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已经寿终正寝了,接替她的职位的,是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
他的父亲死于星历1007年中,施经纬引发的那次全新蓝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因主脑进行自检而生的全球断网断电,连带着他对施经纬的女儿,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在主脑的监视下,他不好直接克扣施莺莺的物资,就带着整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孩子们,对施莺莺进行了长期冷处理。“谢成芳之女”的身份被弱化,“执行者家眷”的身份被无限放大,时间一久,原本在福利院里还算个讨喜吉祥物的施莺莺,终于被所有人彻底冷落下去了。
很难说新上任的这位福利院院长,是不是主脑特意送过来的,就是为了试探施莺莺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感情。总之,就算他不是主脑特意安插过来的人手,他想通过折磨施莺莺向已经死去的施经纬复仇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换做普通的小孩子,哪怕感情再怎么淡薄,也无法忍受这种孤立——人毕竟是群体动物,是不可能一直脱离群体独自生存的,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都不可能;可施莺莺不仅和谢成芳一样能洞察人心,在孤岛上生活的时候,她还学会了古地球时代的无数人文历史相关知识,因此在发现这位新院长的打算时,她并未感到失望和愤怒,只觉得好笑:
人类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会搞孤立霸凌的那一套?是真的打算一招鲜吃遍天吗?你该不会以为,这么个封闭的小地方,就是完全听命于你的自治王国了吧?
在发现福利院中的异况后,施莺莺立刻就放弃了从中寻找自己的朋友乃至同盟的想法。如此一来,与之前她在孤岛上、至少有个完整家庭的情况相对比,现在的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
偶尔被福利院里窒息得都要喘不过气的氛围压迫到抑郁时,她实在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就只能匿名去星网上,看看正常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然而哪怕她登上星网,也找不到什么人来和她说话,只偶尔有几位看似还没忘记谢成芳功绩的人,能和她随随便便聊几句,安慰她一下,然后就像是泥牛入海般杳无踪迹了。
可人是不能一直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
更何况,随着福利院孩子们的年龄的增加,对她的态度也开始出现了两极分化:
从机甲学院归来,得知了谢成芳遇人不淑故事的学生们,用惋惜的眼神同情她;没走出过福利院的孩子们,在新院长有意无意的操控影响下,认为她是“和前任执行者一样不是好东西”的坏蛋,用冷漠的眼神鄙弃她。
这样一来,她简直就是福利院里各种不同意见的导火索,时间久了,从大家能看到的最直观的后果来看,就是所有争吵都是因她而起的。为了避免发生冲突,不管是同情她的还是排斥她的,最后都会绕着她走。
上学、作业、玩具、娱乐……各种热热闹闹的东西从此和她彻底绝缘。
每逢施莺莺经过走廊、餐厅和活动区域的时候,原本热热闹闹的声音就会蓦然沉寂下去,其乐融融的氛围也瞬间冷得都能凝结成冰。没有人向她问好,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愿意带她一起玩耍。
黑发蓝眼的女孩,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复杂的注视下,恍若半点没察觉到他人的冷遇似的,沉默而冷静地从他们不自觉后退让出的路上踏过,跫跫足音在鸦雀无声的走廊和房间里回荡出空洞的冷冷声响——
这一踏,就是十年。
星历1018年,施莺莺达到机甲学院入学年龄标准,经检查,被判断为精神力过弱,无法操控机甲,被分流进入普通学校,学习古地球历史人文相关知识。
同年,第一批从历练场归来的主脑护卫队中,出现数名优秀成员精神力暴走,经治疗康复后,明明之前提高过的精神力却恢复如初,泯于常人的意外情况。科研所试图紧急叫停历练场项目,然而主脑却出示数据说明精神力暴走与历练场无关,驳回科研所请求,同时在社会各界人士呼声之下,历练场项目得以持续。
星历1019年,第三批主脑护卫队投入使用。精神力暴走情况虽然仍未能得到有效改善,但在绝大多数人“暴走了也只不过是恢复之前的水平,但只要不暴走就能得到超好待遇,岂有不赌之理”的心态下,历练场与主脑护卫队的制度依然在平稳运行。
星历1020年,施莺莺的精神力还是那副孱弱到死的样子,半点改善也没有;但与之相对的,是她那堪称一骑绝尘的文史成绩。老师们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摇头叹息,惋惜道,这孩子的精神力但凡再强一点,就可以进入机甲学院,就算不能成为机甲师,做个联络员或者后勤也都是体面工作,不至于被困在这种小地方,学些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毫无意义的事情。
同年,100%逼真的历练场中出现第一起意外身亡事件。经调查,死者并非因为历练场内部安全隐患去世,而是在和同伴的争执中被失手误杀。历练场项目的大跨步发展并没有因为个体的死亡而停下脚步。
星历1021年,不知是第一例案子没有从重严格判决造成了负面影响,还是历练场过分逼真的感觉,会给人“实力超强”的错误认知,而这种认知真的会放大人内心的阴暗面的缘故,总之,历练场意外身亡率开始飙升。
星历1022年,简化历练场在新蓝星上覆盖率高达98%,就连施莺莺之前所在的福利院里,也后知后觉装上了这玩意儿,只可惜——或者说幸好,她已经在普通学校住下了,不必去简化历练场进行训练。
可如此一来,那个曾经承载着她和前任院长带着温情/色彩的回忆、姑且算得上是“家”的地方,是彻底回不去了。
星历1023年,十五岁的施莺莺在市中心图书馆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谢北辰。
第153章 同座 不能躲避的,唯有死与爱。……
中心城图书馆边上生长的那棵香樟木, 今年已经合抱粗了。
在阳光最盛的中午,便会有明亮的光芒从头顶泼洒而下,被树叶切割过后, 再投射在地上的时候,就是一片片小光斑。风一过, 树叶便互相摩挲着发出呢喃, 宛如情人间的悄声低语。
今天是国立中学的学生们前来图书馆参观学习的交流日。毕竟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能进入机甲学院,如果真有人的精神力弱到连基因改造液也无法挽救的地步,总不能让他们无处可去变成文盲吧?
