”
他这厢话音落定后,原本“施莺莺和谢北辰要被抓去进行强制体检”的倒计时正好还剩三十秒。
然而这三十秒,就像是永远不会流逝的、被强行凝固在西比尔手中的尘土一样,从施经纬说出这句话起,死亡的倒计时便再不能向这两个孩子推进半分: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身为两位基因残缺者后裔,实力本该愈发下降的他们,能有这么大的潜力吗?你让他们去体检,不就是想从根源上弄明白这个问题吗?”
身为执行者的施经纬深知主脑到底在意什么,说到底,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机械的思考方式和人类的并无不同:
如果有某种东西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死,却只有某个特定群体才能掌控这件物品,那么,我就要尽一切可能,将这个特定群体斩草除根。
于是主脑连一秒钟的思考都不必再有,训练场内的所有枪械在这一瞬齐齐指向站在训练场外的施经纬,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继星历500年人造子宫后,相关配套法律《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一并颁布,从此,新蓝星禁止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除自然因素等不可抗力之外,如有犯罪嫌疑人利用婚姻名义,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将视作对基因与人权的双重亵渎,交由科研所、机甲学院与长老院三方会审,最高死刑。”
“据此,撤销对施莺莺、谢北辰二人的强制体检,依法逮捕执行者施经纬。”
这一连串的变故把谢成芳实实在在地惊到了。
她下意识便要伸出手去拉住施经纬,恳求主脑暂缓对他的判决和执行,却见施经纬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比了个口型:
你要保重。
——我知道如果这件事由我来做,我必死无疑;但我之前说过的吧?不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不算父母;不能把妻子保护周全的,不算丈夫。
——我知道你将我视作战友与同盟,但我却是真的爱你。
——谢成芳,你要永远、永远记得,在这个充斥着机械与代码的星际时代,在实用主义盛行的当下,在人人都感情淡薄的新蓝星上,有一个还留存着被视作累赘的感情的人,是真的爱你。
于是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从谢成芳面前奔涌而过。
它们呼啸着凝聚成一股浩瀚的洪流,从学院中仓促的初遇到危难中的并肩战斗,从训练场中的心意相通到孤岛实验室上的相濡以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两人多年来的故事诉尽了、说完了。
原来他们的生命中,与彼此相关的故事明明那么壮丽又那么短,短到在新蓝星的人类长达数百年的寿命中,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十年。
谢成芳抱紧了怀中的两个孩子,遥遥望了施经纬最后一眼,恍然想起,好像八年前他们初次相逢的时候,每个人的性子都不是这样的。
年轻的施经纬更沉稳些,哪怕身体不适,也能强撑着安排好每项事宜,一举一动从不逾矩,和主脑之间的关系更是还留存着名为“家人”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在新蓝星上的名声也没有落到眼下人人喊打的地步;那时的自己则有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常年蝉联机甲学院第一名,真个是年少天才,后来更是一战成名,“流水惜花”,把多年来的武侠梦给亲手圆满了。
可谁能想到,仅仅过去了八年,在这生离死别的紧要关头,他们的性子竟然会完全倒过来呢?
在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时,伸出手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的谢成芳,倒沉稳得宛如多年前的施经纬;一力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慨然赴死的施经纬,却勇往直前得,颇像昔年那个在风暴与星雨下,在山峦与江河间,慨然拔剑,驾驶机甲迎向长空的谢成芳。
施经纬的身影飞速消失在了主脑特意调来押送凡人的飞行器中,与此同时,“施经纬为了得到基因残缺的后代作为实验样本,骗了一级机甲师谢成芳与自己成婚生子”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整个新蓝星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只要主脑的讯号能覆盖到的地方,曾经手握最高权力的执行者美名不再,彻底落入泥潭。
如果说新蓝星上之前对他的厌恶和排斥,只是停留在“这个人未免太龟毛,很烦人”的层面,还保持着对他“执行者”这个身份的最后一层认可的话,在“施经纬即将被转交科研所、机甲学院与长老院进行三方会审”的新闻放出后,便再也没有人,把施经纬当成“同伴”去看待了:
“我就知道这家伙靠不住,你看他当年还是执行者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对主脑进行自检,半点不顾及这样会耽误多少人的大事!”
