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改造 于是他们的一生就此定下。
然而不知是因为主脑对谢北辰依然抱有最后一丝警惕之情, 想借此机会考验一下他,还是它只是单纯本着“手足相残才能最大程度伤害到对方”的原则而如此计划的,总之谢北辰上任的第二天, 就接到了来自主脑指名的、必须由他本人完成的任务:
“你把这个给施莺莺送去吧。”
伴随着主脑专门挑出来的“未成年人模式”的柔和声音,一支被装在试管里的深蓝色液体被精准稳定的机械臂托着, 送到了谢北辰的面前。
谢北辰只扫一眼, 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大名鼎鼎的基因改造液。
一瞬间,他连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主脑想要干什么:
如果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孩子, 和他们一样,是拥有感情的人类,那这两个孩子成年后就能开启至高秘钥,主脑在逍遥快活了几百年后, 又要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别人手里了。
对人类来说,这是“本该如此”的正常结局;但对主脑而言, 这就是最坏的、最黑暗的走向。
因为它自诩理应凌驾于全人类之上的全知全能的保护者, 因此便格外不能容忍, 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尚不完美的人类手中。
幸好还有基因改造液,为主脑最不愿见到的情况叠加了最后一道防护线。
基因改造液这种东西自推出起, 明面上是要让人类的基因迭代进化得更加完美——而且它的确有相应功效——但事实上只有主脑自己知道, 它的推出, 是为了进一步控制人体, 通过“将纳米机器人再度植入人体, 控制激素分泌以抑制感情产生”的手段,将有可能挣脱人造子宫影响的人类再度变回没有感情的新人类,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现在新蓝星上一共只有三个不确定因素:
谢成芳已经被长老院控制了起来,不足为惧;谢北辰已经被选为执行者, 接下来的抚养教导即将交由科研所全权接管,科研所没有苛待新一任执行者的道理,自然也会给他服用基因改造液。
如此看来,唯一的变数,就是身在福利院的施莺莺了。
既然这样,让身为执行者、同时又是施莺莺兄长的谢北辰去给她送基因改造液,不管对主脑还是谢北辰而言,都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要是谢北辰不愿意去送,就能证明,这两人要么对基因改造液的真相有所知晓,要么就是谢北辰和施莺莺之间的关系不好。
如果是后者,那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前者,那么谢成芳也可以立即执行死刑了。毕竟施莺莺和谢北辰不过是两个孩子,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他们知道的东西,肯定是施经纬和谢成芳研究出来的;如果这两人真把至高秘钥的相关秘密给摸索了出来,那从主脑的角度来看,把他们挫骨扬灰都不过分。
可如果谢北辰去送了,那就真真再好不过:
一来,能说明他对基因改造液的真相一无所知;二来,说明他足够信任主脑,的确是合格的“把主脑当成家人”的执行者人选;三来,还能让谢北辰去近距离了解一下他的家人的状况,他心上挂念的人再少一个,主脑对他的操控就能更深一分;最后,主脑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在科研所里对“谢北辰的确适合这个职位,小小年纪就能做实事”一事大加宣传,有助于稳固新任执行者的地位。
以上种种念头,只在谢北辰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与此同时,他的表面功夫也做得相当到位。
霎时间,一种哪怕是最顶级的表演大师来都看不出半点破绽的嫌弃神情,自然而然便从谢北辰紧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下压的嘴角等细枝末节的地方流露出来了:
“……我和她关系不好,这种好东西,为什么要我去送?怪尴尬的。”
主脑:要的就是你们关系不好!要是你们关系好了再拧成一条绳,发现至高秘钥的蹊跷,那我怎么办?
于是主脑努力劝道:“所以就更要你去送了。想想看,她现在在福利院里,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肯定会有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如果这个时候你能去来个雪中送炭,缓解一下她的尴尬与不适,她将来肯定会记得这份恩情。”
看谢北辰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态有所动摇,主脑继续道:
“而且再怎么说,她之前和你也是一家人。你亲手把基因改造液给她送过去,也能顺便看一眼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嘛。”
就这样,在主脑的再三劝说之下,谢北辰终于决定亲自走上这一遭。
他从主脑操纵的机械臂上接过试管,凝视着色彩迷离近乎梦幻的深蓝色液体良久,才迟疑问道: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支基因改造液的颜色好像和资料里最常见的那些淡蓝色不太一样?能给我看一看这支基因改造液的相关数据吗?”
