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莺莺:???不应该啊,怎么所有没被安排重要任务的各单位核心人才和机要人员全在这里?眼下科研所里人才济济汇聚一堂的局面,打下一颗自带智慧生命体的星球都绰绰有余,是有什么未知生物决定突袭新蓝星了吗,还是一千年前剿灭过的虫族死灰复燃了?到底有什么变故,怎么我这个当最高领袖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在施莺莺出现在科研所门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便齐齐转向了她。
无数双饱含感激与喜悦的眼,无数道蕴藏着感激与崇拜之情的目光,就像钢铁铸成的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的脚,使得施莺莺再也不能后退半分,只能这样浑身僵硬地平移进来,动作不自然得几乎都要顺拐了。
她觉得不自在,但受过她恩惠的人不这么想。
最先上来握住她的手的,是在场少数几张施莺莺熟识的面孔。
因为在感情逐渐恢复后,一并回到人们身上的,除了快乐、欣慰等种种正面情绪之外,连通尴尬、紧张等负面情绪,也一并恢复了。如此一来,即便众人都对她怀有感激之情,但也只有曾与施莺莺打过交道的人,才能壮着胆子上来与她交谈。
最先赶到她身边的,是一位鬓发雪白的老人。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以当下最先进的科技,都无法抚平她脸上的皱纹、无法挺直她的脊梁的程度,然而她的双眼,却依然有着当年隔了相当一段距离,也能看见施莺莺手中书本字样的锐利与明亮。
她是机甲学院的院长,眼下,更已当选为一区议员。这位身负教育、政治两大领域之权柄,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前来科研所,不光为的是验收星际记忆工程推进结果,更为了汇报该区福利与保障措施,以及全民免费医疗援助的如常运行……或者说,来见一见施莺莺。
当年施莺莺还在福利院生活时,她曾和福利院院长一同探望过施莺莺,还给了她“精神力过低,不宜参加相应训练”的评价,阴差阳错间,从主脑的手中保下了施莺莺。
眼下,曾对施莺莺关照有加的那位福利院院长已经去世。哪怕是主脑尚在人世,也不能让死人复活,于是施莺莺只能一味为她追授各种荣耀。
她的雕像在福利院的门口赫然挺立,她的姓名被记入史书,全新蓝星的学校里,都有一座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大楼,一个平凡得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点,甚至连半点诗情画意和文化底蕴都没有的名字,“王淑英”,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教科书、新闻和各种官方记录里,与光辉灿烂的施莺莺、谢成芳、施经纬、谢北辰等人并列。
紧接着走过来的,是现任机甲学院的副院长。昔年“历练场准许普通人进入”的消息一经传出,引得校内人心浮动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负责前往普通人的学校,维持秩序,解读政策。
她和施莺莺根本就不熟,不熟到什么程度呢,在她当选副院长之前,施莺莺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而且,作为曾和谢成芳共事的人,在谢成芳进入长老院从此音信全无后,出于明哲保身,和“主脑的算力不会让任何一个孤儿吃不饱穿不暖”的考虑,她也不曾去慰问和照料施莺莺。
如果说她真的在什么地方帮过施莺莺,那就是,在某些学生质疑“施莺莺作为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的家属,和我们一起去历练场,会不会占用我们名额”的时候,给出了公正的“她走的是特殊通道,不占用你们名额”的回答,并且在仅有的一点愧疚之心的驱动下,将“施莺莺请求回到孤岛实验室”的报告递交了上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这也就足够了。古地球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俗语,和“鲸落”的现象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主脑被格式化后形成的权力真空,就这样被她凭借着“曾帮助过施莺莺”的功绩,轻轻松松地挤了进去,在她的升职报告经施莺莺批准后,她已经成为新蓝星上,最年轻、升职最快的教育体系内的官员。
站在人群最外层的,是与谢成芳曾有同窗之谊的科研员。
他曾注视着施莺莺渡江而去,前往孤岛实验室进入历练场;后来又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让谢成芳在他的眼皮底下,从孤岛仓库里,把存放着“系统”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给带出来。在这一项功绩的加成下,他已经凭借着这份无知觉间立下的功劳,进入长老院,成为与主脑原在地区最近的二区议员。
——而这些,甚至只是想要见一见施莺莺的成千上万、数以亿计的人中,她少数认识的几人。
她向前一步,科研所大厅内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便下意识后退一步,在这拥挤的环境下,为她分出一条毫无阻碍的向前的道路。如古地球上摩西分红海的传说那样,多少人簇拥她,多少人爱她,多少人追随她啊,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宛如永不倒塌的山岳,永不熄灭的太阳。
她颔首致意,便有千百人齐齐垂下头颅,如沉重的麦穗向着土地低头;她挥手微笑,便有无数人下意识举起手,如在水中飘摇的、树立的海草。
她笑,便有无数人一同开心;她皱眉,便有无数人一同担忧;她若要发言,便再也不会有人阻止她、质疑她,千万人都与她异口同声;她尚未开口,便已经有更多的人,将心底的感激倾吐而出。
无数人将施莺莺围在中间,小心翼翼、眼含热泪地伸出手去,想触碰又不敢真的触碰,最终也只能轻轻握一握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衣角,深深望一望她的面容,就好像从这些轻微的动作里,能够得到无穷尽的力量那样:
“好孩子,你很好,你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如果淑英她地下有知,知道你变成了这么优秀的人,她一定会十分欢喜。”
“我当年刚在学校看见你,我就想,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将来肯定是要做一番大事的。”
“我以前和谢成芳做同学的时候,就觉得她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您竟然能走得比她更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领袖,最高领袖!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前几天特地加班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就是为了能今天来见您一面!”
“呜呜呜呜呜今天终于见到您了……我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不对还是有遗憾的!领袖,让我握一下您的手……好!现在我才是真的死而无憾了!!!”
“救世主!我们的救世主!”