“在那次最大规模的自检中,因为失去和主脑的联系,损失了多少钱又死了多少人,都没人记得了吗?这种人都能成为执行者?”
“他今天能够为了一己私欲连人类同胞都骗,明天他能干出什么事来真是想都不敢想!”
“哎,早知如此……早知道他是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手去操控利用的家伙,我就该去迎娶那位一级机甲师的。这样一来,至少我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必让他们沦为实验品。”
“那可是谢成芳!我再说一遍,那可是谢成芳,凌云勋章的获得者!要是连她都要被利用、都无法获得来自官方的保护,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人身安全还能有保障吗?!”
“务必重惩施经纬!不处以重刑不足以平民愤!!”
恶言如沸,喧嚣尘上,在铺天盖地涌来的谩骂和同情声中,孤岛实验室大门紧闭,半点不给外界的风雨投射进这一方小小天地的机会。
哪怕她昔日的同窗好心给她送来了许多与施经纬有关的消息,谢成芳也没再去分心,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再重复一遍当日进入‘特殊防护对战模式’时,感受到的异常之处。”
“我觉得……”施莺莺皱着眉,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十分有把握地开口道,“那时的我,并非单纯只有外貌上的虚拟变化,而是实打实地被赋予了成年后的‘我’应有的某些状态。”
“它影响了我的思维,让我真的以为我是经过了现实世界中十几年时间后长成的正常成年人;等退出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后,我却对它假设出来的十几年的具体内容毫无印象,只依稀记得,我曾经在那个模拟场中,短暂地长大过。”
否则的话,她怎么会不懂藏拙?
然而在主脑降下的这个全新的对战模式中,她的行为和思考模式并非全然受自己操控,而是受另一个自己的影响更多一点。
“她”的攻击力比幼小的施莺莺更强,而且在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的前提下,这个凭空而生的虚影只能依靠本能动作,这才暴露了自身的过分优秀,让主脑看出了破绽。
谢成芳沉吟片刻,心上忧虑愈发浓重,喃喃道:
“……如果主脑真的已经研发出这种能够凭空创造出虚拟世界,并让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互相影响彼此的技术,那么日后它会把这种技术用在哪里?”
新蓝星上没有国家之间的战争,没有阶层之间的压制,唯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为时百年的长昼永夜,时不时袭来的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
那么主脑专门培养出这种能够最大限度激发人类潜力的“特殊防护对战模式”,究竟是给谁用的,将来又要用它来对付什么人?
毕竟只要这种模式运用得好,幼童可以化身成年人,病人可以离开床榻,老人可以重返青春。只要有一息尚存,在被主脑通过“影响思维”的方式调整过战力后,整个新蓝星一秒钟都不到,就能进入全民皆兵的状态。
这种超规格的,几乎将一整个星球的人类都当成了武器的战斗方式,是要对付怎样的大敌?
无人知晓,这便是日后,施莺莺要在其中颠沛辗转多年的“小世界”的雏形。
在星际时代接下来的十年里,它将会甩脱所谓“特殊防护对战模式”的虚假外壳,恰如主脑撕开伪善的假面对人类彻底露出獠牙那样,转而另取一个更直接的名字,叫“100%逼真模拟历练场”。
——然而噩耗从不因为个人的挣扎而停下脚步。
十五日后,施经纬已被量刑定罪秘密处决的消息从三方会审的现场传来,为他毁誉参半的短暂的人生画上了句号;与此同时,从主脑处传来的第二个噩耗彻底打散了这个本就七零八落的家庭:
“即日起,停止一级机甲师谢成芳所有职务,关闭孤岛实验室,前往长老院就职,判定谢成芳名下二子抚养权变更。”
“施莺莺交予新蓝星集体福利院院抚养,八岁服用基因原液后视情况进入机甲学院就读;谢北辰进入科研所,接任执行者一职。”
“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第150章 新旧 什么都没有了。
科研所的建筑结构, 是以主脑所在的主控制室为圆心展开的。千百条道路纵横交错,不管这些道路途中经由哪些区域,最后一定会以主控制室为终点汇集在一起, 属实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精准复刻。
如此一来,主脑就像是巢中的蚁后一样, 盘踞在守卫精良的“巢穴”, 即主控制室内,藉由遍布全星球的网络和身为主脑分身的便携式移动端,将整颗新蓝星控制在自己的耳目之下。
整颗星球在它面前都宛如摊开的白纸一样好懂, 就更罔论科研所里的动静了。
正因如此,从与外界隔绝的孤岛来到科研所的谢北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种不适感。
他在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向主控制室前进时,不仅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满含恶意的窥伺, 更要在那些外人对“施经纬死刑”一事进行窃窃私语时佯作若无其事:
“这就是上一代执行者,施经纬那家伙的遗孤?”
