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酸 你告诉我它是甜的,我便甘之如饴。……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声门, 唐济楚这才开口:“何事?”
这三日里,她没再同他说过一句话,眼下因为心虚, 竟然顺口回答了他。
伏陈欲推门而入,被她一句话截停:“不要进来。”于是他的手就停在门扇上,掌下的木雕花纹硌着掌心,那枝叶似乎快要生长出来,密密地缠上手掌。
“过两日放晴,我想带你到城外郊野四处走走,你不是不耐烦呆在这里吗?”他温声说道,语气里格外有些低声下气。
唐济楚不语, 听着他继续说道:“前几日确实是我拘束了你, 楚楚, 是师兄对不住你,别再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若换作往日,或许他一开口道歉她便已然心软了。从小到大, 吵架后先低头的那个也总是他。
可这次她需得狠下心肠才行, 如奢云所说,她的一切软化的迹象, 都会是割肉的慢刀, 只会让他们彼此绑缚, 共沦深渊而已。因而她刻意冷下声音,说:“不必了。”
门外的人沉默了半晌,似乎靠在了门上。
他说:“楚楚,等此间事了,我找到当年的真凶, 解决了这桩旧事,咱们回乌山好不好?我想吃后山那片林子里的山楂果了。”
伏陈声音温软,又故意提起旧事,唐济楚便是铁石心肠,此时鼻子也泛起酸来。
其实何止是他想回到过去?怀念乌山上的日子,怀念年少时光景的分明是她才对。然而师兄的执念始终未破,他们在这里和在乌山上又有什么区别?在他望着她眼睛,说过那些话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这些话她含在嘴边,却不能也不敢对他说。只听他继续说:“你还记得第一次吃那个果子的时候吗?你那时坐在我肩上,在树上摘了一颗山楂果,明明酸得直皱眉,却告诉我它是甜的。”
唐济楚没说话,手却攥紧了衣摆。
“我呢,明明知道它是酸的,可你告诉我它是甜的,我便甘之如饴。”
“你喜欢摘果子,那我便装作喜欢吃。后来装着装着,我竟然也适应了酸味。”
他说着,舌根下,心尖上也泛起酸,酸过了头便是苦涩。含着苦味时,他的喉咙再难以发出声音,好一会儿,他靠在门上,默默无语。
她的鼻子也仿佛闻到了山楂果的味道,牙齿像咬了一口那酸果子似的,微微发软。
唐济楚扶着膝盖,缓慢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想推开门,手却停在半空。
她深吸了几口气,垂首低声道:“你想吃酸果子,千嶂城也有。何必回乌山。”
声音虽低微,他却听得分明。至少她愿意与他说话了。
“你替我摘么?”
“你现在随口同那些人一提,便有数不清的酸果子吃,哪里用得上我?”她小声嘀咕。
他却笑了,说:“可我只想吃你摘的。”
她慢慢转过身去,也背靠着门扇,没回他的那句话。只道:“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不喜欢。”
说罢,唐济楚笑了笑,随口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吃酸呢?不过……你现在倒是很爱拈酸。”末一句声音低下去,他还是听到了。
这话说得不假,伏陈坦然受了。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已经消气了,他了解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又敲了敲门,“楚楚,银钗都已经打好了,你真的不想瞧瞧?”
唐济楚眼珠子转了转,清清嗓子,这才转身打开了房门。伏陈笑得眉眼弯弯,秋日也作春光和煦,两手捧着那匣子奉上。
“权当我的赔礼。”
那个暗夜里如同鬼魅的人似乎已经消散在明媚秋阳里,她揭过那匣子,师兄顺手在她头上胡乱地摸了几下,好像她还是那个孩子似的。她略略安下心来,然而只是把匣子藏到身后,没当着他的面打开查看。
她那日挑样子的时候,也给师兄挑了一支,只是她现在抹不开面给他看。只好藏起来,也不给他瞧。
“怎么,怕我抢了你的首饰?”伏陈见状,淡淡笑着开口问道。
“这都是女孩子家的东西,不给你看就总有不给你看的理由。”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他虽有点失落,却也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她脸庞上。两人关系虽松弛缓和了些,不过吵过架后第一回见,她仍有些尴尬,避开他的眼睛,眼神也只落在他衣裳下摆处。
半晌后,又是他先开口:“先前奢云姑娘说,她想在千嶂城盘下一间酒家,我借了她一些本金,她过几日大约要忙这些。”犹豫了片刻,他说:“你若在这里呆得无趣,我便带你去看看她,好么?”
