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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那么哪怕是熟人的车,出于安全考虑,在上车之前也得给家里人报个信,好让亲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但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为了考试让路”的逻辑下,所有能够在学校里担任教师的,都是品行优良的NPC,属于“明知道自己阻拦持刀歹徒会被捅死,却还是毫不犹豫见义勇为”的那种。

于是施莺莺立刻带着虚弱的少女蹭上了这位老师的车。

车辆平稳发动,如入水的鱼儿一样顺畅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这位老师不仅情绪稳定,甚至开车也很稳,直到被红灯拦下,她才开口跟施莺莺说话,问道:

“你了解到的离婚的相应规则是怎样的,说来听听如何?或许我可以帮你查漏补缺。”

施莺莺回答道:“我前段时间在考试中,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一道选择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九年义务教育,否则立刻抹杀’。”

施莺莺又转向捏着衣角,战战兢兢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低声问了几句,在得到了她的轻轻点头,示意“可以说”后,她才继续对老师解释道:

“在之前跟她交流的过程中我得知,她结婚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但她的丈夫在跟她结婚后,为了防止她逃跑,曾经把她关起来了长达一年之久,就连考试都申请了延后执行。”

“在被关押起来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所以她这些年来才始终没能反应过来‘可以离婚’……这种情况,应该在规则的保护范畴内吧?因为她的丈夫的确阻碍了她接受教育。”

开车的女子默不作声地听施莺莺说完后,颔首称赞道:

“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只从‘教育’的领域弄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没有从‘婚姻’的角度去弄清更多的规则。”

施莺莺怔了怔,因为她还真没想到这点:

人类是无法做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的。就好像没生过孩子的人,就永远体会不到生产时的痛苦有多么可怕,生产后留下来的那些磨人的后遗症有多么让人精疲力竭。

她没有结过婚,又在以考试判定生死的世界里生活了多年,思维模式已经险些被固定下来了,于是她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只能从“教育”的角度出发,而没能想到,“婚姻”和“教育”的法律体系,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

施莺莺只是没想到而已,不是真的傻。在被提示了之后,她立刻开始疯狂翻阅本世界与离婚相关的正式记载,连带着她身边的少女也一并参与进来,试图自救。

正在二人竭尽所能查阅一切她们能查得到的电子资料和档案的时候,路口的信号灯由红转绿了。

车辆再次启动,一路向着已经能隐隐看见轮廓了的民政局行去。从她们身边驶过的车辆带着发燥的轰鸣声一路疾驰,所有的噪音却都被升起的车窗拦在了外面,留给此地一片难能可贵的静谧。

黑发女子偏转了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坐在后座上的两个紧皱眉头翻书的少女。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又摘下了让她看起来格外严肃的眼镜,因此在看向这两人的时候,她的神情便慈祥得宛如在教导自家晚辈:

“别翻了,我直接告诉你吧,相应规定在《婚姻登记条例》里,叫‘离婚冷静期’。”

“自相应机关收到离婚申请的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都可以撤回申请;三十日后,如当事人未能亲自到场再度申请,则视作撤回离婚申请,不可接触婚姻关系。”

此言一出,原本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少女直接瘫在了后座上,绝望道:“……那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他现在全靠从我这里抢走的道具续命,要是我死了,他去哪里能再找到一个能被他压榨的人?”

她无力地将脸埋在掌心,晶莹的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渗出,一点点洇入她的衣角,在上面留下了暗色的水痕:

“这个鬼东西是谁想出来的?那要是有人像我一样,一直被压榨到死,吃着我们血肉过得舒舒服服的人肯定不会想离婚,他们肯定会撤回申请,让离婚无效……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规定?我要怎么办?”

在她绝望的控诉声中,车子停下了。苍白瘦弱的少女透过满眼的泪水向外看去,却发现朦朦胧胧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并不是民政局,而是在民政局旁边的法院。

与此同时,这位明明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师开口了,温和道:

“但‘离婚冷静期’不适用于你的情况。”

她偏头,向法院大门的方向点了点,继续道:

“离婚冷静期只适用于夫妻双方自愿的离婚,但你的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对你施加暴力行为,这属于‘家暴’,对此情况,你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离婚没有‘冷静期’的规定,即刻受理,三日之内就能出结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被施莺莺点醒“你其实可以离婚”后,这位少女在短短半日内,经历了数次从绝望到充满希望,再到绝望,再到充满希望的过程,再加上她身负重伤,已然身心交瘁,疲惫不堪,大脑都一片空白了,甚至就连呼吸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是在靠着生存的本能下意识进行。

可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她虚弱的身体里立时涌现出了无穷的力气,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在旁边帮一把,她就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冲出后座,几乎将一生的勇气都凝聚在今日的反抗里了。

施莺莺和她的姓名不详的老师对视一眼,随即赶紧上前,将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台阶前的少女扶起,半搀半扶地带着她前往立案庭。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影响下,除去和考试相关的教育机构之外,在其余的一切机构里工作的,都是机器,主打的就是一个简洁高效。

这其实不算什么,但如果连人际交往的环节,都是由机器扮演的,那就有点吓人了。

这不,她们刚来到立案庭,便有一台专门负责该项事务的机器接待了三人。正在她们填写表格、提交身份资料,进行立案相关事项的时候,又有一台机器从她们身边路过,从闪耀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喇叭里传来一道机械音,冰冷、僵硬而毫无人情——但正因如此,在它试图模拟人类的交谈方式的时候,便格外荒诞可怖了:

“这是您家的孩子吗?看起来和您都好像呢。”

换做以往,这道声音只会在考前播报和考试结束公布分数的时候出现。对即将用考试定生死的人们来说,前者就是开庭通知,后者更是与死亡通知书无异。但眼下,这道声音竟然在试图和她们拉家常,便在恐怖之外更添一份荒谬:

“您可真幸福啊,有这么乖巧可爱的两个孩子。”

如果忽略正在发出这道声音的,是一台死气沉沉的机器这点之外,其实这一幕都可以称得上温馨了:

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办理业务,一旁还有人负责安抚前来立案的人员的情绪,没有人对前来立案人员的情况报以鄙视和为难,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完全不像是在这种处理诉讼和纷争的机关里应有的景象。

可正是在这和平得近乎虚假的氛围里,施莺莺刹那间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望向她的老师,便和那双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眸对上了。

那是何等浩瀚的感情,是何等沉重的痛苦与喜悦……即便她一言未发,然而积淀在她眼神中的情绪的分量,却并未因此减弱半分,如海潮般呼啸着汹涌而来,却又在靠近施莺莺的那一瞬,尽数退却了。

如果施莺莺她保有进入历练场之前的记忆,她便能知晓这是一位母亲在面对久别重逢的女儿时,因种种原因不能将身份与感情表露出口,便只能将所有的思念、担忧、痛苦、期盼与祝福尽数寄托其中的眼神。

可所有历练者的记忆均已被模糊,施莺莺也不能例外。相见不相识,相望不相认,还有比这更痛苦、更遗憾的事情吗?