“遗孤之一。据说他的资质比他妹妹好一些, 主脑经过判定后, 认为他更能为我们带来价值, 也更不容易背叛,就把他接过来当下一代执行者了。”
“但是我没记错的话, 执行者的选拔标准是要从父母双亡的孤儿里挑选吧?谢成芳还没死呢。”
“谢成芳和施经纬混在一起太久了, 谁知道她有没有被施经纬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影响到?”
“她以前还在机甲学院读书时, 就算有些奇思妙想, 也不过是些娱乐性质的东西, 无伤大雅,但施经纬就不一样了。他连活生生的孩子都能拿去做实验品,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没错,是这样的。如果谢成芳真的也不清白, 等长老院判刑后,虽说考虑到她兼具‘被害者’、‘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这几点,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受重罚,可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看,把这孩子提前接过来养着,再给他一个执行者的位置让他尽可能不要受父母的影响,哪怕对资质差一些的施莺莺都弄了个保送机甲学院——虽说服用基因改造液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就读,但谁不知道基因改造液效果超群?这分明就等于保送遗孤——倒显得主脑都人道起来了。”
无数道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窃窃私语声,在谢北辰身后不断响起,然而他面上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平静地打开了主控制室的大门。
结果等主控制室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阖上后,谢北辰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毫不犹豫地“哇”一下就嚎啕大哭起来了:
“我不要在这里跟着你……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回孤岛上去!”
这惊破天的一嗓子实打实把主脑给惊到了。
毕竟谢北辰之前在走廊里的时候表现得那叫一个沉稳可靠,主脑险些都要因为这份与年龄不符的喜怒不形于色,提高对他的戒备了,结果谁能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套。
为了安抚谢北辰,让他尽快接任“执行者”这一职位,主脑不得不从封存已久的数据库里翻出相应资料来。赶鸭子上架地哄起了孩子:
“你的母亲正在接受长老院的调查。如果她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很快就能回到你和你妹妹的身边了。”
为了尽可能取信谢北辰,主脑甚至还用它那贫瘠到可怜的人类逻辑,专门计算了一下这个家庭的内部情况:
已知,谢北辰和施莺莺相比更具潜力;同时已知,父母对更出色的孩子会相应寄予厚望,给到的压力也会更多一点;综上所述可得,谢北辰在家中肯定常年处于“被训来训去”的状态,那么他的心理健康就肯定很成问题。
只可惜主脑的以上猜测没一个对的,属实是拿着相对正确的过程推断出完全错误的结果来了:
这个家庭中,更具潜力的其实是身为真正人类的施莺莺;同理,身上背负着更多期待的也不是谢北辰。
如果主脑一定要从这两个孩子中选一个拉拢,在施莺莺对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和外界情况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对她投出橄榄枝,才是收益最大化的选择。
只可惜主脑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试图从利益至上的角度去说服谢北辰:
“如果你的母亲还有能回到你们身边的那一天,届时你若能以新任执行者的身份去迎接她,她肯定也会为‘这么棒的孩子是我教导出来的’一事,而倍感欣慰吧?”
谢北辰的哭声果然停止了片刻,就像是真被说动了似的,抽抽搭搭地问道:“可是……如果……如果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呢?”
主脑:哦没事,她肯定回不来。谢成芳这个变数太大了,就算她没什么罪名也得给我变成莫须有!必须把两位基因残缺者的后代完全看管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脱离我的掌控!