唐济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不想我跟着,那我不去。你自己去,但需得让暗卫随行。好吗?”
这三日,她一直盘算着从城主府偷偷溜走,再离开千嶂城。现在听他这样说,反而渐渐打消了念头。
她点点头,没再拒绝他。“好。”
唐济楚没有直言原谅,也没有再纠结过去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想把此事翻篇。
她按着他给的地址去寻奢云,门口果然无人阻拦,至于那暗卫,没碍着她的手脚,她也便当作不存在了。
奢云盘下的店面不算大,整座小楼比河而居,店内无人时,便能听到流水潺潺而过的声音。
眼下正是客商过路的旺季,整条街上的铺子全指着这两个月赚出一年的粮食钱,奢云初来乍到,有些心急,怕错过了这赚钱的功夫,便雇了两个帮佣来做活。
唐济楚一走进店内,便瞧见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那两个帮佣还不如柳七灵巧,短短半日砸坏了奢云高价购得的瓷瓶一个,酿酒的坛子两个。奢云一向柔和的性子,也急出了一身的汗。
见唐济楚走进来,她这才勉强露出一点带着疲惫的笑,说:“我从前便知道开间铺子不是容易的事,只是没想到比我设想的还要不容易。这一上午,官府的人已来过三四次了,不是要查看酒曲,便是要看店里的价单。还有这间店面,这桌椅无论如何摆,都显得逼仄。”
唐济楚想到几日前她在牢里几近枯死的模样,再看她如今,虽然满面倦色,却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她心中不由欢喜起来,挽着袖子帮几人一起挪起桌椅来。
奢云忙拦下她,“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劳作的道理。”
她索性也撂下了手里的活,拉着唐济楚坐下来,仔细瞧了瞧她,说:“昨日我在城主府不敢问你,你和少……你和他到底如何了?”
唐济楚剥了一颗花生,讪讪地问:“你怎么知道?”
“就算我什么都不晓得,可总能瞧出人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单纯的师兄的关怀。”奢云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换句话说,你那个朋友,如今到底作何想法?”
唐济楚捻起一颗红衣包裹的花生粒,慢慢投入口中,嚼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是生的。
“我本想走。”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轻声说,“我不想伤他,可若是继续下去,我们注定都不会快乐。可方才……我又心软了。”
“你讨厌他?”
唐济楚瞪大了眼睛,矢口否认:“??x?怎么可能?这世上任谁讨厌他,我也不会讨厌他。可……可不讨厌,也不能算是喜欢吧?”
“那……你难道就没有一刻心动?”
她又头痛起来。
如若心跳剧烈便算作心动的话,那日他隔着一层单衣抱住她的时候,她心跳骤然猛烈,那便算是心动吗?
那他十九岁生辰那日,她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他捏着她的耳垂轻轻笑着的那一刻,也算是她在心动吗?
生花生特有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她后知后觉地皱了皱鼻子。
“你说……一个人会为了这样的恋慕,做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举动吗?”她抿了抿唇,问阮奢云。
奢云想了想,说:“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由爱转而生恨,也不是没可能。”
见唐济楚苦着一张脸,她以为自己吓着她了,忙道:“不过以我看,少城主决然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惜你还来不及,你难道以为他借我钱财开店,是怜我孤弱?自然是因为你的缘故啊。”
“不过……情爱之事,旁人再明白,也不如你自己明白。小楚,你年纪尚小,不能理解也是情理之中的。”
唐济楚一手撑着脸,正苦恼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人浑厚的嗓音:“老板,可有浊酒卖?”