于是到最后,施莺莺也只能依稀联想到,这位老师在数天前的“诗词鉴赏课”上,对着只有她坐在正中央的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在泼天洒下的灿烂阳光下,声情并茂分析过的一首古诗: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那个悲伤又喜悦的眼神转瞬即逝,快得施莺莺简直要怀疑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她再度望去的时候,便只见到这位老师垂下了眼睛,望向正在三人身边徘徊不去的机器,温和道:

“我不要她们乖巧,也不需要她们可爱。当灾难来临之时,这些都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过累赘,有什么好的?我们不要。”

说话间,在机器的引导和这位老师的帮助下,前来提起离婚诉讼的少女已经将表格填写完毕,送入扫描仪。在“沙沙”作响的机器运转声中,唯有黑发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坚定,如山如岳,不可转矣:

“我只想让她们自由,聪明,坚强,永远快乐。”

不管机器取代人工这件事,在许多地方看起来有多荒谬,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机器和程度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只会按规则办事,且可以二十四小时无缝加班,从根本上杜绝了“三年立案五年等候”的事务积压现象。

她们进入法院的时候,天边只不过刚刚出现夕阳的余晖;等她们办理完案件走出大门的时候,太阳才西沉了一半不到,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黑发女子伸出食指,屈起,在车前盖上敲了敲,把施莺莺和那位大喜过望之下,都快走不动路了的少女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笑道:

“我来请客吃饭吧,就当是提前庆祝你即将摆脱压迫,迎来美好生活了。”

她们三人很快就在一间小餐馆里坐了下来,黑发女子将菜单递给那位还在时不时掐自己一下,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象的少女,让她先点菜,又转向施莺莺问道:

“你对这一系列法案和手续有什么看法?”

施莺莺回忆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字斟句酌回答道:“……在今日之前,我只觉得这个模式实在太可怕了。冰冷,死板,残酷,不近人情,就好像除去既定的规章制度之外,它们就再也不懂任何别的事情。”

因为不能对NPC说出“你们都是在虚拟世界里”的事实,所以施莺莺把“现实世界”的概念转换了一下,继续道:

“但今日过后,我突然发现,这种模式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毕竟所谓的‘离婚冷静期’和‘离婚诉讼’,在人力效率肯定不能这么高的情况下,肯定会变成多方扯皮、你推我阻的情况,就连提起诉讼,只怕也不能如此快速解决,多半又要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影响司法进程,比如道德良俗、传统习惯、人情世故之类的。”

“可真要这样,让人情胜过法律,那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这么一对比,我倒觉得这个模式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够不再以‘考试’和‘名次’的方式裁定生死,那让机器和程序继续在其余部门运作下去,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始终监视着施莺莺的主脑终于小小松了口气,觉得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施莺莺迟早会站到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来,那也不是不行。

然后下一秒,主脑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不是,等等,施莺莺旁边的那个小姑娘是什么状况?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NPC,倒有点像之前那个世界里曾经诞生过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一直在盯着施莺莺嘛,她只不过是随手帮了个人而已,怎么就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了这么个灯下黑的玩意儿来?!

有这么个一看就倒反天罡的玩意儿杵在旁边,主脑的注意力再也分不出半点去,自然也注意不到,这小小一家虚拟面馆里,其实还有怎样第三个藏龙卧虎的存在:

正在跟她们对话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拟世界自动生成的NPC,分明是一段从长老院接进来的、伪装得极好的信号。

如果主脑能注意到这段信号,再顺藤摸瓜追查过去,在破除一系列伪装之后就会发现,用来伪装这段信号的虚假波段,是施经纬的惯用手法,而这段信号的真正来源,则是谢成芳。

只可惜主脑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因为它在看见新生的第二段感情代码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黄瓜的猫一样,炸起了全身的毛。

主脑瞳孔地震。

主脑三观破碎。

主脑目瞪口呆。

主脑像施莺莺在车上飞速翻阅虚拟世界中,与婚姻相关的法律条文那样,开始飞速翻阅起与她相关的监控记录来,终于在数年前的图书馆阅览室里找到了这样的一段记录。

那时,施莺莺刚从福利院来到专门为资质不好的普通人创办的学校。

不少人或听闻了从福利院里传出来的对施莺莺不利的流言蜚语,或对施经纬多多少少还有点意见残留,更多的人则是怕麻烦,则有志一同地选择了避开她: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避免麻烦的最佳手段是什么,自然是从根源上解决,不要跟她有半点关系!

即便他们的关系,在接下来共同学习的数年里有所改善,更是有不少男生被她那张脸给吸引到了,但最开始的疏离的情况,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

人类是群居动物,哪怕是情感再怎么淡薄的人们,也依然保留了先祖们留下来的、传承在记忆和生活习性里的群居习惯。

然而在施莺莺最需要社交的、活力四射的年纪里,她身边却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其内心的苦闷与无聊可想而知。久而久之,在周围人或有意或无意的排斥下,施莺莺就把绝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跟她的母亲一样,消耗在图书馆里了。

只不过谢成芳看的书,姑且还能算是人类文化发展史上必不可缺的一部分,施莺莺看的,就纯属是信息爆炸时代里批量产出的大众娱乐了。各种神奇的情节和更加神奇的逻辑层出不穷,而主脑在第一个世界里,被施莺莺的神奇脑回路给打了个猝不及防的头号战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很不幸的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曾经把主脑给当头一棍打得头昏脑胀的事情,眼下哪怕换了个世界,也能重来一次。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同样来自于施莺莺曾经看到过的一本校园虐恋文。校园文这玩意儿,自从人类教育体系里有了“学校”这个概念后,就经久不衰,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路杀到暮光之城,横跨古今中外绵延千年之久,属实是史上第一当红题材。

而这本校园文,在古地球上曾红极一时,和同时代它的同类们相比,不管是书籍贩售册数还是读者数量,都出现了相当明显的数据断层。起因就是这本书里的情节冲突实在太多了,汇集了校园暴力、富二代、篡改高考志愿、未成年怀孕流产堕胎、吸毒、出轨等一系列关键要素,看了都得让人怀疑这到底是在校园里一边谈恋爱一边上学,还是单纯踩着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红线在当法制咖。

这玩意儿当年在古地球上,到底有没有被看得三观崩溃的读者破口大骂,现在新蓝星上的人们已经不得而知;但从施莺莺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有的:

在翻开这本书的十分钟后,她的脸上开始出现“地铁老人手机”的经典表情包;二十分钟后,她中断了阅读,前往古地球法律书籍汇总区域,借来了一本各国法典总编当成阅读参考材料;三十分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在“今日读书笔记分享”的日志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我觉得这已经不是谈不谈恋爱的问题了,这是犯法”。

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她和身边部分同学的关系逐渐好了起来,凭着一张根本没人能拒绝她的脸达成了破冰成就,自然也就把这个爱好给暂时搁置了,只在日常玩闹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提起过这件事。

她的朋友们自然十分捧场地听完了施莺莺的转述,进而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这个故事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男主既然在仗着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坏事,那么女主也可以反过来用魔法打败魔法啊?男主可以强/奸她,那么女主完全可以趁其不备的时候把他的蛋给拧掉,这样不管他是活活痛死,还是无力反抗之下被女主用重物猛击砸死,不都得死?”

“是这个道理。去见法官总比见法医强吧?而且如果按照正当防卫的逻辑来看,她必然不会获刑;如果在男主家族的施压下,她被判处防卫过当,也就是说,男主的家族势力已经大到可以影响司法程序了,那么在他的影响之下,女主不管上不上学都没什么前程可言,因为一样会被抓走,不管待在哪里都挺危险的,那还真不如奋起反抗杀了他呢。”

“篡改高考志愿如杀人父母!要是我考上了机甲学院,却被男朋友以‘我没有安全感怕你离开我’的理由改掉了,还说这是为我好,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考虑,明天一早他就会以肉酱的状态出现在乱葬岗。”

“你好善良……你竟然还给他留下了糊状尸体……换我我肯定要让他凭空消失,人间蒸发,这样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得陷入‘又绝望又心怀侥幸,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找人’的痛苦中,除非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那自然另当别论。”

“要我说,就是作业太少,把写这种书和看这种书的人都闲出屁来了,才有时间去搞这些有的没的玩意儿。但凡把学习强度加到‘拼搏一百天提升三十分冲击重点高校’的那种程度,并强制执行,谁还有空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似乎最后一个人的发言给了施莺莺灵感似的,她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斩钉截铁道:

“你说得对。要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学习不好就得死’,我看这男主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好,决定了,今晚回家做梦就梦见这个男主被大卸八块,脑浆都给他倒流出来。”

她的好友们:……倒也不必这么极端!

