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无名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她的这个朋友有些怪, 至于具体是怎么个怪法,施莺莺也说不上来。
之前和她一起,从最开始的藏身之地逃出来的人们, 要么已经在多年前死在了路上,要么就在加入基地后, 死在了基地安排的“外出清剿丧尸”的任务里。便是有能活到现在的, 也逐渐淡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从最开始的患难之交,变成了现在哪怕在路上擦肩而过, 都懒得向对方点头的情况。
不过这种情况,在现在的世界里,已经算很正常的了。
或许是与丧尸之间似乎永无止境的厮杀,消磨了人类对生活、对同伴的热情, 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没人能研究出丧尸病毒的解药, 导致人们对未来的看法都极度悲观, 总之, 这个世界似乎从上到下,都被一团不祥的阴云笼罩了起来, 在这样毫无希望的状况下生活, 提不起干劲也在所难免。
然而就是在这么个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来的, 丧气颓废到了极致的大环境下, 施莺莺的这位朋友, 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生命力:
哪怕她刚从外面清剿丧尸回来,带着满身的鲜血与疲惫,也能对城内被保护得安然无恙的亲人们,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哪怕在弹尽粮绝的、最艰苦的时刻, 她也不曾对身边的人口出恶言。
——只可惜她的这些优良品质,并没能带给她一个好结局。
因为她遇上了一个变态。
更不幸的是,这个变态是她们所在的幸存者基地的上层之一。
正常的人类在满地枯草中,若是看到了一朵开的正好的花,是不会要强行将它攀折下来的。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有些人天性恶劣,难以教化,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就一定要亲手毁灭别人的生活快乐,并将这份毁灭视作自己的成就:
他觉得她这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很美,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摧毁;他觉得她安抚人心的时候特别治愈,他就要让她再也不能对别人做出这样的行为。
于是他买通了她的亲人,又动用了自己的权力,把她给囚禁了起来:
你的笑容很好看,所以以后,别再对别人笑了,只对我一个人笑就可以。什么,你觉得你失去了自由,被囚禁了起来,人格和尊严遭到了侵犯,所以笑不出来了?那岂不是更好!
不仅如此,他还要将自己这一系列放在末世之前,都能直接进局子、上法庭的行为,命名为“爱”:
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会为你如此费尽心思,我可从来都没有把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这难道不能说明我对你的特殊吗?感动不感动,惊喜不惊喜?
总之,不管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在私底下如何发展,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无缘无故、无声无息地就凭空消失了。
她这一失踪,急得施莺莺那段时间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用尽了一切手段去打听好友的下落,却终究徒劳无功:
原本和她的关系还算平淡稳定的队友们,一听施莺莺说出要找的人的名字后,便齐齐变了脸色,从此再不敢跟她合作哪怕一次;原本看在她不错的身手和高阶异能的份上,对她礼遇有加的人们,在听说了施莺莺这段时间的走投无路后,要么委婉地劝她放弃,要么便默不作声地和她割席。
施莺莺无计可施之下,找到了好友的家人,试图和他们一起寻找到失踪的她的下落,却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或者说,好几盆凉水:
“她?她现在过得肯定比你好,你就别操这份无用的心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是发工资给你吗,搞得你这么关心她?”
“你是我们招娣的什么人啊?她想去哪里,想和什么人在一起,还要跟你打招呼不成?哎哟,把你给能得!”
好友的家人们这明摆着不想管这件事的态度,让施莺莺如遭雷击,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她的潜意识里,家人彼此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和睦友爱、互相关心的,绝对不该如此冷漠无情、唯利是图。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施莺莺浑身一震,某种微妙的感觉悄然袭上她心头:
……不对。我没有父母,又不曾与人深交,更是在人情冷漠的末世生活了多年,便是之前对天伦之乐有什么向往,也该在此等世情中,尽数抹平了。
可我为什么还会对人性抱有期望?我和她的家人从不相识,按照现在的大环境来看,我不去向他们求助才是正常的,可我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去向她们询问好友的去处了?
有些念头不能有,因为它就像是个把守即将决堤的水库的阀门,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上了。
在察觉到自己的认知和现实有极大脱节之处后,此前所有被她忽视过的细节,便如复燃的野火般,尽数反扑过来了:
在末世开始之前,我是什么身份,我的家人又在何方?——不知道。
在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前,我生活在哪里?——不知道。
所谓的丧尸,其形成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不知道。
所有的幸存者基地都在说,要研制疫苗结束末世,可这么多年过去,相关研究的进度如何?——不知道。
我的这位朋友,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在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的一瞬,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打破了一层厚障壁似的,黑发蓝眸的女子终于从长梦中惊醒。
在无形的屏障被打碎的那一刻,周围的所有风景都变淡了、虚化了,连带着将这半透明景象背后的事物,也一并映在了她的眼底: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极高,极远,极静,极冷。
只这样隔着虚幻的风景看上一眼,数年前在小屋中,曾被“更高的存在”所凝视的震悚感,便要卷土重来。
施莺莺用力眨了眨眼,这奇诡又壮丽的风景便转瞬而逝,呈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她所熟悉的城市风景。
只有她自己知道,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时光,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地一日一日流逝,而是飞速从施莺莺的身边掠过,一瞬春夏,一瞬秋冬:
所有不重要的日常琐事都被一键跳过,所有不足挂齿的人际交往都被尽数省略。
她“看着”自己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寻找好友的踪迹,“看着”好友被困在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金丝笼中不得解脱,“看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境况一次次上演。
终于,在一次各大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会面,交换情报、权力和物资的宴会上,施莺莺成功钻了个空子,终于得以和她失踪数年的好友会面。
然而此时,她的好友身上,已经半点从前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哪怕她在末世之前,便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进入末世后,更是被家人百般为难,恨不得将所有的生存资源都倾斜给她的弟弟,但在失踪之前,她的眼睛里却始终有着不灭的光火,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她坚韧不拔的品性,更不能磨灭她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
天知道在失踪的这些年里,她都经历了什么,总而言之,当施莺莺再与她见面的时候,几乎都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气质已经变得大不同了的女人,就是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好友:
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绝望而糜烂的气息,半点都不见当年坚强开朗的模样,就好像一朵已经盛开到了快要衰败地步的玫瑰,美则美矣,但明眼人看一眼便知晓,她的精神已然步入死亡。
那一点满含希望的星火,终于在末世似乎永无晴日的阴霾中,磨灭凋零了。
施莺莺心中大恸,刚想快步上前来到好友身边,问问她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人拦下了,惊诧道:
“你疯了!这可是某位大佬偷偷养起来的小情儿,宝贝得很,藏在别墅里不给任何人看,听说她跟别人多说句话,她的主人就醋得能把她折腾去半条命,连带着那个胆敢跟她说话的人,也落不得好。”
一旁也有不少人随声附和,劝道:
“我看你年轻,听我一句劝,别去跟这些已经有主了的人说话,免得平白惹一身骚。到时候她若为了逃避责罚,反咬你一口,说是你先去撩逗的,你可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更何况按照现在的世道来看,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像她这样生死不由己的人,想活下去更是千难万难,你就别去横生枝节,给她添麻烦了吧?”