奢云愣了一下,却道:“有。”
此人声如洪钟,气自丹田处勃发,唐济楚不由循声望去,一眼便似被钉在原地。
她想起那夜里在大牢中所见的,奚问宁的背影。此人无论是身高还是气魄,几与那人无异。她精准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正是奚问宁。
唐济楚咽了咽口水,没敢声张。奢云那日身体虚弱,没瞧见过奚问宁的身影,自然也没认出来他。
那人兀自笑着自言自语道:“我打街头走过来,这里的酒家,家家户户吹嘘自家的酒如何精酿。”
她还记得此人是如何一人力挑数名高手的,见对方笑着看过来,只得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小姑娘,一个人来喝闷酒?”
唐济楚忙指了指前去舀酒的奢云,“我是老板的朋友。”
那人卸了剑,随意在一边长凳上坐下。那日的破刀怕是已被此人扔了,原来他更善用剑。
唐济楚感觉到自己腰侧悬着的剑身在隐隐嗡鸣,她忍不住想与这位武功超拔的剑客试剑比武,可又觉得太过唐突,便按捺住了心思。
大概是她瞟他的剑瞟了太多次,那人临走前,竟朝她抱拳行了一礼。
“阁下若有意与在下过上几招,那便后日子时,咱们雁荡山顶见。”
也不叫她“小姑娘”了,倒是给了她一名剑客的尊重。唐济楚心下油然生出一股豪气,当下便应道:“好!”
不论此人是否真的是那奚问宁,他也绝非等闲之辈。
她逞一时之快应下了,回去的一路上却寻思着不知要如何说服师兄同意。恰巧这一夜他回来得晚,她等不到他,便早早睡下了,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她尚还闭着眼睛,忽然想起那封昨日匆匆藏在枕下的信,她伸手去摸,哪知什么都没摸到。
唐济楚猛地睁眼,身上已然惊起了冷汗。她从床上倏地翻坐起来,朝外一望,这才发现在她平日梳妆的桌案上,那封信被人平展开,堪堪用瓷瓶压住了。
第32章 甜 多吃点,别一会儿没劲了。
唐济楚呆呆地望着那封信, 冷气如蛇一般蜿蜒缠绕于身。
他不仅看过了,还堂而皇之地把它展开,放在她面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过的呢?在她熟睡时, 在她于梦中呓语时?除了取走这封信,他还做了什么?
她仿佛生吞了一整个冰块似的,喉咙处冰冷胀痛。
这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警告。可偏偏早间一起用饭时,伏陈面色平静,不似在愠怒。
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看来那道伤还没有愈合好,并且永不会愈合了。
即便手成了这样, 他还是坚持替她剥虾, 动作很熟练, 先拧去虾头,然后顺着虾脚撕去虾壳,将其中软弹的虾肉剥离出来,留着虾尾方便她捏着。这样剥满了一碟, 他方才把瓷碟朝她的方向推去。
“昨日有贩海货的客商送来的, 虽不如在海边吃着新鲜,不过我看他拿冰镇着的, 味道应该还不算差, 你尝尝?”伏陈声音温柔, 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偷偷觑他好几眼,一番观察之下,确认他并无责难之色,她方才回道:“冰那么金贵,只用来送这虾子?那这些虾得多贵啊。”
“听说是向北送往须阳的。”
唐济楚“哦”了一声, 说:“怪不得。”
饭桌上风平浪静,如同煮开了的白粥,温热平和的氛围令人稍有松懈。也许师兄变了呢,只是想告诉她万事不必瞒着自己呢?或许是她把师兄想得太坏了,他们相处了这么些年,她本应是最了解他的人啊!