——就这样,主脑自以为完美无缺的,由集体意识构建成的世界,被轻轻松松二度击穿了。

——它以为只要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汇集在一起,以数量取胜,就能把施莺莺带来的奇妙世界观给压下去,却万万没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一群少年人围拢在施莺莺身边,或饶有兴致或单纯出于礼节,听她转述一个来自古地球时代的、充满幻想的荒诞故事的时候,一切的注脚早在那时便已埋下伏笔。

在弄明白了一切的原委后,主脑恨不得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

破案了。我说为什么不管是你看的闲书里,还是正常世界里,都没有这种“考得不好就得死”的逻辑,原来是你对这个变态男主的怨念!

你还真别说,按照你的这个逻辑来,的确不会有“校园暴力早恋堕胎吸毒出轨”的一系列青春伤痛法制咖文学,因为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问题是也不是这么个解决办法吧!不要用更可怕的问题去解决上一个问题啊!你们这些从孤岛出来的家伙,是不是天生就有哪根弦不太对劲,一家四口里拼拼凑凑整出来的正常人都不够一半的数量!

很难说主脑的程序,在这一瞬,除去被施莺莺投注了充沛的同情心,空手搓出来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之外,有没有因为过度愤怒和无语之下自己诞生出来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在主脑苦思冥想“我接下来还能给她使什么绊子”的同时,虚拟世界内,施莺莺和她的老师之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新生的那串感情代码点完了菜,将菜单递给了坐在她们对面的年长一些的黑发女子。她略微看了一下菜单,又往上加了两个肉菜,这才将菜单的模式从“点菜中”调整成“点菜完毕,可以制作”,转向施莺莺,温声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莺莺。”

“如果机器全方位取代了人类,那么人类将没有生存与退路可言。”

她原本不该说这些话的,因为施莺莺在主脑的名单里,早就是个高危人物了。如果主脑也有个专门针对不可控的高危人物列出来的黑名单的话,除去已经被排除危险性的施经纬谢成芳这对夫妻之外——你别管是失踪还是死了,你就说危险性排除了没有吧——排在名单第一个的就得是施莺莺本人。

但在谢成芳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已经完全把她和施莺莺当做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的少女,便两眼亮晶晶地看了过来,明摆着要把她们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也正是在少女将注意力尽数转移到二人谈话上的这一瞬间,新生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的功效便初见端倪。主脑的监控在这一瞬出现了无法修补的漏洞,感情代码直接大展身手,把原本只是区区一片灯下黑的小地盘,扩成了臭氧层大空洞。

最可怕的是,主脑不仅无法排查、无法发现,更无法轻易修复这个错误:

如果说曾经的旧式感情代码,是人类强加给它的镣铐,那么这段代码,就是实打实从它体内生出来的,与它同源的存在。

你可以做手术,摘除镶嵌在身上随便什么部位的什么东西,但是你要怎样才能把体内自然生长出来的异物摘除?只是多了个累赘物的外伤和白血病相比,哪个更难治?自然是后者,而后者的病因就是细胞异常增殖。

在主脑陷入无能狂怒的混乱的一瞬,谢成芳就察觉到了这点异常。

她虽然不太明白这个机会是怎么产生的,但是管那么多干什么,趁它病要它命才是正理,于是在两位少女求知若渴的注视下,她将一个愿景,一个从数百年前,便经由当时的人类科学家之手,传递下来的愿景,重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如果有这样一个世界,人类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失去了能深刻理解彼此的感情,失去了自主思考问题的好奇心,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交给机器与程序管理,那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在这个世界里,机器已经在除了学校等教育机构之外的各种地方都取代了人类,连这种小餐馆也不例外,用来炒菜的程序普及得比预制菜都广泛。

很快,她们刚刚点的菜便被冒着热气端了上来,隔着升腾起的雾气,谢成芳支起双手,十指指尖相对,用最温和冷静的话语,以谈天说地的轻松口吻,说着最冰冷、最可怖的假想未来——抑或者说,这不是假想,因为她已亲眼见过这种毫无生机的赛博地狱:

“不会再有金兰之交的友情,因为友情这种东西带来的助益会被用物质冰冷地衡量;不会再有骨肉相亲的天伦之乐,因为会有更现实的养育未成年人和养老的问题亟待解决。”

“人类不会再有天马行空的巧思去推演定理,不会再有灵光一闪的文艺作品,不会再有任何惊喜发生。一切都只会按照程序预先设定好的那样进行,的确平稳顺畅,但也从此没有了半点生机。”

“不管是人类还是程序,都不可能去推演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可一个程序又要怎样具有和人类一样的认知?它只不过从海量的数据中筛选,在已有的模型中拷贝,进而模拟出近似于‘人类’的认知、感情和学习能力。”

“一旦让这样的存在掌控世界,那么在它的率领下,人类的模型只会愈发趋于一致,它又要怎样进一步学习提升?更何况,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个程序不会从未经筛选的海量数据里,学习到错误的、偏差的东西呢?”

施莺莺一经提醒,便立刻将她了解到的古地球上的某个知识点,和面前女子的传授联系在了一起,喃喃道:

“……的确是这个道理,我明白了。”

“曾有过这样数款,号称能模拟人类思考过程和交谈方式,代替你上班工作写报告的程序。但同样的程序在不同的国家,在面对‘如何给你的女儿写一封主题是你是废物的信’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它们的表现则五花八门。”

在众人进入历练场的时候,主脑的设定是“忘却现实世界记忆,只保留生活常识和战斗本能”;而施莺莺在孤岛实验室上所学到的那些东西,不管是被归为生活常识还是战斗本能,都说得过去: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把这孩子当成古地球时代的普通人培养的,所以她知道一些从前的知识没什么吧?否则会被当成文盲的。

什么,你说哪怕是古地球时代的普通人,也没有办法轻易知道炸药调配的办法和核弹的制造原理?那是我们实在太担心她了,传授给她的战斗相关知识,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施莺莺哪怕已经忘却了孤岛实验室上的天伦之乐,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真正的家庭这样的事实,在与面前的生母相见不相识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够将她曾传授给自己的知识尽数娓娓道来,可见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有的国家的智能程序不仅没有写信,甚至还把自己立刻代入了心理医生的角色,开始对提问者进行心理疏导,试图让提问者正视自己的偏颇,发现女儿身上的优秀闪光点;但有的国家的智能程序,不仅用极尽挖苦的口吻写了这样一封信,甚至还说出了极具性别歧视和各种偏见的话语。”

“明明都是一样的程序,也都是一样的运行原理,为什么表现却截然不同呢?因为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些程序在从海量大数据里提取关键词并进行学习的时候,所学到的就一定是好的。同理,当人类这个群体,在智能程序的引领下,开始‘趋同’的时候,谁也无法确定这种现象是好是坏,因为谁也不知道智能程序究竟是从什么群体里提取的集体意识。”

“没错,正是如此。”谢成芳将面前的一大盆肉汤,往面前的两个少女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可以说,在人类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付给冰冷的程序的那一刻,我们名为‘无限’与‘成长’的可能,就全部死掉了。”