毕竟谢北辰是现在的执行者,只要他的要求没有什么太离谱的地方,主脑都会满足他的愿望的,闻言,盘踞在主控制室中心的庞然大物立刻调出了相关数据给谢北辰:
“考虑到施经纬和谢成芳双方都是基因残缺者,二人结合产生的后代身上的缺陷远超普通人,常规的基因改造液用在你们身上极有可能会失效,所以我专门改进了基因改造液的配方,为你们二人专门配置了全新的两份药剂,希望能帮到你们。”
不管主脑是觉得“感情是人类进化史上的残次品”,还是出于“如果要我帮助人类,那么双方的地位应该是对等的,人类不该对我的生死有绝对掌控权”的想法而这么做的,亦或者二者皆有,总之主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出现变数的,它展现在谢北辰面前的数据和实验流程也说明了这一点:
“本次基因改造液的配方优化在八年前,孤岛实验室刚传出你们二人诞生的消息后就开始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从谢北辰面前一闪而过,每页报告上都有长老院、科研所和机甲学院三方加盖的防伪印记:
“结合从孤岛实验室传出的你们二人的相关数据,配方优化一事先由科研所结合理论开始研发,随后递交长老院审核专门审批经费,途中随着你们二人年龄的增加,还结合了机甲学院里的部分同龄人数据加以实时调节。”
“所有实验数据和报告都在这里,请新任执行者随意查阅。”
说真的,如果不看主脑的动机,只看结果的话,还真不能说施莺莺和谢北辰受到了苛待,毕竟这种“举全国之力为一人看病”的待遇在古地球时代,只有国家统治者级别的重要人物才能享受得到。
谢北辰只略略扫了那些数据一眼,就扭过了头,半点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意思也没有,与这个年龄段看不懂太复杂东西的正常孩童并无二致:
“太麻烦了,我看不懂。反正你们审核过了没问题就好。”
只不过在谢北辰佯装无事的同时,与主脑持有部分同源代码的他,哪怕被困在人类的躯壳里,也成功从一闪而过的上千页报告中,定位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运作原理和传统基因改造液并无太大不同,都是通过内置的纳米机器人刺激人体,进行定向改造。
然而因为施莺莺和谢北辰一开始就不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主脑对这二人的操控力天生不如常人,因此,主脑不得不加大配方浓度,才能使基因改造液起效;可这样一调整,就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无法和传统基因改造液一样,进行自动改造。
如果有件衣服上出现了破洞,那只要对症下药打个补丁就好;可如果这件衣服已经破成渔网状了呢?
那就只能让专业人士确定一个大方向,再把这件衣服给重新织造一遍。
——这就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原理,使用的时候,必须有第三方在旁引导,确定优先改造的大方向以确立整体框架,之后再慢慢调整细节。
所以主脑把选择权交到了谢北辰手里,这怎么看怎么是个稳赚不赔的阳谋:
如果他和施莺莺势如水火,那怀有私心的他在作为第三方进行引导时,肯定会选择一个平庸的方向,让这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无法发挥其全部效力,等施莺莺变得平庸后,此人便不足为惧。
如果他和施莺莺关系匪浅,那就更好了。已经担任执行者一职的谢北辰,难道还能获得他的妹妹的信任吗?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主脑细致地观察着谢北辰的神色,满意地发现这家伙脸上半点异常神色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的“因为被迫照顾关系并不好的妹妹”而生出的不耐烦,以及“既然你们都这么劝那我照做就是了别再啰嗦烦我了”的认命。
于是主脑放心地给谢北辰批了通行证,目送他走出了科研所的大门,像个真正的家人那样嘱托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电光石火间,施经纬生前与他们一家人在孤岛上的某次谈话,浮现在了谢北辰的脑海中。
“主脑在你们八岁接受基因改造液之前,肯定会想方设法把矛头指向身为抚养者的我们,因为只有身为抚养者的我们失职,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继续履行抚养你们的义务,你们的监护权才会产生变更。”
黑发灰眸的年轻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的冷静,就好像全世界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他的决定似的:
“最坏的结果,是主脑成功借机除去身为‘前任执行者’的我,因为这些年来我展现出的形象完全不是主脑想要的。比起一个不停自检试图寻回主脑丢失的感情代码的、有自己想法的执行者,主脑肯定会致力于寻找能完全信任它的、易于操控的新人。”
“为了更好地离间你们两人,也考虑到要安抚大众情绪等种种因素,谢北辰被选为下一任执行者的可能性极大。”
这是“死亡”的概念第一次在孤岛上的所有人面前被提及,在今日之前,“死亡”二字离这个家庭是那么的遥远:
哪怕以古地球时代人类极限年龄一百岁来计算,施经纬和谢成芳也算得上是年轻人,更罔论新蓝星上的人类寿命翻了个番,这两人现在外界名声如何姑且不谈,总之说一句“年少天才”是肯定没问题的。
谢北辰本体是一串代码,只要没销毁他的一切备份和载体,没把他合并回主脑里,他就是真正永生的存在。
施莺莺更是各种意义上的真正的小孩子。虽说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二人的“基因残缺者”的称呼那叫一个响亮普及,但事实上,经过多年的进化改造迭代更新之后,所有曾困扰古地球人类、令他们生不如死的各种遗传病,已经全都从新蓝星人类的身上剔出去了——硬要说他们有什么基因残缺的话,那就是他们的激素分泌处于正常人的水平,尚且能拥有“感情”——因此身为二人后代的施莺莺,终其一生也不会受到病痛的困扰,只要对她的保护措施做得足够到位,不让她从高处坠落摔死什么的,她将来少说还有两百年的寿数,比古地球时代的部分王朝活得都要持久。
所以乍一听见施经纬提及“死亡”一事,施莺莺便眼眶一红,险些哭出来了。
那时的施莺莺还没有日后锐利得都能当成精神武器使用的、过分异常的美貌,没有日后哪怕受锥心剜骨之痛也依然滴泪未落的刚强果,还是个很爱撒娇的小漂亮。
此时的她,哪怕身上担负着太重的责任,可终究家里还有三大根顶梁柱为她支撑起一方天空,她的性格里,便在谋定后动、深思熟虑等种种正常幼童难以拥有的品性之外,得以留存了一份最原始的天真。
一般来说,这种小孩子多半会变成令人望而生畏的熊孩子,可是施莺莺完全没有。
除去“家教好”这个因素之外,更因为施莺莺能精准地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变化,所以她做的每件事,都能卡在对方能接受的那条红线里面。
就好比数年前,施莺莺还没猜出谢北辰的身份,和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尚不亲近的时候,曾就“为什么他可以那么清闲,我就要学这么多东西”一事和谢成芳产生过争执。
那时的施莺莺虽然心里委屈,可她的理智又知道,如果自己将来要利用信息差异、情感差异,在主脑的盲区里放冷枪把它给捅个对穿,那这些东西就必学无疑,所以她哪怕眼眶红红的,最后终究也没有落泪。
可眼下,施莺莺是真的哭了。
她实在不愿接受“我这么好的父母将来会死亡”的事实,再加上施经纬说的这个最坏的结果也可以避免,于是她抓着施经纬的黑风衣衣角,哭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爸爸死……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不好吗?大家一直在一起,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就连谢成芳也连连摆手,制止了施经纬的话头,不赞同道:“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不至于不至于。”
她看着施莺莺哭得满脸都是泪,心疼得赶紧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拼命摸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找手帕一边安慰她道:
“不要听你爸爸胡说八道,他这人就是个悲观主义者。”
她对施莺莺说完这番话后,又对施经纬不赞同地挑了挑眉:
“而且就算真到了这一步,不是还有我吗?如果真出什么事,你就把锅全都甩到我身上好了,反正我这些年在民间的名声和威望很高,和外界也没什么交流,除非主脑能攻破兔崽子的防线,否则它一不能无中生有污蔑我,二不能借助民意杀我,我肯定能活下来。”
突然被提及的谢北辰:???就不能好好叫我名字是吗???