想到这,唐济楚也有些自责。可她仍旧沉默地按下言幸的那封信,彼此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剑拔弩张的微妙形势只停留在那张摆着书信的桌案上,见了面,即便弓弦绷直之至,他也能浅笑着看她吃下自己剥的虾。
两个人总得过得糊涂,哪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师父的信她得糊涂,言幸的信他也得糊涂才行。
唐济楚捏着虾尾,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虾肉,正如他所言,这虾还算是新鲜,入口弹牙,略带薄甜。
她借花献佛,且是借佛祖的花献给佛祖,在碟中又捏起一只虾,递到他嘴边。
哪知伏陈这个薄脸皮也开始厚脸皮起来,也不伸手接过,就着她的手,一口衔住了虾肉。她的指尖离他的淡红的唇只差一点便要挨上了,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微热的呼吸从她指甲缝里钻进去,沿着指尖的血脉,一点点传达至她的心尖。
某处在微微地颤,由痒而起的,羽毛拂过似的。
偏生他又没咬断,齿关朝前咬去,目标不是那截虾肉,而是什么别的猎物似的。
唐济楚惶急地撒开了手,在他咬上她指尖的前一刻猛地避开了。
伏陈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正常地咬上了一口虾而已。
“好吃吗?”她问。
“虾肉鲜美,不过还差一点味道。”
唐济楚明智地没再开口问是什么味道,一味地用勺子舀粥喝。她都些好奇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招数到底是谁教的,难道他看了那种书?
她狐疑地又偷看了他几眼。
待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便慌张地七扯八扯:“对了师兄,自下山后,我们都好久没比试了,你呢?好久没摸金骨伞了吧?”
她说这话倒是真的,尽管初来乍到时齐霖阴招不断,但确实没有让他用到金骨伞的场合。
伏陈上下打量她一眼,轻飘飘地道:“问我?”
“前些日子体谅你赶路疲惫,没看着你练功,这半个月连基本功都抛下了。我还没问你呢。”
唐济楚简直想朝自己的嘴巴扇几下,怎么就如此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脑袋快要埋粥里了,他还没放过她,语气凉凉地:“待会吃过了早饭,就去院里蹲半个时辰马步。”
他“好心”地把那碟虾又朝推近几分,“多吃点,别一会儿没劲了。”
她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伏陈一副会意的样子,“一个时辰?”
唐济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他一定是在报复自己。“是一炷香!白衡镜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伏陈低头笑了,反问她:“什么私仇?”
什么私仇?自然是她藏了言幸的信的私仇。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能戳破,她说不出来,憋得小脸通红,只好自认吃了个哑巴亏,咬着牙念叨:“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饭也不吃了,她提着剑气势汹汹地走到院里的空地,架起胳膊沉着下肢,不情不愿摆了个蹲马步的姿势。
无论在山上还是山下,习武练功一事,师兄施加于她的威势比师父还盛,旁的她尚可和他对峙呛声,此事她却得像个鹌鹑一样,乖乖听他的话。
伏陈缓慢而优雅地用完了他的早饭,一手持着金骨伞,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
唐济楚偷懒了好多天,乍一捡起基本功,倒有些不适应。先是胳膊发颤,然后腿肚子也跟着抖。
但她岂是轻易示弱的性子,见他看过来,咬着牙也撑着身体保持不动。
“你不服气?”他问。
语气那么温和,意思那么危险。
唐济楚咬牙拖长了声音,回了个“服——”。
伏陈轻哼了一声,说:“你若不服气,??x?便拔剑来。”
说罢,他转身朝前面的空地走去,手持之金骨伞倏地绽开伞面,此伞虽名为金骨,实则只有伞面饰以金粉,其骨架乃为百折不弯的钢骨,且伞的主骨当中还藏了把长剑。因此整把伞颇有分量,堪称重器。
这是唐济楚当时攒了两年的私房钱,求着铁匠张改了八回图纸所制。
见他这架势,她不声不响地拔了剑便从后追了上去,剑如秋霜,明亮冰冷,伏陈甫闻剑声,便猛地错开了身,她的剑擦着他的肩膀而过。手腕却被他擒住了,伏陈运力将她一抛,她便狼狈地朝前跌去。
“这偷袭的招数,你怎么现在都没学会?”伏陈“啧”了一声,淡淡笑着说。
她弓着身子,“狼狈”中勾了勾唇角,持剑反手朝他挥去,伏陈没防备这狡猾的一招,伞面来不及格挡,她的剑倏然已至,横在了他颈侧。
唐济楚脸上尽是得意,仰着下巴,语气遗憾:“哎呀师兄,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防不胜防啊。”
伏陈也不恼,看她那副得色反而忍不住笑了,一指弹开她的剑尖,简单利落道:“再来!”