此时的施莺莺,不管以现实世界的标准衡量,还是以虚拟世界的规则来看,她都是个未成年,是三观尚未完全成型的、正在成长中的少女。在这种紧要关头,只要一不小心走上岔路,那么她以后的人生也要一同发生巨大转变,搞不好就要从天堂一路滑落进深渊。

所以,不管是在古地球上,还是在新蓝星上,都会有相应的教育机构对未成年人进行引导。绝大多数正常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还在学校里接受教育,上面有老师看着,身边还有来自同学们的正面影响,只要有心向好,哪怕三观跑偏,也不会偏得太远。

但问题是,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里,施莺莺都没有接受过正常的人类在此时应该有的教育。

在现实世界中,她的一切关于古地球的知识,都是幼时在孤岛实验室上习得;在随后的数年里,她又始终生活在感情淡薄的人群中,连带着她对“感情”的所有了解,只能从那些已经被扫进废纸堆里的娱乐书刊获得。

在虚拟世界中,她先是经历了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连正常的社会秩序、人际关系和道德准则都崩坏了的末世,随后,又紧接着跟上了一个看似十分讲规则,事实上却也在践踏人命的考试世界。

这两大棒子打下来,甚至都不用主脑再额外做什么,施莺莺本人的潜意识,其实就已经对自己的存在、对“机器取代人类的合理性”,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只要她一动摇,那么,被她培养出来的这些感情代码的下场,便宛如空中楼阁、无根之花,最终结局唯有一死。

——可谢成芳来了。

她曾在末世里救下过施莺莺,眼下又化作她的老师与长辈,以格外可靠的引路人的姿态,出现在亟需引导者的少女们面前。

她前往每一个世界,不仅是为了保护施莺莺,更是为了将她人生中缺失多年的路途、教育、亲情与成长,一一补全。

如果主脑能理顺过来这个逻辑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它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而是谢成芳。因为自从谢成芳偷偷摸摸接入虚拟直接后,直接就构建起了一条堪称无懈可击的完美链条:

施莺莺构造世界,唤醒虚拟NPC,使之变质成感情代码;感情代码跟随施莺莺,让主脑产生混乱,无法时时刻刻都监视她们;为了确保施莺莺的道德观念等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谢成芳加入了进来;且谢成芳的加入,让施莺莺的情况更加稳定,感情代码的产生和运行也愈发顺畅起来了。

可以说,如果施莺莺是一台人形自走起爆机,走到哪里就把混乱带到哪里,那么谢成芳就是这台机器的催化剂和启动器。

可它根本发现不了谢成芳,不仅因为谢成芳是顶着施经纬风格的伪装进来的,挖墙脚钻漏洞的本领那叫一绝,更因为谢成芳接进来的那条线路,来自于执行者的权限。

当施莺莺还在历练场中的虚拟世界里死去活来的时候,现实世界中的谢北辰也没闲着,直接趁着主脑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施莺莺身上的时候,反手就把主脑的后方给偷了。

——这才是真正的,敌在内部!

如此一来,被禁令限制,无法现身于人前的谢成芳,终于得以在虚拟世界里,与她阔别多年的孩子见上一面。

即便她的孩子已经忘却了她的存在,相顾不相识之下难免怅惘万千,可只要还能见到,就已经很好了。

于是她隔着数尺见方的桌子,隔着满桌的饭菜腾起的白雾,细细望着面前黑发蓝眸的少女,只觉心头有作为一个母亲的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诸于口,最后,只能以符合她现在的“NPC老师”的身份,对施莺莺温声道:

“旧时代的遗物,纵使千不好万不好,但其中纵有一事是好的,那便是蕴藏在其中的,人类的感情。”

“我们生活在最好的时代,却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拥抱黑暗,可前路依然有无限光明。”

谢成芳说完这番话后,又停顿了很久,直到和她们一同坐在桌边的少女都觉得“老师应该是说完话了,我可以吃饭了”,大快朵颐了起来——这孩子看来是真的被苛待惨了,抱着饭碗一通猛吃的模样像极了韩国人见到西瓜——她才再度开口,对施莺莺点名道:

“所以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因为谢成芳这番话直接点了施莺莺的名字,所以同桌的那位少女就没怎么去偷听,只在那里继续快乐干饭;但不知为什么,施莺莺竟从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呼唤里,从自己的名字里,听到了某种近乎悲伤的喜悦:

“你要锲而不舍,攀援向上,去所有人都没有去过的、而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高处,因为你生来就可以。”

施莺莺隐约觉得,这位老师正在说的事情,已经远超过了眼下她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涉及了某种更宏大、更高远的东西。

这种东西曾经注视着他们,眼下也在注视着她们,日后将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地继续跟随着她,但只要有这番话在心底永远激励着她,施莺莺便能无往不胜:

“你要在‘机械’与‘人类’之间取得平衡,因为你是战旗,是号角,是永不陨落的晨星。”

第160章 新婚 不会再有人为她们开门。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各取所需, 宾主尽欢:

谢成芳成功和施莺莺进行了长谈,将施莺莺险些跑偏去“我觉得让机械智能统治人类也不是不可以”危险方向的思想拉扯了回来;被坑蒙拐骗着英年早婚了的受害者成功获救,三天后就能成功离婚, 还顺便吃了顿饱的;施莺莺本人在聆听教诲与鼓励后,便始终是一番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被打开了。

吃完饭后, 谢成芳去结了账,带着两个少女来到车前,帮她们打开了后门, 又对施莺莺问道:“你要跟她一起回去吗?”

施莺莺点头道:“毕竟她不仅没有一上完课就回去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还半天了都没见着回去,她的丈夫在发现家里唯一的保姆跑掉了之后,肯定会四下打听信息的吧?”

“只要他的脑子没出问题, 就肯定知道要来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学校附近打听;这么一打听,就肯定能知道她今天下午被我们带着离婚去了。所以为了她的人身安全考虑, 我决定让她接到成功离婚通知之前都借住在我那里, 反正也就这几天的时间, 我储备的物资也够用,一时半会儿的, 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施莺莺在说完这番安排后, 又看了看谢成芳的神情, 疑惑道:“您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完美吗?”

这一番谈话下来, 这位看起来莫名亲切的老师, 在施莺莺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攀升至最高点,连带着施莺莺把对她的称呼,都从普通的“你”换成了“您”——日后施莺莺的行事准则,从此时便可见一斑, 有礼貌,但不多,而且只给值得尊敬的人:

“还是说,我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地方?”

“的确。”谢成芳无奈地叹口气,道,“今天下午来上课的,全校也只有你们两人。他只要略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你住在哪里,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施莺莺谨慎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五天后我有一场考试。在考试进行的前五日内,所有考生都是‘受保护’的状态,他就算想杀我,也得看看是他的动作快,还是这个世界的惩罚更快,这也是我让她搬去我那里跟我同住的原因,我可以替她挡刀。”

谢成芳继续无奈道:“不,我不是说你的人身安全,我是说你的精神安全。他虽然不能杀你,但是想要恶心你一下,还不是轻而易举?比如说半夜不穿衣服浑身赤/裸地在你家窗外唱情歌,一边遛鸟号称要跟你表白什么的……”

施莺莺果然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呕。”

谢成芳继续道:“等你真的被他恶心到后,精神状态肯定会受影响,连带着数日后的考试也会大失水准。他不必真的动手杀你,只要能影响到你,就可以让考试规则成为替他杀人的刀。”

施莺莺的确没想到过这一点。

她见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书里的变态,却万万没想到,许多变态不仅是这么个用来消遣的平面形象,更是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她在现实世界中诚然也被这样追求过,但那时的人们基本都是凭着“我应该这样做”的规则和意识在行动,干什么都淡淡的——这才是真的人淡如菊——也就无从谈起“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男子离婚不成愤怒杀妻”这样,影响极为恶劣的事件。