就这样, 普通学校应运而生。
类比一下古地球的情况,机甲学院和普通学校,大概就相当于常见的学校和特殊教育学校,虽然都能让人完成“受教育”这一终极目的, 但这两种学校面向的学生群体却大不相同。
普通学校多半由三大权力机构联合办理,最初只教授基础知识和生活常识, 随后根据学生本人的需求和自身情况, 将其分流为“注重实践, 与社会对接,应需上岗”的技术型人才, 和“专注研究, 归纳整理人类发展历史, 使后来者不忘前路”的学术型人才两大类。
两大方向各有利弊:
前者在结束教育阶段后, 立刻就能精准对接、就业上岗, 讲究的就是一个实用性;但他们负责的岗位,多半是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基础岗——因为高端岗位已经被机甲学院的精英们占据了,衣食无忧肯定没问题,但社会地位就没什么指望了。
后者的社会地位相对前者来说高一些, 虽然还是不如机甲师,可好歹能与联络员和后勤人员平起平坐;收入自然也更高;但相对单一的学术结构,导致他们如果不能立即从事相应工作,能即刻投入其他职业的专业技能少得可怜,转业相对困难;然而这一领域发展多年,早有呈饱和之态,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由此可见,能够进入中心城图书馆,借阅当年人类从古地球离开时的书籍手抄本的团队,必是学术型人才中的佼佼者。
说来也巧,在国立中学的这支队伍抵达中心城图书馆的时候,谢北辰正好在这里临时接见完几位有意向报名历练场的同龄人。
等这些机甲学院的学生们离去之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坐了他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旷,愈发显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冷清来了。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从楼下活动区发出的热烈欢呼声: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就知道他喜欢你,莺莺,多好啊,快答应他!”
“天哪,这也太浪漫了吧……”
“他知道你喜欢古地球的历史,还特意去学了这些东西,他是真的喜欢你!”
正常来说,活动区和阅读区是隔离开的,哪怕里面闹翻了天,在星际时代超强隔音材料的加持下,也不会吵到外面半分。
可架不住谢北辰是执行者,是主脑的代言人和管理员,他往这儿一坐,整个中心城图书馆的内部监控动向,在他面前就是透明摊开的,因此活动区的这番欢呼,直接就从他身边的光屏中传出来了,简直就像是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一样。
而在这震天的欢呼、祝福和赞美声中,谢北辰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哪怕他还没有看见这道声音的主人,从呖呖如黄莺啼鸣的音色、轻柔含笑的温和语气中也能分辨出,说话的人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结果还没等更大的欢呼声爆发出来,就又听见她真挚诚恳地开口:
“可是你太丑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这已经不是“不给告白的人面子”的问题了,完全就是把对面的脸扔在地上,然后在上面康恰恰地桑巴热舞。
就连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惊到了,有人小声道:
“可是……他也不是很丑吧?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
旁观者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北辰从光屏里,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少女抬起了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于是这一瞬间,满室的安静比她刚刚说出那番言论时,更加杳然无声。
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的,是有人没能拿稳手中的资料,然而就连那薄薄的一叠纸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清楚传到每个人耳边。
明明室内的光线很明亮,明明眼下还是长昼,炽白之星的光芒在这一百年中绝对不会衰减,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那种极致到摄人心魄的容色,便宛如向四面肆意泼洒下耀眼的、令人不得不退避的明光。
恍惚间,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地说了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都道出来了:
“天哪……她在发光。”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的视线,能落在别的事物上。
哪怕在星际时代,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人类外貌已趋于完美,即便是在国民产值最低的地区,放眼望去,也都是一群俊男靓女,放在古地球上,个个都可以被毫不夸张地吹成“五千年难得一遇的美貌”。
可在服用过主脑特制的、更改过配方的基因改造液后,原本应该将她的“潜在情感”这一威胁洗去的药物,竟然直接将施莺莺的外貌,变更为了一种近乎非人的美。