在一片哪怕尽量压抑过分贝,也略显嘈杂的赞美与欢呼声中,施莺莺坚强地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终于在部分有资格与会的议员陪同下,抵达了科研所的核心办公区域,按原计划开始听取他们的汇报。
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大门在施莺莺一个手势感应后,便飞速关闭,将无数道炙热的目光和更加热情的话语挡在了外面。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两排座椅的左起之首响起,欣慰道:
“真厉害啊,莺莺。”
说这话的人,赫然便是新蓝星上唯一一位尚在人世便获得“凌云”勋章的人,一级机甲师,长老院的第一议员,谢成芳。
虽然她还是施莺莺的母亲,但大家都极力避免提及这件事。就好像所有人都选择性失明,看不见她和施莺莺那简直仿佛从同一个色板上拷贝下来的黑发蓝眸一样:
因为你一旦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你就必须要注意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整个新蓝星的权力,都已经过分集中在这两人的手中了。
而你一旦注意到这件事,“对最高领袖的崇拜和感激”和“对权力过分集中的怀疑”,就会在你的脑子里打架;可施莺莺又名望太盛,还救了所有人的命,以至于你就连产生一下这种想法,都会觉得自己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那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强行忽略掉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了。
别说,还真别说。一旦忽略掉这件事,摒弃掉所有的怀疑后,全新蓝星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谢成芳更适合“第一议员”这个身份,她的履历金光闪闪得简直让人睁不开眼:
尚在机甲学院就读期间,就抗击过炽白之星风暴的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在孤岛实验室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不仅没有因为“反正没人看得见我”而松懈下来,甚至还培养出了施莺莺这样优秀的接班人。
不仅如此,她还能在对编程和代码基本上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单靠直觉,就找出了主脑不对劲的证据,成功达成了与执行者施经纬的合作,最终寻回了主脑丢失数百年的感情代码,将其一击毙命……如此看来,她的履历岂止是光辉灿烂,完全就是十全十美!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在长老院里韬光养晦了整整十年,以至于许多忘性大的年轻人都不太认得她了。
比起直接掀翻了主脑,给了所有人难以忘怀的冲击的施莺莺来说,她胜在更加沉稳也输在更加沉稳,做不得能给人民以精神激励的“领袖”,便退了一步,成为了议会的领头人。
于是眼下,当谢成芳和施莺莺交谈的时候,哪怕两人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的话语,也没有人敢插入进来,打断她们的交谈:
“你看过星际记忆工程的推行进度了吗?”
“还没呢,刚刚审查完机甲学院的新教材,我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匆忙?是教育部留给你的时间不够吗?”
“那倒不是,主要是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全都在商讨未来的五年规划,谁都没办法说服谁,有些累,今天就没安排太多行程。”
谢成芳闻言,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些东西放在以前,都是主脑做的,它顶级的算力足以支撑它轻轻松松就做出基于当下生产力的最优计划。但自从它被格式化后,就跟古地球时代的那些人工智障没什么区别了,只能负责一些普通的数据分析和整理归纳工作。”
“人力是有限的。哪怕我们成立了议会,以填补主脑的离开留下的真空,但有些地方,不是简简单单用人数就能堆上去的,只能让你这个新蓝星上精神力最强的人,多担待一些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明明没有摆出“无关人员不得打扰”的架子,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态度,但所有人,包括与她们相识多年的那几位议员,竟然也不敢擅自插话打断她们。
这就是最顶级的“权力”所造成的压迫与排外。
即便它的任何一位持有者,都没有这样的用意,甚至施莺莺本人还十分欢迎广开言路反映情况,但它只要存在于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就想仰视、无形无色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了。
两人之间简短的交谈告一段落后,第二议员这才宣布会议开始。
本次会议选择在科研所内召开的原因很简单,关于“如何修复主脑给人类留下的创伤”这一课题,又有了新的进展,但该项进展的形式却与当年,主脑影响人类的手法十分相似。
为了避免贸然投入使用而引发大范围恐慌,造成时局不稳,也为了让议会亲眼见证,这个在五年内吃了三十万亿的课题到底取得了怎样的成果,经科研所相应课题组申请,议会批准,最高领袖与会的本次会议,终于得以在科研所内召开。
虽然在座的诸位议员已经习惯了跟施莺莺同座——说实话,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年间因为“天啊我祖坟冒青烟了我竟然能跟居功甚伟的最高领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宇宙”而呼吸不畅,甚至直接晕过去的人数不胜数——但在科研所内深居简出的研究人员,可没有与施莺莺经常见面的机会,自然也没办法完成脱敏。
如此一来,当光屏升入半空中,依托于星网的线上会议开启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位看样子应该沉稳可靠,但在看到施莺莺后,就露出了“天啊我不能呼吸了”表情,甚至连说话都一并结结巴巴了起来的女士,也就很能理解了:
“……报告……报告……报告领袖……”
施莺莺半点不耐的神情也没有,只带着温和的、耐心的、充满鼓励意味的微笑,认真地注视着她。
凭着对人心的精准把控,数息之后,这位刚刚还差点过呼吸碱中毒的女士,竟然真的就在施莺莺的平和注视下,慢慢冷静了下来,展现出了她应有的专业素养,为各位与会人员讲解科研所的最新成果:
“……我们对主脑曾经做出的‘人造子宫’这一成品进行了改造。利用其相应原理,结合历练场中的‘模拟仓”这一产物,并在其中加入纳米净化探针后,就可以得到‘生命修复舱’。”
“与眼下最常见的,利用外部刺激、群体意识和激素调节等方式促进人们恢复常态的手段不同,生命修复舱的优势在于,不需要特意去医疗场所进行休养调节,只要在空闲的时候,把自己泡在生命修复舱里,其内置的纳米净化探针就可以释放相应信号,刺激人体,促进使用者逐渐完成情感恢复,且在修复的过程中,还有提高精神力等级的可能。”
“除去‘节省时间,更加便捷’的优势之外,生命修复舱还有一项好处,就是大大降低了成本,因为能够起效的生命修复舱,大多是以那些已经清理完毕的人造子宫为基础完成的。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加速完成全民无偿医疗援助,更可以降低‘因大量报废和清理主脑留下的有问题的机械’而导致的人手不足和财政赤字。”
“但生命修复舱这一全新产物唯一的缺点,就是和主脑曾经使用纳米机器人,影响人体的方法十分相似,且采用了大量以前的旧机械残留,可能会引发民众过分强烈的抵触情绪。”
“所以我们想来请示一下最高领袖,要不要将生命修复舱推行出去?”