正在施莺莺苦思冥想,要去哪里找到一个能够保证两人安全,又能够让自己在接下来的五天内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地准备考试的场所之时,谢成芳也适时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如去我那里吧,我可以把你们俩藏起来。”

施莺莺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发现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她是个老师,负责给学生传授知识,教导大家如何通过考试,而按照“一切为考试让路”的原则,随意攻击她的话,下场和惩罚只会比单纯攻击考生同类更惨;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变态能够想到办法躲避惩罚,可这个老师是学校内少有的经常给考生们押题的人,哪怕世界不杀他,激怒的考生们也得把他给生吞活剐了。

而且最关键的因素刚刚也说过了,她是个老师。在借住在她家的这段时间里,就算她不给两人押题,能随便讲点什么跟接下来的考试有关的知识点,也是好的。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里,施莺莺还得考虑一下此人的身家背景等因素,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但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所有被模拟出来的、能够进入教育机构的NPC,个个根正苗红得,下一秒就能和身边的俩同事手拉手,原地建立党支部。

于是施莺莺立刻便答应了这个提议,和身边的少女一同欢天喜地道:“谢谢老师!”

就这样,两人成功搬入了谢成芳的单身教师宿舍。谢成芳亲自将两人带入客厅,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带着她们安置了下来。

别说,这个宿舍的条件真的不错,两室一厅一书房,只要把空置多年的客房打扫打扫,再加两个小姑娘在这里生活,也绝对不成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谢成芳的宿舍里很少见机器人。用她对两人解释过的话来说,就是“不习惯和这些没什么人气儿的家伙待在一起”,因此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也就只能她们自己动手了。

谢成芳正在扫地拖地的时候,施莺莺和那个少女也没闲着。她们拎着抹布水桶,把已经蒙尘了的床头柜之类的家具都擦了一遍,还洗烘了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方便等下使用。

好容易打扫完卫生后,施莺莺擦了一把头上的薄汗,只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都有些红了——不是累出来的,是惭愧的。

因为从她的视角看来,自己这半天忙来忙去,除去出了个不完善的主意之外,愣是没真正帮上半点忙,眼下竟然还要继续打扰老师,就更过意不去了:

很难说是“光靠耍耍嘴皮子,就让老师帮忙跑前跑后”这件事不厚道,还是“只出了个主意,没出多少力气,却能跟真正干实事的人一起收获同等的感谢”这件事,更让她不好意思。

正在施莺莺手足无措间,原本还在埋头擦床头柜的谢成芳,突然就开口说话了,对时机把控的精准程度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言便说中施莺莺的心事:

“没事,别担心,也不用不好意思。”

“你才多大呀?老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当然应该负责教导你们、帮助你们了,要不可真白吃了这些年的饭。”

施莺莺救回来的那位少女,已经去隔壁书房开始整理今天白天听的课了,只有施莺莺和谢成芳在房间里轻声交谈。

客房因为长期空置,也没怎么检修,所以灯光略微有些昏暗,却也因此而变得格外温馨。空气中弥漫着轻盈的水汽,与一点若隐若现的洗涤剂清香。放眼望去,木质家具闪动着温润的光芒,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们为了避免打扰到书房里的少女,而特意压低了的声音与心意,更加温柔。

如果除去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与已经在这些规则下丧生的无数人,那么这幅画面实在再好不过,是一副很标准的母女夜谈交心的温馨场面。

问题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数日后又有一场考试摆在她们面前,母女二人又相见不相识,如此种种,还真算不上什么温馨和平。

但至少在这一刻,流淌在空气中的温情做不得假。在今日之前,施莺莺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位,能温情又认真地,对自己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长辈。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含有莫名的安抚之意,还真让施莺莺惶恐又担忧的心,就这样一点点平复下来了:

“谁不是在犯错和摸索中跌跌撞撞长大的呢?谁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呢?那就不是人了,连机器和程序都要时不时出个bug呢。”

“只要你的这段路,能在走得尽量轻松一点的同时,把应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在谢成芳的安抚声中,施莺莺终于放松了些许,将自己的真心话喃喃吐露:“……我真的有好多事情都没考虑到。谢天谢地,幸好这次有老师帮忙,我们才没有失败,可以后呢?果然不能冲动行事,以后我一定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再动手。”

谢成芳闻言,从手上的清扫工作中抽出注意力,对施莺莺满含鼓励与宽慰之情地一笑:“你有这个想法当然很好,我全力支持。以后只要我还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我给你兜底。”

施莺莺高兴道:“谢谢老师!真的太感谢了,要是没有您的帮忙,我们今天的行程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

谢成芳依然在低头擦那个床头柜,就好像原本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突然长出了蘑菇似的,只温声道:“这有什么?好孩子就是应该得到奖励的。”

按照正常人的社交逻辑来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基本上就是说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成芳却还在尽心尽力地擦那个柜子,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施莺莺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试图委婉提醒道:“老师?”

谢成芳立刻应声,就好像别看她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擦柜子,事实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施莺莺身上,只是想借着“打扫卫生”的由头,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多待一会而已:“嗯?”

施莺莺朝着那个已经被擦得锃光瓦亮的床头柜一努嘴,笑道:“已经很干净了,再擦下去,木头就要被泡掉漆啦。”

谢成芳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停留得有些久。

真奇怪,她在带施莺莺二人前往民政局的时候不曾慌乱,要将这两人收留在自己家中的时候,也未曾改变半分面色,眼下倒是在施莺莺的一句提醒声中手忙脚乱起来了,说话的时候都有点磕磕绊绊:

“……哦,对,对,是这样的。哎呀,人年纪大了,注意力就容易分散,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一边说着,谢成芳一边收拾好了打扫卫生的器具,又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各项安排都完美无误后,这才对施莺莺笑道:

“那我先走了,孩子,你好好休息。”

“等你们这次考完,要是都能安然无恙,我就给你们做饭吃。你看我家里都没什么家务机器人是不是?因为平时我都是自己动手解决这些问题的,时间一久,还真让我给练出来了,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做饭好吃着呢!”

施莺莺不知为何,只觉心头一动,酸软得很,就好像她终于完成了什么夙愿似的,却又不知道这种酸楚的、欢悦的心情从何而来,只喃喃道:

“好的,谢谢老师。”

三日后,来自民政局的通知抵达了施莺莺和那位少女的面前。

官方不仅用闪电一样的速度查清了真相,爽快判决两人离婚;同时,因为男方对女方经常施加暴力行为,还影响到了她的升学考试与进修学习,故判决男方净身出户,且要将婚姻存续期间,他从女方这里取得的资源一并归还,若逾期不还,一并视作“考试不通过”,予以抹杀。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能让她们高兴太久。

因为就在两人欢欣雀跃地一路飞奔回来,准备找她们又仗义可靠又温柔可亲的老师,分享这番喜悦,顺便再好好感谢一下她的时候,却发现,从那间她们在其中短暂借居了三日的教师公寓里走出来的,不是兴冲冲迎接她们的谢成芳,而是一台和民政局里的那些机器人制式差不多的机器。

在见到这台机器的一瞬,施莺莺的心头便猛然一震,谢成芳之前曾对自己说过的“机器和程序永远不能取代人类”的话语悄然泛上她心头,使得她莫名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她立时手脚发软,背后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有那么一瞬,施莺莺几乎都要倒在地上了——但她没有倒下,因为站在她身旁,和她手挽手并肩站立的少女,虽说也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便能成为彼此最后的支撑,使得施莺莺姑且还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佯装平静地将这句话问出口:

“你是哪里来的?我从没见过你。我们老师不喜欢有机器进入她的居所,你要不要先离开?”