这种美已经几乎不带有“人性”了,更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东西,她只一抬头,就能让整个房间里的人都鸦雀无声,缄默不敢言,足见这份新配方的基因改造液效力多强,要是真被施莺莺喝下去的话,很难说她还能不能保持正常神智,留有人类的感情。
你要如何获得他人的爱情?无非是真心换真心。
可你要如何融化冰雪,你要怎样攀援星辰?在你选择爱上这种过分遥远的、并非人类能持有的东西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一败涂地了。
——不可得,不可求,不可思,不可解。
更罔论施莺莺的手中,还抱着另一人送上的满捧玫瑰。在这怒放的鲜妍、极致的热烈簇拥下,便愈发显出她眸若寒星、肤白胜雪的清艳来了。
在星际时代,这种植物的花语,已经从古地球时单纯的“爱情”、“勇敢”,被引申成了更宏大的“新生”、“希望”之类的词语,然而这位少年人因为太喜欢施莺莺了,便按照古地球时代的习俗,送上了求爱的花朵,试图得到倾慕之人的回应。
抑或者说,他一开始挑选了图书馆这么个公开场合来表白,就是怀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为了不让我难看,就不会说太难听的话”的目的,想要收获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至少也可以不至于失败得太惨烈。
然而施莺莺半点面子也没给他。
更要命的是,所有旁观了这场少年心碎的闹剧的人,心头竟然齐齐浮现出同一个想法:
虽然这位少女说话有点伤人,可她说的完全是事实嘛,没什么好争辩的。她说得对,这样好看的女孩子,是完全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和那种普通人待在一起的。
在如此极致的容色之下,别说直面冲击的那些人了,就连隔着一道光屏的谢北辰都被惊得猛然起身,当即就引发了主脑的疑惑:
“怎么了?”
谢北辰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了,而这一刻的失态实在过于明显,都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掩饰过去,只能实话实说:
“……那是谁?那是施莺莺?!”
主脑将监控仪器的镜头拉近了一些:“如果你说的是你的妹妹的话,没错,这就是施莺莺。”
它说完这番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是感受到遗传性性吸引了吗?这东西真的存在?”
——据说,有着相同或相近遗传基因的双方,如果很长时间未见面,直到性成熟时期才相见,遗传基因就会促使一个人或者双方都产生本能的性吸引。
然而在动物界,为了避免近亲生子种群退化,许多物种都有亲缘检测机制,可遗传性性吸引表现出来的情况恰恰与之相反,不得不说实在是一大疑点。再加上最开始提出这个观点的古地球学者芭芭拉·冈尼娅自己也承认,这一情况的出现应该是亲密关系的缺失,更偏重于心理领域,而并非基因领域,使得“遗传性性吸引”这一观点时至今日仍有争议。
主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随便问了一下,甚至还出于人道主义和道德观念提醒道:“你知道直系血亲通婚是违法的,对吧?”
谢北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觉得她和我的父母已经半点都不像了,莫名觉得有些吓人而已。”
的确,那张脸现在已经没什么和谢成芳相似的地方了,唯有黑发蓝眼的这个色彩搭配,才能辨识出一点谢成芳带给她的特征;至于施经纬的基因,就真真半点都没能在她的外貌上得到体现。
主脑在检查过谢北辰的心跳和激素分泌等情况后,发现他没有失控的迹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还有闲心和他开个玩笑:
“别担心,你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可她身边的人已经连魂儿都丢了。”
主脑说的是真的。哪怕被施莺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那个少年面上也没有半点不愉快的神色,只怔怔看着她,喃喃道:
“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这就走。”
他一步三回头,走得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却又不敢赖在这里不离开——被当众拒绝的面子问题还是小事,如果让施莺莺生气了,这才是大事——好不容易挪出门后,还要靠在门后小心翼翼发问:
“那等下个月校庆,我能请你跳舞吗?”
施莺莺面上的笑容又多温柔,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有多绝情:“不能哦,我不想黯然失色,你懂我意思的吧?”
旁观众人:虽然这话说得好狠,但怎么看怎么有道理。
少年受二度打击黯然离去后,活动区的氛围这才再度热闹了起来,所有学生全都一股脑涌到了施莺莺身边,争先恐后献殷勤:
“莺莺,你不是说你一直很想看我家的传家宝,就那本古地球时期的《社会心理学》吗?图书馆里存着的都是拷贝件,但我家这本书可是原版,还保存得很好,给你带来了,你随便看,不要客气。”
“带着你的书去一边吧,你这个书呆子!我的姐妹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你竟然还想带着她看书,实在居心叵测——莺莺,听说图书馆已经把古地球时代的部分娱乐给复原出来了,有个叫‘飞行棋’的东西听起来很不错,我们去玩那个好不好?”