施经纬望着面前齐齐对他露出不赞同眼神的一大俩小,最终苦笑着一摊手,算是终结了这个话题:
“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因为施经纬真的不敢去赌“谢成芳不受处罚”的可能性;然而为了让谢成芳逃过处罚,施经纬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率先一步替她赴死。
于是日后施经纬的结局,在这一刻便早已定下。
——唯爱令我恐惧,令我束手,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也正因如此,在望向泪眼婆娑的施莺莺时,施经纬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减少半分。他摇摇头,半跪下来,平视着施莺莺那双与谢成芳几乎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
“可是莺莺,你千万记得,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的话,你还是要沿着这条路一个人走下去的。”
“到了那时,你再累、再恨、再痛苦,也不能流半滴泪。”
施莺莺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噙着泪问道:“可如果……我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在了,连谢北辰都不能陪着我,我肯定很难过,为什么不能哭呢?”
施经纬耐心道:“因为那时,你将无人可信,身边所有人都只会是你的敌人。你的眼泪只会露出你的弱点,不会让他们怜悯你半分。”
施莺莺茫然地望回去,努力用不多的词汇量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明明我哭的时候,爸爸妈妈虽然不说什么,我都能感受到你们会心疼……这不是‘同情’吗?难道外面的人,不会‘同情’我吗?”
“这不是‘同情’,仅仅是因为我们‘爱’你,莺莺。”施经纬摸了摸她细软的长发,叹了口气,温声道: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全都是你的敌人呢?他们不会同情你,甚至还会利用你展现出来的弱点攻击你,这时的眼泪,是无法做成任何事情的。”
“那他呢?”施莺莺沉吟片刻后,遥遥一指谢北辰,疑惑道,“他将来也会是我的敌人吗?”
说这话的明明是个半点杀伤力都没有的小孩子,她的手上脸上,都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却的婴儿肥,再加上她今日穿的衣角还缀着一连串圆滚滚的白色绒团,看起来别提多稚气无害了,可在被施莺莺的手遥遥指中的那一瞬间,谢北辰只觉汗毛倒立,浑身发冷,活像远古人类遇见无法战胜的野兽般毛骨悚然。
——这便是尚且拥有“感情”,进而拥有“感知”和“直觉”这种莫测东西的感情代码,对能真正开启至高秘钥的人类,发自本能的敬畏与回避。
只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更罔论随着施经纬话音的落定,最后一丝震悚感也飞速消弭无踪了:
“只要谢北辰的本体还是感情代码,只要主脑依然想置他于死地……那他永远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施莺莺沉吟片刻,追问道:“哪怕他是执行者,是新蓝星上和主脑最亲密无间的人?”
施经纬颔首:“哪怕他是执行者,也是能和你同进退、共生死、互相保护对方的‘人’。”
当时别说施莺莺了,就连谢北辰本人都露出了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啊???怎么我不知道我自己还有这功能?!”
当时的施经纬什么都没说,只对他笑了笑,说,到时候你就懂了。
——多年后便到了这一刻。
果然如施经纬所预料的那样,主脑挑选了谢北辰作为新任的执行者;与此同时,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运作和动手脚的方式,已经全都在谢北辰的脑海里模拟完毕。
此刻,他只差一个选择。
谢北辰现在的处境不可谓不微妙:
谢成芳和施经纬联手制作的、诞生在孤岛实验室里的躯壳,再搭配与主脑同源的感情代码,完全可以规避得过主脑的一切检查,成为真正手握大权、下一个“年少成名”的执行者;可如此一来,主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破解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真正的人类,属实没有任何立场继续站在施莺莺的那边。
往前一步,是悬崖峭壁千丈险,需要冒着暴露身份、死无全尸的风险,和主脑不死不休;后退一步,是海阔天空凭鱼跃,只要认真履行主脑交给他的这个任务,新蓝星上唯一的人类就能被从精神意义上毁灭;更罔论谢成芳生还几率渺茫,就算能活着回来,能继续护住自己的女儿就没错了,压根没空找他算账。
如果仅仅从“逐利”的角度看,他有什么理由选择人类一方?