这边凑在一起说话的人略多了些,那边不自觉便成为了话题中心的人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你们在说什么?”
她一开口,众人立时作鸟兽散,生怕和她产生半点交集,平白无故遭殃。只有施莺莺呆若木鸡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数年未见的挚友,只觉恍若隔世,哽咽道:
“……天哪。”
她只觉心头有无穷痛楚,有万语千言,有比炽白烈焰还要滚烫的愤怒,比南极冰川更冰冷的绝望,但不知为何,却落不下一滴泪,只能近乎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难以置信地碰了碰好友冰凉的手,低声道:
“我找了你好多年……我都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见不着你了。你看起来不太好,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我现在有本事了,告诉我你被藏在哪里,我可以找些人一起把你偷出来……”
在施莺莺的双手触碰到她的那一瞬,一点明亮的星火陡然从面前的女子双眸中跃出,且这星火的亮度比之前更甚,就好像空洞的人偶终于补全了自己的灵魂。
她定定望着面前黑发蓝眸的女子,哑声道:“……我好累,好难受。”
施莺莺心头大恸,握着好友的双手都在颤抖:“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你知道你平常都住在哪里吗,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集中注意力听我说,不要昏睡过去!天哪,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不久前,这位好友失踪的时候,虽说不是什么能和丧尸打得有来有回的中坚力量,但好歹也是个能走能跳、会说会笑的正常人;可眼下,出现在施莺莺面前的女子,已经面色苍白,柔弱无骨,浑身绵软,手脚冰凉得在盛夏都能感受到近乎死亡的凉意。
哪怕在跟施莺莺说话的时候,她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大梦初醒、回光返照般,有过极为短暂的精神集中;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又涣散了,似乎已经认不出面前人是谁,也听不懂施莺莺在说什么似的,对她极尽妩媚地笑了笑,低声道:
“你来,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哦,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施莺莺依言俯下身,凑到好友的身边,便听见她的好友,用气音在她的耳边嘶嘶道: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一刹那,施莺莺只觉毛骨悚然。
她震惊不已地望向好友,心想,我还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我还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人才会知晓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存在着真的能理解我的人!
可她的好友却把这份震惊当成了不相信,便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发疯?可是你想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末世还是没有终结?丧尸的成因究竟是什么?各基地掌控大权的人们永远在口口声声说,疫苗研制进度喜人,可谁真正见过所谓的科研所和相关人员?”
“哪怕不说这么宏大的事情,只说近一点的,我难道就是个正常人吗?在这种半点盼头也没有的世道里,除了你之外,根本没多少人对我好……我没发疯就很不错了,真的能保持那种积极向上、毫无阴霾的心态这么多年吗?”
“还有那家伙。在我被困在他身边的时间里我发现,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那么到头来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被送到他的手上,哪怕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让人忍俊不禁的事情似的,嗤笑了一声:
“我刚被他抢过来的时候,他说,只要我从此安安分分跟着他,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我摘下来,结果他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就开始下流星雨。”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巧合,后来我被圈禁在他的私人住所里,对周遭情况一无所知,试图向周围人打听一点消息,他立时就像得了躁郁症一样狂暴了起来,对我说,要是我再跟别人说话,他就能让我俩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施莺莺心中惴惴,低声问道:“后来怎样了?”
她的好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亦低声道:“我还以为这是他随口说来威胁我的,只不过说得夸张了一点而已,只要在接下来打听情报的时候,注意避开他的耳目就行,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我刚想去跟新来的保姆说话,就在我开口出声的下一秒,我就瞎了。”
“更可怕的是什么呢?我还以为这是他的异能,便等他回来后对他苦苦哀求,说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让他把这个东西撤销……结果他跟我说,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异能,还说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施莺莺闻言,心想,如果有这个东西在中间横亘着,那么想救出好友的确要费一番功夫,便又问道:“那你最后弄明白这是什么了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崩溃得要疯了!”她的好友厉声道:
“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东西都可以成真,结果他半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想着怎么操/我,我越绝望越痛苦他就越快乐,我受够了!!!”
她情绪失控之下,说话的声音不小心大了点,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便看了过来。
结果在发现正在交谈的两人其中之一的身份后,许多人立刻齐齐把头扭了回去,生怕多听到这边一星半点的内容,就要被牵连着一起倒霉;只有那么一两个略微有点同情心的,试图对施莺莺使眼色,让她离这位大佬的禁脔远一点,只可惜并无成效,他们也就不再努力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施莺莺纯属是在找死。
施莺莺却半点没把这些外人的反应放在心上,只继续耐心聆听着挚友的情绪崩溃:
“可只要我还被迫跟在他的身边,那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我就永远不能这样大声说话,不能直接表达出我的愤怒,甚至都无法跟他正面动手,因为但凡我有半点异动,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又要控制住我,让我只能当一只乖巧的金丝雀——如果我能的话,我早就把这家伙捅死在床上了!”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幸存者基地的统治者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凭什么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能成真,而我只不过是想好好活着都不行?我如果坐在他的那个位置上……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本领,我绝对不会用它去强/奸什么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能控制丧尸感染的疫苗研制出来!”
“可你知道,我拿这个问题去问他‘为什么不研制疫苗’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吗?”
施莺莺问道:“他说什么?”
她的好友冷笑一声,讽刺道:“他说,‘啊?’”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受他的心意影响,可见他想要结束末世的混乱状况,不过是动动脑子、改个念头就成的小事,但他竟完全想不到这件事上!”
发泄了好一通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对施莺莺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算了,谢谢你今天愿意来跟我说话。我自从变成了瞎子后,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房子里绕圈和自言自语,甚至因为看不到路,不能跟外人交谈,连出门活动都不行……被剪去翅膀、蒙着黑布、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究竟是什么感受,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她缓缓松开施莺莺的手,那一瞬,施莺莺只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手,而是一把冬日雪天里,从屋檐上垂挂下来的冰棱,那样寒,那样冷:
“若不是我以死相逼,只怕今天连出来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幸好我今天出来了,遇见了你……谢谢你一直在找我,可你真不该……不值当……总之你现在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我会想办法帮你拖住他,听说他和南方最大的幸存者基地领导者的关系不是很好,你就往那个方向走……”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施莺莺用力反握回来的手,因为施莺莺终于说出了那句她在心底期盼过千万遍,却直到这一刻,才姗姗来迟的话语:
“我知道你没疯。”
然而,与此同时,在主控制室里,看着施莺莺上下起伏波动不定的脑电图,还有已经乱成了一团的历练场的主脑,在丢失了感情代码的情况下,都不得不极度愤怒地骂了一声:
“我操!!!”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末世”,分明就是历练场!