这样的请示在前几年,几乎天天都有。
毕竟能够一秒钟计算完利弊,顺便把“采用该项措施后,未来的发展情况”一并模拟出来的主脑,已经锋芒不在,那么,新蓝星就再也不能按照以往的模式运行。
施莺莺一开始,还会按照她在历练场里培养出来的习惯,试图和大家一起讨论来着,正所谓“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但她却发现,只要她开了口,那么,接下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说出跟她不一样的想法。
哪怕怀有异议的人明确知道,自己给出的想法就算最后无法成功推行,也不失为一条可以尝试一下的不一样的道路,但只要施莺莺开了口,在接下来的会议上……不,甚至到讨论结束,也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声音。
她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历练场的虚拟世界里,作为孤身一人的战士在刀锋上起舞;眼下,她却不得不学着如何收敛锋芒,沉淀下来,调和争端,从率军冲锋的“将军”,变成统筹全局、掌控一切的“君王”。
她在虚拟世界里,抵达过权力金字塔的最高处,也不过是一块大陆的统治者。而且在此之外,还有无数势力能够制衡她,还有不少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够劝说她,还有相应的机构能够监督她。
但现在,一整个星球的人民均视她为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领袖,亿万人的生命都牵系在她的指间,这些人无不狂热得随时随地可以为她而死。
如此种种,导致的最直观的后果,就是施莺莺再也不会轻易发言。
因为她说出的每一个词汇,甚至连每一声语气词与呼吸,每一个微笑和皱眉的表情,都会被有心之人反复揣摩,试图从中得知最高领袖究竟是什么态度。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恨不得把原作者的意图给揣摩出花来的阅读理解,也没有这帮人的解读更手段百出、使劲浑身解数。
于是,在科研所的工作人员话音落定后,施莺莺并没有直接说“可行”还是“不可行”,而是将话头递给了下面的人:
“的确是很让人为难的局面啊,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了数秒,在确认施莺莺真的没有就这样拍板定下的意图,也不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口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长桌上的讨论氛围,才像是打开了锁一样热烈了起来:
“绝对不行啊!这种手段和主脑当年采取的,已经不能说十分相似了,只能说一模一样!‘为你好’和‘越界’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稍不注意就会跨越过去,让好事变成坏事。”
“附议。当年主脑研发人造子宫的时候,不也是怀抱着‘我的执行者曾经死在这件事上,所以我要让所有的后来人都再也不要受这种苦’的美好初衷吗?结果呢?看看,看看,这执行下来,直接都变成什么东西了!我们直到现在都还在给这些东西擦屁股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生命修复舱的效率,就是比之前所有的办法都高。看看科研所递交上来的报告吧,在生命修复舱里泡几个小时的疗效,竟然跟那些传统的温和办法好几个流程的效果相等。”
“我是财政部的部长,我有话要说。全民免费医疗援助,完全就是个无底吞金洞,五年前我们往这个项目里扔了三十万亿,这个数字放在以往,足以支撑至少四五个‘五年计划’医疗领域的正常运行,结果现在呢?仅仅五年,这笔巨款就已经被吃得不剩什么了。”
“问题是,你又不能不支出这笔钱……你想要新蓝星稳定发展,就必须调动起全体人民的积极性,让大家一同参与到建设中来;但如果你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那么,你就必须保证参与者的身心健康和相应安全。”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一笔不可或缺的支出;但我的情感告诉我,这未免也太贵了!领袖,您看看,这完全就是个让人看一眼都能心生绝望的天文数字啊!”
“这么一看,如果仅仅是小范围推广生命修复舱的话……或许还真的能让不断吃紧的医疗保障得到喘息之机……”
“绝对不行!领袖,我认为此先河断不可开!我们当初拟定在医疗领域投入远胜以往的大量资金的时候,就已经有过预期了,这笔钱肯定会花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周期都要快,因为它同时承担起了‘医疗’和‘科研’两大职责,而后一项在过往的数百年间几乎为零,因为有主脑代劳,所以我们也就忽视了在这一领域的投入和努力。”
“可以说,现在花的这些钱,全都是在用人力填补以往的疏漏,这笔钱肯定会花得很快!我们既然当时已经有了预期,那接下来只要跟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发行国债,将部分如油田和稀有金属矿产这样的高价值公有资产出售变现,公私合作,都是出路,没有必要冒着掀起新一轮群众恐慌的风险,将生命修复舱投入使用!”
“不是,等等,当时制定计划的时候,也没有说真的会五年把三十万亿烧得几乎一点多余的零头都没剩下啊?这不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嘛。”
“那最高领袖决定要祛除主脑留下的不良影响的时候,也没说过这玩意儿在将来的有一天,会改头换面卷土重来啊?你在面对财政赤字的时候有多恐慌,看见生命修复舱这玩意儿的普通人的恐慌,就要比这强烈一万倍!你让大家怎么想?”
“那要不细化一下医疗援助的等级吧。我们可以把医疗援助的等级划分出好几个来,给普通人普通的待遇,给那些对新蓝星做出过贡献的人更好的待遇,贡献越多,待遇就越好,如果想要提升待遇等级就需要额外缴费。这样既不算对‘全民免费医疗援助’的食言,也能够一定程度上缓解财政压力……”
“这不行。这跟之前仅凭借精神力,就简单粗暴地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有什么两样?我们好不容易才通过星际记忆工程,把‘精神力超群的人’和‘普通人’之间日渐加深的鸿沟给填上,你怎么还要把它给挖开呢?”
“对啊,你难道忘了,仅仅在数年前,像我们这样没有办法驾驶机甲的人的人生,根本就是毫无指望、一片黯淡吗?你怎么忘本忘得这么快,还是说你觉得,不管下面的人的生活怎么变动,都影响不到你的身上?”