“好家伙,你比上一个人都居心叵测,谁不知道飞行棋完全就是在拼运气?莺莺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却要沦落到和你玩运气游戏的地步?你但凡换个考验智商的游戏呢。”
“???你这崽种,骂人是越来越高级了啊!!!”
在一片嬉闹声中,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的谢北辰将十指指尖对在一起,神色淡淡地垂下了眼。
欢乐的笑语和说话声与淡蓝色的光芒一同在他身边涌动不止,便愈发显得他形单影只,神色寂寥。
连最不会看气氛的主脑都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对劲,于是它便照本宣科地从资料库里找了些话语来安慰他:
“你是想家了吗?”
“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施莺莺说话,我可以给你们协调时间安排见面,不过你的日程表实在排太满了,怕是要等几个月才行;不过你绝对不能和谢成芳见面,因为至今无法判断你是自然诞生的还是被前任执行者用手段算计来的,如果是后者的话,和你见面只会为一级机甲师平添伤心……”
谢北辰突然开口,打断了主脑的絮絮之语:“我知道。”
谁也不知道,这短短的三个字里,隐藏了多少的不甘心,就连主脑也无从知晓。
它只能按照设定里的代码,把谢北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扫描了一趟,在确定了他的激素分泌和精神状态都一切正常后,又劝道:
“她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你们早已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了。”
“她是整颗新蓝星上,唯一以古老的分娩方式,从母体中诞生的孩子;在这个人类的情感已经被稀释得极为稀薄的年代,她是所谓‘爱情’的产物;即便能感知他人的情感,可无论何时,她也一滴泪都没有。”
这分明就是主脑造成的恶果,还有它数百年来,都在锲而不舍毁灭人类根基的事情。它不能撒谎,却可以狡猾地偷换概念、更改主语,把好好的一件事情转换一下就能说得罪大恶极:
“她无血无泪地长大,宛如人间的神灵。可神灵是不会去垂怜人类的,必要的时候,人类是可以被作为‘牺牲’的,你明白吗?”
谢北辰沉默着点点头,随即将座椅转向与光屏背离的方向,仿佛只要看不到施莺莺的那张脸,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便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
然而只有谢北辰自己知道,曾有那么一瞬,他心底曾浮现出相当真切的怨怼:
如果我今日未曾见到她,如果我对我、对她的命运都无认知,如果我早就背叛了我的职责,那么,今日站在她身边的,就合该是我。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她潜藏在欢笑下的孤寂?她在福利院被孤立的时候,是谁要费尽千辛万苦绕过主脑的监控,去虚拟的社交平台上披着马甲装作路人,给她一点甚至都不敢让别人察觉的善意?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注视她多年,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她的内心里,有何等的痛苦、喜悦、坚韧和隐忍。
我们志趣相投,未来的路也一致,还有什么人比我们更当得起“天作之合”的亲密评价?
如果我和她没有这层明面上的亲缘关系,如果她将来不必去掌握至高秘钥,如果眼下的局势不是这么错综复杂,如果我能更晚来一步遇见现在的施莺莺,哪里有你们这些浅薄的毛头小子说话的份儿!
——可千万个“如果”叠加在一起,也没能让谢北辰跳出来,对这些人横加指责,说他们不配。
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来,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到头来多半是要死的:
如果他的结局是后者,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自然不必再多说什么;如果他的结局是前者,那么作为感情代码的他,在和主脑合并在一起之后,还能算得上是“谢北辰”么?
于是到头来,谢北辰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法说什么,也没什么能怨的。
可他还是难得地、下意识地后悔了一下,心想,如果我……
如果什么呢?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就在这种感情从内心诞生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在谢北辰眼里一瞬间有了颜色,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那种微妙的隔膜感,终于彻底褪去:
它已经孤身在废弃的数据库里藏了太久,如果它的本体不是主脑感情代码的话,可能早就变得和外面的人类一样麻木冷漠了;后来他又有了人类的身体,假托谢成芳与施经纬长子,在孤岛上诞生,这两人教导他的时候,多多少少其实也存了用“感情”去捆绑他的心思。
理论上来说,谢北辰应该很吃这一套;而且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在今日之前,他都始终在兢兢业业扮演引路人、同盟者的角色,在暗中或对施莺莺施以援手,或关注一下她的心理健康,实在是“写作名义上的哥哥,读作男妈妈”的贤惠典范,便是谢成芳还在施莺莺身边,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可今日,在长昼的明光下,在外人的嬉闹声中,在阔别多年一朝相逢的、最极致的美色与最隐秘的同盟的加持下,一串感情代码,终于在他诞生的数百年后,学会了施经纬和谢成芳本无意教给他,可阴差阳错之下,他竟无师自通了的一门课程。
从此,他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命运”。
——不可解,不可逆,不可违,不可逃。
谢北辰在明亮的天光下,藏身在图书馆窗外高大的香樟木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站在一圈人中间,捧着满怀的玫瑰,微微笑起来的施莺莺,只觉一瞬间无法呼吸:
如果我不曾知晓“爱”的美,我就不会明晓“死”的可怖。
可我已明晓了“死”的可怖,我又怎能将其视作寻常?