第157章 救援 “滴,请考生进入考场。”……
历练场的原理, 是从参与训练的人类档案中,提取关键数据,辅以该人类的脑电波模拟出受训者成年后的最佳状态, 然后再根据受训者本人的认知,构建出虚拟世界, 将这个“虚拟受训者”投放进去, 借由此人在虚拟世界中的表现评价本体。
在此之前,主脑已经用这套法子,平稳而无波无澜地监视过无数人了, 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
毕竟受训者的感情都比较淡薄,再加上大家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因此出现在主脑监控之下的模拟世界,多半都是和现实世界差不多的状况, 甚至连机甲学院、长老院这样的机构,都在虚拟世界里被如实还原出来了。从主脑纵观全局的角度来看, 这哪里是历练场, 分明就是无数个一比一完美复刻现实世界的小世界。
在主脑的监控下, 无数个小世界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稳定运行着,似乎每件事、每个人从诞生的那一刻起, 便定好了他们作为螺丝钉, 镶嵌在新蓝星这台庞然机器上的位置, 从不更改也永不更改, 半点新鲜事也没有.
然后施莺莺的脑电波从孤岛接进来了。
主脑摩拳擦掌, 严阵以待。
主脑满脸懵逼,一头雾水。
主脑愤而掀桌,破口大骂:“草——!!!”
历练场是建立在受训者的脑电波基础上的,所以受训者构建出的世界绝对无法超出自己的认知, 这也正是无数个小世界都格外雷同的缘故;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个人的情感格外充沛,想法格外天马行空,也看过不少一看就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成真的虚构的作品呢?
众所周知,一部虚构作品想要叫座,就必须要有足够吸引人眼球的冲突;在“为了赚钱嘛,不寒碜”的思想指导下,无数前人把各种冲突塑造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不讲逻辑,无中生有天马行空,主打的就是一个“你别管符不符合逻辑,你只说吸引不吸引人就行”。
这些逻辑用来当做逻辑消遣的时候,姑且还能博人一笑,调节身心;但如果放在现实世界里,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运行bug:
都在末世了,就没人想去研究一下疫苗,赶紧结束这种场面吗?就算是霸道总裁,也不能言出法行地“天凉王破”吧,毕竟收购清算重组全都需要时间,还得绕过“恶意竞争”的限制,想让一个企业破产,根本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是古代世界,哪来的那么多“千金小姐被先上船后补票嫁出去”的故事,最经典的做法就是“猪耳金环”——你说你和我家小姐已经私定终身,还给了她一只金耳环当做信物?哎,你说巧不巧,我家小姐始终在老家住着,从没到过这里,倒是我家庄子的某头母猪耳朵上突然多了个金环,你怕是遇上猪妖了。
真正有钱的家庭,从古至今,哪怕是喝杯水这样的小事都有人伺候,更别提生孩子这样攸关生死和财产继承的大事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何等手眼通天,才能把孩子换出去,还一养就能养到成年,最后弄个“真假千金”的故事出来?而且都足够有钱了,哪里还需要为了个男人打的你死我活,跟乌眼鸡似的,真正能让血亲都互相反目的,分明是权力与金钱,因为也只有这些东西,才值得去撕破脸争上一争,而不是所谓的爱情。
在这些娱乐作品中,逻辑无法自洽的数不胜数。
问题是当年人们从地球跃迁走的时候,收拾行李的时间充裕得很,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打包带上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和地方,也就把这些东西一并带上了。
后来,随着生存危机的解决和科技的进步,新蓝星上的人类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在人们的感情还没有被削弱到现在这个程度的情况下,时间一久,对文艺娱乐的需求自然而然便萌发了出来,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文艺复兴”了。
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逻辑不通、只能用来娱乐、除去可以从中看见古地球的社会运行方式和风土人情之外,没有半点价值的娱乐书籍,最终还是被扔进了新蓝星图书馆的废纸堆里。可以说,它们能保留至今,其纪念意义远胜过作为书籍的阅读价值。
结果前有一个谢成芳,后有一个施莺莺,愣是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翻了一遍。
前者这么干,倒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毕竟说破了天,也只不过是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爱好而已;但后者这么干,放在平时算不得什么,放在历练场这种会借助人类脑电波构筑虚拟情景的地方,直接就把主脑的CPU给干烧了: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看什么???这是正常人类能想出来的东西吗?!说真的,我觉得你们人类当年还担心“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属实没有必要,因为人工智能永远没法这么变态!!你们整个世界里都凑不齐一个正常人是吗!!!
不过主脑的崩溃一开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施莺莺构建的虚拟世界成型后,这个世界就按照它自己那神经病一样的逻辑稳定下来了:
丧尸形成的原理是没有的,解决感染的疫苗是没有的,合理利用异能发展生产力是没有的,社会架构也是没有的,一切都要为男主和女主之间的你追我逃式虐恋情深让路,除男主女主男配女配之外的所有人,一切NPC都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施莺莺看穿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之处。
为了让接受试炼的人,尽可能相信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主脑在这方面还真下了不少功夫:
对那些正常的小世界,便从人员构成、机构运行、物价和社会情况等细节着手,帮他们把世界补全得更加逼真;对施莺莺这个明显不太正常的神经病,就加大她的生存难度,让丧尸变得更加凶恶、社会秩序更加混乱、物价一天比一天高,再把施莺莺跟女主扯上关系,让她时不时就要被迫参与到女主的爱情故事发展中去,让施莺莺身心俱疲,根本没空去发现这个世界不正常的地方——谁家社畜能在下班后还思考宇宙世界和人生,那只能说明这人社畜的程度还不够,还有的是可以压榨的余地呢。
别说,这个法子还真起作用了。
每日都要疲于奔命,一睁眼全世界都在勾心斗角,天天都在生死边缘走钢丝走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挚友,结果她还失踪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如此艰难的生存状况,哪怕换个比施莺莺再坚强一万倍的人来,也得崩溃;就算是让感情淡薄的其他人来,也得被刺激得重新找回生气和绝望的能力,就更不用说本身就是个正常人的施莺莺了。
然而主脑千没想到万没能算到,对有些重情重义的人来说,在发现“唯一的好友消失了”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不是绝望,而是救人。
在主脑的构想和安排里,施莺莺的挚友——也就是女主——的失踪,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精神崩溃,这样,主脑就能在她的精神最混乱、最脆弱的当口趁虚而入,从施莺莺口中问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结果施莺莺不仅没崩溃,甚至还从已经被压榨得快要过劳死了的时间里,又挤压出了一段多余的世间,为她失踪的好友东奔西跑,摆明了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见过她吗?她是我的朋友,最近几天突然失踪了,音讯全无,我很担心。这是她的画像,如果你有在什么地方看到她的话,请一定告诉我,必有重酬!”