她收剑挽了手剑花,提剑又朝他扑去,这回失了先机,正面直攻,果然被他以伞相遮,剑锋在伞面上刺出一道光火。但很快,伞面便朝一侧飞开,对面的人早已抽出伞中剑,幌子飞走了,只剩下刚硬的剑身斜里朝她刺来。
唐济楚早有防备,将剑一竖,恰格挡在他的剑前。两人持剑对过几招,已是剑光如电,辉耀非常。
她笑了笑,挑衅道:“师兄这伞用得越发纯熟了,往后与敌人打起来,还能给对方先舞一段瞧瞧。”
伏陈笑了一声,“那你把剑放下,师兄好好给你舞一段瞧。”
唐济楚才接了他气势凌厉的一剑,才不上他的当,在一片剑影中,一线明光照在他眉宇之上。修眉俊目,半含凛冽之气。她的目光只停在其上片刻,立刻又反手拦下他的剑气。
只是他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几番过招后,早抓住了她的漏洞,便故意露出破绽引她来刺。唐济楚果然中招,满心以为自己此局必胜,却落了他的圈套,剑身一动,下一刻,他的剑先她而至,带着冰冷的剑气,落在她右肩上。
“别动。”他说。
她气急败坏,竟然耍起赖来。不管不顾地直起身子,硬是把自己的剑也架到他脖子上。
“你这是耍赖。”伏陈无奈地看她。
他率先收回了剑,见她还赖着,剑身纹丝不动,于是挑着眉问她:“什么意思?非要叫师兄做你的……剑下之臣?”
唐济楚听得他低沉曼转的声音,不由想起先前她骂言幸的那句话。
“裙下之臣没有,剑下之鬼不少。”
原来他一直记得,还把那句话私自改了。
唐济楚鬼使神差地说:“什么剑下之臣,分明是……”
至此戛然而止,她飞速收了剑,心跳快得难以抑制。她觉得奇怪,莫名的心慌,可她不想细究这背后的原因。
“分明是什么?”伏陈在她转身疾步离开时,还在恶意地问。她愈发觉得慌乱,被台阶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平复了许久,心神方定。
言幸的那封信被撂在书案上一天一夜,她不曾去动过,伏陈便也未曾过问。
在她心里,这事到此为止算是翻篇了。她现在惦记着这日夜里子时,前往那雁荡山山顶,去会会那位大侠。
可此事她也依旧没向他知会一声,一来他听了定不会同意她前往,二来他若是主张随行,事态恐怕会更复杂。
她早早熄了灯,准备趁着夜深人静偷溜出去,即便躲不过暗卫的视线,也总得躲过师兄。
唐济楚是这样打算的,也这样做了。月至中天,她鬼鬼祟祟地换了一身黑衣,刚走到正堂,便听得伏陈那屋中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动静。
有东西被人撞倒摔在地上,重重地一声。随后,她听见了他的痛苦的低吟。
第33章 药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有片刻犹豫, 唐济楚转身便朝他屋子的方向走去。隔着门扇,她闻见一阵细微的香气。
她疑惑却来不及细究,猛地推开门, 那香气便扑鼻而来。伏陈半跪在案边,一手青筋凸现,紧紧抓抓桌沿。
他的长发颓然垂着,半掩住痛苦的神色,唐济楚心内一空,拔腿便奔向他。
“师兄?”
