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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万里 江南虽好是他乡。

楚万里对天发誓, 她最讨厌的就是野史。

如果这野史讲的还是她楚家的事情,那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如果这野史还在造谣她朝云国当年力创盛世的末代皇帝, 那她半夜睡着了都会从床上鲤鱼打挺跳起来,沿着网线爬过去杀人的。

“力创盛世”和“末代皇帝”这两个词, 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但如果再加上当时的社会背景,那就很正常了,甚至正常得太符合唯物史观了, 让人有点不适应:

在这位皇帝做主,大开商路远行海外,带回了产量可观的新作物和新机器后,生产力飞速发展, 国家GDP连年攀升,经济结构和农业结构也随之发生变化。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传统的封建帝制和小农经济无法再如往常一般支撑起国家的运行, 于是, 新兴的小资产阶级和议会共和制便应运而生。

而这位皇帝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太会审时度势,总之, 她在一个最合适的时候留下一道禅位圣旨, 把权力转交给了议会, 然后风光退位, 寄情山水, 不知所踪。

她这退位退得那叫一个潇洒,可把当时奉旨上位的议会众人给坑惨了:

当年还不是皇帝的长公主,起兵一统天下,施行新政, 饱受万民爱戴,最终被拥立为新皇。新皇弓马娴熟,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礼贤下士,正值春秋鼎盛,突然退位失踪了,还留下禅位圣旨,说要废除帝制改行议会。

请问,你觉得皇帝是死是活?如果她死了,那谁的嫌疑最大?

那段时间,别说民间简直就跟疯了一样,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陛下给翻出来,便是议会众人也个个都青着脸黑着眼圈,昭告乡里,张贴告示,亲自寻人,周身的怨气直冲霄汉得都能化作实体,从古代剧本转向修仙剧本——修的还是鬼仙——指日可待。

但不管大家怎么努力,也始终没能找到她们的陛下。

一天天过去,枝头的新雪融化,枯枝抽出新芽。

一月月过去,议会的顺利运行和权力的平稳过渡,让越来越多的人体会到了这种“还社稷于子民”的模式的好处。

一年年过去,人们终于慢慢接受了“她们的陛下真的不会再回来了”的事实,原本应该在皇帝禅位和失踪的那一天,就开始商议起来的庙号谥号之类的事务,终于被正式提上日程。

但此时,曾经的永平长公主,眼下的朝云国末代皇帝的形象,在民间已经被完全神话了。

敬仰她的才华的,认为她高瞻远瞩,说她是九天玄女转世;痴迷于她的风度与容貌的,便说她倾国倾城,认为是嫦娥仙子在凡间的化身;格外崇敬她,直到现在也不太能接受她“寄情山水”去了这一事实的人们,便信誓旦旦说,她已然得道,兵解飞升。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一看就是野路子的说法,不仅在民间很吃得开,甚至在读书人和官员中也很流行,以至于大家在商讨要给她加什么名号以示尊敬的时候,说来说去,竟半点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不管什么名号,哪怕是用来形容最英明神武的帝王的美称,放在她的头上,也犹嫌不足。

于是到最后,经过议会的商议——写作商议读作激烈争吵——最终给朝云国永平长公主、末代皇帝、盛世的开创者施莺莺,加的谥号是:

文成武烈钦德英睿明和显圣昭元皇帝。

太长了,总之后世都简称她为昭元帝。

朝云国已经更换了数十代议会班子,从农耕社会一路发展到现代社会,但无一例外的是,昭元帝的后人,永远都能享受到优待。

这就是楚万里半夜被气得两眼发黑的原因。

她作为施莺莺的后人,同时也是文娱行业所有朝云国历史相关题材的总顾问,所有想要翻拍朝云国历史故事和人物传记的本子,都要先递到她这里,审批通过后才能正式立项。

以往能够从一干竞争对手中杀出血路,递到楚万里这里,就差她临门一脚审核通过,就可以立项筹款开拍的,再怎么差也不会烂到哪里去。就好像你在清华北大里找个成绩最差的学渣,扔出去丢在三流大学,也是个学霸。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递上来的两个本子都在挑战楚万里的底线:

一个是虐恋情深的剧本,讲的是当年昭元帝还没被封为永平长公主之前,是何等伏低做小、忍辱负重,跟敌国将军发展出一段生死跨国恋后,在敌国将军的帮助下成功起兵,属实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一个是宫斗的剧本,讲的是如果昭元帝没有退位,会跟后宫三千佳丽发展出怎样的爱恨纠葛。

对这两个本子,楚万里给出的锐评是:“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

首席助理在一旁偷偷擦着头上的冷汗,唯唯诺诺道:“那打回去叫她们重写?”