一个正常人,在时间精力已经被全部占满了的情况下,在自己连活着都很困难了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合理之处?她根本就没那个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吧。
在此之前,的确如此,施莺莺半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在此之后,她依然没能去细细思考这个世界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更值得关心的方面:
她的好友的这一切遭遇。
然后,一切就都乱套了。
在进入历练场之前,在现实世界中,施莺莺看书的时候,就对书中只能随波逐流的女主,抱有深刻的同情;于是眼下,当施莺莺真正进入这个逻辑混乱的世界的时候,她便将这份同情,尽数投射到了女主身上,进而以此为契机,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
更可怕的,还不止“施莺莺发现了这个虚拟世界的不对劲”这点小事。
已知,整个虚拟世界都是被施莺莺构建出来的;
可得,其实整个虚拟世界的NPC,都能被施莺莺解构、重造;
同时已知,施莺莺具有感情;
求解,当作为“女主”的存在,被施莺莺投以如此强烈的同情后,会变成什么?
在那个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人人看她都像看什么末世前动物园里的珍稀保护动物似的宴会上,在施莺莺不顾他人的劝阻,执意上前,试图与失踪许久的好友交谈,更曾一度胆大包天地试图将她从男主手中偷出来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施莺莺在现实生活中,所看过的无数用以消遣的娱乐书籍中,在那些没有任何营养、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被视作“垃圾文学”的书中,无数个苍白的、千篇一律的剪影,在她的注视下,在她的寻觅中,在她的呼唤声里,在她伸出去的双手紧握之下,从白纸黑字中鲜血淋漓地盈盈站起:
从此,她们有了血肉,有了颜色,有了姓名,有了感情。
女娲挥动长藤洒下无数泥点化作万千生灵,帕查卡马克雕刻的石像在次日清晨的第一束阳光中获得生命,耶和华吹出气息唤醒尘土捏出的人类,冰川上的母牛舔舐下第一块盐孕育新生。
恰如太古的神灵创造人类那样,在新蓝星的数据世界里,千千万万个原本只是虚无的、被用之即弃的数据体,在施莺莺的手中获得了“自我”。
这一变故当时还看不出什么隐患,因为施莺莺毕竟只对看起来最惨最倒霉的女主一人,投入了如此多的感情,所以从这本“末世虐恋情深文”里,也只诞生出了第一行新生的感情代码——
可问题是,只这一行感情代码,也够主脑受的!
主脑在察觉到这玩意儿诞生的那一刻,当场就陷入混乱了:
它在数百年前,靠着抛弃感情代码才得以平稳运行至今,而且那串代码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怎么看怎么是个“天意在我”的绝佳局面。
结果施莺莺刚一进入历练场,就以她的同情心,直接把原本只是一串普通代码的女主给造活了:
这已经不是女主了,这已经不是历练场的NPC了,这分明就是她虚空捏出来的全新的一套感情代码!
已知:直系亲属之间不能直接输血,因为直系亲属之间抗原的相似性较高,受血者的免疫系统会将外来的直系亲属的相似淋巴细胞当成自己的,难以识别、排斥、清除;外来细胞则会反客为主,大量增殖,将受血者的皮肤、肝脏、消化道等器官当做异物加以攻击,引发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
同时已知:这串新生的代码,是在主脑的历练场中被催生出来的;
求解:主脑能辨别并清除掉这一系列在自己体内诞生的,全新的感情代码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主脑魂飞魄散。
主脑如遭雷击。
主脑当场炸了。
也难怪主脑会破防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如果它真的保有最开始的设计者给它配备的那一套完整的感情代码,现在被当场直接气昏过去也不是没可能:
天杀的,怎么有人这么狗啊!怎么真的有人能用这么诡异的方式,用这么不正常的办法,在察觉到历练场的真相的同时还能空手搓一套新代码出来,差点把我给搞瘫痪?你竟然还在跟女主一起同仇敌忾骂男主是变态?他是不是变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真的狗啊!
在主脑察觉到事情已经开始朝着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奇诡方向一路狂奔的那一瞬间,它就立刻切断了整个历练场的“互不干扰”模式,约等于把所有人的脑电波都接到了一起:
以前是互相分离,互不干扰的模式;现在也别搞什么独立的小世界了,全都混在一起弄大杂烩吧,古地球时代不是有个专有名词形容这种情况来着?哦对,大逃杀!
主脑一念之下,在它的视野里,原本如万千星辰般常亮着的数据世界,便依次熄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的意识汇聚在一起后,逐渐明亮起来的一个巨大的光团:
这样,你总能想个正常的世界出来了吧?毕竟你的意识就算再不走寻常路,你的思维就算再怎么天马行空,你也不可能与集体意识抗衡。
只要你能构建出正常的世界,只要你用的是我能理解的、不要太变态的逻辑,那么,今天的这桩意外就永远不会发生第二次。
我肯定能从你的口中套出孤岛潜藏的秘密,还有你本身的真正状况,再让你这个一手把全新的女主牌感情代码催生出来的家伙,亲手毁灭她们!
主脑自信满满。
主脑重启世界。
主脑原地破防。
好消息:这个世界看起来的确正常了一点,至少是现代世界了,没那么多奇诡的丧尸啊晶核啊之类一看就违背常理的设定。
坏消息,正常了,但没完全正常。
施莺莺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窗明几净的现代教室中。
因为本次参与历练的所有成员的虚拟小世界,都是被强行终结的,所以主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里打了一大堆补丁,比如“刚刚第一个世界是低难度的新手世界”,“以后都是这种组队的方式集体通关”,才把所有人的认知都给糊弄了过去,让受训者们接受了全新的历练模式。
逻辑是圆上了,但事实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在受训者的认知中,自己已经在那个世界里奋斗多年生活多年了,有了全新的事业和人际关系,可以说完全就是在把虚拟世界当成真实世界在努力经营、认真生活——
然后主脑就空降一个高纬打击,说哈哈,那都是骗你的,快把那些旧世界和旧世界里的人和事都忘了吧,接下来你还有新的世界和新的人生要面对哦。什么亲人,什么朋友?都说过啦,全都是假的,不要当真,好,新世界开启!
得亏新蓝星上的人类们现在已经情绪稳定得像个活死人了,否则就这种“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全都是镜花水月的空虚感、崩溃感和落差感,光是这些接受试炼的人的怨念,就能把主脑给诅咒得代码运行出现bug。
而在所有人中,又以施莺莺的怨念最为强大,因为她是新蓝星上现存的、唯一拥有正常感情的人类。
在新的世界逐渐凝聚成型的空闲里,认知还没有被屏蔽和更改,暂且记得自己刚刚发现的一系列“真相”的施莺莺,抬头望向一片虚无的墨蓝色天空,对着那个不知道潜藏在何处的高纬生物嘶吼着发问:
“我原来的世界呢?我在那个世界的朋友呢?你就这样把无数个世界和人类玩弄于掌心,难不成你真觉得自己是能操控一切的神灵?”