“我还是觉得这东西不能轻易推行下去……不,不仅仅是不能轻易推行,甚至连‘可以一试’的念头都最好不要有。领袖,请听我一言。”
正在说话的这位年轻人,是来自四十二区的议员。
这个区域离主脑曾经所在的一区已经很远了。放在以往,离主脑越远的区域,其高精尖科技的发展与相应产业的配置就越弱,在编号为三位数的某些更加偏远一点的区域,甚至还能看见在星际时代依然采用人力进行种植业的“盛况”。
这么看来,四十二区的位置已经算相当好了。
它对高精尖科技与产业的依赖没有那么严重,于是在主脑陡然从人们的生活中离开后,越是之前发展水平不高的区域,就越容易缓过来;而在此之前,因为该区的科技水平并不高,所以她也做过许多繁琐的、无聊的工作,这些工作恰恰磨炼了她的心性,使得她变得更沉稳,看事情的角度也得以更全面。
更妙的是,王淑英这位曾经对施莺莺给予了雪中送炭也似的温暖与抚慰的福利院院长,正是四十二区出身,还和这位年轻人的长辈做过邻居。
还是那句老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么层放在以往,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关系,在这权力发生剧烈变动的关头,竟然支撑着她顺利进入了议会,让许多人都对她笑脸相迎、和气以待,数年过后,她竟然真的锻炼出来了,与这个地位相匹配的政治眼光与敏锐嗅觉。
而对于这样的优秀人才,施莺莺从来都很愿意听她们说话。
她不必开口劝阻,也不必举手示意,甚至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原本的闲散而漫不经心歪在椅子上的动作,变成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接下来,连一秒钟都不用,原本人声鼎沸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施莺莺才带着那依然满含鼓励意味、温暖而柔和的微笑,转向了她,对这位突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的年轻人一颔首:
“说来听听。”
哪怕已经在议会里待了五年,这种“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让我宣布个事儿”的架势,这位年轻的议员也是第一次遇上。
即便在开口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比如“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再比如“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也不是很对”,但当真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话语、止住了手中的动作,全神贯注地望向她、等待她、倾听她的时候,她却陡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为什么满腔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头,我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正在她头脑一片空白,两腿战战,背后的冷汗都在慢慢浸透衣服的时候,施莺莺倾过身去,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对还在惶恐不安的女子来说,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立刻便冷静了下来,所有的思绪与言语,也都回到了这具刚刚仿佛还空洞得可以立时土崩瓦解的躯壳里,促使着她终于得以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一直在权衡的事情:
“我在被选为议员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我太了解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生死攸关、避无可避的大事砸在我们面前,那么不管权力机构有怎样的变化,都和我们无关;而最高领袖饱受整颗新蓝星的喜爱,也正是因为她将这些人,从被愚弄、被操控、未来还很有可能被毁灭的困局里,拯救了出来。”
“受眼界和信息限制,我们对‘财政赤字’没有什么真实感受,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换而言之,如果这条政令真的被推行下去,那么大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财政吃紧’也不是‘医疗效率能够提高’,而是‘最高领袖出尔反尔’。”
“到那时,领袖,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众的怀疑和恐慌,更有可能是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的憎恨。”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内有那么一瞬,已经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随后,更大的议论声便爆发了出来,哪怕是数年前还处在“感情淡薄”状态下的人,也能听得出,这些话语的语气有多难以置信:
“凭什么?不是,这是什么道理啊?”
“最高领袖可救了我们所有人!就因为她宣布了一条有问题的法令,所有的救命之恩就都要一笔勾销,甚至转为憎恨了吗?”
“谁给这些人的这么大的脸?真是岂有此理,忘恩负义!”
在一片喧嚷声中,唯有开启这个话题的第四十二区议员,和正在成为话题中心的施莺莺本人,面容平静,后者更是半点意外的神色也无,只叹息了一声:
“我明白了,是这样的。”
“因为我救了所有人的命,所以在他们的眼里,我便是完美的人;而一个完美的人,是不会背离自己的道路,更不会走岔路的。”
“所以,当我做出这样一个称得上‘出尔反尔’的决定的时候,他们有多恐慌,投射到我身上的感情,就会相应地有多少愤怒,因为在他们看来,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竟然胆敢是一个不完美的人。”
“他们自觉信仰被辜负了,自觉付出的爱戴变得不值当了。于是,之前所有的敬仰,眼下都可以被反过来,作为‘道德愤怒’的标准施加回我的身上。”
黑发蓝眼、双眸含笑的女子伸出手去,与年轻的议员用力交握双手,然而蕴藏在她话语里的分量,却比这个简单的动作,要重上一千倍、一万倍:
“——但这很好,这很好啊,我亲爱的同志!”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我们的医疗援助,已经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进展,看哪,你都已经能够十分顺畅地从‘感情’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
身在局中的人,是很难真正感受到大局的变化的;同理可证,当一个人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变化的时候,哪怕她已经和五年前判若两人了,但如果没有旁人指出这一点,那么,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察觉这一点。
施莺莺这番话,简直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年轻的议员怔怔低下头去,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正在与自己交握双手的最高领袖,喃喃道:
“……天哪,我竟然……也可以这样,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了。”
她恍惚间想起,十余年前,当她还在四十二区的普通学校里求学时,曾跟着老师学过,那些在她看来,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她那时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漫不经心地念着诸如“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回首时今来古往,伤心处物是人非”这样诗句的时候,也曾茫然而痛苦地想过,我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精神力不够,没有办法做机甲师;将来就算能去做文职,终我一生,也没有办法到达那些光辉灿烂的人所在的高度,更不可能过得像他们一样好。那么,我还为什么要学习呢,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奋斗呢?我这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难不成还能因为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变得略微精彩一点吗?
哪怕那时,她还深受主脑带来的“感情淡薄”的影响,也能在心中隐约感受到某种令人格外不适的东西。她从书上习得的知识告诉她,这叫嫉妒,除此之外,却在不能有更多的感受了。
——五年,仅仅是五年的时间,天翻地覆,万象更新。
她代表着四十二区的利益与人民,与全新蓝星上同样手握大权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商国是,以决定整颗星球未来的走向与亿万人的命运。
她与力挽狂澜、名重天下的最高领袖握过手、说过话,最高领袖还笑意盈盈地夸奖她、鼓励她。她身上的沉疴眼下已尽数祛除,再也不复“感情淡薄”的状态,于是在这一刻,她得以明晓,什么是苦尽甘来,什么是备受激励,什么是踌躇满志,什么是恍如隔世。
方才还能冷静地为众议员,条分缕析“论推行生命修复舱必然会对最高领袖造成负面影响”的年轻人,就这样维持着与施莺莺双手交握的姿态,怔忪、欣慰又恍惚地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
或许是因为,在这五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打卡治疗,如此漫长而单调的重复疗程,足以让她变得对所谓的完全康复不抱任何指望。也或许是因为,她恢复得太好了,也没吃什么苦头,就这样如春雨润物细无声般,从“感情淡薄”的状态变回了正常人,总让人觉得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如果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看,她会明白,自己的康复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吹响了号角,也代表着“缓慢修复”这条路的未来一片曙光;但如果仅仅从个人的角度去看,她只觉得,能像今天这样,坐在科研所里,与议员们和最高领袖一同议事,真的太好了。
施莺莺见她在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已然康复这一变化后,一时半会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说话,便缓声安抚道:
“你的身上能够出现这样的变化,就说明,我们之前定下的研究方向没有出错,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我们只要持之以恒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够解决以前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虽然这样花费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但我们最不怕的就是困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冒着让整个新蓝星再度陷入动荡不安的风险,去走一条虽然近、却暗藏陷阱的道路呢?”