楚万里叹了口气:“第二个本子其实也不是不能留,毕竟近年来宫斗题材很流行,作者只是选了个很奇怪的切入点而已,所以我才说这是屎味的巧克力,因为再怎么难吃,至少还能吃。”

首席助理眼见楚万里的态度软化了些许,终于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应声道:“是啊,而且这么一看真的很好吃!”

“如果昭元帝真的册立丞相周明德为继后,那他不光是大家出身,还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完全就是端庄贤惠的标准正室,有这样的人坐镇中宫,便是后面再进更多的狐狸精,也翻不起大风大浪来。”

楚万里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你们呢?你们也觉得,周明德是个不错的人选吗?”

但有人吃这一口,就有人不吃。这不,见顶头上司不再追究这两个本子的逻辑崩坏问题,只单纯问“这个人选如何”,要跟大家八卦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助理们这才敢各抒己见,毕竟像楚万里这个级别的人,身边肯定不能只有一个助理:

“其实这个剧本别的不说,有一处写的最好,‘周卿,我还是愿意把你当盟友看。人啊,一旦牵扯上私情,就没有那么多的惊才绝艳了’……写得太好了!”

“从古代的话本和小说里我们不难看出,以前的男人们总爱做梦,要求妻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做梦都想要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为他们洗手做羹汤。但如果真有眼盲心瞎的倒霉姑娘愿意下嫁给他,他不会有任何感恩的‘我不配’的感觉,只会得意于自己的魅力之大,大得都能够让人跨阶级来扶贫自己。”

“要不是昭元帝异军突起,改换天地,搞不好现在的男人们还是这个样子的,那该多可怕?所以作者从这里切入就很好啊,既然都是古代,凭什么只有男人能嫌弃女人?我们昭元帝功盖天地,名垂青史,想要一个又能为她分担政务还能给她当解语花的男人很过分吗?不过分!”

“那既然古代男人也不见得多喜欢和尊重这样的贤惠正妻,又凭什么要求昭元帝对继后周明德一心一意呢?就把他放在后宫里,当个漂亮摆件就行了,反正他肯定会任劳任怨去管理后宫的,昭元帝根本不用去喜欢他!”

楚万里:“我算是听出来了,你不是周明德这一派的。”

二号助理羞涩一笑,激情开麦:“哦,我是燕飞尘一派的。”

“想想看,这么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帝王,一颗心全都牵挂在你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这个兄弟还英年早逝,成为了帝王心中的白月光和朱砂痣……你能怎么办呢?只能拼命把自己往那个方向靠,试图借着古人的残影,换来上位者的一点垂怜罢了。”

“明明是极为艳丽的、穿女装十多年都让人看不出任何违和感的大美人,却偏要把自己往另一个楚楚可怜的方向打扮……这种清醒又痛苦地主动选择成为替身,只为换取一点真心的口味,不比传统的强取豪夺和找替身更好吃吗?”

二号助理的这番话瞬间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正是如此!正因为燕飞尘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宠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恃宠而骄,更可以在后来的新人们因为短暂得宠就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说,‘这宫中的哪个人,不是在努力效仿前皇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呢?毕竟我们的陛下是个薄情人,除去被她真真放在心上的,再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要不然你猜猜,她记不记得你叫什么?’”