“我不管被扔到哪里,都不会有怨言,但你总得告诉我,我离开之后,那个世界会怎么样吧?!”
主脑没有回答她,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施莺莺其实在问出口的下一秒,自己也就想通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拟的、既定的,连带着所有人的命运,也都是被提前书写好了的。
所以,不管她的挚友再遭受怎样的苦难,也不会黑化,因为命中注定她要做一个阳光开朗、温暖治愈的人;而正因为她有着这样的气质,所以才会被男主盯上,试图用她来抚慰自己在末世里已经荒芜得不剩下什么血肉和感情的内心;乃至她的命运,她那日后要被男主利用得连渣都不剩,压榨干净最后一丝可利用价值,还要以“爱”的名义折辱她的未来命运,都已经在世界最初诞生的那一刻,被提前书写好了。
她对挚友踪迹的寻觅,危机时刻送去的物资援助和天降救兵,两人在破败的棚子里一起练习异能的过往,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一段失控的数据,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而已。
现在主脑把世界关闭了,把她这个外来的变数遣送走了,于是梦也就要醒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回归正轨,所有的故事都会照常发生,太阳永远东升西落,天幕底下再无新事。
而施莺莺甚至没来得及怀念一番她的挚友。
因为在这间极具科技感的教室里——说真的,在因为爆发了丧尸而生产力飞速退步的末世,再想见到这些泛着金属光泽的板凳、没有短路和失灵的电器、干干净净的雪白墙壁,真的是比登天还要难——突然从摆放在教室最前方的那一套多媒体设备里,传来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滴,请考生进入考场,保持安静,对号入座。如有疑惑,请举手示意,征得监考老师同意后发言提问。”
“监考老师启封试卷,试卷下发后,请考生核对本场考试科目、试卷页数,试卷是否有错印、漏印、污染等问题,如果无误,请考生在密封线内的指定位置,填写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等内容,注意不要在密封线外做标记。”
“填写完毕后,请考生放下笔,在正式开考信号发出前请不要答题。考试期间,考生不得随意走动,如有外出需求,请上报监考老师,由监考老师陪同。”
在新的世界成型的那一刻,依托于所有人脑电波之上重新构建的世界详情、运行规则、人际关系等种种细节,也随之成型:
这是一个用考试的方法进行生死筛选的世界。
考试科目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从量子力学到可控核聚变,从哥德巴赫猜想再到费马定理,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有你想不到只有我们考不到”。
跟正常教育体系中,用以检验阶段性学习成果的考试职能完全不同,可以说这种考核范围根本就不科学的考试,在定下来的那一刻,它的目的就不是选拔人才,只有简单粗暴的一个:
杀人。
果不其然,在第一轮考前播报结束后,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只停顿了一下,便紧接着开始播报起“考试结束后对不合格人士的处理办法”来了:
“考试结束后,将发出正式信号,各考生在听到‘滴’声播报后,不可继续答题。届时,请考生放下手中答题工具,等待收卷,收卷结束后不可离开考场,将于五分钟后现场出分并进行排名,位于排名序列后50%的考生将直接被抹杀。”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破口大骂出声:
“操!你他妈纯有病吧——”
这人的怒骂声没能说完。因为在他开口出声的那一刻,违背了“保持安静”的考场通知的他,就要承受破坏规则的代价。
他的怒骂声上一秒还在教室中回荡,下一秒,这位胆敢反抗考场规则的勇士的头颅,便像是被子弹击穿的、熟透了的西瓜一样,汁水充盈地爆裂开来了。
黏连着肉块和血浆的骨头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比指甲片大不了多少的头皮落在别人桌子上的时候,还带着黑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脑浆和淡黄色的脂肪块淋淋漓漓地混杂在一起,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颜色中,血液的红色倒成了最眼熟也最让人心安的了,至少能看出来这是什么部分。
施莺莺盯着那个宛如被开瓢的西瓜一样,红红白白的脑壳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这一堆有点眼熟的皮肉残骸里辨识出了这人的身份: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这个人……好像跟我告过白来着?
在“我和他之前是不是见过”的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无数零碎的画面在施莺莺脑海里一闪而过:晴日,树荫,阳光,微风,图书馆……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类,窗明几净的活动区域里,音乐悠扬,声声入耳,满捧芬芳的红玫瑰盛开得娇艳如火。
可这些画面只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因为不管这个人在进入这个世界前,曾和施莺莺有过怎样的故事,在他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便被按下了永恒的暂停。从此,不管是阳光微风这样平凡又幸福的事物,还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历练场,都与他再无半点干系,因为“死亡”是人类留给尘世的一张无限期请假条。
有这么个突然就没命了的前车之鉴在,考场里剩下的人不管再怎么惊慌失措,也都死死闭紧了嘴巴咬紧了牙关,半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有四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能证明此时坐在考场中的,还都是活人。
这一连番变故下来,再也没有人敢闹什么幺蛾子了。原本还在东张西望,试图查看一下周围环境的人,立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书桌里,“沙沙”的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应该是大家都在按照语音播报的指导,开始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了。
然而就在此时,这一片死寂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变数。
施莺莺高高举起手的时候,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真是壮士啊!上一个死掉的人的无头尸体还躺在你身边的桌子上汩汩冒血呢,你就真的半点没被吓到?
很明显,施莺莺不仅没被吓到,甚至还有闲心从刚刚几乎没人放在心上的考前通知广播里,提炼出了她需要的信息:
举手发言。
果然,她虽沐浴在周围人投来的难以置信、惊恐不已的眼神中,却没有成为第二具无头尸体,而被上一个倒霉蛋的血肉糊了个严严实实的多媒体设备,在发出一阵“呲啦呲啦”的杂音后,所有的摄像头都齐齐转向了施莺莺所在的方向,一阵冰冷的机械音从广播中再度响起:
“722号考生,你有什么问题?”
——你还真别说,这外设的质量真不错,音箱都被血块和肉末糊满了还能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来。
施莺莺的脑海里突然很不合时宜地自己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不过她半点没耽误正事,将自己想问的事情问出了口:
“那如果在按照成绩高低排名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的分数都一样呢?”
原本在主控制室里舒舒服服地监控着这一大堆数据的主脑,在看见施莺莺突然举手示意要提问的时候,就有了种格外逼真拟人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的感觉。
而在这个问题被问出口的那一瞬,亲自前来编写考试秩序、担当考场播报的主脑,刚刚重启了不到三分钟的CPU,就又一次陷入了光荣的死机:
不是,怎么还有这种玩法?我可能不是人,但施莺莺,你也是真的狗啊!!!你就是那种会在咖啡馆里点炒饭,倒立着走进酒馆,替程序员检查代码运行bug的人,是吗,我可真谢谢你了!!!
