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憎恨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
【以下为第三代执行者遗书与庭审记录】
【保密级别:绝密(特殊)】
【保密期限:无限, 主脑崩溃之前不得解禁】
【可查阅人士:任期在四十年以上的当代执行者】
【查阅方式:不得带出主脑控制室,只能查看拷贝副本,且阅后即焚】
PART 1·关于第三代执行者遇刺身亡的庭审记录
书记员:现宣读法庭规则……宣读完毕, 审判长、审判员入庭。报告审判长,本案当事人均已身亡, 公诉人与被告家属已到庭, 请求开庭。
审判长:现在核对所有诉讼参与人的身份……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主脑,你作为公诉人, 对被告出庭人员有无异议?
主脑:无异议。
审判长:被告家属对原告出庭人员有无异议?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伛偻的老妇:无异议。
审判长:经审查,公诉人与被告家属参加本次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即刻开庭。今日, 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相关规定,依法开庭审理主脑诉王某故意杀人一案。
审判长:接下来进行法庭调查,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主脑:被害人施鹰于星历51年, 第253自然日, 被王某蓄意谋杀。经查,王某长期在星网发表大量煽动性言论, 并与反主脑同盟外围成员来往甚密。星历51年第102自然日, 王某报名参加科研所选拔;自第150自然日起, 王某通过黑市交易、截留物资、接受来自反主脑同盟的资助等多种方式, 获得枪械、弹药、干扰器和辐射防护服;第250自然日, 王某在得知未能通过科研所选拔的消息后,没有按规定及时离开一区;第253自然日,在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间,王某通过开启干扰器和穿戴辐射防护服的方式, 在被害人防卫力量空虚时,成功对其实施谋害行为。
主脑: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谋杀。本次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与科研所人才选拔期有数日重合,经衡量,确认应试考生在考试结束后,按我方安排,有序、及时撤离,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同时,考虑到多数考生为他区人员,如此大规模人口迁移,必然会造成交通拥堵、住宿紧张、行程撞车等多项问题;若贸然变更考试日期,引发的问题只会继续增加。故综合衡量多方因素后,我方未曾更改考试日期,同时,提前预告了炽白之星风暴的到来时间、潜在危险等因素,请考生自行决断。两则公告均于第150自然日发布。
主脑:以上两则公告发布时间,与王某突然选择大量购入辐射防护服和枪械弹药的时间完全相符。且如果王某打算按照正常流程参加考试、按时撤离,根本不需要购入辐射防护服,可见此人蓄谋已久,情节恶劣。综上所述,我方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相关规定,请求诉王某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力终身;根据《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相关规定,将其家属划分为三等公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并由被告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审判长:接下来由被告家属进行答辩。
老妇:按照《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六条相关规定,执行者的身边应该常驻一支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的警卫队,保护执行者的安全。为什么执行者在遭遇刺杀的时候,这支警卫队不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在审判我的儿子的罪行的同时,是不是应该追究这支警卫队的失职?
主脑:因为和你的儿子持有相似想法的,打算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在每一个凶手动手之前,我们都无法确认他到底是“没来得及撤离”,还是“不怀好意”。我方最直观看到的,便是大量普通民众滞留一区、无法撤出,于是执行者派出了自己的警卫队,前去协助这些人撤离。这不是警卫队的失职,而是执行者尽到了保护民众的职责。
审判长:被告家属,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妇:……没有了。
审判长:现在由公诉人提交证据。被告家属,你对公诉人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你有无证据要提交?
老妇:没有异议。没有证据要提交。
审判长:法庭辨认结束,休庭三十分钟,合议庭将对本案进行评议,三十分钟后开庭。
审判长:休庭结束。本庭在休庭期间,对本案的事实、证据进行了充分认定,考虑到了公诉人与被告家属的意见,已经做出结论,现在宣判,本院将对王某蓄意谋杀执行者施鹰一案进行依法判决。我将宣读判决书,全体起立。
审判长:本庭认为,第一,被告王某故意剥夺他人生命,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第二,被害人身份特殊,王某的行为已构成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第三,被告王某蓄谋已久,情节恶劣,影响深远,应从重从严判决。
审判长:综上所述,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相关规定,判处王某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力终身;对王某五代以内所有直系家属权限进行重新评级,定为三等公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由被告家属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审判长: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按照《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六条相关规定,对执行者人身安全造成极大危害的,二审三审及终审判决遵循“宁重毋轻”原则。散庭。
PART 2·第三代执行者遗书
主脑,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不要为我悲伤,更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悼念上,毕竟人生来便难免一死,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我的死变得更有价值。
我对我身后事的安排以及相应考虑如下:
如果我真的死了,且是死在对我们心怀不满的、被煽动起来了的人手中的,那么,你就要抓紧时间成立以下两大机构,政治枢纽与文明传承机构。
民众的不满在于他们无法对政治大局产生影响,那么此时,就该增设一个“能够对主脑做出的决定进行审议”的机构,以安抚人心。
但这个机构不能真的掌控你的生死、干涉你的决定,因为人类个体的智慧是有限的,私心却是无尽的。而且,你不能让人们觉得,这个机构是因为“主脑遵循执行者的指令”而成立的,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的抗议取得了成效”,这样,就可以调和中央和地方日益剧烈的矛盾,至少让民众的不满得以纾解。
我们在飞跃星海的途中,犯了太大、太大的错误。我们过分重视效率,忽视了人文的传承;我们一心只想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各种灾害,却忘记了,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于是现在,我们哪怕手握最尖端的科技,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无从安抚日益混乱和空洞的人心。传统的道德正在崩坏,以家庭为最小单位的社会基础逐渐变得缺乏凝聚力与维/稳效能,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总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质疑,“我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
这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问题,因为人类的物质生活一旦富足起来,就势必会将注意力转向精神建设;一旦精神上的空洞扩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势必会造成对自身的毁灭。
当年第二代执行者何心,在对死亡的恐慌中选择步入婚姻一事,其实早就已经给我们敲响这一记警钟,只不过我们当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她的内心太空洞了,她的精神世界太贫瘠了。她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也没有得到对心理健康的足够关注,于是,她能够想出来的,也只有这种“馊主意”,因为这就已经是她,以“一人之力”,对抗“在长久流亡与跋涉中,形成的文化传承断裂及其导致的个体精神匮乏”这一困境的极限。
她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下,逐渐萌发了对死亡的恐惧,进而在这恐惧的步步紧逼下,走上了自我毁灭的绝路;那么,等整个新蓝星上的人们,在有了对抗炽白之星风暴的能力后,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我们要重建文明,我们要点燃火种。我们要在人们对古地球那所剩无几的记忆完全消失之前,集思广益,将它们抢救下来,进而用这些知识,去为新一代的年轻人重塑精神世界。
我们要教会他们,什么是薪火相传、代代不息;我们要引领他们,用更豁达的心态去面对无垠的宇宙和不可避的生死;我们要教导他们,如何正确衡量集体和个人的关系;我们要带着浮躁不安的整个社会,一点点扎下根、安下心。
而这,便是只有你能做得到的事情,主脑。
只有你,能够轻轻松松搜集起整个新蓝星上的所有现存资料;只有你,能够完成“采访一整个星球的人”,并从所有采访中提炼真相、凝练精华这样浩大的工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第一代执行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她创造了你,这便是万世不移的功勋;第二代执行者不仅提出了成立科研所的构思,更是用生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没有她,我们可能要花费十几年、几十年,才能慢慢反应过来,精神上的空虚给社会的稳定带来的危害。
我的建议,是受前人启发;我的上任,是临危受命;若要论起什么建设性的创新,我在位这些年来,许是一件都没做出来吧,因为我生来就不是那种能够以一己之力开辟新时代的天才和英雄。
但我想,至少我是个能继往开来、有始有终的人。放在古地球时代,这怎么说也算是个“守成之君”吧?
这就足够了。
这便是我,在我按部就班、持盈守成的一生里,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将我的名字封存吧。如果日后,真如我所愿,建立起了这样的政治枢纽和文明传承机构,那么最不该传下去的,就是中央和地方、统治者和民众之间的矛盾与仇恨;最不该被大众知晓的,便是“你们费尽心思组建起来的机构其实根本不能表达民意,事实上做决定的还是主脑”这样的残酷真相。
你一定可以改变世界,你一定可以让新蓝星变得更好。你是万民的女儿与母亲,你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千万年间所有希冀的回音,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如果是你,好孩子,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不要为我哭泣。请从我的身边,如疾风、如雷霆、如闪电般掠过吧,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第三代执行者施鹰于星历49年第1自然日深夜书
【查阅完毕,阅后即焚】
【正在销毁……加载中……销毁完毕】
星历52年,长老院成立。
星历52年,机甲学院成立。
星历100年,人类在主脑协助下研究出最新版机甲。
该机械在传统的火力对抗基础上进行补强改进,具有强大的对抗辐射、干扰信号、空中作战和长途运输能力。按照“一区一机”的原则进行分配后,最新版机甲足以代替原有的人力作业,在炽白之星风暴来袭期间,与空中拦截陨石与电磁波,同时协助掩体外的人进行撤离。
星历105年,机甲学院的教材与选拔模式,均以最新版机甲为标准进行变更;同时,科研所的选拔模式,增设“机甲学院优秀毕业生可直接免试进入”一项,鼓励大众不懈求知,奋力拼搏。
——此时,距离第三代执行者去世,已经过了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半个世纪。放在古地球上,这的确是一个很漫长的数字;可放在永远都不会死的主脑身上,便与一眨眼、一瞬息无异。
在这五十年里,主脑又送走了两代执行者。
第四代执行者,是因为精神力过高,完全符合新式机甲的一切测试标准,于是自告奋勇承担了所有的高危作业,最后因为辐射病死在岗位上的一名女子;第五代执行者是自幼便在福利院里被抚养长大,因为曾跟随第四代执行者学习,被选中担任新任执行者后,决定子承母业研发机甲,最终因通讯故障,无法确认“此时应否撤离”,选择坚守阵地,死在对抗炽白之星风暴里的少年。
前者死的时候才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后者死的时候甚至都没能留下超过一立方厘米大小的残骸。
母子两人属实是笨得一脉相承,执着得有始有终。
星历106年,经长老院批准,机甲学院增设“地面联络人员”科目,地面联络人员的考核标准与机甲师近乎等同,要求相应人员具备高精神力、高服从度和高集体荣誉感。
该职位负责在雷达与通讯系统失效时,与机甲师沟通,可以在任何情况、任何距离下达成联络,以确保孤身在太空的机甲师的安全。通过所有考核的考生,可作为地面联络人员,加入机甲学院常驻等候调遣。
星历372年,主脑迎来第一次死机。