“笑死,新人还不信邪,真去问了昭元帝,结果发现昭元帝竟然还真没记住自己叫什么,这才是最写实的地方。别的先不说,至少这个‘记不清无关紧要的玩物的名字’的情节一出来,我都觉得这个剧本有点写实了。”

“最好吃的是等哪天,昭元帝突然不想陪燕飞尘玩这种怀念故人的戏码了,就可以斥责他说‘画虎不成反类犬’,他还没法反驳。因为燕飞尘是主动成为替身的,他的恩宠和地位全是靠着模仿和欺骗得来的,只不过全看上位者愿不愿意陪他玩而已。”

“好男人就该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论四德,德、言、容、功,周明德是从前朝转到后宫来的,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夫德、夫言都是顶尖的,姑且可以把继后之位给他;但真要论夫容,还得是燕飞尘,封个贵妃不过分吧?”

支持贵妃燕飞尘一派的振臂高呼,那边的另一派就坐不住了,据理力争:“凭什么!燕飞尘再怎么好看,也是中原人的五官轮廓,后世根据遗体骨骼和残留下来的画像复原出来的容貌,不也说明了这一点吗?”

“燕飞尘的美,只是在固有的框架体系里做到了拔尖而已;真要论自成一派、跳出框架的异域风情,还得看我们淑妃阿史那多伽罗!黑皮大奶,体有异香的白发美人,我就不信你不心动!”

燕飞尘一派拼命挣扎:“但他是月氏人,中原话说得不好,要怎么跟昭元帝沟通?不能交心的,不就是纯花瓶了吗?”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看脸:“就算是花瓶,他也是最好看的花瓶,夫容这个领域的头名我们就笑纳了!”

周明德一派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中原话说得不好,那异域风情的感觉不就更浓重了吗?到时候他还可以说,‘我愿意为陛下学说中原话,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不更好吃?”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推销:“嘿嘿,黑皮大奶……嘿嘿,黑皮大奶……巧克力味的,嘬嘬,嘿嘿。”

燕飞尘一派濒临破防:“其实从封号上也能看出来,昭元帝根本就不看重他,否则为什么要把‘淑’这个封号给他呢?良善美丽曰淑,这分明就是在阴阳怪气说阿史那多伽罗没有脑子,只有脸能看!”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色鬼:“没关系,他没脑子不要紧,有□□就行。”

眼看着已经是三足鼎立的局面了,结果正在此时,又有一派异军突起:“德言容功,还差一角,那我们贤妃卫楚就上位了!”

“这种弃暗投明,另奉新主后,一旦选定了明君就绝对不会反悔,‘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的冰山木头死士也很好吃啊,就没有人喜欢这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笨嘴拙舌的人吗?”

“而且就算他不说,全后宫的人也都能看得出来,他对陛下痴心一片、九死不改。可问题是,后宫里为陛下着迷的人那么多,他说不出口的心意被这么一衬托,便稀松平常了。”

“如果放出去,让他自己在江湖上闯荡,按照史书里对卫楚的记载,他多多少少也得是个继往开来的大宗师。但如果把他收入后宫,他就是后宫里一朵再平常不过的、正在枯萎和凋零下去的花,却又凭着对陛下的一腔真心而死死支撑住,不会真正倒下。这种身负奇才却莫名自卑的口味也很好吃,请大家来吃一口我们贤妃卫楚!”

卫楚这边正摇旗呐喊,结果另一边和卫楚有点撞人设的就有点破防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卫楚不也曾经是先太子手下的人吗?凭什么他被策反后就能荣封高位,在架空的后宫设定里也能捞个不低的位份,但我们为表诚心诚意,专门送过来让昭元帝出气的敌国将军的嫡亲弟弟,就连个正经名号都捞不到?”

“论立场,大家都是弃暗投明的;论出身,这位小将军还是名门之后,不胜过只是个死士的卫楚一万倍?为什么他却不能有个正经名分!”

首席助理吐槽道:“因为再怎么架空,也还是要参照正史的嘛。这位小将军在被送过来的第二天就被砍了,你就算是把他的生平给编出花来,也捞不到好位置。”

“再说了,别说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就是当年和永平长公主对峙过的他的哥哥,不也是在后世史书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能编个厉无殇这样一看就是网文小说里才有的花名出来吗?那问题来了,哥哥叫厉无殇,那弟弟叫什么,冰晶冷夜梦情雪丽露蝶殇吗?”

一干助理闻言大笑,空气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别说正史了,就连野史里,昭元帝都不要他,给他封个官男子就差不多得了!”