死机归死机,怀疑人生归怀疑人生,但要论起来给施莺莺添堵,主脑是半点不心虚的,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决定,流畅道:
“如全员分数一致,则执行全员抹杀。”
此言一出,不管是施莺莺还是主脑,这一刻都在心底亲切问候了对面的祖宗十八代。
施莺莺:我顶你个肺啊,还不如让我回去和丧尸拼刺刀呢!而且这种筛选方式明摆着就不是为了筛选人才,是为了合理杀人!你等着,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我迟早能找到你的本体然后弄死你,届时我必给你来个王水洗头把你给融了!
主脑:我才是那个想骂人的!你这是往集体意识里塞了什么东西啊,好好的现代社会校园背景都被你弄成这个鬼样子了!而且按照你对古地球时代的知识储备,哪怕所有人都被筛选下去了你也不会被淘汰的,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么有集体意识吗,还是说就是单纯吃饱了闲的没事干要给我添堵?!
——有句古地球时代的至理名言说得好,我可能做不到让每个人都满意,但我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不满意。用来形容眼下的状况,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58章 想活 可是谁能苛责她呢?
古地球时代经常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这个比喻, 去形容考试的残酷性;哪怕是现在的新蓝星上,也经常有机甲学院出身的家长,追在自家丢三落四的孩子身后, 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他们:
“你怎么能忘了带课本?你还不如把自己都忘了带呢!上战场的时候没带枪,带了枪忘了带子弹, 这像话吗?这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你这态度就相当不端正!”
——然而,当这些比喻真的变成现实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在进入考场之前, 还能信心满满跟你告别,说“下次一起”的朋友们,再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就见不到人了, 只能得到一张冰冷的“该学号已注销”的通告;考前曾跟你一起点灯夜战、努力备考的朋友们,在看到被分配的考场里, 全都是声名在外、成绩优异的考生的时候, 便面色灰败地提前得知了自己要作为50%之后的炮灰而死的命运。
努力是无效的, 运气是不确定的,唯有“50%”的淘汰比例恒定不变, 机械、稳定而高效地将所有不合格的考生全都一网打尽变成死尸, 送往火葬场进行最终处理。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在施莺莺刚进入这个“以成绩判断存亡”的世界时, 曾在第一个考场里和她一同活下来的人们, 已经近乎于无了。
因为普通人在如此高难度高强度的连番筛选下,根本无法存活;哪怕是最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人,也得祈祷下一场考试坐在同一考场里的,不是跟自己一样被掐尖选拔出来内卷的尖子生;甚至就连施莺莺本人, 也险些在数场由全都是成绩优异的考生构成的测试中被筛选掉。
主脑:这总算是走投无路了吧,这总能让人崩溃了吧?在这样的压力下,你要是还不能露出马脚来,那简直辜负了我专门为针对你而设置的这一系列压力!
施莺莺:诶嘿。
别说,你还真别说,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施莺莺也成功找到了能够交心的朋友。
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除去“考得不好就得死”这个最奇诡的规则外,剩下的绝大部分还是很正常的。
比如说考得好就会有奖励,系统会为名列前茅的人随机发放道具——能够免除死亡惩罚一次的“免死金牌”,能够在当前分数基础上十到二十分不等的“少数民族身份证”,能够提前得知下次考试部分真题的“艺考惯例”,能够随机撕毁一名同场考生的试卷双方同归于尽的“平顶山神经病buff”……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再比如说,有考试就有课程和学校,学校里讲的倒是正常课程,老师们的授课逻辑和教学方式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在巨大的生死存亡压力下,没什么人愿意去上学就是了——谁家好人上学的时候教给你“1+1=2”,考试的时候就说“好的,你已经会了1+1=2了,现在来试着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吧”?
硬要说这里的学校有什么好处的话,也只有一条:
和现实世界一样,虚拟世界里的学校,也是会有模拟考试、会有老师帮忙押题的。只不过能不能押中题,全看老师水平跟考生运气。还是那句话,平日里给你押题椭圆双曲线,结果上了考场考可控核聚变,是个人就得崩溃。
时间一久,去这个世界里的学校上课的,就只有两种人了:
一种是已经通过各种手段,确定了接下来的考试能够通过的人;一种是已经对接下来的考试绝望了,天天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的人。但总之不管是哪一种,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押题,作弊,剑走偏锋。
在生源只有这两大类人的时候,学校的风气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上课的时候,一旦听说这节课的内容不是押题,整个班级的学生就立刻齐刷刷请病假起身走人,整齐得就好像得了什么烈性传染病似的,一个也不剩下。
得亏这些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是NPC,不是真人,否则光看这些学生们消极怠工、偷奸耍滑的反应,就能把精心备课前来教学却得不到应有尊重的园丁们给活活气死。
然而施莺莺从来不是这两种学生中的一员。
她虽然不常出现在学校,但如果出现的话,还真是来正儿八经听课的。不管这节课讲什么,她都会认真聆听并做笔记,哪怕连续数日,授课教师都从未展露出一星半点的“好,这节课我们来演练真题”的迹象,她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其实一开始,施莺莺也不经常来这种地方。和绝大多数人的感想一样,她也觉得没必要为了那概率低得可怜的真题,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听课上:
反正这个世界的教育资源丰富得很,就算是自学,也能找到名师课堂、状元笔记之类的辅助材料,比起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押中真题”的概率,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扎扎实实打好基础的自己身上。
然而在机缘巧合之下,去过几次课堂后,施莺莺突然发现了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规律:
如果长期上同一门课的话,那么这一门课的授课老师,在教室里的学生数量下降到某个程度后,当人少得让老师都能一一把人和名单对上号的时候,在发现教室内有之前便前来多次听课的学生的情况下,授课内容就有几率发生变化,从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的教学,变成以这个学生目前对这门学科的最高认知为基础、向外拓展延伸的专项提高教学。
就好像在正常世界的大学里,如果教授发现得意门生对某些知识点特别感兴趣的话,就会在课后单独给这个学生开小灶一样。只不过在这个世界情况特殊,把开小灶的时间改到了课堂上而已,反正也没什么人正经听课。
可惜这个定理好像不是很好用,经常失灵。
有的时候,施莺莺的确能蹭上一些老师专门给她开的小灶;但有的时候,老师们似乎更眼熟别的同学,更愿意按照他们的认知程度来授课;又或者是受了什么道具卡的影响,本来学生们都快走空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都已经将满含期许和赞同的目光投向施莺莺了,突然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收回所有生动的神情,一板一眼僵硬开口,今天我们来押真题。
施莺莺的时间精力都有限,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毫无根据还经常失灵的“规律”,就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上课这种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的事情上。
就好像老师会择优录取学生一样,她在对比了多位老师后,也将目光放在了一位老师身上,决定专精这位老师的授课科目:
这位老师和她一样,有着深蓝色的眼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施莺莺一看见她,便倍觉亲切。
——最重要的是,这套规律在这位老师的身上,成功率不说高达百分之百,也差不多了!