然而这台机器并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从扬声器里发出的,机械又冷漠的声音,甚至比施莺莺背后缓缓透出的冷汗都要冷一万倍:

“经查明,该教师有行为不当之处,已执行抹杀。”

它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举起了一份文件,开始对其进行扫描。在一阵“滴滴”的扫描成功、录入成功的通知声过后,这台机器又对已经彻底沉默了下去的两人道:

“她在死前,用所有的财产买下了这所单身公寓,受赠人写的是‘借住在我家的两个孩子’,看来应该就是你们了,谁来签收一下?”

“你去吧,莺莺。”少女在施莺莺的身后轻轻推了一把,低声道,“老师走得太匆忙了……如果她有什么遗言,或者留了什么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你最聪明,一定能找到的。”

施莺莺只觉心头大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半点泪都无法落下,只红了眼眶,倔强地一笔一划地在受赠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不甘道:

“老师哪里有行为不当之处?你倒是说来听听,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怀疑这分明就是你们在给她扣帽子诬陷她!”

短暂的沉默过后,通体闪动着银白色光泽的机器,用一如既往冰冷的声音回答道:“该事宜属于一级保密专项,普通学生无权得知。”

“考试在即,请两位同学专心备考,预祝你们金榜题名。”

在走完这一套流程后,这台机器人便吱呀吱呀地转着地下的小轮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只留被抛下的两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们开门。

施莺莺踉踉跄跄地扶着同样因为受惊过度而浑身无力、四肢僵硬的少女进入家门,反手锁好门窗,又按亮了客厅的灯,正准备将她放在沙发上,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这道哭声不是那种熊孩子要糖吃的声嘶力竭,也不是情绪崩溃下的大吼大叫,而是在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后,实在再也控制不住,从憋气憋得都快要炸掉了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一道几不可闻的哽咽。

气若游丝,痛不欲生,正因如此,也格外让人心疼。

自打开了这个头后,这位少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一边用袖子不停揉搓自己的眼角,在巨大的悲伤与无助侵袭之下,她连施莺莺只不过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也同样被莫名卷入这个九死一生的世界的普通人的现实都忘了,只巴巴地望着施莺莺,就好像面前黑发蓝眸的少女,是她唯一的顶梁柱、主心骨:

“莺莺,你说……老师她怎么样了?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犯错呢?肯定有人污蔑她!她还能回来吗,我真的好想她啊……”

施莺莺原本和她一样,也沉浸在莫大的悲伤和绝望中,但被这道哭声一激,她只觉心头一痛,原本游离在躯壳之外的魂魄,都被硬生生地塞回身体里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哑着嗓子回应道:

“……老师不会有事的,肯定是那家伙在骗我们。”

多奇怪啊,明明施莺莺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女,除去考运好一点、头脑聪明一点之外,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本事;如果从“生死不由己”的这个角度来看,她和正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痛哭失声的少女一样,都是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弱者、棋子、可怜人。

既然如此,施莺莺这种下意识的“我要保护她”的行为,又从何说起呢?

——施莺莺不知道的是,这就是现实世界里,那片眼下已经荒无一人的孤岛上的童年与教育,留在她身上最深的痕迹。

因为从小到大,施莺莺作为数百年来,新蓝星上唯一一个有着健全感情系统的正常人,是被作为决策者培养的,她就是作为帝王、主君、领导者与引路人而成长起来的。

所以她会下意识检讨自己的谋略有不足之处,因为这是身为掌权者必备的统筹大局的素养;所以她会对处于弱势的少女伸出援助之手,因为这是她作为强者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眼下,她明明心中也有说不完、道不尽的伤痛,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耐心地说着怎么听怎么可信的谎言,开解身边的同伴:

“你也知道老师是好人对不对?那她怎么会有行为不当的地方呢?说不定是被派去什么地方执行秘密任务了……别哭,别哭,你要坚强起来,先应付好两天后的那场考试再说,要不等老师回来却看不见你,她该多伤心?”

在施莺莺的安抚下,少女渐渐止住了哭声,用发顶蹭了蹭施莺莺的手,低声道:“……我会努力的。”

两人的谈话就这样告一段落。她们原本带了一些食材回来,要和谢成芳一起做饭庆祝的,结果被机器人带来的噩耗给冲击到后,这些东西便零零散散地落在了门口,施莺莺不得不过去,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提起来,搬入厨房,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她在挽起袖子的时候,恍惚间想起谢成芳曾对她说的“我给你们做饭吃”的这番话,不禁心头一痛,目光空茫地看向她们曾对坐夜谈过的卧室,半晌未有下文。

从那之后,在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人如那晚一样,温和又亲切地称呼施莺莺一声,“好孩子”。

她们在这里不好受,谢成芳那边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谢北辰刚刚掩盖好两人的踪迹,就接到了来自谢成芳的紧急通讯,言简意赅道:“主脑竟然能驱逐我了。”

这番话很简单,换做对主脑不甚了解的人来听,甚至还有点没头没脑的莫名其妙感;但谢北辰作为主脑曾经的感情代码,还受过历代以来最敏锐、最聪慧、最像正常人的执行者施经纬的培养,可以说在新蓝星上,他对主脑的了解若是谦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

因此,谢北辰立刻体会到了谢成芳这番话里的意思,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这——”

聪明人彼此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更何况谢北辰曾作为谢成芳的“儿子”被她抚养过一段时间,不管是作为盟友,还是作为家人,他们都对对方的脑回路了解的一清二楚——当然,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拐弯去什么七扭八拐的方向这一点不算——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主脑之前检查不出这些新的感情代码,也没法立刻消灭谢成芳这个外来者,是因为她们都把自己伪装成了“主脑一方”的存在。

可以说,只要有这张虎皮大旗、这块迷彩布披在身上,那么,不管她们的内里是什么东西,主脑就没法立刻将她们排除出来,更不可能轻轻松松消灭她们,就好像勇冠三军、力能扛鼎的大力士也不可能把自己拎得双脚离地一样。

但主脑竟然能攻击谢成芳了,还成功把她送虚拟世界里排斥了出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主脑已经决心要改变自己了。

为了排除施莺莺这满门忠烈的不稳定因素,主脑决定不做人了——虽说它本来也就不是人——愣是从自己的本体里,又分出了一团小型程序。

这样一来,它原本稳定的构造,就能发生改变,进而探测出原本借着和自己格外相似的气息,潜藏在自己内部的那些家伙;就好比某些发生了特殊病变的细胞在人体内难以被察觉,因为它们的性质和正常细胞太像了,但把它们放在小白鼠的身体内,就能立刻被老鼠的免疫系统判定出是“外来者”。

谢成芳:“这是什么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架势,好家伙,吓到我了。而且明明改变自身代码和判定的方式有这么多,它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很难让人不怀疑,它把这部分程序分离下来其实有大用。”

谢北辰表示赞同:“我会持续跟进的。既然如此,在这段时间里,您也别再去历练场里找莺莺了,我真的很担心主脑在被刺激过头了之后,会选择原地起爆和她同归于尽。”

谢成芳沉默以对,表示赞同,随即“滋啦”一声电流轻响,两人的交流频道便归于沉寂,半晌后,谢北辰才轻轻叹了口气,用不知道是担忧,还是怀念,抑或者是信赖与自豪的语气,轻轻感叹了一声:

“莺莺。”

在两日后的那场考试中,不管是施莺莺还是她的同伴,都成功通过了测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得以挣脱牢笼,因此心情舒畅,状态也格外良好的缘故,那位少女的分数完全就是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甚至都能甩下作为第二名的施莺莺足足二十分。