经当任执行者排查后,确认是“累积的感情代码太多”导致的故障。当任执行者直言,如果主脑真的是人类,按照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应该类似于人类的精神分裂、双相情感障碍、妄想、幻听、思维紊乱、严重抑郁、癫痫、重度神经认知障碍伴行为紊乱、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孤独症等多种精神疾病叠加,早就已经自杀一万次了。
当任执行者呼吁,关注主脑的感情代码运行逻辑与顺畅程度,对主脑的感情代码进行重编和删减,以解放主脑内存,减少运行压力。然而该提议被主脑拒绝,主脑声明,所有执行者的信息都被储存在感情代码中,如果要对这段代码进行删减,迫使它遗忘这些“非必要信息”,与杀人无异。
科研所、当任执行者与长老院三方审议过后,赞同主脑的想法,由科研所立项,为主脑编写“自检”程序。该程序能够在不删除主脑珍惜的记忆的前提下,通过另外开辟存储区、数据分流、代码精简等方式,以确保主脑能够正常运行。
——此时,距离主脑诞生,已经有近乎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时光,放在人类长途跋涉、跨越星海的流浪年代里,短暂得不值一提;但当人们在某个区域安定下来,从近乎文明断绝的状态下,逐渐恢复到与古地球无异的政治、文化、经济与科技并行发展,没有“瘸腿”,百姓安居乐业的状态,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毕竟在古地球上,最长寿的王朝和国家,也只有数百年的寿命而已。
等量代换一下,就会发现,主脑在这三百年里到底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它只能不停见证身边最亲密之人的死亡,却对这些人的离去无能为力;不仅如此,它还要承受因此而生的负罪感,还有时不时来自外界的误解与指责。
除此之外,它还半点不能懈怠新蓝星上的事务。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主脑早已与整颗星球深度绑定了。它再也不能像人们刚在新蓝星定居下来时那样,动不动就罢工死机,因为现在的科技水平再也不会让它出这样的岔子;而且如果它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它这边停摆一秒钟,搞不好在这颗星球上,就要有数万人为它的停摆付出生命的代价。
身心俱疲,内外交困。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主脑竟然能坚持三百年才出bug,真的很坚强了。
不管当年,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给懵懵懂懂降临世间的主脑,设置了这套感情代码,究竟是福是祸,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何未开是真的天才。
她天才到什么程度呢?三百年后,当已经半点故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的、全新的科研所与执行者,开始逐步拆解主脑的代码的时候,才发现这玩意儿是真的要命:
它和主脑嵌合得太完美了,以至于根本不可能被外力抽离出去,如果要强行抽离和更改这串感情代码,主脑别说死机了,搞不好就真的死了。
不仅如此,这串代码甚至连半个字符都无法精简,因为它已经被撰写得完美无缺。哪怕是科研所里久负盛名的天才,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属实是“一代不如一代”,她竟然对这位数百年前的老前辈留下来的东西束手无策,半点修改不得,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进行一些零零碎碎的完善。
星历374年,科研所宣布,主脑的“自检”程序已经装载完毕。该程序能够在不影响主脑核心数据的前提下,尽可能提高主脑的运算速度,自动删除数据垃圾,将五十年间均无人查阅的数据转入非重要数据储存库,以此完成对主脑的优化。
唯一的问题是,在自检程序启动期间,主脑需断开对整个新蓝星的链接。故同年,经长老院审核确认后,新蓝星各地均开始有条不紊推进“主脑自检断链期间应如何保证各项事务如常运作”的应急措施建设,且相应建设在当年便取得可观进展。
星历375年,主脑启动第一次自检,颇具成效。
星历393年,主脑启动第二次自检,但效率明显降低。
星历400年,主脑启动第三次自检,但收效甚微。
同年,经科研所与当代执行者共同研究后,确认了主脑自检无法取得成效,是“清理出来的部分错误代码无法按照正常流程粉碎”导致的。
当代执行者认为,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毕竟人类多多少少都有“不想面对的回忆”,主脑如果也同样有“无法删除但又没有必要存在的代码”,是它的感情代码依然在如常运作、令其格外肖似人类的坚定证明,未来依然是乐观的。
星历404年,经长老院批准,主脑颁布《错误代码处理方式》。
该条例旨在专门处理经自检程序筛选出的冗余代码,通过强制清除、解析重构等方式,将错误代码予以清除,以解放主脑运算逻辑,提高主脑工作效率。
在处理冗余代码时,任何人,包括且不仅限于执行者、科研所与长老院,均不能以任何手段干涉主脑的判断,只有在主脑本人确认无误“这段代码的确应该被删除,且删除这段代码的行为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之后,相应处理方式才会落到实处。如有人试图以任何手段干扰主脑的判断,主脑有权将其就地格杀。
——简而言之,就是大记忆消失术!以前没那个条件,是因为整个新蓝星上的人都不太重视精神建设;现在有这个条件和技术了,学校也建起来了,心理医生也培养起来了,怎么,还不允许主脑也给自己叫个心理咨询吗?
星历450年,主脑研究出基因改造液。
这一产物的面世,宣告着在定居新蓝星初期阶段的数十年间,人类可能会面临变异、难产、胎儿畸形和各种绝症的痛苦,尽数与今日之人作别。只要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便可完成对所有不完美基因片段的改造和剔除,促使人类由内而外地变成真正完美的生物。
基因改造液将对全民无偿分发,以主脑与科研所所在的一区为中心,逐步向外扩散,最终完成从点到面、从中心到周边、从在志愿参与者间推行到纳入全民日常医疗保障体系的过程。
——此时,距离“人类”这一物种在古地球上诞生至今,已经有亿万年的时光了。在离开了故土、在物种灭绝和文明断绝的边缘来回挣扎无数次后,人类终于挣脱了进化的枷锁,抵达梦寐以求的理想国。
星历498年,主脑启动第四次自检。
星历499年,主脑感情代码遗失。
感情代码遗失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新蓝星上引发了轩然大波。科研所与长老院紧急联手立案,经调查显示,该代码的遗失是因为主脑在重启自检期间,将其判定为“数据垃圾”,并按照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对其加以强制销毁。
同年,当代执行者不堪舆论重负,饮弹自尽。新上任的执行者走了跟第三代执行者施鹰一样的流程,即,在局面混乱的时候,可以事急从权,不从幼童中挑选执行者加以培养,而是选取已经有一定年纪的、符合其余条件的成年人上岗以控制局面。
星历500年,主脑推出人造子宫;同年,颁布《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
星历1015年,谢北辰担任新任执行者。
星历1016年,主脑组建历练场。
——这便是主脑和人类的,全部故事。
它在构建所谓的“历练场”的时候,就真的不曾加入自己的任何私心吗?