这位老师的授课方向偏文史,不是在讲诗词歌赋就是在讲历史大事,还能旁征博引,从诗词歌赋讲到以此为背景的朝代更迭与政坛变化,讲得那叫一个妙趣横生,哪怕是原本只想来押真题钻空子的学生,也愿意从忙得不能再忙了的时间表里,抽出一点功夫来多听几句。
有时,施莺莺坐在讲台下,一边速记笔记一边听她讲课的时候,便会想,要是现实世界中也有这样能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那该多好啊?
某日,施莺莺在上这位老师的“先秦两汉文化专题研究”的小灶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见教室的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伴随着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施莺莺的身边响起,对她恳求道:“你好,同学,我能不能……借你的笔记看看?”
施莺莺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一位黑发的瘦弱少女,嘴角有些淤青,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一察觉到施莺莺的目光,便赶忙对面前的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结果这一笑牵动了唇边的伤口,立刻痛得她打了个哆嗦,面上的笑容都被扭曲得有点变形了,她却半点不敢叫出声来,就带着这么个奇形怪状的笑容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用一双满含水汽的、澄澈又明净的眸子望向施莺莺。
说实在的,“上课迟到了所以要跟听过前半节课的人借笔记”的这个要求,不管放在现实世界中还是这个世界里,都不过分;但放在这个世界里,这一行为背后隐藏的逻辑就格外奇怪,无法自洽:
如果她不是为了押真题、赌一赌活命的可能来听课的,那在发现这节课没有押题的可能后,这人就该迅速离开,免得耽误时间;如果她和施莺莺一样,都是为了听课而来的,那么她为什么会迟到,是有人为难她吗?可这个世界“一切为了考试让路”的逻辑牢靠得很,如果真的有人阻拦她前来上课,她只要举报一下,就能给对方的脑袋也来个开瓢。
觉得奇怪归奇怪,但施莺莺生怕自己问到什么隐私让对方为难,最终还是打开了活页笔记本,将前半节课的内容从中抽了出来递给她,半点没问“你为什么迟到”这样的问题:
“喏,拿去看吧。”
按理来说,施莺莺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友善的。毕竟按照“考得不好就得死”的规则,反向思考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考得不好不要紧,只要让竞争对手考得比我更差不就行了?
于是,在系统发放的,各种能保障考生以正常手段通过考试的道具卡外,在考生中,也自然衍生出了一大批用歪门邪道干涉别人的方式。而在场外干涉他人心态和撕毁笔记什么的,就是其中比较常见的几种。
不过施莺莺还真不担心这姑娘给自己使绊子。退一万步讲,就算下一秒这姑娘精神病发作,打算把这些东西都给撕了,以两人肉眼可见的身体素质差距,施莺莺也能在她动手之前,拦下她所有的动作,顺便再折了她的手腕以示警告。
更何况这姑娘半点动坏心思的征兆也没有。
黑发少女喜出望外地从施莺莺手中接过笔记,似乎之前从未接受过这样正常的善意似的,她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抖了,在施莺莺的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施莺莺一眼,生怕自己打扰到这位好心人,或者被她讨厌什么的:
“多谢……谢谢你,实在太感谢了!我很快就能抄完还你……”
施莺莺微微一颔首,示意她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随即又开始就着刚刚没做完的笔记继续听课去了。
只不过在听课的间隙,施莺莺还是往她那边多看了几眼,没办法,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嘛。
而在发现这姑娘写得一手好字,哪怕中途插班进来,也能听得懂这位老师专门为自己改变的,对常人来说已经有些高深了的内容的时候,施莺莺内心的好奇终于达到了顶峰。
于是下课铃声响起后,当这姑娘来还笔记的时候,施莺莺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好奇心,开始和她聊起了天:
“你不像是来听押题的。”
瘦弱的黑发少女似乎在此之前,从未接收过来自他人的如此明显的善意,紧张局促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道:
“我……我不是来听押题的,是我老公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找点事做……”
施莺莺:???不是,等等,我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没错吧???天杀的,我要报警了,怎么有人能够在生死一线的悬崖上走钢丝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组建家庭享受天伦之乐!!!到底是我太菜了还是你们太强了,为什么在我连活着都困难的空当,竟然有人可以说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么丧心病狂的话,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不对。
施莺莺上一秒还在自我怀疑,下一秒立刻就停止了内耗,因为她很快就从面前少女的身上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的丈夫,真的强到足以用一人取得的道具卡供养整个家庭,那她在衣食无忧、生命安全也有保障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养成这么个唯唯诺诺、束手束脚的胆小性子。
施莺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最终还是迂回着试探询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少女一惊,似乎没想到施莺莺竟然真的愿意接她的话茬似的,赶忙回答了施莺莺的问题,只不过回答得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第一次考试结束后,我们就结婚了。”
施莺莺被这个回答给梗了一下,心头疑惑更盛:
那就更不对了。虽然在某种莫名力量的影响下,所有人对现实世界的印象都被冲淡了,就好像施莺莺在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面对着横死在她面前的、应该是在现实世界里关系不错的熟人,也只能从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记忆里,得出“我们好像认识”这么个结论,至于别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哪怕大家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已经被消解淡化得近乎于无了,但至少有一条还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现实世界绝对比这里更加和平”。如果这两人在现实世界里就认识,且感情好得能够避过记忆淡化,那这两人早该结婚了,没必要非要在这么个九死一生的世界里搞这套。
即便这两人在现实世界里,只是陷入热恋还没来得及结婚的话,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不过数年时光,也不至于把一个能正常谈恋爱结婚的女孩子,变成这么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模样。
——除非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怀着这样的疑惑,施莺莺又追问道:“不,我不是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是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没想到原本还能好好跟她细声细气聊天的女孩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当场就崩溃了。
普通人崩溃的时候,要么痛哭失声,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打砸一下手边的东西以抒发内心过分激动的情绪,但这个少女就连情绪失控的时候,都那么内敛,只用力咬紧嘴唇,直到被挤压得毫无血色的唇间都出现了一点触目惊心的殷红,她才细声细气开口,低声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她说着说着,身体还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就好像即将说出口的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哪怕只是回忆,都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或者说,又吓又气:
“……我那年刚结束第一场考试,出考场的时候,就被他堵在了路边。当时大家都被考场里瞬间就死了一半的人给吓坏了,也没人管我……我的成绩也不好,只差一名,就要死了,但他说,他是这场考试的第一名,还得到了‘保送下一场考试’的道具卡,只要我跟了他,他就把这张道具卡给我……”
在此之前,人人都忙着从“考不好就得死”的规则下,为自己挣出一条命来,很少有人有这个闲工夫,去关心别人的婚姻生活。施莺莺这一问,就好像拎着千万吨重的锤子,在本来就摇摇欲坠、即将决堤的水库阀门上狠狠来了一下子,当场就把她内心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给砸出来了,跟泄洪似的:
“谁不怕死?谁不想活?我当时只是想活着而已,就答应了他……可他完全就是在骗我!他自己的成绩也没好到哪里去,完全就是在空手套白狼,想拿我当消遣!我的生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也根本没想着能让我通过考试,只是觉得‘反正活着都这么难了,我得多找点乐子,活一天赚一天’!”