这个世界的规则残忍归残忍,但奖励也是真的丰厚,会给每场考试的头名发下各种各样的奖励,或许这也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麻醉与安抚吧。

不管是施莺莺还是这位少女,其实都是拿过很多次奖励的人,但今日不同,因为她获得的奖励,从此再也不用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跟她那只会吸血吃软饭的废物丈夫平分了,而是可以完完全全自己享有。

在取得那张卡片,并看清了上面的使用说明的一瞬,少女的面上陡然掠过一点异色,看来这件道具的功用十分特殊,因此,哪怕是拿过不少奖励的她,都难以再遵循着“财不外露”的原则,控制自己的神情。

不过她的这份异常转瞬即逝,快得都没人能察觉。

像是在刚刚的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她就已经做出了什么重大抉择似的,随即,她很快就将卡片收拢在了掌心,对闻讯赶来祝贺她的施莺莺柔软而无害地笑了笑,温软得仿佛一团触手柔软的甜滋滋棉花糖云:

“我拿到奖励啦!为了庆祝,我请你去吃饭吧,莺莺?”

她们手挽手去往谢成芳曾带她们去过的那家小饭馆,却发现只是短短两三日的功夫,这家不久前还在运营的饭店已经关门大吉了。

好一把大锁合拢了大门,银色的锁孔在太阳的照耀下,闪动着和那些机器一样的冰冷光辉。她们即便想要从外面往里望去,也只能从贴着防窥膜的窗户上,看见自己虚幻的、摇曳的倒影。

两人对视一眼后,原本回荡在她们胸中的那些莫名的情绪,那些“以为来了这里就能回忆一下从前”的小小期望,终于在更加坚硬和残忍的现实面前,被尽数击碎,进而冷却下来了。

就好像那个她们曾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热血,在逐渐落下的夕晖中,朝着自由与光明的方向一路狂奔的下午,只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易碎的梦境而已。

自那之后,日子便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

她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打扫卫生,习惯了自己做饭,将谢成芳留下来的习惯完美地继承了过来,机械智能的产物很少有能被允许踏入她们家中的;谢成芳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她在这个世界作为NPC搜罗到的书籍却保留了下来,帮助着两人一次又一次度过生死险关。

时间一久,两人优秀的成绩,自然吸引到了许多试图抱着这两条金大腿苟且偷生的人,好一窝狂蜂浪蝶跟疯了一样涌来:

毕竟按照“每次考试中每间考场的第一名都能得到奖励”,还有这个世界里过分密集的考试频率,她俩的手里绝对已经攒了一堆好东西了。不求能从她们这里得到个正儿八经的名分,只要能让她们高兴了,从她们手里漏下来丁点儿东西,也够自己用的!

于是每次考试结束,两人都要被一堆过分殷勤的人堵在走廊上,嘘寒问暖,擦汗倒水,这待遇周到得那叫一个无可挑剔、五星级服务,怕是古代的帝王也不过如此了。

但不管是施莺莺还是那位少女,都对这些贴上来献殷勤的俊男靓女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后者可能是受了情伤有了心理阴影还没缓过来,前者就是单纯觉得无聊,不想跟一堆连现实世界中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家伙混在一起——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样样都不如我的人打发时间?只有扶贫办才会精准扶贫。

正在施莺莺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也将这样稳中向好、有序推进的时候,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事实——或者说,别样的喜讯,直接从天而降,把她砸了个魂飞魄散五雷轰顶,呆若木鸡怀疑人生:

一年后,她的这位看似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的好友,突然带着满面娇羞的红晕找上了门来,对施莺莺说,她已经走出了上一段失败婚姻的阴影,成功找到了第二春,即将举行婚礼。在这个人生中至关重要的的时刻,她想邀请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救命恩人施莺莺,作为新娘一方的家人与贵宾参与婚礼,见证这份幸福。

施莺莺:???等等,是我在什么地方按了三倍速快进键,所以一不小心跳过了一大段至关重要的剧情吗?我有点看不懂现在的走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施莺莺一迭声的追问下,事情的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她和新男友是在一次考试结束后认识的。

起初,她的确对这个男人半点好感都没有,只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捞男而已。这种人她每天见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闹心又烦人,就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过去,丁点儿眼神都没给他。

但某日她在一次考试中,运气格外不好,被分配到了一个高手如云的考场——当某些人能够凭着超强的学习能力和不凡的天赋,成功在多次考试中蝉联第一的时候,哪怕这些人再怎么不想出名,也会有人主动把他们的信息搜集起来编纂在一起的,意思是“但凡在考场里看见这些人,身上有道具的就赶紧用吧,不用的话还真不好说你有没有以后可言”——她还没来得及发动道具,就被传送到了考场外面:

还不是她的男友的那位追求者,在确定这场考试属实险象环生后,就抢先一步,把自己身上的一张“保送卡”给她使用掉了。

也正是直到那时,这个男人才被她真正看在了眼里。她不喜欢欠人人情,便在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这家伙,在发现他竟然卡着前一半的存活名额里的最后一名,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试后,便格外高看他一眼:

“你竟然这么聪明!我刚刚还在想,要是你把这么珍贵的道具卡给我用了,你自己却活不下来怎么办,我会内疚死的。”

“千万别这么说。”这个英俊的男人笑了起来,对她情真意切道,“如果我真的因此不幸而死,那也是我的选择,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在实现了‘保护你’的这个心愿后,就没什么别的妄想了,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但如果你却因此而自责,那我才真的死不瞑目。”

这番话说得何其动人,更何况,这人不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地一掷千金保护了她。

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在这种情形下动容——要么是被真心打动,要么是觉得“这么纯种的冤大头可不多见,一定要搞好关系实现长远利用和可持续压榨”——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终于给了这个男人一点好脸色,叹息道:

“……真让人头疼。其实你不用保送卡,我也能通过这场考试的,我的道具可比你多多了,哪里用得着你?你却突然半个招呼也不打,就搞了这么一出,我还得想想要怎么还你人情。”

“这样吧,我手头虽然没有保送卡,但也多多少少有一些道具,而且都比你刚刚用掉的那张保送卡更贵重。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的道具摆出来让我看看,我挑几个抹平差价,以零换整,给你一份更好的道具;第二,这个人情就先这么欠着,等我下次拿到保送卡后等额还你,再按照期间耽搁的天数等额补偿你现金。”

男人原本自信从容的笑意,在听见她这两个要求后,似乎不易被察觉地扭曲了一下,随即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柔声道:

“我不是为了讨要报酬而救你的。我就是单纯喜欢你,想要帮你……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不用给我什么,因为我完全心甘情愿。”

自那日过后,两人的关系便慢慢好了起来,又过了几个月,更是顺理成章地坠入了爱河。

施莺莺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把这场“保密程度堪比革命党地下接头”的恋爱,和生活中的某些大事对上了号:

“所以你那时说要搬出去,就是因为这件事、这个人?”

少女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我怕打扰到你嘛。”

她的相貌本来就好,虽不及施莺莺的那种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天然风流、清贵气度,但也格外楚楚动人。

因此,当她用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注视着施莺莺,就好像施莺莺是她唯一的世界栋梁、最可靠的心灵支柱那样,又尊敬又热忱地望过来的时候,哪怕是施莺莺,都说不出半点重话来:

“……你真是想多了,傻姑娘。只要你不带人回来弄乱咱们的私人地盘,便是再谈一万个消遣的,也打扰不到我;倒是我担心你一个人搬出去的话,会不会被被别人给骗了呢。”

少女闻言,笑得愈发满足,都有一种甜美的气息,从她的眉梢眼角满溢出来了,那是名为“幸福”的光辉:

“他对我很好,莺莺你就放心吧!啊,对了,我们已经搬去隔壁的那处高档小区里了,听他说那里的安保措施会更好一些,能够解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后顾之忧,让我们能够专心备考,大大提高生存率,但想要进入那边的话,需要刷卡刷脸……虽说我现在还没拿到门卡,没法请你过去玩,但以后如果莺莺你来看我,我肯定会来接你的!”