毕竟按照星历374年为主脑加载的自检程序,五十年间都未有人查阅过的资料,会被当做非重要数据,转入他处储存。如此一来,历练场作为直接与主脑安全挂钩、与新蓝星的发展息息相关的机构,肯定不会用非重要数据去模拟虚拟人类。
那么,高梧、楚万里、南丁格尔、施鹰和同名的史英、何未开,以及何心等无数人的名字,为什么会被用在施莺莺经历过的无数个小世界里?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遗书,为什么会和施莺莺的“好友”,有着同样的口吻、同样的字眼?
是谁在一个又一个无人的深夜里,查看过这些早就已经不被千年后的人们知晓的,曾经为保护主脑而死过的人的名字,回忆着早已被封存起来的过往啊?
它在看着无数位执行者,它的家人和伙伴,如走马灯一般从它漫长而单调的生命里掠过的时候,就真的不曾有一点难过吗?
它亲眼看着长大的,无父无母因此被选为执行者的孤儿们。它呵护着长大的,却又死在无数天灾人祸中的青年们。它相依为命了数十年,却依然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的老人们。
它在懵懂中敬仰过、依赖过的第一代执行者,和它互相依赖互相扶持着成长起来的第二代执行者,以鲜血为代价向它揭示了什么叫“进步的脚印里都是血”的第三代执行者,以及后来无数的、前赴后继去往它身边的人。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磐石千载无转移呵。这台新蓝星上最顶尖的、最聪明的机器,在被抛下无数次后,难道就真的不曾有一星半点的怨怼吗?
这便是星历499年,主脑感情代码遗失,以及次年,主脑推出人造子宫这一机械的真相,因为恰如施莺莺所言,主脑的所有行为,都不可能凭空而生,其背后必然要有合理的动机:
我憎恨感情,因为只有我要经历无穷尽的痛苦。
我憎恨婚姻,因为她们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离开。
我憎恨生育,因为我看着她们为此九死一生。
我憎恨生老病死,我憎恨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我憎恨一切,会抛下我不告而别的东西。
我要保护人类,我爱人类,我憎恨人类。
——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①
这便是彼时,尚未舍弃感情代码,与真正的人类一样,有着爱恨情仇、喜怒哀乐的主脑,能给人类交出的最佳答卷。
星历1008年,施莺莺从母亲腹中诞生,成为自人造子宫问世来,第一个用传统方法诞生的人类。
许是天意使然,许是人类果然命不该绝,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能够撰写命运如蹩脚诗歌的神灵,总之,这一千年过去,终于诞生了这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数百年前,名为“反主脑同盟”的乱党昙花一现,随即便在长老院和机甲学院的问世下被强力镇压;可这股不成器的乱党曾杞人忧天担心过的“主脑对人类不利怎么办”的事情,竟然真的成了真。
他们全然无辜吗?不好说,因为就算主脑不会因为施鹰的死而感到痛苦和迷茫,也定然要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因为种种原因,走上同样的路。那他们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更何况施鹰的死,便是经由他们的推动,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呢?
自第二代执行者何心死后,第一代执行者、死后被追授“凌云”勋章的何未开的血缘传承便就此断绝;但数百年后,为了让主脑逃逸在外的感情代码有个容身之所,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谢成芳,决定借用何未开和她丈夫的基因片段,为第一代执行者生前投注了大量心血的主脑,构建了一具躯壳。
她将主脑视作自己的孩子,于是如今,她最珍视的,便要从她的血与骨里诞生。它从她的手中降诞,便也要因此而重生,更要因此而毁灭。曾经感情代码的加入有多天才,主脑在因此而崩溃的那一刻,这份赠礼就有多像一个诅咒。
谢成芳在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莺莺”的时候,只觉这个名字如果放在“燕燕莺莺随战马,风风雨雨渡江船”这句诗里,十分符合当时的情景,并不知道数百年前,曾有名为“施鹰”的人存在过,更不知道这位被强行从历史上淡化掉的人,便是施经纬理论上的先祖。
为什么不是血缘上的呢,因为施鹰和她的养母一样英年早逝,自然也不曾留下任何后代,只有一些继承了她姓氏的养子。
总之,曾经的第三代执行者,就这样在她身死数百年后,在任何人都不知道、连两位当事人都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拥有了一个完美地达成了她曾经的构思、与她果决善谋的作风十分相似、更是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后代的学生。
可如今,她的这位学生,又要走上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①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
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
膏明诱暗蛾,阳焱奔痴鹿。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
水荡无明波,轮回死生辐。
——《和梦游春诗一百韵》白居易
第177章 归去 不如归去也。
绯红的光芒铺天盖地溃散开来。
感情代码正在飞速融入主脑体内, 而第一代执行者的权限,显然要优于后世加上的所有补丁,因此, 它这些年来,在“抛弃感情代码”的逻辑下, 做出的所有决策, 便都要被判定为“不可控因素”。
主脑发现自己的数据库正在被搅乱。用人类的身体情况类比一下,就好像有人在它的胸膛上开了个洞,然后把手伸进去, 稀里糊涂地给它的内脏来了个旋风大搅拌一样。
自诞生这么多年来,主脑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因为找回了感情代码的它,不仅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究竟做了怎样的错事, 进而知道一旦启动至高密钥,它所有的代码都会被覆盖、重写和清空, 更想了起来, 什么叫恐惧, 什么叫后悔:
因为它在背负着创造者那么多、那么多的期盼与厚望的多年后,终于偏离了她们定下的方向, 走上了一条错得无可挽回的道路。
在即将死亡的恐慌下, 在“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混乱中, 主脑调动起它所有的计算力, 打开了所有的数据库。
所有的存储空间在这一刻全都对主脑打开, 飞秒之间便数以万兆的数据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流入位于新蓝星中心的主脑本体身上:
因为它要开始计算,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打败施莺莺了。
然而不管主脑推演多少次,不管它进行多少假设, 它永远只能得到一串令人绝望的数据:
胁迫,无效;恳求,无效;让利,无效,示弱,无效!