可谢北辰半点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在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恍惚间想起当年施经纬那个意味深长却又欣慰不已的笑容。
于是日后谢北辰的结局,也在这一刻定下。
——因为我不仅是感情代码,更是接受过那对人类父母很好很好的爱与教导的人。他们用亲情牵绊我,又用忠义劝说我,还以生死晓谕我。
——所以我知礼义,明廉耻,既曾发誓要拱卫她的王座,那么我就不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现在的谢北辰,心中所担忧的事情只有一件:
眼下他们真的如昔日施经纬和谢成芳所料,走到今日这一步,可问题是,在更加真实而冰冷的现实面前,施莺莺还会继续信任自己吗?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了。
当谢北辰带着基因改造液前往福利院时,院长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位新上任的执行者是为了给他的妹妹送专属版基因改造液来的,还以为他是代替主脑前来实地视察的呢:
“说实在的,真没必要麻烦您亲自跑一趟。您只要调动一下摄像头位置在主控制室里观察就可以了,这种实地视察的方式一般是交给大人们来做的……”
谢北辰立刻就明白这位负责人想岔了,赶紧提醒道:“不,我是来给施莺莺送基因改造液的。”
“基因改造液?哦哦哦,我懂了。”院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缓过神来,一边找人去叫施莺莺,一边赞叹道:
“执行者明明还这么年幼,就已经可以做实事了,真是能干,了不起。”
谢北辰望着这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再一次感受到了主脑对新蓝星上的人们而言,是何等超然的、破坏人类原有社会体系与人际关系的存在:
自从他成为了执行者之后,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没有任何家人了;所有人对他的认知,都是附庸于主脑的“执行者”;哪怕他带着基因改造液来到福利院,也没有人会把施莺莺和谢北辰联系在一起。
孤岛实验室上仅存的两位遗孤,就这样被轻轻巧巧分开了,委实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施莺莺很快就来到了谢北辰面前。
院长将她带过来后,就很自觉地离开了会客室,本就空荡荡的房间愈发寂然,如果天花板上的监控仪器没有亮起代表“运作中”的红灯的话,实在是适合上演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戏码的场合。
谢北辰略看了施莺莺一眼,便放了一半的心。
她的穿着打扮和在孤岛上的时候别无二致,细软的长发梳成公主头,还戴了个雏菊形状的发卡,如果她在福利院里受到了苛待或漠视的话,是不会有人在这种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小事上浪费时间的。
而且施莺莺的衣着虽然简单,但从她的裙角从椅子上垂下时的柔软线条能看出,这套衣服的布料舒适度十分适合小孩子穿,而且她的体重也没什么明显变化,气色很好,很显然福利院里的待遇果然就像“永远公正公平的主脑”描述的那样,真没差到哪去。
可毕竟只要在新蓝星上,主脑的耳目就无处不在,因此直到最后,谢北辰满腹的关切话语也未曾说出口,只能简单道: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莺莺。”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将手中盛着基因改造液的盒子推到施莺莺面前:
“这是主脑专门为我们调整过的基因改造液,我给你带过来了。”
施莺莺闻言,垂下眼,细细凝视了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盒子好一会,才不冷不热地疑惑道:“你以前对我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一从孤岛离开,就做起好人来了?你没动什么手脚吧?”
谢北辰立刻一拍桌子站起来,生气道:“我是看在妈妈的份上照顾你的,主脑也说让我不要太冷落你,要不是他们劝我,你以为你能有这个待遇?施莺莺,我劝你别不识好歹,差不多得了!”
两人的对话把“因为家庭内部偏心纠纷而关系不睦”的兄妹二人扮演得淋漓尽致,换做对他们家庭内部情况完全不了解的外人来看,只能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有施莺莺和谢北辰自己知道,潜藏在这些火药味十足的言语下的真心话: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忘记我曾给出的要帮助你、帮助人类的承诺,莺莺,我践约来了。
施莺莺将那支深蓝色的液体握在掌心,听谢北辰讲解完这支基因改造液的作用原理之后,毫不犹豫开启封口一饮而尽,又将自己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推到了理应作为“第三方”,起到引导作用的谢北辰面前:
“你来。”
谢北辰接过施莺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沉吟片刻后,突然开口道:
“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吧,莺莺?”
这番话落在主脑耳中,无非是“即将干坏事的小孩子有点心虚”的欲盖弥彰,可只有施莺莺才能听得懂潜藏在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中,百转千回的暗语:
为了把基因改造液的最佳效用浪费在最无用的地方,好让你不受主脑的操纵,我作为主导基因改造方向的人,必须为你选定一个最无用也最无害的方向。
只有这样,你才能让主脑的规划落空,在“浪费”掉基因改造液后,保全人类的神智与感情;而我也能够借此机会,再度在主脑面前确立我“厌恶你”的形象,坐稳执行者之位,以便日后从敌军大营中,为你送去最准确、最有效的帮助。
那么,在人类的诸多长处中,最无用的一项是什么呢?