最高领袖既然已经如此说了,那么,这张长桌上,就再也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原本还在讨论“推行生命修复舱可行性”的人们,立刻丝滑地切换了话题,转而讨论“怎样才能让连年增加的医疗领域财政赤字好看一点”:
“那就从别的领域拨款过来吧,某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只有星际记忆工程的推进不能放缓,至于别的,都可以考虑一下。”
“其实要我说,从一百六十区到两百零五区的,对复合铱晶矿产的勘探和开采,都可以停一下。这玩意儿是不是从几十年前就在开始挖了?但问题是,这些复合铱晶矿,不都是用来给主脑加固和精修机体的吗?”
“原本的优先度是先供给主脑,主脑使用完毕后,再供给机甲学院那边铸造和修复机甲使用。但现在主脑已经格式化了,不再跟以前一样负责高精尖领域的计算和规划,对复合铱晶矿的需求量锐减,我们自然可以节省一下这部分的巨额支出。”
“那之前做规划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刻下令停止勘探开采?”
“因为自从主脑不再参与新蓝星各项活动中后,我们对炽白之星风暴的预报准确度与检测范围,便大幅缩减。为了填补主脑的离去造成的空白,我们不得不在全天候监测和自动报警疏散的协调系统上下功夫,同时加大在机甲领域的支出,以求达到‘效率不够人力来凑’的效果。”
“现在这个新推出的系统基本上已经稳定了下来,与当下科技发展水平和人力资源水平适配的机甲队伍的建设,也已经步入了正轨,这样一来,就可以逐步减少对复合铱晶矿的大量开采了。”
热烈的讨论还在继续,而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变暗,这场会议才告一段落。
本次会议不仅确定了未来的发展方针,更是将之前未能完全处理完的、主脑留下的遗患尽数清除,同时,精简了办事流程,提高了效率,以求让人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会议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地开始往外走,忽然,之前曾有幸,与施莺莺对谈过的第四十二区议员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问道:
“领袖,您不回去休息吗?”
众人闻言,齐齐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方才始终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女子,眼下却没有起身,依然坐在那个只属于她的位置、长桌顶端的座位上,对她们露出一个满含安抚的、疲倦却温柔的笑容:
“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如果她没这么说的话,大家肯定就齐刷刷地留下来,陪她一起加班了,别问,问就是领袖的号召力就是这么近乎狂热。
但施莺莺都这么说了,那么,就不会有人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间或对施莺莺叮嘱一二:“如果有什么是我们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
“领袖,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那我们先走了,期待明日与您再会!”
等最后一人从室内离开后,施莺莺才缓缓抬起双手,将脸埋在了手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叹息。
人来人往,月落日升。天地的运转从来不会为某个人的生死停止脚步,时间依然在一分一秒地稳定前行。不管你多荣光加身、万众敬仰,该有的疲倦都一分不会少;不管你多身心俱疲、心力交瘁,该走的路都一点不能懈怠。
于是在这个安静的黄昏,新蓝星的最高领袖、如古地球的天启所赐的明君、精神力能直抵群星的星辰之王、机械黑暗时代终结者施莺莺,忽觉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唯有她一人而已。
第179章 回转 只要呼喊,就能得救。
当晚深夜, 科研所内负责值班的工作人员,突然发现了一次很微弱的代码混乱波动。
这次波动的幅度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按照相应标准, 将其认定为合理误差,但不知道为什么, 值班人员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便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上级:
“真不是我多疑,主任,问题是, 如果这真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普通波动……它会一直以某种方式循环进行,持续性输出有规律的乱码,就好像要对我们传递什么信号一样吗?”
“我已经将这次波动的频率和其输出的乱码,代入现行的各种加密规则进行反向解密了。虽然分析出来的东西有点匪夷所思, 但所有的证据都说明,这串代码极有可能来自数年前被领袖打败的主脑;而且这不是偶然的波动, 是某种存在, 在锲而不舍地向我们持续传递信息。”
“怎么办, 我们要对接这个信号吗?”
上级能怎么办,上级都快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 主脑已经被格式化了, 现在就是一台大型普通计算机, 不可能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但我的情感告诉我, 吓人啊, 这是真的吓人!这哪里是我一个普通人能管的事情,还是层层汇报上去,让更有本事的人来处理吧!
很巧,她是这么想的,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这个消息就这样层层上报,经过无数对主脑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转手,就这样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夜班工作人员,转到了全星球最高级别的领袖,施莺莺这里。
这位最开始发现异常信号的工作人员,在知道自己有被最高领袖接见的荣幸后,差点没当场厥过去。等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仪表,敲响施莺莺所在的大门时,把层层上报的时间一并算上,才过去十分钟不到,但她觉得,就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施莺莺一边亲自查看这串代码,一边询问这位夜班工作人员:“你分析的结果是什么,才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
工作人员吞吞吐吐又难以置信:“我觉得……对面好像在……开花?因为对面一直在生成斐波那契数列,又在输出各种语言版本的‘玫瑰’这个词语,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施莺莺怔了一下:“‘玫瑰’?”