在满室快乐的笑声里,唯有楚万里恍惚了那么一瞬,因为在某种幽微而玄妙的召唤下,她竟然觉得,这两个本子里描述的荒谬的剧情,竟然都有可能真的发生过:

前者,是她原定的命运,只不过真实的历史要比这更惨烈;后者,是她胜利后的另一种走向,虽然能够掌握天下,但如果不从这繁华富丽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也就没有“以后”可言。

也正是在这一瞬,楚万里的耳边响起千千万万道声音。没有一人在对她直接说话,可字字句句都在点明,她分明便是数百年前,那惊才绝艳的昭元帝的转世与真身:

“臣是自愿入宫,为陛下排忧解难的,因臣恋慕陛下多年,陛下所忧,便是臣之所忧;陛下所喜,便是臣之所喜。只要陛下心里有臣,臣就永远不委屈。”

【祖训说,后宫不得干政。即便公主殿下简在帝心,入御书房读书一事,还是要慎重啊。】

“能侍奉陛下是微臣的福气,便是再与那死人相似,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总归陛下现在对继后周明德只有敬无爱,她能看见的、放在心上的,至少在这一刻,绝对是‘燕飞尘’,不是‘谢北辰’,便足够了。”

【便是朝云的公主,在我大燕的地盘上,安敢放肆?剥去她的公主服饰,打发去厨房烧火,再让我见到你,腿都给你打折!】

“谢北辰他死得太早、太巧、太好了。有如此珠玉在前,便是我能为陛下粉身碎骨,陛下也只会觉得,我是第二好用的刀,不是第一好。既不是第一好,在陛下心中,与旁人也就没有差异了。”

【逆贼——纳命来!】

“中原的皇帝,若都能像你这般英明神武,何愁九州不平呢?中原话、调香、唱歌跳舞、胡琴琵琶……只要陛下欢喜,我什么都愿意去学,便是月氏神香也能双手奉上,还请陛下多垂怜奴奴儿一眼,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中原的皇帝再老再丑,又有什么要紧的?姐姐是月氏的公主,享一国供奉,在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该为家国出一份力么?我是皇子,身份金贵,自然不能轻易去和亲。假使朝云国当权的是女帝,我倒是愿意替姐姐分忧,可朝云国的皇帝是男的呀,那自然应该姐姐去和亲,以此来保全我,不是吗?】

“陛下——陛下,你好狠的心!朝云已经吞并了大燕,你难道真要对我厉家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

【哥哥,你必须杀了这个女人!须知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要是真让她活下来了,她又在大燕受了这么多委屈,焉知来日,她不会有卧薪尝胆之志向,挥师渡江,叫我们血债血偿?】

“永平长公主。”

【既然是被隔江拐过来的,那肯定路上早被糟蹋过了,不干净,也只有这张脸能看,一百个大钱卖给我们少爷当暖床丫头算了。】

“陛下。”

【这是朝云国的公主?不像啊,一点天家气度都没有。算了,不管是不是都不要紧,反正那边已经立了太子,这个女人已经无关紧要了,能被抬举做将军夫人,都是她三生有幸。】

“文成武烈钦德英睿明和显圣昭元帝。”

【大燕一等护国将军厉无殇之妻,楚氏。】

楚万里再眨一眨眼,只觉从一个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梦境中醒来。

一道清风从天而降,掠过数百年前缀满夜露的花朵,拂过数百年后楚万里桌上的一朵玫瑰,再将所有的恍惚所有的错乱所有的“架空历史”一并卷走。

朝云国的历史便如此定下,不可更改,海枯石烂亦不转移。在继往开来的昭元帝开创的盛世中,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过往爱恨、所有的前世今生都被无形的大手强力抹去,从此,她只是“楚万里”。

楚万里茫然跌坐回椅子上,挥手叫助理们把这两份剧本都打回去重写。助理看她兴致不高,也都不敢再谈笑了,只领命离去,留楚万里一人在原地静坐沉思。

她恍惚间想了好多,却又什么结论也未能得出,只觉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人久别重逢,可便是笑,也不知该笑与谁听——

故而白雪满头,长泪盈巾——

作者有话说: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明·王恭《春雁》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否?