只有美貌了。
在古地球时代,对你即将面临的情况,有过无数前例记载。
在电力与机械尚未被发明出来的远古时期,会称呼这样的女人为亡国祸水,会说她们以色事人;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形态发生变化,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她们开始反省起过去被强加在她们头上的种种污名,明确指出,这是名为“服美役”的行为,本质上便是将女性,作为可以交易的、没有独立人格的物品来看待的,因为只有物品才需要为了担心“卖个好价格”的事情而在意“卖相”。
可在危机四伏的星际时代,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盟、也无法接触到机甲这种超规格武器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韬光隐晦,在最终的决战来临之前,把自己尽可能地伪装成“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从主脑的角度看,我是在养废你。
可是你相信我的吧?我永远不会害你。
他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可外在的时间只过去了刹那,年幼的执行者很快就得到了他名义上的妹妹、事实上的君主的回答:
“我相信你。”
伴随着这句话语的结束,谢北辰也在亮起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选好了施莺莺在服用新基因改造液后,最优先的改造方向:
容貌。
——于是这位被后人誉为“机械黑暗时代终结者”、“星辰之王”、“天赐明君”的女孩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
她过去未曾落泪,日后更不会。即便是“谢成芳卸职一级机甲师,提前进入长老院,但考虑到她可能会受施经纬的错误思想的影响,故永久不得与外界沟通,以免她伤害孩子”的这个,在外人看来十分合理、但事实上格外荒谬的最终处决结果传来的那一日,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那时的施莺莺已经服用过基因改造液了。
出自主脑之手的基因改造液果然非同凡响。哪怕施莺莺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不至于达到古地球时代魔性小说里“他在看到这个初生婴儿的第一眼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的程度,她日后的美貌与冷漠,在此时此刻,便已初见雏形了。
时年八岁的施莺莺垂下头,就着长昼永不凋零的天光,将手上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传来的新闻讯息读了又读。她的黑发上覆着春初的最后一场薄雪,带着隐隐幽蓝色的双眼里,似乎含有一整个冬日的清光与朔风。
如果说之前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可爱,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个白玉做的摆件,尽善尽美,无有一处不好,只可惜寒气逼人。
就连本该对正常人的情绪没什么感知的福利院负责人,在看到施莺莺的情态后,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便试探着问道:
“莺莺,我记得你之前还在孤岛实验室上的时候,你的父母都说你爱说笑,喜欢打打闹闹,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想了想,觉得人类在这个时候,按理来说,应该表露出一些“同情”的迹象来,便抬起手,生疏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努力放柔了声音问道:
“你有什么心事吗?”
施莺莺心想,天哪,要不要瞧瞧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有心事。
我的母亲生死未卜,不得与外界通讯;我的父亲背负污名,沉眠九泉之下;我的兄长兼盟友孤身深入敌营,前途未卜。
一整个星球的未来都压在我的肩上,一整个人类种族的命运都要经由我手书写,可就连我自己的前途都一片黯淡,难道我不该心中惶惶么?整颗新蓝星上,最该有心事的就是我了。
可施莺莺又清楚地知道,在主脑的规划与预料中,自己的确什么担心都不该有,也不会有:
她的父亲已经因为“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算计谢成芳”这样的大罪被处以死刑,放在古地球时代,这高低得是个“利用配偶,把配偶当成生育工具,对妻儿进行人体实验”的罪名。不管事实如何,只要主脑呈现给外界的表面情况是这样的,就足以把施经纬给凌迟上一千遍、一万遍。
她的母亲虽然被诓骗了,而且也不知道她在施经纬的谋划中,担任的究竟是“被害者”还是“协助者”的角色,但是考虑到她的功绩与名望,主脑无法凭借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一位声名显赫的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便提前兑现了她的功劳,准许她进入新蓝星的最高权力机构——那可是长老院!即便不能和外界沟通,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谢成芳的名字还在长老院的名单上,那么施莺莺就算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一事无成的废物,也能被适材适所地安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她的兄长谢北辰虽然与她分离,可他已经接过执行者的担子,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据说主脑十分倚重这位年轻的执行者,已经开始手把手教他如何处理日常事务和运行数据了。
就连施莺莺自己,都得到了“如果服用基因改造液后天资出众,就保送机甲学院”的承诺;就算她不能去新蓝星的最高学府就读,有身在长老院的母亲和身为执行者的兄长为她保驾护航,难道她还能饿着不成?天天拿十斤金子打水漂听响取乐都没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举全星球之力取悦一人,保全一人,腐蚀一人。
在还有人需要为“没有天赋”、“努力程度不够”之类的问题犯愁时,光明的坦途早已在她脚下铺陈;在还有人为生计奔走劳作时,衣食无忧的未来早已在她面前被描绘完全;在还有人为生存、权力和财富而勾心斗角之时,她的手中,已经间接掌握着操纵他人生存、权力与财富的权柄了。
新蓝星上的三大机构、新人类能抵达的最完美的人生顶点、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在主脑的操控与安排下,向施莺莺伸出了友谊之手,要在飘扬的彩带、优美的颂歌环绕下,提前接引她进入无忧无虑的伊甸园。