然而正是因为我明晓“爱”,故我即便再恐惧,也不会躲避死神。
所以到头来,他只是笑了笑,在心里想,看哪,我要与她同座。①——
作者有话说:①本段灵感来源:
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殷勤停车接我
车厢里只有我们俩
还有“永生”同座
——艾米莉·迪金森《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第154章 渡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又三年后, 历练场以业火燎原之势,铺遍了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的记性好,但忘性更好。
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下, 大家格外默契地集体忽视了“历练场意外事故突发率飙升”的情况,转而以十二万分的热情, 投入到了这份“低”风险高回报的格外体面的工作中。
就连施莺莺就读的, 专门给能力不足以驾驶机甲的普通人准备的学校里,都出现了这玩意儿,而且主脑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我们要充分发挥观能动性, 不能仅凭天赋便决定人一生的命运。就算不能驾驶机甲,不能进行一线工作,但如果能去做一些后勤工作,也是好的。”
“而且考虑到后勤工作和一线工作的异同, 去进行后勤工作的人所面对的任务危险程度,肯定比机甲师那边的要低。虽然所得报酬少了些, 但相对来说更安全, 也算是在合理范围内, 对‘天赋不足但依然在努力的人’的一份补偿。”
不得不说,主脑的这番说辞的确极具说服力:
想想看, 有这样一份风险与回报成正比的、十分体面的工作摆在你的面前, 你却因为自身天赋不足, 不得不与这份工作擦肩而过;但正在你灰心丧气、自怨自艾时, 上面又发下来一份通知, 告诉你,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现在专门推出了不需要天赋的类似低配工作供大家发挥余热,这换谁谁不迷糊啊?!
施莺莺所在的学校自然也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份通知。
众人聚在一起, 对着悬浮在布告栏上的通知看了又看,生怕自己少读一个字就端不上这只金饭碗;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们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便对学生们苦口婆心地传授自己好不容易多方打听来的消息,好让大家能更安全地进入历练场:
“所有进入历练场的人,都是只有脑电波进入其中,在主脑的协助下预测模拟出你本身最好的状态,所以这几天别的不说,一定要保证精神状态良好,少熬夜!”
“前几年的历练场只是单纯的模拟对战,但这么多年过去,规则早就改了,变成了‘在尽可能逼真的情况下进行对战模拟’。虽说考虑到我们的资质问题,肯定会在难度方面加以调整,但‘逼真’这一点是肯定不会错的。”
“主脑护卫队那边嘴都严实得很,除去‘逼真’这一点之外愣是什么都不肯往外说……总之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不管你面对的是什么东西,都把它当成是你在现实世界中面对的真实情况,认真对待就行了。”
“前往一线的机甲师的工作固然重要,但负责检修机甲、查看预报、预测路线等后勤工作也一样重要。这些工作以前都是混在一起扔给机甲师的地面联络者的,但主脑有心把这些不需要天资的任务分出来,给我们创造上升空间,那我们也得打起精神来,对不对?”
这一番叮嘱和鼓舞效果拔群,用来充当布告栏的大型屏幕面前立时更加热闹了:
“老师,这次选拔后勤人员的比例是多少?”
“我们的待遇和以前的地面联络者相比如何?”
“这次考不过,可以下次再来考吗?”
从机甲学院那边专派过来,负责前期报名工作的人员一丝不苟地耐心回答道:“五百比一;待遇是地面联络者的五分之一左右,也算得上是高薪了;每年都可以来考。”
这个概率放在人口繁荣的古地球,在随便哪所高等院校里都能选出百八十个人来;但放在新蓝星上,这个比例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什么两样: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从上到下加在一起,恐怕也将将只有五百个,这个比例明摆着就是要搞“万里挑一”的那一套!
在一片人声纷杂中,突然有个不知道什么心态的人在人群的掩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师,施莺莺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属实是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施莺莺跟所有人一起去考,那么按照“照顾一级机甲师的家属”的规则,这个名额就必定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因为除去这条路之外,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真的很难再找到个体面工作了,施莺莺作为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女儿,总不能将来真的去扫大街和捡垃圾吧?
但问题是,如果施莺莺去了就能考上,默认这所学校里的这个名额就是给她的东西的话,那主脑一直以来宣传的公平,就完全是个笑话。
一瞬间,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平台上,顿时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了。
在上百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下,机甲学院的工作人员面上半点变化也无,就好像她刚刚听到的,不是声名远扬的“谢成芳”三个字似的,一板一眼道:
“所有人都要去,但施莺莺走的是特殊通道,不管考核成绩如何,都可以去主脑护卫队,不占用正常选拔的人员名额。”
说话间,工作人员将手中的报名表发下去,而果然也像她所说的那样,只有施莺莺一人的报名表上,已经提前加盖了一连串的印章,机甲学院、长老院、科研所……新蓝星上三大权力机构齐开绿灯,提前为她高奏凯歌,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发下报名表后,工作人员又耐心为大家解答了许多问题,直说得口干舌燥,下面提问的人才渐渐沉默下去。
她又扫视了一下台下的学生们,问道:“没有别的问题了?”