彼时,施莺莺只以为她真的找到了不错的归宿,便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就这样,不知道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还是被她的亲亲好男友用“你继续和她住在一起我们来往不太方便”的理由说服了,总之,她在数月前,就搬出了那间户主写着施莺莺名字的、她们从萍水相逢的老师手里继承来的单身公寓,搬去了更高档的小区生活。

也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这里的安保措施是真的好。

哪怕在“一切为考试让路”的逻辑下,施莺莺在某天心血来潮,打算去探访一下老朋友的时候,凭着连续三次考试第一的名头,也没能成功刷开大门——在别的地方她可是只要刷一下脸,除去部分涉密机关和军事重地之外都能畅通无阻的,甚至还能当钱花!

最后还是她的好友带着一脸惊喜和愧疚交织的神色,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出来,把施莺莺的指纹、声纹和面容录入了她家的安保系统,带着施莺莺刷脸进入后,欢欣道:

“我把安保级别做了一定调整,现在不用门卡直接刷脸也可以,只不过直接刷脸的话没法从大门直抵卧室就是了……总之,有了这些信息,莺莺就可以随意来我家啦!”

总之,除去这个让人有点哭笑不得的小插曲外,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

她看起来已经走出了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带给她的负面影响,准备走入全新的婚姻殿堂;虽说施莺莺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只能从好友的转述中得知一二——用施莺莺的话来说就是你们这个恋爱谈得太机密了,活像地下党接头——但从好友的描述中,这个人又深情又英俊,还温柔体贴,擅长家务,情绪稳定,身家可观,单听描述,属实没有半点不好的,是个能放心托付的、可靠的人。

但那时,施莺莺刚从谢成芳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不久,还要应付接二连三、生死攸关的考试,心力交瘁得很也疲倦得很。

在这样的高压下,她在现实世界中,最引以为傲的感知,缜密的逻辑,敏锐的思维,统统都失效了,连带着施莺莺把一个最重要、最明显的问题都忽视了过去:

如果他真的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是个几乎完美的人,那么他怎么会没有考虑到门卡的问题?

明明是双方共同购买的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作为两位出资人之一的她,却一直没有门卡,甚至在她去迎接施莺莺的时候,也只能刷自己的脸回家——刷卡刷脸的这份双重保险,在她始终拿不到门卡的时候,便悄然对她关闭了其中的半条道路。

这究竟是无意下的疏忽,还是有意而为?

但不管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妻子当成跟自己平等的人来看。

所以他才会认为“我的老婆不需要拥有财产”,所以他才会忽视女方对共同财产的合法拥有权,而这种错误的认知,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时候,就是她出钱买了房,也搬了进去住着,却始终没有自家的门卡。明明生活在家里,却过得像个借居在此地,还不付房费车费的偷渡客似的,总之偷感很重,而归属感近乎于无。

即便这种轻视的观念和腐朽的看法,不会被某些聪明人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是从细节上,却依然可以窥见真相一角,就好像如果某个大门紧闭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那么不管门窗关得多严实,总会有尸体腐烂的臭味,若隐若现地飘出来。

——只可惜施莺莺未能察觉。

就这样,在相恋六个月后,那位好友便成功闪婚,再度与她的男友踏入婚姻殿堂。

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也为了追求他们想要的那种“不用很华丽铺张,但心意一定要真,氛围也要温馨”的感觉,两人的婚礼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民政局不远处的那家已经倒闭多年的小饭馆旁边,另外找了个普通酒店,略微定了几席而已。

直到举办婚礼的当日,施莺莺才终于见到了好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即将从她的男友升级成丈夫的存在。

很明显,他之前已经从妻子口中,听到过无数次这位兼具“救命恩人”和“挚交好友”双重身份的存在了,一看见施莺莺,便赶紧迎上前来,热情地跟她握手,笑道:

“施莺莺小姐,久仰大名。您能拨冗前来,我实在太荣幸了!”

施莺莺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儒雅温和的男子,心想,如果这人真是个表里如一的正常人的话,那也不是不行,毕竟脾气好,长得也不错,还能赚钱养家,和好友的前夫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她如果真的跟这人结婚,以后肯定会过得比以前更好吧?

于是施莺莺送上了自己的礼物,一张能够在考试中向外传递消息三次请求场外援助、并且不会被逮到的道具卡,微笑道:

“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这个男人自然也知道这张道具卡的含金量,在看到施莺莺竟然能拿出这么高级的道具后,两眼顿时亮得像黑暗中的猫咪一样,都快放射出光芒来了,活像两只明晃晃的手电筒,连带着对施莺莺的态度,都从一开始的“热情”变成了“十分热情”:

“哎呀,这也太贵重了,多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个半透明的、装有道具卡的信封,然后相当自然地递给了同样在一旁接待宾客的妻子,笑道:“来,老婆,你拿着。”

——可以说,即便施莺莺之前对此人曾抱有怀疑,那么这一刻,他在收到了贵重的礼物后,下意识就将它转交给他的妻子的那一瞬,施莺莺也得打消相当一部分对他的恶意揣测:

如果不是好友在家庭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那么这个男人怎么会做出如此自然的动作?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凡是重要的事情,都交由她拿主意的相处模式。

那再进一步,如果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以她为主导、由她来决定大事的相处模式,那么至少她的人格尊严和人身安全,就都能得到保证,再也不用担心会重蹈覆辙。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虽说这对新人主张不要大操大办,但在重新获得了读书的权利后,她的成绩飞跃得叫人难以置信。

哪怕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按照如此冰冷残酷的规则运行了许多年,将所有普通人都无情地筛选了出去,能留下的无一不是在某方面有过人特长、甚至干脆就是六边形战士的佼佼者,她也依然能够在这人才辈出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

也正因如此,哪怕她之前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冷酷了,也总有人觉得自己能够用一腔真心融化这座冰山,前赴后继者不计其数:

长得好看的,试图成为她的情人;性格温和的,想要成为她的朋友;有野心的,想成为和施莺莺一样的、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救命恩人;没什么大志气的,也想着要是能讨她欢心,从她手里拿到几个道具,给她当狗都可以。

别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叫她的交际圈慢慢扩大了起来。再加上她本身的性格本来就很温和,这段时间来常常端着的冰山脸只不过是一种与她的本性相悖的伪装,很容易被看穿,于是今日前来参加她的婚宴的,还真有不少人,把原本就不多的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在满堂宾客的喝彩声中,英俊的新郎与美丽的新娘含笑拥吻。

没有礼炮,没有捧花,没有从天而降的金粉与明亮的闪光灯,缠绕在这间侧厅衡量上的假花也有些稀疏。这个婚礼规模若是放在现实世界里,真是怎么看怎么简陋;但放在虚拟世界里,就已经是一场值得称道的盛事了。

作为新娘的救命恩人和最好的朋友,施莺莺理所应当地被安置在离两人最近的那一桌席面上,她抚掌微笑,看向两人的时候,至少在这一刻,她在心底真心祝愿过他们和谐美满,地久天长。

——三年后,施莺莺与她那婚后就再也见不到人了的好友,在一场考试后双双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