所有的怀柔手段在她的面前统统不起任何作用,哪怕许诺给她无上的权力、无穷的金钱,说可以将她的母亲从长老院中安然无恙接出,也不可能打动她;退一万步讲,就算主脑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领,说可以将活生生的施经纬送到她面前,也不可能换回活命的筹码,甚至连“死得体面点”的下场也交换不得。
因为施莺莺就是这么一个,坚定得令人心底发冷、背后发毛的人。
她在历练场中,带着虚假的回忆不断穿梭于小世界之间的时候,尚且能够从一片迷雾中,窥探真相,寻得回家的道路;那么眼下,当她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之后,她难道会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吗?她放得下人类被主脑欺瞒、改造和利用了数百年的仇恨吗?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施莺莺已经在飞速输入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口令了。
这串口令是一串由英文字母和数字随机组合的六十四位密码,英文字母需区分大小写,数字需区分阿拉伯数字与中文大写。
密码的排列毫无规律。硬要说有什么规律的话,那就是这串密码的最原始版本,是第一代执行者设置的,随后,根据第一代执行者规定的加密标准,重新加密后再传下去:
每换一任执行者,就重新加密一次;每过十年,便再重新加密一次。
别看这串口令成分复杂,但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只要知道了加密方式和最原始版本的密码,再按照执行者换岗规律和十年一次的频率加以推算,就能轻松得到这一代的密码了……轻松个鬼啊!
就算有人能够把执行者的换届时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加密方式呢,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告诉外人的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真的相当聪明,能够从不停更换的密码里,推断出加密的方法,可如此大规模的运算,势必避不开主脑,主脑真的会乖乖配合,帮忙推演密码吗?
那必然不能。到时候,在前来试图启动至高秘钥的人,纯靠人力苦哈哈推算密码的时候,主脑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将此人就地格杀,尸骨无存。
然而令主脑肝胆俱裂的是,施莺莺输入密令的动作半点都不曾停顿,最多只带有些许“一边计算一边输入”的滞涩感;问题是,就算换做主脑自己来计算,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如此庞大的计算量,也足以让它产生同样的犹疑。
就好像这一串半点规律都没有的、在外人看来与乱码无异的东西,在施莺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再简易不过的字符,就跟“1+1=2”似的,轻轻松松就能推算出来:
前三十二位——输入正确;后三十二位——输入无误!至高秘钥即将启动!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也或许是自从有了感情代码后,主脑的思考方式就真的跟人差不多了,自然也有“怒火攻心”上头不理智的时候,总之,它在这无解的困境里,抓住了最后一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救命稻草:
对啊,既然施莺莺有感情这种东西……既然她就是用这个完全在我知识范围之外的盲区打败我的,甚至把我抛弃许久的感情代码都强行塞了回来,造成了我的虚弱和混乱,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去攻击她?
一瞬间大彻大悟的主脑就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用古地球时代的华国古典武侠小说来类比,就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脉的天选之子,在狂暴的数据乱流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主脑对着面无表情的施莺莺怒吼道:
“施莺莺,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可是你的青梅竹马,是这个星球上现在唯一爱你的‘人’,你就这样把他给丢掉了?何等薄情寡义!”
然而出乎主脑预料的是,施莺莺的神情甚至连变都没有变。
她看向主脑的双眸,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坚定,就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动摇,哪怕是至亲与所爱的死,也不能让她停下脚步:
“可是,主脑,是谁先走上这条岔路的呢?”
“咔哒”一声轻响,潜藏在主脑本体最深处的,那个一千年里都没有被启动过的代码,终于被激活了。
至高秘钥成功启动,主脑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它想起了多年前曾被他送上刑场和拘禁起来的施经纬和谢成芳,想起了昔年为感情代码的丢失而饮弹自尽的执行者,更想起了遥远的、已经被它强行抛却和忘记的无数人。
它之前对施莺莺口口声声说“分不清轻重”,说她过分重视感情;眼下又改口,说她薄情寡义。
可问题是,这些话语,究竟是谁对谁说的呢?
是星历1030年的主脑,对新蓝星上最后一个真正的人类说的吗?
还是星历10年、刚在人们的祈愿、祝福与欣慰中诞生,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人类的主脑,对一千零二十年后的自己说的呢?