他的蛊毒发作起来,整个人便失去控制,痛楚万分, 上次她是见识过的。不过她没想到, 时隔不过半月, 他竟又发作起这蛊毒。
是齐霖?不,不可能,别说他已经失势,就算是从前, 城主府驻有暗卫, 他也不可能轻易在他屋内设下引发蛊毒的东西。她心思百转,一边扶起伏陈, 一边四下里环顾了一圈。
伏陈身负裂痛, 没了力气, 她让他环住自己肩头,可纵是唐济楚这般习武之人,也被他下坠的力道压了个十成十。两人摔在一处,唐济楚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覆在下面,她从来没觉得师兄是这样的沉。
他的骨骼难道是钢铁石头生成的?压在上面, 竟然稳稳地不动了。
他的头垂下来,正贴在她脸侧,她仿佛在背着他似的。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蛊毒发作,她都要以为这人是在发酒疯了。
唐济楚挣扎了一下,忍着掀翻他的冲动,细声细气地对他说:“师兄,你先起来,我把你扶……”
“痛……”他忽然开口。
她无法拒绝一个病人的痛呼求救。
“好像有刀子……在我脑子里,在我身体里搅,眼眶也是……楚楚,我都快看不清你了。”
他的声音里半含哽咽,一滴滚烫的泪擦着她的脸庞滑下去。
唐济楚极少见过师兄如此脆弱的一面,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更坚韧,更强大的那一个。上一次他这样,还是小时候他风寒发热的那次。
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唐济楚的心随之软了下去。
她弓着腰,想朝前从这沉重中爬出去,却被他死死摁住不放。
“我去替你寻大夫来……师兄,你先放放……”
伏陈像个孩子,在她肩上胡乱地摇头。
“别走,就待在这。”他说。
这痛楚太过分明而深刻,她也仿佛变成了他身上的一根骨头,一线血脉,她的抽离牵起他身上更难挨的痛。
她维持着这姿势,静静等了他半晌,他的呼吸起伏剧烈,或许是因剧痛激起了身上的热汗,他胸膛间的热意贴在她背上。
唐济楚的额上也生起了密密的汗珠。
待他忍耐过这阵最为剧烈的疼痛,他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时,她方才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兄?好些了吗?”
却听他颤抖着问:“你穿着夜行的黑衣,想去哪儿?”
唐济楚微微偏头想看他此时的神色,却拗不过他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想朝前爬,又被他压到最低。
她隐隐觉得,这句话才是他今夜的所有目的。
见她不回答,他又问:“去见他?是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全都知道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瞒着我去见他,他就这样重要?你一定要逼疯我吗?”
她被他一连串的发问砸懵了,还未等反应过来,身后的人一口咬在她肩膀上,泄愤似的。
伏陈咬她的力道可比她自己咬他时轻多了,可饶是如此,唐济楚还是感到肩上一阵刺痛。
“你说,言幸?”她小心翼翼地,“我不是去见他!”
然而他身上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听见他咬紧齿关也无法抑制住的牙齿打颤声。
唐济楚这才想明白,原来这两日他的顺从与温和,全是伪装出来的。他整个人都悬在发疯的边缘,当她戳破那层脆弱的窗纸,潜伏的凶兽就会猛烈地冲破门扉,咬住她的手指。
她的掌心撑在地砖上,掌下是与身上截然不同的冰冷。
“还有谁?你还想去见谁?”伏陈的意志将要崩溃,他甚至有些绝望。
“奚问宁。”她慌得简短回答,“我那日好像又见到他了,我在盟府时见过他的背影,我能确定那就是他。”
“他是储圣楼先尊主的旧部,我想着前去会会他,说不定能套出方惊尘的消息。”
即便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伏陈仍能记起那日在明器??x?店,那神秘人给出的线索,正与方惊尘有关。
“至于为什么瞒你……你现在的身份,总不好去见一个武盟逃犯吧?”
唐济楚感觉他的力道轻了许多,她也能微微直起身子来了。
见伏陈仍旧不声不响的,她在他身下翻转过了身体,正面对着他。他垂着眼眸,慢慢地低下头,偎到她身前,头枕在她膝盖上。
他的长发蜿蜒成一道长长的暗河,流过她的裙摆,寂静中,她听见他用微微的哭腔说:“对不住。”
唐济楚挑了挑眉头,问:“你说哪件事对不住?是方才把我……还是偷偷去我房间找那封信?”
屋内的香燃尽了,香气也渐渐散去了。
伏陈没回答她的话,眼泪却洇湿了她的裙子。他的语气却很是平静:“有时候我想就死在这里,骨头烧成了灰,流进你的骨血里,活着不能时刻作伴,死了却能日夜相随。”
唐济楚听得毛骨悚然,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些骇人的话来。且让人觉得,他是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人活着才有可能。”她说罢又觉得自己这话哪里不对,师兄却在她膝上破涕为笑。
低低笑了几声后,伏陈忽然说:“楚楚,你今夜能不能陪我。”
唐济楚瞪大了眼睛,吓得差点想把他推翻开,“什么?”