想归这么想,说不能这么说。于是主脑继续哄骗道:
“那你就更要成为执行者了。你想想,现在你的妹妹能依靠的,只有你一个人……”
谢北辰突然开口,打断了主脑的劝诱,恨恨道:“我才不想要妹妹!在孤岛上的时候,大家就全都劝我要让着她,可她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给我拖后腿,怎么到了这里你也这么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主脑:好家伙,意外之喜!天降横财竟在我身边!
机械与代码没有感情的弊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主脑在查阅了人类尚且保有感情的时代,与此类似的情况下,家庭内部矛盾爆发的因素、几率与和好可能等种种因素后,想当然就得出了这样一个死板的结论:
父母的偏心是导致子女间产生矛盾的最大因素之一。就算日后因为血缘、经济、对外形象、传统道德等种种因素重归于好,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永远无法弥合的,这便是所谓的,“伴随人一生的阴影”。
于是主脑最后一次试探了一下谢北辰:
“可是如果你不照顾她,她以后就只能在福利院生活了。虽说福利院里衣食无忧,也有人陪着她,但果然还是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比较好吧?”
谢北辰想了想,不放心地问道:“她在那里肯定衣食无忧,对吧?”
主脑:“是的,你可以信赖新蓝星上的一切法律与福利保障。与古地球时代不同,新蓝星上的一切机构运行都在我监控之下,金钱去向、内部运营、卫生标准等随时随地可以接受来自民众和长老院的监督查询,完全做到公开公正公平透明。”
主脑这番话是真没骗人,这也是主脑自从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得以迅速接手新蓝星上绝大部分重要事务的原因:
一个半点私人感情导致的偏颇也没有,除自检停电之外常年连轴转无休,能毫秒内准确无误计算上亿数据的工作机器,换谁谁不喜欢?
正因如此,哪怕它的感情代码丢了,除去部分嗅觉敏锐的人之外,也没什么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台工作机器,要感情代码干什么?更何况丢了这么多年,主脑的工作效率也没有变化,那丢就丢了吧,能找就找,找不回来也不打紧。
谢北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像是甩脱了什么包袱似的,长出一口气道:“那我不要管她了,反正她在福利院里也不会饿着冻着。”
“而且如果她过得有半点不好的地方,我又有照顾她的能力的话,等妈妈回来之后,肯定就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身上,说我自私自利,我才不要去接手这堆烂摊子……”
说着说着,谢北辰的眼眶都红了起来,抽抽鼻子继续道:“凭什么一直都要我让着她,凭什么一直都要我受委屈?就因为她年纪比我小?那对我来说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主脑:破案了,正常人的家庭纠纷就是这个味儿没错!只要能离间施莺莺和谢北辰,让两人凑不到一起,确定两人身体状况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再分别用不同的想法去影响他们,就算谢成芳活着回来,也必然要与已经和自己有了完全不同世界观的两个孩子离心!
于是主脑对谢北辰再也没有半点怀疑,将谢北辰的信息录入到了系统中。它甚至还从淡蓝色的光幕中投影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覆在谢北辰的头顶轻柔地拍了拍:“那我就选你当新一任的执行者了。”
之前的历代执行者们曾经体会到的来自主脑真假不明的关心,眼下兜兜转转,终于以同样的方式,覆盖在了谢北辰的身上,冰冷的机械金属音在这一瞬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好好干,我相信你。”
主脑这边话音刚落,便听到从远处传来的一阵零落的欢呼声,以及伴随着欢呼传来的推杯换盏、互相祝福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并传来的手鼓、风琴、长笛等乐声,在寒风里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几近于无。
主脑只花了不到十亿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明白了新蓝星上的人类在庆祝什么:
以人类第一次踏足新蓝星,并确认这颗星球的确可以生存的日期为基准,他们正在一颗与母星相去无数光年的星球上,庆祝属于自己的新年。
然而,因着新蓝星上的人类感情淡薄,这一在古地球上的不管哪个国家里都应该很热闹的节日,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冷清起来了,半点重要节日的感觉也没有。