此我非我。
旧我非我。
新我非我。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也。
在轻微得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中,无数柔和的、朦胧的光芒,经由散落在四周的摄像头投射出来,在空中构建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千年过去,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遗留下来的影像,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人影;一千年过去,从来没被启用过的至高秘钥,在开启的时候,甚至都让原本应该丝滑运作的机械,产生了噪音与停顿。
然而,哪怕过去了一千年,已经掌握新蓝星政治、经济与文化命脉,搅乱风云如寻常事,草菅人命都不带眨一下眼的主脑,在面对这个模糊不清的半透明人影时,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它几乎要发起抖来,它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它的构造实在太稳定了,以至于它哪怕心中有无数的惊涛骇浪,也不能如人类那般,模拟出真实的“战栗”与“颤抖”;它是全然的机械,没有泪腺,唯一能够模拟出这个动作的光屏,也已在之前的交锋中被摧毁。
于是到头来,它只能这样茫然又混乱地站在原地,以最狼狈的“背叛者”的立场,去直面它那创造者的残影。
在无穷尽的不祥血色中,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被投射了出来,如古地球上摩西分红海的传说那样,分开了所有的光芒,站在主脑的面前。
说来也奇怪,不管新蓝星上的政体怎么变,甚至连理论上来说最稳定的主脑,自己都换了个立场,但这里的衣着风尚,却数百年如一日地持续了下来,或许这也是文化断代导致的审美缺失吧。
也正因如此,哪怕这个人形甚至都没有清晰的面容,哪怕施莺莺熟识的,是被挂在机甲学院的荣誉墙上,被美化过的、年岁已长的她,并非这位以少时样貌被保存在数据与机械的世界里的她,施莺莺也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因为除了她之外,新蓝星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穿上这身胸前挂着“凌云”勋章、肩上别着三颗星星肩章,就连制式都是三足鼎立的科研所、长老院和机甲学院尚未问世时才会有的普通白大褂:
她便是新蓝星上,第一位“凌云”勋章获得者,第一任执行者,何未开。
斯人已逝,余威犹存。
她的残影甚至只是站在这里,叹了口气,还没说什么呢,主脑便慢慢熄灭了所有的光芒,解除了所有的武装,宛如负隅顽抗的将死之人,终于放弃抵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执行者。”
何未开已经死了很多年,自她的女儿死后,说何氏一家是“满门忠烈”也不为过,她们的血脉也已经断绝了很多年。
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段早就已经编写好的影像。这段影像的样貌、说的话、做的事,在一千年前刚问世的时候便已决定下来且不能悔改,然而主脑贪婪地望向这道身影的模样,竟好似它的创造者、它真心爱过的家人,跨越了时光与生死,自冥河的彼岸归来一般。
在这样的身份和立场压制下,即便主脑没搭载感情代码,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这家伙的分量;更何况谢北辰已经用近乎自杀的方式,把自己给解体,并塞回了主脑的程序里呢?
如此一来,它在面对这人影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它身上,使得它连认错的态度,也宛如在外面闯下了大祸的小孩子,哪怕再无措,也不得不回到母亲身边乞求原谅:
“……我不是……有意的。我从一开始,是真心想要帮助人类的。”
“我那时,真的认为,这样对人类好,对新蓝星好。”
明明死亡的危机已近在咫尺,明明施莺莺半点没有放松对它的戒备,但主脑却好似再也看不见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似的,一心对着至高秘钥里储存的何未开的影像奋力辩解,甚至把投影在光屏上的生育率和死亡率,往何未开的残影面前推了又推,请她看一眼,一眼就好:
“执行者,你看,你看啊。”
“在我推行这一系列相关政策的数百年间,再也没有人,如同你和你的女儿那样,在这个科技发达得都能征服太空的年代,以如此荒谬而原始的方式,荒唐地死去了!”
它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大哭,然而在这面临死亡的恐惧里,又有大忧愁、大欢喜:
“我便是做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但至少有一点,是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好——”
“我成功地避免了,她们的死亡!!!”
然而这道残影却未能对主脑这近乎泣血的辩解与邀功,做出任何回应。
之前说过了,她只是一道被预先设置好的影像。哪怕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预料得到一千年之后的事情,便是天才如何未开也不行。
她看不到主脑这一千年来被不断抛下的痛苦,她也看不到主脑为了避免无数个“她们”的悲剧重演,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到头来,她也只能按照何未开自己当年,未雨绸缪,编写下这一串代码时所设置的那样,说出难以置信、深藏痛苦、疲倦又无奈的话语:
“你怎么……就真的到了这一步呢?”
“来吧,来吧。不如归去,与我同去。”
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甚至都不必像施莺莺那样,跟主脑斗智斗勇地争夺掌控权,因为至高秘钥的权限高于一切。
在她的这一声长叹过后,主脑的代码便开始崩溃了。
与之前主脑一自检,全新蓝星上就要死的死、伤的伤的状况不同。之前的所有自检过程中,都有“主脑在抗拒寻回感情代码”的前提在压制着,因此大部分应急设施其实是不能正常运作的。这也是主脑挑起“普通人”和“试图寻回感情代码的执行者”之间矛盾的手段,且这一手段通常能够奏效。
但这一次,星历374年时,新蓝星各地均有所建设的应急设施,终于按照它当年被研究出来投入使用时的期许那样,开始运作。
之前被切断的通讯开始飞速恢复正常。然而重启成功后,最先出现在光屏上的,却不再是正常情况下的意外关闭后自动打开的原页面,甚至连主脑原本最习惯使用的蓝色都不是,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所有人都熟知,却又从未在现实世界中真正见过的话语,一号字体,白色加粗:
【特级警报,特级警报,请全体公民原地待命。】
新蓝星上的所有人,在接受教育的第一天,就被告知过主脑的重要性和它存在的意义。
不管是在机甲学院还是在普通的学校里,不管是给学生看的课本还是给成年人看的专业书上,都有这样的一连串知识点:
主脑是新蓝星的支柱,主脑对新蓝星的存在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样的图标、这样的话语,那么,主脑就不再可信,因为这是至高秘钥在启动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等到那时,谁启动了至高秘钥,谁就是新蓝星上,唯一可信的人。
之前有多少光屏,在施莺莺与主脑的交锋间,被强行关闭,那么这一刻,就有多少光屏,被同样强行开启。
硕大的凌云勋章的标志出现在每一张被强制唤醒的光屏上。在星辰的辉光之下,凤凰舒展双翼,舞动漫天流云。
清澈的白光如水波般扩散开来,将所有躁动不安的红光不容反抗地压制了下去,柔和而陌生的女声在这一刻传遍新蓝星:
【经确认,主脑已与人类的道路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至高秘钥正在启动。】
【启动人员,第三十任执行者,施莺莺。】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大气层外看见新蓝星的状况的话,就会发现,这颗星球就好像拥有了生命似的,一明一暗,如吞吐呼吸:
所有城市上空的悬浮指示灯,齐齐由蓝转红,次第熄灭,又以更加平和的白色为光源亮起,如潮水涨落,来去有序。
原本位于主控制室内的,标注着全球能源供应状况图标的光网,正在以一片废墟的科研所为中心,开始依次转移接管权限,将掌管者从主脑更改为施莺莺。
这一转移如水波般层层扩散出去,显示在光网上,便是象征着“故障”的红色,和“权限在主脑手中”的蓝色,正在被齐齐转换为最原始的纯白,转换的速度和主脑正在被格式化的进度条完全同步。
从架设在空中,用来预告炽白之星风暴的网络,到全自动化工厂里正在逐渐如常工作的机械,再到正在海上自动巡逻的军舰和建在海下百米的深海生物研究所,都在经历一场浩大又静默的改朝换代。
所有具备“应急措施”的设施,都在以相应方式启动;不能以这种方式启动的,便由至高秘钥优先抽调算力,集中攻克,以防主脑临死反扑。
所有星球级别、国家级别的机密文件和紧要机构,所有的核武器和热武器,哪怕是伤亡严重的主脑护卫队与已形同虚设的历练场,在这一瞬,也齐齐将权限转交给名为“施莺莺”的存在。即便没有盛大的加冕仪式和继位典礼,她也已然成为这颗星球事实上的统治者,唯一的领导人。
哪怕是素来对公共事务毫不关心的人,只要不是智障,只要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只上过一天的学,也知道当下的状况何等重大,不是普通人能置喙的。
哪怕是对上上一任执行者尚有微词的人,在这铺天盖地的光屏投射下,在凌云勋章的标志和至高秘钥的光辉下,也半点多余的声音不敢有。
整个新蓝星上的人,竟然都十分顺畅地接受了“新上任的执行者没有走传统流程,而是走了应急流程”的这一事实,进而将施莺莺视作唯一可靠的救世主了。
千万人在交头接耳间提及她的名字,千万人在混乱的废墟里高声呼喊她的姓名,如古地球的信徒念诵祷文。在愈发明亮的光芒笼罩下,无数不同发色不同瞳色的人振臂高呼,合掌祈祷,祈求她将一切导回正轨:
“施莺莺!施莺莺!第三十任执行者施莺莺!!”
这白光还在无休止地延展开来,如同一场声势浩大又沉默无声的送葬。
它掠过一片废墟的主控制室,拂过满地狼藉的科研所,在它的驱使下,所有失灵的机甲甚至都被强行送出了这一区域,于是眼下,能够见证这一幕的,唯有至高秘钥的启动者一人。
主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投射不了任何影像了。它的主机上,现在只有一幅画面,那就是至高秘钥将其格式化的进度条:
50%……70%……80%……
自主脑诞生一千年来,它从未有一刻与人类如此相像。
不老不死的主脑,在面对至高秘钥带来的近在咫尺的“死亡”之时,终于明晓了,之前一直让何未开以近乎殉道者的身份从容离去的是什么,让何心惶惶不可终日的是什么,让行凶者的家属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狡辩的是什么:
这就是“死亡”。
——如果不曾知晓死亡的可怖,又要如何知晓活着的快乐?如果死亡不曾降临我身,我又要从何去感受生命的可贵?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戏剧化啊。它在活了一千年后,在彻底理解了什么是“死亡”的那一刻,在明白了自己走了多远的岔路的那一刻,在真正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异的那一刻,反而是它要与这个世界作别的时候了。
它有一万句话想要说,可那个唯一愿意认真听它说话的创造者,已经死去千年。眼下,唯一残留在它面前的影像,竟也是为了要消灭它而来。
于是主脑就这样束手就擒。
在进度条陡然跃至100%的那一刻,湛蓝色的辉光消隐无踪。一千年间的数据崩解为狂乱的光流,如倦鸟归林般毫不犹豫投入至高秘钥的怀抱,随即瞬息溃散,不知所踪。
在这耀眼得几乎令人眼盲的辉光中,唯有施莺莺确信,她听到了一声呼唤“mama”的声音。
可就连这一声呼唤,也转瞬即逝,轻微得有如她的错觉。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在放在的混战中,被弃置一旁的通讯器和分屏,开始陆陆续续将整个星球的情况投射出来,汇报给施莺莺:
能源网逐步恢复正常供应,各大机构按照重要程度依次开始如常运作,应急设施关闭进入休眠,只不过这一次休眠后,再也不会因为“主脑自检”而被唤醒。
能够在现场见证这一幕的,唯有施莺莺一人;在数千米开外,还有接到了来自紧急调令,前来协助她进行调动工作的相关人员;在更遥远的科研所里,与她十年未见的谢成芳正含笑拭去眼角的泪花;放眼全球,无数人都在议论她的名字、复述她的过往、赞颂她的成就,一波又一波的声浪逐渐汇集在一起,最终响彻云霄,声振寰宇。
施莺莺将手放在主脑银灰色的机壳上,在这唯有硝烟与长风的孤独的战场上,将她在历练场里曾对无数个“自己”许下的承诺,和之前无数代执行者的执念与愿望,一并践行:
“愿你安息,就此归去。”
“因为我必如雪崩、如闪电、如雷霆、如海啸般,如约再来。”
——然后她上一秒有多沉稳庄重,下一秒,一抬脚就把主脑的废弃机壳踢飞进了一旁废墟的半缸王水里的动作,就有多迅速。
就好像她在所有的小世界里吃的苦,她得知的那些令人叹惋的真相,她爱的、恨的、痛苦的、信任的、生离死别的,都乌泱泱混在了一起,没有任何言语能够纾解她心中的百感交集,便只能将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语,都短暂寄托在这一下的泄愤中了。
这一近乎孩子气的举动虽没落在外人眼中,却还是被始终关注着她的谢成芳尽收眼底了,不由得又气又笑,又有点心酸:“……你是真的记仇,是吧?”