——唐·白居易《梦微之》

第182章 回家 两枝姗姗相认的新芽。

施鹰从小就是个特别要强的孩子。

哪怕只是消遣类的游戏, 她也要力争头名;参加的各种课外活动的含金量,也都是给相应科学研究和临床试验打下手、写报告和参与数据验算,跟普通人去上的闹着玩的特长班完全不是一码事。

除此之外, 她的成绩更是一骑绝尘,跟大众对富二代“不学无术”的刻板印象完全相反, 十五岁的时候就一路跳级加特招, 被A市医科大招走了。

她的父母更是为自己有这样优秀的女儿而十分自豪,竭尽全力托举她,更难得的是, 这一家人半点仗势欺人的架子都没有,便是托举女儿,都是在法律的框架内的,和那些“法外狂徒”的有钱人完全不同:

家里的财政状况, 施鹰了如指掌,年纪轻轻就开始自己参与创业项目了。

她对艺术感兴趣, 前一天刚出现在拍卖会上的国宝级摆设和绝版书籍, 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的书房。

她对什么高精尖项目感兴趣, 父母就会根据她的实际情况,为施鹰延请名师, 为她量身制定培养计划和课表, 等到她有了足够本领, 不会拖人后腿的时候, 才会让她参与更深入的研究。

在这样的托举下, 即便是一头猪,也能飞起来,更何况施鹰不是猪,是个聪明、果敢、耐得住性子的姑娘。

然而就是这样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在施鹰十八岁那年,陡然断裂,三个噩耗接连砸下,她的生活一夜之间便从天堂落入了地狱:

第一,她的父母因车祸去世,尸骨无存;

第二,施家的商业对手闻风而来,打算从这块无主的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大口;

第三,施鹰不是施父施母亲生的,真正的施家千金还在外面受苦。

之前说过了,施鹰是个很要强的人。

一个要强的人,吸引不到在她落难时,凑过来跟她一起抱着头哭的弱者,却能吸引到能够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的朋友。

于是施鹰前脚刚遭此剧变,后脚对她伸出手的人便数不胜数:

有帮她调查施父施母去世的真相的,有给她拉来各种注资帮她度过难关的,有用自己的全副身家替她担保,帮她成功融资的,有自告奋勇要替她写论文的……等等,这个打出去。

总之,在经过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施鹰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成功镇压下了家族里所有反对的声音,稳住了大局,把家族企业的所有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等尘埃落定后,施鹰也随之得到了以上三个坏消息的处理结果:

第一,施父施母的去世纯属意外,是真的半点意外都没有,纯属天灾人祸,运气不好;

第二,施家现在所有的不动产、企业、人脉,总之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哪怕一块石头,眼下也归在施鹰手里;

第三,她的妹妹……也有可能是姐姐……总之,施家真千金已经坐上了飞机,当天下午便要来和她见面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有人刚在施鹰手里吃过亏,不敢再真刀实枪地跟她对上,却不妨这些人抱着“我不好过就要来恶心恶心你”的想法,假惺惺地来跟施鹰客套:

“哎,你这孩子都是我们看着从小长起来的,怎么就真这么倒霉,让你年纪轻轻便失去了父母,实在太不幸了。”

施鹰:“没你不幸,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对别人的家事说长道短,你妈生前没教你怎么说话吗?”

这人闻言,立时涨得面色通红,怒道:“我是为你好——”

施鹰:“手下败将也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吧,别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想攀高枝来跟我说话。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从来不记无名之辈。”

眼见这人还想说话,施鹰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厌烦。

换作以往,她不介意跟人打打口水仗,权当消遣了,毕竟日子要是过得太一帆风顺也挺无聊的;但眼下,施家真千金即将归来,“如何告诉她父母已经去世”的这个重担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压得施鹰半点跟这种人纠缠的意头都没有了。

眼见这人还想说些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施鹰不耐烦道:“你今天但凡再在我面前说出半个字,我就叫你家所有的企业,都活不过今年。我说到做到。”

这人立刻屁滚尿流逃跑了,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有老虎在他身后追。给施鹰送咖啡来的助理看见了这道狼狈逃窜的背影,不禁奇道:

“真难得,老板!我们都说,以前在新闻和会议上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爹味好重,一张口就是‘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和‘让我教教你让我考考你’之类的,怎么今天走得这么干脆?”