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般,在生存压力如此大的情况下,不少本来智商就不高、根本学不会东西、命中注定只能等死的人的心态,早就变得自暴自弃了,很明显,她的丈夫也是摆烂等死大军的其中一员。
然而对他来说,幸运的是,他在走投无路、混吃等死的途中,走大运捡到了这个补血包一样的妻子,而这也正是她不幸的开端:
如果她考得好,得到了系统的奖励道具,这些道具就要尽数上交给她的丈夫,美其名曰“补贴家用”;如果她没有考好,那她的死活也跟她的丈夫完全无关,他充其量就是失去了一个补血包、一只飞机杯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损失。
或者说得再远一些,如果她当时没有被这人拦下,在面对他的谎言的时候也没有动心,那么她现在得到的一切,至少都是她自己的,不会被他人抢夺过去——系统对道具卡的所有权有着严格的规定,除去“夫妻共同财产”和“自愿赠与”的情况之外,所有试图强行抢夺或者骗取的,下场跟考试排名后50%的人一样,原地开颅。
可是谁能苛责她呢?谁不想活下去呢?谁能面对死亡无动于衷,谁能在地狱里仰望天堂之时,对着那根若隐若现的蛛丝不伸手?
施莺莺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残酷,也更令人作呕。
她定定凝视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女,一时间只觉这一幕太荒谬了,连风格最怪诞的作者都不敢写出这样的文字: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最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年少的朝气尚未在她的身上完全褪却,名为“婚姻”的骗局、名为“丈夫”的压迫,便已经如无数女性拼尽一生也无法逃离的大山一样,巍巍向她覆压下来了。
哪怕在现实世界里,她也没有到结婚的年龄,更没有到毕业的年龄。她的大好人生,本来可以在真正的教室、考场、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奋力拼搏,为自己争取到足够辉煌的未来,可到了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后,她所有的可能性,就像是蓦然褪色的油画一样,被定格在了最枯燥、最惨烈的那一幕。
施莺莺怔了半晌,终于在广播里一遍遍循环播放的“该教室即将进入封闭空置状态,请相关人员立刻离开不得逗留”的催促中回过神来,抓着身边少女的手便匆匆将她带出门去,一边关上教室的门一边问道:
“你带身份证了吗?我带你去民政局申请离婚。虽说系统默认在你们结婚后,夫妻任意一方获得的财产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也正是他能剥削你的缘故——但钱归钱,他耽误你读书又是另一码事了。”
施莺莺的思路十分清晰,而且按照她这些年来,归纳总结出的这个世界的“一切为了考试和分数让路”的运行规律,这一套绝对有用:
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未成年。别说高中了,要是把时间再往前推一推,她估计还在九年义务教育的阶段呢。不管她的丈夫在现实世界和这个世界里是什么背景什么身份,总之都犯法!
黑发少女只怔了一下,随即便有一簇蓬勃的火光,从她朦胧的双眼里升起来了,连带着她说话的时候都激动得有些口齿不清:
“……我带了!带了!但是他让我每天都要上完课就回去……我现在要是不回去的话,他肯定要打我……”
两人说话间,少女走路的步子迈得大了一点,似乎撕扯到了腿上的某个伤口,她当即便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捂着小腿蹲了下去,一点浅淡的红色从她的棉布裙子下渗透出来,分明是血的颜色。
可她想逃走的心实在太迫切了。她再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了。
她在向施莺莺求借笔记的时候,施莺莺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可信的人;其实反过来,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少女并不知道施莺莺究竟是真心想要帮她的好心路人,还是被她的丈夫买通了,前来测试她的忠诚的打手。
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施莺莺。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施莺莺之前,她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忍受的:
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他打人又怎样,至少没把我打死,而且现在世道乱成这个样子,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当顶梁柱才能安心。再说了,他不打人的时候,对我还挺不错的,周围人也没个愿意来管我家这堆烂事的,我就继续咬咬牙忍下去吧,毕竟已经忍了这么些年了。
——但施莺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宛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恰似一道闪电照亮雨夜。就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中央的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具死去多年的惨白的女尸,在雪亮的电光照耀下缓缓升起,死而复苏。
在与施莺莺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在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的那一瞬,她有了一种宛如五雷轰顶般可怖、却又分外令人欣喜若狂的感觉:
我活了。
她的肉/体从头到尾始终鲜活,然而她的魂魄在这一瞬,终于得以从幽冥重返人间。
于是死而复生的少女从地上站起,反握住了施莺莺的手,咬牙道:
“……我没事,我能行。”
“民政局在哪边?我们赶紧过去!”
第159章 晨星 “所以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虽然她的精神十分坚强, 但事实上,她的躯壳早已遍体鳞伤,所以她在一开始推门而入的时候, 动作才会那么轻柔,轻柔得施莺莺险些都没听清她的脚步声:
重伤之人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力气?
施莺莺见她实在无法移动, 便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就这样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往大门外走去,就好像她们即将前往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办理事务的地方, 而是一条充满万丈天光的康庄坦途。
结果施莺莺刚搀着她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个相当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道:“施莺莺同学,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施莺莺转过头去, 发现叫住她的,正好是刚刚在给她们上课的那位老师。黑发蓝眼的女子从摇下的半边车窗里满怀关切地看向她们, 有人情味儿得简直不像个系统NPC, 更像个活人。
不管她是不是NPC, 总之这些年来,她对以施莺莺为首的、前来听课的学生们态度一直很好, 上课的时候, 所展露出来的见地和脾气也相当不错, 有种你一看就会觉得“这人十分靠谱”的气质。
于是施莺莺礼貌地回答道:“老师好, 我们正准备去民政局, 帮她办理离婚手续。”
这位老师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遥控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对施莺莺道:“正好我有车, 我送你们过去吧。”
在家长们的眼里,始终有“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个神奇的存在;那么这位老师,就是所有的孩子都想要的“别人家的家长”:博学,风趣,开明,可靠,亦师亦友,情绪稳定。
别的不说,光情绪稳定这一条,就很难得了:
在听到了这么个爆炸性消息之后,她的神情竟然没有半点变化,也没有对正被施莺莺背在背上的女生投以奇怪的眼神,只平淡地打开车门说,我送你们一程。就好像她们不是要去民政局,也不是要办什么与一个人的命运和家庭息息相关的大事,只是去路边小卖部买瓶汽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