在她发出疑惑的这一刻,这边的解析结果也出来了。施莺莺终于得以看见,一朵在历练场里,陪伴着她从开始直至结束的花朵,盛开在了屏幕上:
在最开始的“校园虐文”的世界里,作为恩师之子和同窗的谢北辰,曾赠送给她玫瑰花,以表未出口的心意;在第二个“古代虐文”的世界里,被她折服的敌国皇子,曾星夜上门,为她送来一束沾着夜露的花朵。
所谓的真假千金世界,事实上是施莺莺和她名义上的先祖,施鹰,也就是同音的史英,唯一有过扭曲的、变质的、完全失真的交集的世界。真正的第三代执行者施鹰早已死去,徒留一个虚假的“史英”的壳子在历练场的小世界里,疯狂、孤独而绝望地徘徊,于是施莺莺以身为饵,身受重伤,以合理的方式杀掉了这个扭曲的存在,那时,谢北辰曾将一枝玫瑰插在她床头的花瓶里。
于是这玫瑰进而便要生长在第一维序者的墓碑之前,佩戴在新生神灵的额间,绽放在娱乐圈星光璀璨的女王怀中,摆放在末世基地领袖的桌上,最后从天而降,跨越真实与虚假、数据与回忆,连带着十余年的时光一同,跌落在青梅竹马的施莺莺与谢北辰手上。
原来从那么久、那么就之前,因果与结局便早已定下,生死与别离也早已定下。风云并起,瞬息万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死亡、誓言和爱意。
眼见施莺莺陷入了沉默,一旁的科研人员们赶忙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陷阱!至高秘钥一启动,即便是初代执行者她们死而复生,也不可能把彻底粉碎的数据抢救回来,领袖万万不必过分担忧。”
“至高秘钥启动的时候,只毁灭了主脑,但对主脑创造出来的,没有进化和人工思维等种种危险因素的东西,倒是都网开一面,保留下来了。要不的话,这些大数据统计、安全网络构建和炽白之星风暴预警之类的东西,难不成要我们抛弃已经足够先进的成果,转而回归到落后的、漏洞百出的状况下吗?”
“综上所述,这串代码极有可能是主脑留下来的‘成果’之一,搞不好就是从植物园或者公共区域的数据库里流传出来的,仿真花朵代码之类的呢?”
正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当口,施莺莺突然抬起头来,简短而有力地下达了指令:
“综合各种可能性,同时结合本人强烈期望,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上一代执行者谢北辰,也就是主脑遗留下来的感情代码的残骸。”
她一开口,只要施莺莺没犯什么不可调和的原则性错误,那么科研所里,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声音。在这万籁俱寂之刻,只能听见施莺莺将她的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他不仅爱我,更信任我,他认为我的才华与能力完全能够与主脑抗衡,于是他便心甘情愿为我而死。这些年来我太忙了,又不敢面对从前的回忆,便很少去想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唯一能够确信的是,我尊敬他、感激他,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想念他。”
“古地球上的君王,便是再喜怒无常、冷酷无情,甚至都笨得连正常人的智商都没有了,然而在面对慨然赴死的护主忠臣的时候,也该动容几分。难道我连‘圣质如初’的人都不如么?我能够激活那么多小世界里的感情代码,谁能昧着良心说,我是冷酷无情的人呢?”
“但正因如此,我感受到的痛苦,便是常人的上百倍、上千倍,且这份痛苦不足为外人道,因为不能用我个人的痛苦,去干扰大众重获新生的、纯粹的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平静,因为像这样心志坚定、胸有成算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去做某事,任何东西都阻拦不得她们:
“如果让这些君王去做选择,叫他们用全副身家和自身安危,换回臣属的性命,又有多少人愿意去这么做呢?怕是没有的,因为在绝大部分统治者的眼里,死去的忠臣,才是完美的、忠诚的、值得怀念的。”
“但我不要‘怀念’他。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要让他回来。”
众人面露讶色,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施莺莺,因为这不是大家开玩笑的时候经常说的,“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再找个替身调节一下心情”这么没逻辑的、丧良心的事情。
不管是施经纬还是谢北辰,在“帮助人类打败主脑”这件事上,都称得上忠心耿耿、矢志不渝,虽九死其犹未悔。
施经纬为保护妻女慷慨赴死,谢北辰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必死的命运,但他身为主脑的感情代码,明明有那么多反悔的、可操作的空间,却半点没给自己留后手,而是将所有的筹码都义无反顾地压在了施莺莺身上。
从小处看,施莺莺失去的是家人与爱人;着眼长远看,施莺莺失去的,是她的老师、战友和引路人。
施经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当年施莺莺打败主脑后,谢成芳曾试图从主脑遗留下来的安全的信息库内,查找施经纬的信息,却绝望地发现,什么都查不到,以至于哪怕谢成芳想冒着违法和违背伦理的风险,把他给克隆出来,都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的参考物:
死亡时间不详,死亡地点不详,被处决方式不详,甚至连基因信息都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完全就是在把施经纬当做不共戴天的大敌去对付的,真正做到了各种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但谢北辰不一样。
——如果这串代码,真的是他的意识残留,那么,他就是那个充斥着冰冷的机械、死板的代码、空洞的人际关系和虚假的和平的年代,能够留给施莺莺的,最后一点能起到安慰作用的东西。
夜班工作人员望着施莺莺沉静的蓝眸,突然就知道,施莺莺要干什么了,毕竟能够被派去值班,还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代码不正常”的,也不是什么庸才。
于是她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领袖!虽然说理论上的确可以通过‘重建历练场’的方式,把你送回那些虚拟的世界中去,收集代码残骸,让上一代执行者死而复生……但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主脑构建的历练场实在太完美了,就像一座每个部件都契合得严丝合缝的大楼,随便在什么边边角角抽走一块砖,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至高秘钥启动后,谁也不曾重启历练场,只是确定了那些数据没有大问题,便原样封存起来了。”
“你一定会经历各种各样的混乱和错位,而且这些混乱和错位都是不可预料的。没准你在进入世界的时候,使用的身份还是家中颇有资产的千金小姐,但等你真正降落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发现自己正正好掉在一堆丧尸中间了!”
“因为历练场被改造过了,所以谁也不能确保,以前的‘毫发无伤,但记忆和战斗经验都能保留’的设定,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如果在历练场里受的伤,变得会在现实世界中反馈出来呢?如果您在历练场里受伤了,在现实世界中也变得脑死亡了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近乎哀求了,因为这一最悲观的情况甚至都不必成真,只是说出口略一想象,就让人心碎:
“领袖万金之躯,绝对不可以为这点小事就去冒险!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新蓝星肯定会崩溃的,而我们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人愿意为您赴死,您又何苦要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主脑的控制,又感激您、爱戴您,奉您为领袖,将您作为我们亿万人的精神灯塔……难道为了一个谢北辰,就要让好不容易照亮无数人生命的这束光,再度离去吗?”
施莺莺闻言,只略一怔,便伸出手去,交叠在了正在捂脸痛哭的女子的双手上,温声道:
“谢谢你,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蕴藏在其中的决意却半分未减。诚如之前所说,当施莺莺这样的人一旦做好了决定,那么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改变心意,只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个目标,哪怕将自己作为薪柴也在所不惜:
“但我今日救他,不仅是救他,更是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你为新蓝星做出过贡献,那么,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最后一刻,新蓝星也不会放弃你。”
“协助我们对抗主脑的功臣,难道不该得到这样的礼遇吗?当亲临其境、涉危履险的人,在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找到了那一成的生还的可能,我们这些受益的人,难道不该伸出援助之手吗?”