“陪陪我,好吗?”他语气低柔地问。
她磕巴了,舌头都不利索:“陪……陪陪你?我……我们还是师兄妹吗?”
他的脸在她膝上蹭了蹭,“小时候你生病,让我整晚在床边陪你,还要哼歌哄你睡。你现在到底长大了……”
若是换作平常,唐济楚定然要将他掀开的,可他刚发作了蛊毒,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瞧着也没什么攻击性,她本就心软了,此刻心一横,很是义气地应道:“好,舍命陪君子。”
她这视死如归的模样,把伏陈气笑了。“又不是让你做甚,干嘛这副表情。”
他的蛊毒发作差不多结束了,身体却还虚弱,不过已经比方才那样子好得多了。她把他扶起来,定了定神,伏陈让她等一下。兀自踉踉跄跄地朝一侧走去。
唐济楚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明白男女大防之事,可为了师兄她愿意仁义到底,守师兄一夜。
她脱了鞋子,又深吸了一口气,爬到了床榻里侧,板板正正地躺了下去。
两只手交叠着覆在腹上,闭着眼睛,整个身体僵硬像块石头。
伏陈搬着简易竹榻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妹。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迟疑着道:“你……”
他手上没力气,勉强放下那木榻,她听见他出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还和小时候一样,我住里面,如何?”她问。
伏陈指了指那竹榻,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以为你不愿意躺我的床,所以我……”
唐济楚飞快地从榻上爬了起来,眼珠子也骨碌碌地转。
“而且……而且你我都长大了,不好在一个榻上……”他声音越说越低。
她抱着手臂问:“都在一个屋子里了,传出去是一张榻上还是两张榻上有分别吗?”
“……不会传出去。”
“那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有分别吗?”
伏陈的眼神有些闪烁,答道:“有。”
那目光是说不尽的暗,唐济楚有些畏缩,只得道:“那你去住那边,我就住这。你那竹榻一看就硌骨头。”
伏陈答了声好,另从柜中取出一套枕褥,随意铺在那竹榻上。
等一切安置好后,唐济楚倏地将他榻前的绣帘合上了,可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即便隔着一道帘子,彼此的呼吸也如此清晰可闻。她枕在他平日睡过的枕头上,躺在他躺过的褥子上,盖着的是他素日裹着的被子。
尽管先前她住进主屋,也是他住过的,但怎比得上今晚这样近?
她忍不住好奇地揪起他的被子一角,轻轻地嗅。
伏陈在帘外听见了她像小狗似地吸鼻子,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做什么?”
她说没什么,他的被子仿佛也沾染了院子里淡淡的花香,倒有些催眠。说是陪他,可她先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睡意。
唯一的遗憾,是今晚注定的爽约。她对那人感到抱歉,可为着师兄,她又不得不如此。
这是她做出的选择,也愿意为了这抉择付出一切的代价。
昏昏沉沉间,她在一片温暖中睡得沉了。
帘外的人却微张着双眼,难以入眠。他听见她呼吸声渐渐沉稳,听着听着,她仿佛又发出了一点呓语。
静等了一会儿,他果然听到了,她在梦中轻轻唤出的那一声。
“师兄。”
第34章 她的梦 可你梦里明明在叫我的名字。……
山堂深阔, 古木犹青。乌山旧居内,一切如昨。
只有透过她寝居花窗的日光,似乎比平素格外明亮了许多, 明亮到有些炽热灼目。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眼前的景象。
这是她的卧房,她的床榻,为何有阵不属于自己的味道?然而这味道又异常熟悉,令她十分安心。
唐济楚轻轻动了一下,脸侧却擦过另一人的皮肤。她怔住了,那人的滚烫的呼吸也晕在她颊边,下一刻, 比呼吸还要热上几分的吻, 蜻蜓点水般落在她脸庞。
她的心顿时鸣如擂鼓。
那人见她不动也不言语, 于是轻笑了一声,这笑声也是她分外熟悉的,那个人的名字就在舌尖,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轻笑间, 若即若离的吻又落在她唇角。
唐济楚从未想过, 这个曾经日夜相伴,亲如手足的人, 他的唇会如此亲密缠绵地触碰自己。从脸颊到唇角, 试探着渐近, 引诱着索取。
这一下之后呢?他的吻难道要落在她的唇上?