如此看来,整颗新蓝星上,最不该有心事的,也是施莺莺。
——这份苦楚无人知晓,这份冤屈无法昭雪,这份愤怒无从倾吐。
于是在福利院院长的询问和关怀下,施莺莺只是眨眨眼,露出了一个柔软而无害的笑容,在这个笑容展露在她面上的那一刹那,那种仿佛已经镌刻进她骨子里的冷意,便一瞬间冰消雪融: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走了个神,并没有心事呀。”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施经纬的话语,原来世界上的确有用哭泣无法解决的事情,因为芸芸众生,万千凡胎,再也没有人能真正地“爱”她了。
从那之后,整整十年,施莺莺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泪。
就好像她所有的悲痛和心碎,都在服下基因改造液后,被强行抹除消弭,封印在她的身体里了。
主脑听闻这个消息后,终于彻底卸下了对谢北辰的最后一丝防备,认为这是施莺莺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感情的表现。心满意足的它开始将所有执行者的必学科目都传授给谢北辰,明摆着要尽职尽责地把他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执行者。
然而在主脑看不见的地方,施莺莺的感情和力量并没有半点变化。
她的美貌无人能敌,即便在人人的基因都趋于完美的星际时代,她的容色也能胜过绝大部分的常人,而这显然是主脑亲自操刀的基因改造液的功劳。
只有每年都在主脑眼皮子地下搞灯下黑,为施莺莺遮掩精神力检测结果的谢北辰才知道,只要能让她触摸到武器,只要能让她登上机甲,那么,十一年前模拟训练场的那次特殊对战模式里,“人类胜过机械”的盛况就能重现。
她掌控人心又藐视人心,轻贱一切又珍爱一切,哪怕身在至低的谷底,也要攀援而上,抗衡命运,成为最明亮的晨星——
有悲伤与爱随行,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战无不胜。
第152章 入局 主脑护卫队成立。
星历1016年末, 即施莺莺服用基因改造液的同年,主脑召集机甲学院、科研所与长老院三大巨头,提出建议, 组建历练场,为新蓝星的新生力量提供更有效、更逼真的历练方式, 以提升整体实力。
为了更快推行这一新模式, 主脑甚至还调出了这几年的特殊防护对战模式数据来说服众人:
“历练场这一模式,是从特殊防护对战模式中脱胎而来的,如果进展顺利的话, 历练场五年内可以取代模拟训练场。”
“传统的模拟训练模式虽然稳妥,但仍有一大缺点,即,只能在以脑电波活动为基础的虚拟世界中进行, 过分倚赖人体天生的精神力;同时只注重对机甲的操控精准度和有效度,忽视了对现实世界中人体强度的培养, 如果现实世界中有突发情况, 跟不上精神强度的身体必然会成为拖后腿的致命短板。”
“但特殊防护对战模式不同。”
“这一模式采取‘真实为主, 虚拟为辅’的架构,让受训者双方都在现实中进入历练场, 同时用脑电波、个人情感及成长曲线、亲族基因及档案等多方资料加以辅助, 尽可能逼真且精确地模拟出受训者双方成年后的最佳状态;如有必要, 还可以进一步开启更高难度的训练模式。”
“如此一来, 受训者双方都能展示出自身最好的状态, 极大提高训练效率;同时因为是肉身进入历练场,其肉/体强度和精神强度都能得到提升,有助于在现实世界中应对多种突发状况。”
“综上所述,我向科研所、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三方提出申请, 逐步以旧换新,争取五年内用历练场取代传统模拟训练场。”
新蓝星上三大权力机构派来的代表们闻言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机甲学院的代表开口询问道:
“这个……这个模式听起来很好没错,但是那个如有必要可开启的‘更高难度训练模式’是什么,你总得给我们透个底吧?毕竟我们机甲学院的学生们绝对是第一批被拎上去的受训者,我们想要更多的知情权。”
“当然可以。”主脑很爽快地给出了更高的权限,将已经规划完毕、即将投入使用的高难度模式的历练场相关资料,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基于辈分、年龄、工龄等因素而生的经验主义会害人,但是战斗本能绝对不会。因此,为了在现实世界中,更进一步排除前者带来的负面影响,历练场高难度模式应运而生。”
“进入高难度模式的人,能够在模拟出身体最佳素质的同时,忘却一切相关记忆,只保留生活常识、战斗本能。如此一来,便能在虚拟世界中以全新且全盛状态磨炼;回归现实生活后,相关记忆全部回归,就能够在不影响现实生活的同时,收获高难度历练场中的相应战斗经验了。”
众人把主脑给出的相应资料看了又看,也没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再加上历练场的相应前景实在诱人,于是机甲学院和科研所在对历练场这一模式核实多次、确认其安全性后决定,不日即从学院内派出优秀学生组成的队伍,开始第一次历练。
然而施莺莺的名字,却未能出现在第一批机甲学院历练队伍的名单中。
机甲学院那边早就盯着这个传说中的好苗子许久了。机甲学院的院长见福利院那边一直没给她报名,便在机甲学院的历练场队伍即将出发的前一晚,亲自上门拜访,来到福利院院长的面前,质问道:
“不是说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女儿在你们这里吗?她都过了服用基因改造液的年龄,身体潜能和精神力肯定已经开发出来了吧?怎么还不给她报名去机甲学院?老师们等得那叫一个望穿秋水,一个个的,天天都跟打卡上班似的,非要去门口看看施莺莺怎么还不来,急得把学校门槛都快踏平了!你怎么好意思耽误人家孩子上学?!”
福利院院长作为最了解施莺莺身体状况的人,听了这番质问,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摊开手,无奈道:
“不是我不想让她去,老姐姐,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只是她的天赋是真不行啊,我要是只根据她母亲的名声,就把她送去机甲学院过早接触这些东西,那才是害了她。”
“……不会吧。”这番说辞一开始并没能说服机甲学院的院长,她皱着眉,满腹狐疑地看向福利院院长,问道:
“她的母亲可是谢成芳……我是说,‘那个’谢成芳啊!她十五岁的时候就能驾驶‘流水惜花’,在炽白之星风暴中迎击陨石雨的天才,她难道就真的半点谢成芳的优点都继承到?不可能!”
福利院院长这些天来已经打发走明里暗里一堆前来询问“施莺莺的天赋如何”、“她怎么还不去机甲学院”、“本次机甲学院派出的历练场队伍中会有她吗”之类问题的人了,应对起这些问题来简直不要太熟练,便叹了口气起身,从身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自己的老朋友:
“这是科研所和主脑那边联合给出的报告,还有新一代执行者的签字盖章。怎么样,老姐姐,就算你信不过我,那这东西可算还有公信力?”