“我去救他,既是因为‘道义’,也是因为‘私心’;但我不能因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和立场,就把死亡的风险强行加在你们身上,这便是全然的‘道义’了。”
说话间,施莺莺面前的光屏上瞬息弹出数份文件,她略一垂眼,瞳孔认证便成功通过,俨然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如果我回不来,那么,‘至高领袖’这一职位将永久废除,任何个体或组织不得以任何理由复辟。议会将升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望各区议员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共商国是。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继续作为全新蓝星最高级别的科研机构与教育机构,为新蓝星的发展提供技术保障和人才支持。”
“在我再度前往历练场之前,请各方协助予以协助,竭尽所能勘探历练场内部情况,秉着严肃认真、安全生产的理念进行分析研究,以提高本次营救任务成功的可能。”
“那么,我的身家性命,便交付给各位了。明日一早,我要进入历练场,届时不管能否将谢北辰带回,至少我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说——”
“新蓝星和它的最高领袖,不曾放弃任何人。”
此言一出,便是之前最担心的、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也都没有了劝阻的立场,因为施莺莺这番话是真说到每个人心里了:
她今日能够亲自出马去救谢北辰,便是以身作则地开了个好头。等来日,哪怕施莺莺不在了,甚至等我们都不在了,只要她的这个例子还在,那么不管是谁遇到了危险,只要呼喊,就能得救。
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不知是谁先对着施莺莺弯下腰去的,总之,数息之后,灯火通明的科研所里,一眼望得到头的长桌前,便是两排齐齐低下头去的人。
今晚被紧急召集在这里的有,机甲学院的谢成芳和她新带的学生们,科研所的工作人员,应急召前来的普通科研人员,当值的议员、偏远地区的议员和曾经的长老院成员。
这些人员来自新蓝星上最顶级的政治、科研与教育的领域,又将普通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大家的利益、政治主张和科研方向或许会冲突也或许会重合,多少人互相扶持,多少人水火不容,然而今晚,从所有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同样的话语:
“我等定尽心竭力,为您扫清障碍,照亮前路。”
“祝您一帆风顺,武运昌隆!”
第180章 高梧 世间争得有人知?
高梧自打今日起床后, 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太对劲;可要是具体说哪里不对劲,又觉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天高云阔, 好不疏朗。
她懒懒散散地吃着住家保姆给她煎的蛋饼,顺便往上面浇了点糖浆。杯中鲜榨的柳橙汁都是连夜用飞机从柑橘原产地运过来的, 在冰箱保鲜超过二十四小时后就要扔掉, 光这么一杯健康饮料的成本,就能涵盖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
吃完早饭,高梧突发奇想, 按了按钮叫来保姆:“姐妹,快,把专用机拿过来我玩一会。”
被她雇佣来的保姆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年轻, 勤快,长相端正, 思想进步, 还没有家庭的负累。每天不光能给高梧做家务, 还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全心全意扑在高梧身上, 高梧也按照市场价的三倍给她开了工资, 真是双方共赢, 皆大欢喜:
“没问题, 来了!那老板你先玩着, 我下楼去收拾花园了?”
高梧已经熟练地完成了格式化换卡换账号翻墙虚拟地址等一系列操作,总归只要把自己的网络身份,从跟“高梧”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一条线路上择掉就行:“嗯嗯,去吧去吧。”
真不能怪高梧偷偷摸摸的, 当她成为了福布斯富豪榜前十位里,唯一一个华国人后,当她全方面深度参与了华国官方的水利、电力、扶贫和第三国家的贸易基建等多个大项目后,高梧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半点负面消息了。
大数据不会把任何争议话题推给她,不管在小X书还是在X音,甚至在臭味最重的贴X和X扑,专门为高梧设置的精准投放到她周围的净化算法,也不会让她看见半点有碍观瞻的东西。不仅如此,这些消息甚至不会经由她身边人之口传给高梧,可见只要足够有钱,天永远是蓝的,花永远是红的,生活永远是快乐的。
高梧能看见的问题,全都是她可以解决的,让她能够有参与感、被需要感和被爱戴的感觉;被推送给她的社会热点新闻,全都是有了好结果的,皆大欢喜得下一秒就能包饺子。
所有人际关系的中心都是她,高梧今天咳嗽一声,明天就要有无数人替她忧心,只恨不能以身相替代她去死;只要高梧愿意,她的提案都能够影响法律的修订;高梧想要什么,这东西都能在一天之内抵达她的面前,哪怕这玩意儿不符合华国法律也不要紧,毕竟它只是不符合华国的法律,那只要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不就没问题了?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过着永远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她根本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和时间,知道什么叫“痛苦”。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再也不用为扶不上墙的烂泥痛苦,再也见不到那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穷人,所谓的“托时代发展的福现在足不出户就能被千里之外的包子气得乳腺增生”的情况,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像高梧这样睡在黄金和钻石上的人,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这些钱会不会硌到自己,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跟阶层低于自己的人共情哪怕一秒钟的。
但高梧觉得,这样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攒下这笔财富的了,以高梧现在的身家,说是“富可敌国”都不过分,好几个小国一年的GDP加起来,甚至都没有她的信托基金半年的利息高。
她唯一能够记得清清楚楚的、绝对不会忘记的,就是她曾经也是个普通人。
但每次高梧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听见这番话的人,都会用和善的、调笑的眼光看她,偶有关系好的朋友,还会半真半假地嗔怪:
“姐妹,你管自己叫普通家庭?你管你出生起,就专门创立了以你的名字冠名的信托基金的家庭叫普通家庭是吧,那这样的普通家庭也给我来一个!”
“你还在读书的时候,喜欢哪里的风土人情,就可以去哪里上学;你在哪里上学,哪里就会空降一个高级优秀教师起步的班子,和省级重点学校扶持政策。有个男生对你有好感,却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在背后说了几句酸话,还去网上造谣你来着……什么,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啊,因为第二天,这一家子就不能在本省住了,几年后更是直接在我国的户籍平台查无此人了!”