施鹰嗤笑:“因为他惜命。”

助理闻言,大惊失色:“老板!咱们做的是合法生意,是吧?你不会突然搞个什么替身白月光之类的出来,让我去给他接机,给他买胃药,给他签账单,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的动向,还要把他塞进公司里让他和你朝夕相处培养感情,你不会的,对吧?”

施鹰:“少看点番X小说吧你,好歹也看点晋江的。”

结果助理的上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就听见了施鹰的下半句话,让她差点没一口气倒不上来原地憋死去世:

“但你别说,我还真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的飞机今天下午就到了,你去我们家给她布置一下房间,置办一些生活用品,然后下午和我一起去接机。”

助理恍然大悟:“这个我知道,是真假千金的戏码!接下来你们会经历娃娃亲的未婚夫突然反悔,两人为此反目成仇,最终开启从生活到事业的一系列敌对剧情,然后根据文名里的女主是谁,进行最终的胜负剧情判决。没关系,老板,我相信你,按照你的这个人设,你一定是主角!”

由此可见,助理的情商是真的高,也是真的爱这份工作。她自动把所有的烂俗情节里跟父母相关的字眼全删去了,只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的插科打诨,才是能够表现出施鹰的平易近人的、安全有效的方法。

而施鹰显然对她的识相很满意,在面对如此多废话的时候,她竟然面上半点不虞的神色也无。

毕竟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你不可能一边要求助理表现得天真活泼,以此展现你的平易近人好说话来降低别人的警惕,一边要求她还能对你毕恭毕敬,这样多重标准下去迟早把人搞得精神分裂。

于是施鹰摸了一下助理的头,包容又沉痛道:“你还是别看网文了,多看点财经新闻吧。”

总之,当天下午,施鹰和助理抵达机场的时候,很顺利地就接到了这位施家真千金,施芳泽。

两人在VIP候机室里见面时,实打实地诠释了什么叫贫富差距:

一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蹬一双都有点磨出毛边来的板鞋,衣着虽然略有些旧,却很是整洁,没化任何妆,只绑了个朝气蓬勃的高马尾。

另一方虽然穿着昂贵的修身西装,熨帖得一道褶子都没有,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恨不得写满“精致”两字,但她的眼下却有两道不甚明显的乌青。十八岁的少女应该拥有的青春和年轻感,在她身上已全趋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锋锐和冷。

施鹰在来之前,已经看过了施芳泽所有的资料。

施父施母的基因和人品是真的不错,否则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施鹰,也没法被培养成这个样子,而身为他们真正亲生女儿的施芳泽,哪怕都沦落到三流小县城去了,也照样能一路考出来,考到和施鹰一样的A市医科大学。

但这姑娘也是真的倒霉。

她是被拐卖走的,但不管是拐子还是买家,眼下要么已经蹲在局子里要么埋在地里了,以至于施鹰的满腔怒火都找不到地方倾泻,只能转换为等量的同情,全部倾注在面前这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子身上:

“姐妹,你好,我是——”

“施鹰!”施芳泽失控惊呼,“我……天啊,我之前在新闻上见过你!”

不知道是终于见到了名义上的家人更让施芳泽惊喜,还是发现自己一直憧憬的偶像竟然和自己有亲属关系更让她惊喜,抑或者是她足够优秀的成绩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总之,施芳泽半点都看不出来所谓的“流落在外衣着破旧的真千金在假千金的面前莫名其妙低一头”的自卑感。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施鹰的手,激动道:“我知道你!你虽然今年才十八岁,但你已经准备提前完成本科学业,拿着你的成果申请直硕直博了,我们老师还经常用你举例子来激励我们,说叫我们都学学你呢!”

施鹰耐心听她叽叽喳喳说完了好一长串,才继续问道:“那你要不要回到施家来?”

施芳泽立刻放开了施鹰的手,噔噔噔后退三大步,警惕道:“不要,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你们豪门的什么娃娃亲白月光带球跑追爱火葬场炫富打脸商战宫斗的恩怨情仇里去。”

施鹰:“……你也少看点番X小说吧你!”