“她的身体素质只有未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小孩子那个水平,精神力的情况能好上那么一点,但也没优秀到哪里去。别说进历练场这种高难度、高强度的地方,就算进模拟训练场,也得等官方给出的机甲学院入学测试年龄线——即十岁之后,她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才行。”
机甲学院院长的眉头,自从看见这份施莺莺的身体状况检测报告后,就没松开过,眉间甚至都蹙出了明显的川字纹;但她还是不死心,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不行,我还是想亲眼见见她。她最近有空吗?帮我安排和莺莺的见面,越快越好。”
福利院院长立刻答道:“她可闲得很呢,根本就不用安排,我直接带你去图书馆见她就是。”
机甲学院院长疑惑道:“图书馆?那么小的孩子能看得懂什么,《机甲操作手册》?《新蓝星历史发展记录》?《长老院历年颁布条令解说》?”
福利院院长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连连摇头:“都不是,你在想什么,这些是普通小孩子能看得懂的书吗?总不至于是谢成芳当年没玩物丧志之前能看这些东西,你就觉得她在同样的年龄也能看同样的书吧?”
“怎么不行?”机甲学院院长跟着福利院院长的脚步,一边向福利院内部的小型图书馆走去,一边理直气壮道:
“看书可不用什么身体素质和精神力,有这个脑子不就行了吗?她要是不能去历练场,那提前进入学院学习理论知识也行……”
福利院的占地面积并不是很大,再加上这里的图书馆其实名存实亡,压根就没有什么纸质书,因此在沙发上捧着自己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看书的施莺莺,连同她手中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的具体内容,第一时间便齐齐跃入了两人眼帘。
——然后机甲学院院长就哑火了。
因为施莺莺正在看的书,白底黑字的屏幕上有这么明晃晃的一行大字,险些没把严肃的院长气到当场破防:
“顾城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对纽约市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吼道:‘治不好她,你们全都得陪葬!快挖了她的子宫换给我的妻子!’医生们立刻剖开了她的肚子,发现里面有一对未成形的胎儿,顾城刀削般的面容立刻崩裂了……”
机甲学院院长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辣到了:???什么玩意儿???
那一瞬,机甲学院的院长回想起了谢成芳多年前还在学院里读书的时候,创下的无数丰功伟绩,包括切不仅限于逃掉所有的理论课去图书馆看闲书,视情况翘掉绝大多数模拟训练课去图书馆继续看闲书,就这样了她最后还是能拿满分,把一堆人气得恨不得半夜吊死在她宿舍门口……
时隔数年,在见到谢成芳的亲生女儿施莺莺,同样在集合了人类千万年智慧精华的图书馆里,半点有用的东西也不看,只捧着一本垃圾闲书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的时候,机甲学院的院长终于回想起了被问题学生们困扰的恐惧。
饱受其害的机甲学院院长: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谢成芳你这家伙,你看看你女儿都跟你学了些什么!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而且机甲学院院长既然能管理新蓝星上这所汇集了所有天才的学府,其自身的精神强度也不容小觑。
因此,在见到施莺莺的第一时间,她就从这女孩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威胁力的气息,探得施莺莺的精神力如何:
要么,是她的精神力不仅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感知,强大到了不仅她根本分辨不出、甚至连主脑研发出来的检测仪器都能蒙骗过去;要么,就是施莺莺的精神力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和昔年才惊四座的谢成芳相比,就算和同龄人相比,也惨烈得简直没眼看。
福利院院长看她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就明白这家伙可算是搞懂施莺莺的真正实力了,无奈道:
“这下你可信了吧,老姐姐?我是真的没骗你哇。这孩子虽说有点小聪明,可这点聪明全都不用在正道上。别说集合了新蓝星上所有精英人才的机甲学院了,她怕是连普通人的教育,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应付过去。”
“从孤岛上传来的所有资料里,都明明白白写着,这孩子的天赋就这样了,多少年来都怎么变过,哪怕服用过主脑专门送来的新配方基因改造液,她的上限也只有别人下限那么高。”
她看向还在室内专心致志看闲书,半点没察觉到发生在室外的这场谈话的施莺莺,叹息道: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急着把她送进模拟训练场、历练场这种地方吃苦受罪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打算等十岁后再送她去机甲学院检测,要是能通过测试那当然好;如果不能通过,就让她去普通学校,随便学点东西知道什么是好坏对错就行,反正谢成芳现在已经进了长老院,完全可以养她一辈子。”
机甲学院院长满含惋惜地看了施莺莺好几眼,最后还是悄然离开了这里,半点不想让这孩子知道自己来过:
“……算了,这样也好。”
“这么一想,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个基因残缺者的孩子,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转而往‘负负还是负’的方向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机甲学院院长在踏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之时,突然在心底有了那么一丝极浅的忧虑:
长昼过后就是极夜,可见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光辉灿烂、完美无瑕的东西,在看似完美的光明背后,就一定存在与如此盛大的光明等量的、更沉重的黑影。
——那么,等长昼过去,更难捱的漫长黑夜来临之时,如果没有了谢成芳这样的旷世奇才,还有谁能成为守卫新蓝星的最后一道防线,拔剑而起,力挽狂澜?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只浅浅打了个旋儿就飘走了,半点都没引起她的深思和警惕:
因为在全知全能、完美无缺、忠心耿耿保护人类的主脑管理下,新蓝星上还能有什么危险需要人类全民皆兵?根本就没有。
机甲学院身为新蓝星三大权力机构之一,其管理者想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情,哪怕走的是“先斩后奏”的路子,回来也是要打报告的。
这不,机甲学院的院长刚回来没多久,就被同僚们和长老院一迭声催着发报告:
“你想去看谢成芳的女儿不要紧,但你怎么一下子就溜了?得亏你回来得快,要不……等等,你没把施莺莺一起带过来?”