“虽说你现在的学历是自己考出来的不假,但说实话,你当年其实根本不用跟我们一样高考。因为光是靠着各种加分政策,就能把你硬生生抬进清华北大这样的高等学府,给你抬轿子的,还都得是长江起步。”
“这哪里普通了?这一点都不普通,我们高姐只吃甜不吃苦!说实在的,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是不是就是黑巧克力啊?”
高梧实在没控制住自己吐槽的欲望:“其实以前苦瓜也挺苦的。”
她的朋友:“……亏你还记得,那是‘以前’。”
“容我提醒你一下,自从你们高家出来的某位人才,去做育种育苗相关工作后,现在连苦瓜都不没那么苦了。但这人奉命去专门做这方面工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妈当年给你做健康餐,你说苦瓜吃起来真让人难受。”
“你不管去哪里,都有至少一个团的警卫力量随行;连植物和动物的性征,都可以为你的喜好改变。你想要看星星,就有私人空间站升天;你想要看山水,便能平地起公园。要不是你足够遵纪守法,现在的法律都得专门为你修改,你违反了哪条,就删除哪条,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履历货真价实、清清白白。”
“高梧,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曾经是个普通人呢?”
高梧沉默了好久,才轻轻道:“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一个没权没势的女孩子,被一个有钱有权的男性,冠以‘爱情’之名去进行名为追求实则压迫的行为,且整个社会都在支持他、默许他、帮助他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在这种比天高、比海深的绝望之下,‘死’都算得上是解脱了。”
朋友闻言,大惊:“所以你当年在各种明摆着‘有利于长远但短期稳赔不赚’的国家级大项目里,先后砸了几千万亿美元,推动了几十条立法,加强对男性性犯罪、家暴、性骚扰、不实信息传播和官员以公谋私等罪名的处罚,就是为了这个?”
高梧一挑眉:“不然呢,你当我吃饱了撑的?”
总之这次交谈并没有帮到高梧什么。
在高梧的朋友看来,这只不过是高梧的又一次“钱带给我的负担太重了,好想做一次无忧无虑的普通人”的幻想发癫;但高梧自己倒是确定了,她的感觉没错,这绝对不是错觉:
因为只有真正为此痛过的,经受过这种绝望的,才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有何等令人作呕,痛不欲生。
或许是前生的怨念,也可能是下辈子的报应吧,谁知道呢?至少她这辈子是幸福的,那从前和以后都苦一点也没什么,这才算能量平衡嘛。
于是高梧时常用各种手段绕过对她的信息封锁,去看一些按理来说,她这辈子都吃不到的苦。就好像她眼下能看到的事情越多,做的事情越多,就越能减轻那个冥冥中的“自己”的痛苦一样。
这份虚无缥缈的报应和来世之说能不能当真,不好说,但至少今日,高梧终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有一抹虚影,掠过她的花园。
那是个和高梧一点也不像的女子。高梧是十分传统的亚洲人长相,黑发黑眼,气质温润,数十年如一日的金钱滋养并没有带给高梧盛气凌人的感觉,反而愈发温养了她的大气、从容和可靠,但这道虚影只是从花间掠过,便让人蓦然有种“会被她的美灼伤”的错觉。
在看到这抹虚影的那一刻,高梧什么也顾不得了。
什么社会热点话题什么最新政策,什么公司盈利什么新规解读,在这一瞬全都被高梧抛到了脑后。等她三步并做两步冲下楼,气喘吁吁地站在这道虚影的面前时,今日晨起,便始终若有若无地围绕着高梧的那种“不对劲”,才如退潮般慢慢离去。
无需多言,也不必再赘述,高梧只看她一眼,便得以明晓所有事、所有人的来龙去脉和前世今生:
如果她不曾改变高梧的命运,那这个世界便会如常毁灭;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那么,那个噩梦便不会仅仅是噩梦,而是会成真。
她并非仅仅在自救,而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救了高梧,也救了自己,更救了这个世界之外的千千万万人。
她的努力与成果等值回报,她的荣耀与苦难相得益彰,于是今日,旧日的王者重临此地,与被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君主,隔着满园炽烈的玫瑰遥遥相望。
高梧轻轻道:“我是在做梦吗?”
那道虚影摇了摇头:“哪里有这么真实的梦境呢?”
高梧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因为哪怕在梦里,你也不曾回来。”
这虚影亦含笑回答:“可只要有你们,有被我唤醒的、产生了感情的、愿意对我施以援手的你们,在历练场中幸福而长久地生活,我便永远都有回到这里的坐标。”
高梧赞同地点点头,因为眼下的生活,比起那噩梦一样的“原剧情”,也就是万一施莺莺失败,她和施莺莺要共同经历的剧情来说,实在太好了,好得都会让人产生某种不自在感和内疚感,于是高梧下意识便检讨起自己: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谢谢?”
施莺莺提醒道:“你当年刚从‘原剧情’里挣脱出来,与我相见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啦。”
高梧又问,问得急切:“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些什么东西,当做谢礼?”
施莺莺含笑拒绝:“你已经给过了,可我觉得,还是你更需要,便把它留给你了。”
风过花海,枝叶簌簌,高梧的声音甚至不比风声大多少,因着她生怕惊醒这个姗姗来迟的美梦:“那么,莺莺,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呢?”
黑发蓝眼的虚影翩然上前,满园的玫瑰一瞬间凋零在她轻盈的足下:“我要你花园里的玫瑰,因为我在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独一无二的玫瑰,一并丢在这里了。”
高梧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你需要,便尽管拿去吧。”
她话音刚落定,施莺莺的虚影便转瞬消失,留给高梧的,唯有空荡荡的花园,一边迷茫地挠头一边咕哝“花园怎么这么空啊我刚刚想种什么来着”的保姆,还有从高梧身边掠过的,一缕正在停息下去的清风。
再数息过后,就连高梧,都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见过什么了。
甚至她曾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的痛苦、她对“施莺莺”这一存在的记忆、她对所谓的“真实世界”的认知,和“玫瑰”这种花朵在这个小世界中的存在,都在被一并渐渐抹去,唯一留下的,便是发自内心的、不受任何外界操控的、自由而纯粹的快乐,因着从施莺莺离开历练场这一角的那一刻起,这个小世界,便被完全封闭起来了。
人类的命运自然要归到人类自己的手里,那被她唤醒的她们,也自然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于是高梧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只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今日果然是难得的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秋风凛凛月依依,飞过高梧影里时。
暗处若教同众类,世间争得有人知。
——唐·郭震《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