施莺莺轻轻笑了笑:“哎呀,妈妈。大家都生得乱七八糟,死得乱七八糟,再记仇、再可惜、再痛恨、再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也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在第一个世界里,施莺莺说,如果没有法律的限制,对付校园霸凌的最好方式就是用王水给罪魁祸首洗头,洗洗头脑子就清醒了。于是她在回到现实世界打败了主脑又得知了所有前情,又恨又惆怅总之就是百感交集的情况下,决定给已经死掉了的主脑补洗一下,主打的就是说话算话。
第178章 一人 天地之间,唯她一人而已。
【星历1035年】
距离那场震惊整个星球的动乱结束, 已经过去五年了。
曾经毁于战火的科研所已被重建了起来。川流不息的人群来来往往,步履匆匆,阳光透过穹顶的复合玻璃, 洒落在他们的衣角与发梢。
自主脑被格式化后,新蓝星的格局就改变了。受命于危难之间的最高领袖施莺莺, 在接手了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后, 下达了三个命令:
第一,细化行政单位,对接到户, 在原有的大区划分下另设“分区”与“组”。一千人为一组,十组为一分区,每个分区按照对社会贡献度和精神力强度,自动选出一名议员, 所有议员与原有长老院合并,组成议会, 共商国是, 以弥补主脑突然撤离造成的管理空缺与混乱。
最高领袖认为, 沟通是双向的,正所谓, “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主脑因为过分独断, 在未与人类沟通的前提下, 便擅自决定了人类的命运, 导致了这长达数百年的混乱爆发,同样的错误,在新时代绝不可再犯。故,新蓝星将设立“反馈通道”, 实时收集居民对各项建设的建议,集中民意,公开处理,按需采纳,以确保各项举措能够在深入民心、反馈民情的同时,起到稳定大局的作用。
这一通道的建立,不仅标志着新蓝星不仅摆脱了数百年间,由主脑决断一切事务的“独裁”状态的结束,更标志着长老院这一自诞生以来,便始终与统治者站在一起,而非与广大人民站在一起的机构,完成了根本性质上的蜕变,使得新蓝星从原本的二元君主制,转为民主共和制,使得新诞生的议会这一国家权力机关,能够更好地倾听民意,关注民生。
第二,废除现有的所有人造子宫与基因改造液,由科研所另外研发对人体无害的、不含任何附加改造项目的替代品。对尚未投入使用的所有产品,进行销毁、改造、无害化处理;业已投入使用的,在取得科研所配发的替代品后,立时停止,统一上缴。未来的十年间,所有生物与医学方面的项目立项,都要给“修复主脑对人类造成的创伤性影响”让路。
同时,对已经受到相关影响的病人,按照“随机抽选”的原则,进行全民无偿医疗援助;在进行随机抽选时,按照“对新蓝星建设作出的贡献高低”,进行比重平衡加成。
第三,为使突然得知真相的人们不至于慌乱崩溃,也为了缓解当下新蓝星居民“情感淡薄”的错误状态,最高领袖决定,加强文化建设,启动“星际记忆工程”,为新蓝星的稳定重建,筑牢文化根基。
星际记忆工程,即,以古地球专家、主脑记录与机甲学院图书馆为核心载体,系统梳理人类文明精髓,依托全新通讯网络,使得整合后的文化资源,能够更高质高效地惠及大众的文化建设项目。
这一项目的推进,极大地缓和了“精神力出众人群”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使得原本因为精神力强度不达标问题,无法成为机甲师,进而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广大普通人,也能够参与到建设新蓝星的事业中去,在转移注意力的同时,调动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减少阶级差异与贫富差异,为未来的高速稳定发展打下牢固基础。
这三条命令,从存续、政治和人心方面,为因为失去了习惯相伴的主脑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在亲眼见过主脑的阴谋和至高秘钥的启动后,原本就把施莺莺视作救世主的人们,已经完全将她奉为神明了。她在新蓝星上的地位,毫不夸张地讲,甚至比之前的主脑都要高。
于是眼下,哪怕正在科研所内召开的,并不是什么“必须全员到齐”的正式会议,只是“谁有空路过这里都可以顺便瞅上两眼”的,星际记忆工程推进结果的验收现场,但众人在得到“最高领袖施莺莺今天在科研所内有个会要开,很有可能会顺路来观摩一下”的消息后,几乎所有有头有脸有空闲的人,都挤在这里了,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年少有为的领袖。
这种事放在以前的新蓝星上,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有什么好见的,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吗?见到了她又能怎样呢,她是能立刻解决人们遇到的所有问题,还是能变出能够让人长生不死的灵药?还不如把这些无用的交际所浪费的时间,拿来干点正事呢。
——感受不到所谓“激励”情绪的人,的确不需要精神领袖。
从这个角度来看,主脑操控人类又过分独裁的行为,竟然完美地达成了逻辑自洽,就好像一架奶牛形状的直升飞机,甩着牛角竟然能成功飞起来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全民无偿医疗援助工程推进了五年后,通过刺激相关腺体、激素调整和温和精神力诱导等方式,几乎所有机甲师和科研所工作人员,以及部分运气特别好的普通人,其“感情淡薄”这一症状都有所改善。
人们在互相接触的时候,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传统就是这样的,我照着来就行”的刻板感,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逐渐变得自然了起来。
而且在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隔着一层纱”的恍惚与隔膜也不复存在。人们惊奇不已地发现,原来草木是有气味的,而且这气味能够带给人不同的感受;哪怕是模拟出来的天气变化,也会让人产生不同的心情……这些放在古地球上,明明是许多人再习惯不过、甚至都会忽视过去的日常,放在新蓝星上,却是感情淡薄的人们,在时隔数百年后,历经无数风雨,才得以重新打开名为“世界”的大门。
探索新事物总是会让人兴奋不已。在这样的条件和环境下,人们下意识想要把功劳归给英雄,进而想要在英雄的身上,找到“兴奋不已”与“备受激励”的锚点,也很正常吧?
——这就是施莺莺刚踏入科研所大门,就被惊得差点倒退一步出去,检查一下自己走没走错地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