此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的施莺莺突然举起了手:
“有。我想问,既然是线上模拟考核,那可以自己在线下找到设备登录,再去和大家汇合吗?”
工作人员奇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去什么地方登录呢?”
施莺莺的声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我想回孤岛实验室。”
工作人员的脸色,在听到“孤岛实验室”这五个字后,终于从波澜不惊变得有了一点人气儿,为难道:“可是自从当年……闹出那件事后,孤岛实验室已经封存了,你就算想回,也回不去的。而且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那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啊。”
施莺莺轻轻叹了口气,眉梢眼角便有一点柔软而悲伤的意味流露出来:“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了。”
她抬起眼的时候,和周围的人对视之时,不知是出于“刚刚在沉默着推波助澜”的心虚,还是出于对最极致的美色下意识的退让,一时间,竟无人敢和施莺莺对视,人人都惊慌不迭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就好像只要避开和施莺莺对视,就不用面对这份良心和道德的拷问似的:
“大家去考试的时候,肯定都是有父母陪在身边的吧?毕竟这是要决定人生的大事。可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的母亲即便知道此事,也不可能来到我身边。”
“既然这样的话,我想回孤岛实验室去,难道很奇怪么?这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和我的母亲有关的,能被当成念想的东西了。”
机甲学院那边的工作人员沉默了很久,这才艰难开口:
“其实我也是你母亲的旧识,她在机甲学院里还是有些故交的……我们陪你去可以么?孤岛实验室封存多年,如果没有三方合力签字,实在不能轻易开启。”
这个折中的办法不可谓不好,可施莺莺只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她就在那双与谢成芳几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一句平静的话语:
那么,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在这道无声的目光拷问下,等工作人员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将施莺莺的申请递交了上去,而机甲学院、长老院和科研所三方在听到这个要求后,早就吵成一团了:
“鬼知道施经纬在那里还有什么后手准备着,不能开!这孩子是吃了迷魂药吗,她到底知不知道施经纬在拿她们母女做人体实验?!”
“其实开一开也没什么,毕竟她都这么些年没见过谢成芳了,母女天伦不可断绝啊。”
“就是,而且孤岛实验室封存起来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把上面里里外外扫了个精光吗?那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不用太担心。”
“哦,那请问,既然是个空壳子,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回去?要我说,她就是个祸害——”
“要是你爹妈死了,你去考一场决定人生的考试之前,也得给你爹妈烧纸以告二老在天之灵!大家都知道你和施经纬互看不顺眼很多年了,你可做个人吧,别打着这种冠冕堂皇的幌子公报私仇,欺负一个小孩!”
“不是,等等,都说到这里了,那谢成芳到底还活着没,长老院你们到底给个准信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主脑早就把谢成芳的监护权接管过去了。不过她前几天还在跟我们发信息,看那个用词遣句的习惯,肯定是她本人,想来应该是活着的吧。”
正在三方吵成一团的时候,主脑也悄悄监控了这场混乱的谈话,因为它是真的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施莺莺为什么一定要回孤岛实验室:
因为那上面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别说设备了,就连一棵树一根草都被拔出来细细检查过,就算施经纬和谢成芳留有什么后手,也肯定在这种毁灭式的检查中被破坏了个精光,既然如此,她回去能干什么?
主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只能把施莺莺的这个要求,和谢成芳生前最坚持的行事风格一起,归入“人类莫名其妙的仪式感”的文件夹中。
——然而在主脑忙着监听三方会议,忙着检查“孤岛实验室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剩的东西”,全神贯注无暇分心的时候,谢北辰抓住机会,完成了对施莺莺的精神力检测结果的最后一次篡改,把那个连谢成芳本人都没能拿到的SSS级别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评分,改成了最低级的D。
就这样,星历1026年,十八岁的施莺莺,以最低的精神力,进入当年历练场队伍,成为了哪怕在普通人的队伍里,也格外不出彩,全靠走关系才能被提前录取的关系户一名。
长老院最终还是批准了重启孤岛实验室的申请,因为主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不信这是一句“仪式感”就能概括的事情!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加起来的心眼子恨不得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他俩的女儿要是什么都没学到,我就把我自己给生吞了!