机甲学院院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苦笑着,把她的报告补交了上去,然后带着第一批机甲学院的学生,进入了主脑新组建起来的历练场:
【经本人亲自确认,谢成芳之女施莺莺,在服用新配方基因改造液后,其身体状况、精神力强度,均未达到我校提前入学的标准,较同龄人相比,尤显孱弱,更不及谢成芳同龄时十分之一。】
【综上所述,个人建议将施莺莺继续安置于福利院内抚养,不必提前参与机甲学院、历练场及模拟训练场选拔。】
机甲学院院长的这份报告发出去,可算是给基本已经落幕了的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此,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想帮忙的、凑热闹的人,来打听施莺莺的事情,抑或对其伸出援手。
星历1018年,第一批前往历练场的机甲学院学生全体成功通过测试归来。
施莺莺趴在窗户上,一瞬不瞬地遥遥看向从科研所的方向归来,乘坐半开放式飞行器路过福利院附近的队伍。路过她身边的福利院院长生怕她触景生情想妈妈,抑或者为自己不够出众的资质黯然神伤,便吃力地把她从窗边抱了起来,跟她闹着玩来来回回晃了好几下,才问道:
“今天有机甲学院的老师来讲历史课了,莺莺不是对历史感兴趣吗?咱们去听这个课好不好?”
施莺莺摇摇头,近乎固执地伸手指向那些意气风发如利刃出鞘的学生们,问道:
“他们身上的衣服可真好看,我怎么没见过?这就是机甲学院的制服吗?”
这一届的福利院院长和机甲学院院长是旧友,自然知道机甲学院内部的服制如何。闻言,她也循着施莺莺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在看到那些胸前饰有灿金绶带的雪白制服后,慢慢蹙起了眉:
“……不对。为了便于换洗和日常训练,机甲学院的制服在长昼时是比较宽松的深蓝色,只有在永夜时为显眼起见才会做成白色,怎么回事?这帮小孩把衣服穿错了?”
下一秒,她们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一阵冰冷机械的通知音过后,主脑新发下来的通知已经传递到了每个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
“祝贺第一批历练场队伍已平安归来。同时下达一则通知,将对第一批历练场队伍人选择优录取,组建主脑护卫队。此新增编制日常工作为防护主脑所在科研所安全,必要时刻可为科研所的武装力量,直属科研所管理,相应待遇与一级机甲师等同。”
此言一出,震天的欢呼声便从新蓝星上的每个角落爆发开来了,哪怕是在最安静的、人并不是太多的福利院里,这熙熙攘攘的声音混杂着全新蓝星统一播放的新闻,直震得施莺莺耳朵疼:
“历练场能够同时提升战斗经验和身体素质,这么一来,岂不是精神力量不够的我们,也可以进入主脑护卫队领高工资?!”
“太好了,老天保佑,我这就去报名下一次的历练场,可一定要被选上!”
“一级机甲师的待遇,天哪,在此之前我可想都不敢想,毕竟这玩意儿太看天分了,完全就是老天赏饭吃。没想到我们也有享受这待遇的一天!”
“……这是对过分倚赖精神力这一‘天赋’的机甲师职位的又一次改进和祛魅。我们坚信,世上无人力不可为之事,没有科学之舟抵达不了的彼方。勤能补拙,事在人为,科研所对广大新蓝星居民张开怀抱,欢迎各方有志之士加入……”
“执行者即将发表重要讲话,亲自接见第一批主脑护卫队成员……”
在多方信息冲击之下,原本想带施莺莺去上机甲学院老师们来福利院开的公益课的院长,也不得不匆匆把她放在地上,嘱咐她要少看闲书多多学习之后,便立刻去处理这起新闻引发的各方后续了。
福利院院长离去后,施莺莺却并没有如她所嘱咐的那样去乖乖上课,而是凝视着从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传来的画像良久,才默默心想:
【可是你们从历练场回来后,就完全不会笑了。】
——可在所有人眼里,只要能得到一级机甲师的超然待遇,得到主脑护卫队这样一个风光又体面的稳定工作,实现跨阶级飞跃,那这点小事算什么?
就这样,前往历练场的队伍年年递增,每次在长达一年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训练结束后,便会有部分成绩优秀者被选入主脑护卫队,时间一久,原本军事力量在三大权力机构里垫底的科研所,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苗头。
长老院一开始虽心生忧虑,然而在与科研所会谈过后,主脑保证,会控制护卫队的规模,同时考虑到新任执行者年龄问题,部分护卫队成员还要为其分担为主脑定期进行小规模检查的工作,长老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它去了。
就这样,历练场和护卫队的相关制度便确定了下来。时间一久,原本的线上模拟训练场几乎已经全面废止不用,历练场规模更是进一步扩大,改良简化后的历练场相关程序更是进入千家万户,就像古地球时代在正式考试前的模拟考一样:
先在家里多练几次,等去正式的历练场时,就能多一份赢面。
然而即便如此,简化后的模拟场,也始终没能进入福利院内部。因为年龄达标的孩子十岁后就会被送往机甲学院就读,天赋异禀的幼童会被科研所、机甲学院历练队提前接走,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也不住在这里,如此看来,被留在福利院的,多半是天资平庸者,谁会花这个多余的金钱和精力去一视同仁地培养他们?
或许上一位福利院院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