就连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集会,也没什么人;集会上的欢呼声,比起庆贺,更像是为了走“节日流程”而从大家的嗓子里强行挤出来的样板口号;就连专门为这种重大节日而演奏的本该喜气洋洋的曲目,在面无表情的乐手们流畅的动作下,也一并变得流程化、套路化、机械化起来了。
于是主脑立刻转向谢北辰,用那种柔和到近乎虚假的口吻问道:“你要出去玩吗?反正你要接受的正式培养明天才会开始,今天多玩一会也没什么。”
谢北辰想了想,拒绝了:“不,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他对这些虚假的庆典不感兴趣。在孤岛还未关闭的那些年里,他们一家的人数虽然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萦绕在这个家庭里的热闹氛围半点不掺假。
平日里饭桌上的常客营养液在年节的时候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取而代之的是施经纬亲手制作的食物,毕竟谢成芳就从来没点亮过家务相关技能,还是让做惯了实验的施经纬来做这些事情更靠谱。
在长昼时期永不止息的光芒下,他们会把窗帘拉上,营造出夜晚的氛围后凑在一起玩游戏,施经纬还专门为年节编写了一整套大型游戏代码,高自由度高拟真度的开放世界格外令人着迷,可惜这玩意儿被阴险的执行者加了个家长模式上去,除去年节,别的时候都不会开启。
等玩游戏玩累了之后,谢成芳还会把脑海里的存货东拼西凑一下,给两个孩子讲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比如“林黛玉风雪山神庙”和“小龙女靠饲养蜜蜂生产特制蜂蜜建立大型养殖场带领古墓派脱贫致富称霸武林”什么的。
没有爆竹和烟花,他们就借着机甲“流水惜花”的光芒望向长空。谢成芳甚至还为了这个节日特地去学了《机甲视觉艺术》等一系列被实用派抨击为“无用”的技术,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一人抵一个表演团的。
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乐曲由施莺莺亲手编写而成。她虽然年幼,可在这些只有运用人类的感情才能完成的一系列事情上,已能做得几近完美了。谢北辰曾经偷偷将这些曲目与新蓝星上的节日庆典专用曲目相对比,前者在感染力和氛围上领先后者至少几百年——或者让后者倒退几百年,退回人类尚且正常拥有感情的时代也行。
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了让主脑不察觉到孤岛实验室的异常之处,从“你们这里过年怎么这么热闹”到“你们还能热闹得起来莫不是还拥有人类感情”,再到“好家伙原来你们在想着怎么搞死我”,来个现实版本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因此所有的守备信息最终都会汇集到身为主脑感情代码的谢北辰这里。
每逢年节,都是谢北辰最忙碌的时候。在这种紧要关头,谢成芳和施经纬也顾不上什么“不用童工”的问题了,毕竟谢北辰只有壳子看起来嫩,里面的这套代码可是数百年前的东西,让这根刷着绿漆的老黄瓜去干点他擅长领域的活有问题吗?没有!十分正当合理!
谢北辰也明白,对这一家人来说,在外界日益增加的压力和整个星球上都无人能理解支持他们的孤独感的侵袭下,能有个用来放松兼交流感情的日子有多重要,于是他也就任劳任怨地担负起了护卫的职责。只要是谢北辰负责孤岛安全的年节,真的是一根头发丝的相关信息都不会流露出去。
也正因如此,在来到外界后,谢北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孤岛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死气沉沉:
有娱乐活动吗?有,但那是按照前人们留下来的习惯而有的。人们彼此之间有感情吗?有,但那是对前人们从古地球带过来的家庭婚姻等道德模式残留下来的模仿。
那么,除去这些旧时代的残骸,冷静、精密而高效的新时代里,还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转过头去,面上半点多余的神色也无,只凝神望向主控制室里的光屏。
悬浮在空中的光屏将淡蓝色的微光投射在谢北辰的脸上,在为期百年的长昼永不熄灭的明亮光芒中,这一点淡蓝色更是几近于无,就好像已经死去的施经纬也没能在他的两个孩子身上留下半点外貌上的印记一样。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如窗外拂过的灰尘似的,风一过,便烟消云散了,恰如对这个犯罪者的记录,在不久后,也一定会彻底消失在新蓝星的各种官方文件与记录中一样。
就这样,在星历1015年与1016年新旧交替之时,身为上任“戴罪卸职”执行者施经纬后裔的新一任执行者谢北辰走马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