和主脑持有相似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于是,新蓝星上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第二次的盛况就此诞生:
虽然施莺莺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的确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亲人陪在身边,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所谓的孤岛实验室的秘密的人,却有成千上万个。
这些往日里深居简出、位高权重的人,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叫隐私什么叫保护了,全都恨不得把一双眼都黏在这个资质超差、除了一张脸外什么长处都没有的少女身上。本来就淡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同僚与同窗情谊,在孤岛实验室这个薛定谔的宝藏面前,更是薄得风一吹就散,什么都剩不下。
可直到施莺莺头也不回地踏上渡船进入孤岛,他们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有曾经和谢成芳一起上学的时候,常常负责去图书馆,把正在看闲书的她揪回去上课的那位男性,才后知后觉地感叹了一声:
“啊,她刚刚用的那艘船,好像就是十几年前,谢成芳和施经纬经常用的那条。”
孤岛实验室与外隔绝,想要进出,要么乘坐机甲,不能乘机甲的就只能坐船,这种交通方式还被谢成芳笑称为“别样的浪漫”。
只不过,自从孤岛被封存起来之后,这艘船也就一并被搁在了岸边,一放就是十多年。
直到今日,在无数人和主脑格外默契的“想要看看孤岛实验室里到底放了什么,才能让施莺莺惦记这么多年”的想法下,才有重见天日之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在二十余年前曾经载过施经纬与谢成芳的船,如今正载着施莺莺,乘风破浪,向一片黑暗的孤岛行去。
天地昏沉,风雨飘摇,唯有舟中,一灯如豆。
在众人含义各不相同的目光中,只有站在最后排,看起来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谢北辰,在兜帽的掩映下,遥遥望着施莺莺远去的身影,陡然想起在古地球时代的上古时期,曾有人披发跣足,高唱过这样的悲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第155章 丧尸 她去过的第一个世界。
施莺莺一睁眼, 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昏暗的房间之内。
发霉的气息混杂着灰尘,再加上几乎都能从空气里拧出水来的潮意,便混合成了一种险些令人原地窒息的味道;然而比这味道更令人呼吸困难的, 是从门外传来的,鲜血与腐烂物混合之后形成的的腥臭味。
若只是如此, 也就罢了, 这个环境最多也就是个“卫生条件糟糕”而已;但再加上从远处传来的,明显属于非人类生物的嘶吼声,还有咀嚼血肉的粘稠水声, 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门外走来走去而生成的拖沓的脚步声,她所面临的问题,就瞬间从卫生级别上升到了求生级别。
施莺莺略一扫视周围,心中更是一沉, 因为和她同处一室的,几乎都是和她一样, 满脸茫然, 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的家伙们。
在没弄清眼下的形式之前, 她选择保持沉默。
因为如果门外真的像她所感受到的那样有怪物的话,在众人未曾醒来之前, 这个房间以其“无人苏醒格外安静”的特性, 得以坚持到现在还没被攻破, 可见至少保持沉默是安全的——
然后下一秒, 刚刚想找个角落苟起来, 准备弄清楚情况后再谨慎行动的施莺莺,就遇到了超级能拖后腿的队友。
离她最近的年轻男生刚一睁眼,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还在咕哝着含糊的梦话:“妈, 我想回家……累……难受……”
而就在他发出声音的那一瞬,原本在门外漫无目的地徘徊着的脚步声,突然齐齐暂停了,因为暂停得太过整齐,甚至都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施莺莺甚至还没来得及找个掩体把自己藏起来,更没来得及抄家伙找武器,下一秒,之前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怪物们,便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齐齐破门而入!
直到此时,一行躲在屋内的人们,才终于得以看清了屋外那些家伙们的面容:
半只腐烂的眼球挂在眼眶上晃来晃去,肥胖的白色蛆虫在满是污渍的身上爬来爬去,上下牙关都已经腐烂得失去了牙龈,整个裸露在外面,森森的白骨与暗褐色的血肉交织……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宣告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家伙全都是死去多时的尸体。
在看清这些尸体形貌的一瞬间,比之前的梦话分贝大了无数倍的尖叫声,便争先恐后地爆发出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滚开,滚开,别过来!”
“真是活见鬼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在众人惊恐尖叫、不住躲避的当口,数位在门窗附近苏醒,因此来不及藏起来的人,已十分不幸地被一马当先的数具尸体拖了下去,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中逃脱未果,最终还是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还带着余温的鲜血大片大片泼洒出来,与此人被丢得到处都是的内脏碎片,一同成为了昏暗的房间里最新加入的一抹风景。
在亲眼见识到这一幕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满含惊恐的第一声,总之,这些尸体带来的威慑力,立刻便成倍增加了:
“这玩意儿吃人!”
“救命——救命啊——!”
“吃人”这词一喊出,屋内众人拼命躲藏的动作便愈发慌张了,甚至还有人试图对身边的陌生人下黑手,通过把周围人推出去,吸引这些会行动的尸体的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逃脱。
在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咒骂、哭嚎和惨叫声中,不知为何,施莺莺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个词语,就好像她生来就该知道这些家伙的特性似的:
丧尸。
她此时手无寸铁,毫无战斗力,只能勉强在众人的推搡和踩踏下保住性命,好叫自己不至于在成功逃生或者命丧怪物之口前先被同胞踩死,只得顺手抓了个身边的人问道:“这里是哪儿?这些怪物是什么?!”