施芳泽这才笑了起来,调出手机页面给施鹰看:“但姐妹,我是真的没想‘回去’。你看,我返程的车票都自费买好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们从小到大受的培养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享有的生活和教育资源也不一样。但即便如此,我也能凭着自身的努力,和你站在同一所大学里,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知道我的优秀,不曾输给任何人,这就足够了。如果你要让我‘回去’,那么我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完全陌生的社交环境和人际关系,更有可能是心理上的重担,而后者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饭,这是我一直坚信的事情。陡然暴富后,我可能会变得骄奢淫逸,会变得浮躁,再也无法拥有之前那种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做事的心境。但自从我的父母去世后,就一直是国家在帮扶我,所以,哪怕我能做的贡献很小,也终究想做些什么来回馈社会。”

“我不曾与父母和你相处过,对这个所谓的家族也没有归属感,如果爸妈没有专门签署什么文件,那么严格来说,你才是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继承人。你有你的家人,我也有我的理想,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再完美不过的事情了吗?”

说来也奇怪,施鹰和施芳泽的年龄应该差不多,但施芳泽笑起来的时候,却就是能给人一种更年长、更包容、更可靠的感觉:

如果说施鹰是一把能够斩断一切的,世界上最锋利的刀,那么施芳泽就是能够包容一些的,世界上最可靠的刀鞘。

是冥冥中的所谓命运和天意决定了她的品性,还是长久在底层摸滚打爬,又靠着自己的本领一路走到了和这些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一样的层次的经历,给了施芳泽足够的底气和勇气呢?

已经不好说了。因为最终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施芳泽此次前来,半点都不想掺和进施家的事情里,她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这些亲人,见完了,她就又要按部就班地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爸爸妈妈呢?我想见一见他们。要是爸爸没空,那我见一见妈妈也行。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吃苦受罪、流血流泪生下来的孩子现在过得很好,想让她放心。”

施鹰闻言,如遭雷击,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让施芳泽尽快赶过来,很难说是公事的成分更多,还是私心的成分更多。

要不是她在整理父母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当年的领养文件,只从日常的悉心培养和家庭和睦的氛围上去看,真的看不出半点施鹰是养女的蛛丝马迹。

在这样好的父母陡然离世后,最受打击的是谁呢?施鹰就真的不会近乎疯魔地寻找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吗?她就真的不想见一见,跟父母流淌着同样的血、甚至有可能长相都分外相似的所谓“真千金”,聊以慰藉吗?

哪怕抛开如此柔软的、令人心疼的理由不谈,仅从公事的角度出发,施鹰作为施家眼下的当家人,难道不该也见一见,极有可能对她的继承权产生威胁的“真千金”吗?难道不该想办法,找到父母留下的所有遗嘱文件,看一看这位“真千金”究竟要从自己手里分走多少钱吗?

然而施鹰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忌惮所有的拼命劲儿,都在看到施芳泽的那一刻,冰消雪融,再也提不起来了。

因为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的血肉遗产;是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就跟我走上了同一条路的姐妹。

一个从小在如此困难的环境下长大,却又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爬起来的人,她的心性难道不值得敬佩和信任吗?我为什么要忌惮她?

她难道不是我的父母的女儿吗,难道不是我的姐妹吗?她自然应该合法继承一部分父母的财产,而父母也不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因为我相信我的父母不是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只看血缘关系的狭隘的人,我难道不该信任一下他们吗?

于是施鹰艰难开口:“他们都……不在了。”

施芳泽闻言,也怔住了,良久之后,她才抬起手来,轻轻握住了施鹰的,低声道:

“天啊,姐妹,那你该多辛苦?”

“有什么,是我能帮得到你的呢?”

施鹰又沉默了好久,终于试探着回握住了施芳泽的手,低声道:

“……你什么都不必做,姐妹。”

“你只要在这里,就像妈妈还在陪着我一样,我就能好受许多。”

施芳泽想了想,提议道:“那等我毕业,我找一家这边的医院考过来,把房子也买在这里……按照我的情况,应该还能走人才引进计划,办贷款也有优惠。”

这些词在施鹰的世界里几乎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