然而施莺莺今天的运气似乎一直不太好,就好像冥冥中偏要有什么东西跟她作对似的。
她在往房间深处躲去的时候,趁乱观察了一下这些被自己姑且命名“丧尸”的怪物,发现它们其实并不吃人,在把人类咬死后便弃之不顾了。
如果说,它们已经干瘪下去了的脑子还能思考的话,那么在它们脑海里排序第一的要紧事,绝对不是“吃人”,而是“剥夺人类生命力”。
施莺莺成功在数秒内便完成了一系列判断,顺便在跑路途中,扛了半具尸体在身上,找到一处本来就堆积了两三具新鲜尸体的墙角蹲下,试图用这些尸体把自己掩盖起来。
好消息,丧尸没发现她,她的伪装很成功。
坏消息,她的伪装太成功了,不光丧尸没认出她来,就连被她随手拉住问话的那家伙,也没能分辨出来她不是丧尸,而是人类。
这个房间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形,格外幽深狭长,像这种便于藏身的拐角还有很多。因此,除去最开始那些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还有人在没有武器且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往外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的家伙们,剩下的人们在反应过来后,便没再往外跑了,要么开始跟丧尸们绕起了圈子,要么就试图用箱子麻袋什么的把自己给挡住,部分路子格外野的,已经开始抄起凳子拖把之类的武器,试着干掉这些怪物了。
不过谁的路子都没施莺莺的野,这不,刚刚还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到处逃命的这家伙,在被施莺莺抓住手腕的一瞬间,便爆发出了更惨烈的嚎叫:
“卧槽真有鬼啊?!”
施莺莺:???你最好说的不是我。
结果她这随手一抓,不仅没能抓到可以为她解答问题的人,反而把周围的丧尸都引过来了。
在无数双浑浊黯淡的死人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对着她的时候,饶是之前能趁乱分析出丧尸部分生理特点的施莺莺,都感受到了相当微妙的不适:
这种不适与怪物、死亡、血腥等普通因素无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被高等生物盯上了的毛骨悚然之感。
只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在施莺莺浑身的毛发都几乎要根根倒竖起来的下一秒,突然有人冲出了藏身地,从她身边一路狂喊着奔出去了,成功吸引走了所有原本已经准备朝施莺莺冲过去的丧尸的注意力:
“啊啊啊啊啊——”
多亏这人,她这一冲出去,连带着把这片区域的丧尸都声势浩大地捎走了,剩下的寥寥几只也被众人齐心协力揍翻在地,把门堵上后,众人这才得以如同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继续藏在黑暗里苟活。
然而这一套闹下来,此时留在房间里的活人,只有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
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在人类会变成丧尸的情况下,像水电这些原本不会被人们放在心上的生活必需品,很快就会因为缺少工作人员而彻底断掉,变得无法使用。
果不其然,在不能出声的情况下,众人甚至都找不到一部可以用来打字的手机,只能使用更加原始的办法,要么手脚并用地比划,要么在空中写字,主打的就是一个沉默是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总之,在一番抽象至极的手语后,施莺莺等人终于成功确认了自己现在的情况,顺便补全了一下彼此对丧尸的认知:
这些家伙在白天的行动相对会迟缓一些,在晚上会更加活跃,声音、气味和活人的气息都会吸引它们。丧尸病毒爆发数月后,官方已在各地成功建立了幸存者基地,他们可以等次日白天再一同前往基地求生。
在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规划后,众人便提心吊胆地在屋子里继续休息,只有施莺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她明明记得,刚刚那个冲出去吸引了丧尸注意力的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眸。
施莺莺只遥遥见她一眼,心中便涌现无数酸楚与欣喜。就好像和母亲分别了太久的小孩,在自己一个人生活,吃够了苦头后,再看见妈妈的第一时间,便要哭着扑过去告状,诉说自己这段时间来受的委屈。
——因为她是可靠的,因为她是可信的。
——若是连她都不能保护我,我的背后就真的空无一人了。
而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施莺莺的背后果然“空无一人”。
在与丧尸作战的过程中,她的身手飞速变强,曾经只能在最低级的丧尸追杀下勉强保全自己的她,数年后,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冲在清扫小队最前方,随手抄起随便什么武器,完成揍翻丧尸——掀开脑壳取走晶核——毁尸灭迹这一连串流程了,顺畅得半点磕绊都不打。
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情况下,人文氛围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在末世里,人类社会花费了千年时光才成型的道德法律等诸多体系,犹如建立在肥皂泡上的摩天大厦般瞬息崩塌,人性中的“恶”在这一瞬被发挥到了极致:
勾心斗角不过是家常便饭,口蜜腹剑日日都司空见惯。上一秒还在和你谈笑的人,下一秒就有可能为了躲避变异丧尸而把你推出去送死;昨日还和你推心置腹的伙伴,今日就可以信誓旦旦地去举报你私吞物资。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施莺莺成功交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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