唐济楚心中警铃大作,慌张地想推开,却发现他早像藤缠树般将自己密密匝匝地藏在他的怀抱里了。
“师兄!”她蓄了十足的力气,叫出了这么一声。
对方获得了认可似的,在听到她这样唤过后, 缓缓地,极其认真地低下头来。唇瓣相触的刹那,唐济楚浑身都绷紧了,像是身体里的无数条丝线乍然被人抽出,攥在手里。他抿一抿她的唇瓣,那些丝线也随之被提紧了。
她吓傻了,心跳却没再说谎,阵阵如雷声滚过,震鸣不止。
他的气息比铺天盖地的日光还盛,简直无孔不入,快要把她周身也浸染得全是他的味道。然而他的吻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鬼使神差地,她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下一刻,却迎来了比方才更凶猛的亲吻。
她脑子一空,又是一阵惊呼:“师兄……你……”
“楚楚……”
“唐济楚?”
唐济楚倏地睁开眼睛。眼前哪里有什么炽焰般的日光,四下里昏黑黯淡,绣帘被人掀开一角,伏陈在月色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满是担忧。
“又做噩梦了?”
她脑子发昏,迷迷糊糊地,仿佛还陷在梦里,眼神却飘飘忽忽地落在他的唇上。
伏陈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她却睡得安稳,他听了许久她安稳的呼吸声,将要睡着时,却忽然听见她的呼唤,他那点睡意便一下子消散了。
唐济楚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梦里那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可面前的师兄被月色照耀得颇有几分冷静自持之感,与方才梦里与她缱绻一处的师兄全然不同。
“怎么了?”他又问。
她这才咽了咽口水,嗓音有些沙哑,回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我吵醒你了?”
“没事。”他回答,顺便回身在桌边替她倒了杯水,递给了她。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凉水,却听他问:“做了什么梦?像小时候那样说给我听,梦便破了。”
唐济楚眼睛微微瞪大了,心虚地说:“也没有什么……梦到……梦到奚问宁奚前辈,我们比试了一番……我输了。”
说罢,她又举起杯子,继续喝着。
“是么?”伏陈笑了一声,“可你梦里明明在叫我的名字。”
唐济楚一口气没上来,被白水狠狠呛住了。
“好像不只有和奚问宁比试的梦吧?”他笑着问,“我还听见你说了别的梦话。”
唐济楚坐直了身体,还在咳嗽。
“你要听么?”他问。
“你呓语道……”他慢悠悠地开口,故意逗??x?她。
茶杯猛地翻落在被上,她连滚带爬地凑到他身前,捂住了他的嘴唇。
伏陈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剧烈,一时间也愣住了,呼吸被阻隔在她掌心,温热的呼吸在方寸间回荡。
就像他的吻落在了掌心一般。
唐济楚意识到这一点,又很快将手收了回去。慌张地想要跳下床榻离开,却被人握住了小臂,拦在了半路。
“怎么了?”
“我……你……你蛊毒既然已经无恙,我还是先回去吧。这样……你也睡不好。”她没看他的眼睛,垂着头结结巴巴地回道。
“你做了关于我的噩梦,是不是?楚楚,我……”
唐济楚直摇头,面色泛红,她实在说不出口自己做了什么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不是……不是噩梦,但我得先回去了。”
她挣脱开他的手掌,脚底抹油般飞快跑开了,没几步溜回自己房间,紧紧阖上门,怕被人窥见了秘密似的,躲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伏陈默立在原地,自是一头雾水。半晌后也关上自己的房门,不再去管搁在地上的那竹榻,兀自偎到她方才躺过的枕褥上去了。
他试着从这上面嗅到她一丝一毫的气味,却只从其间感受到了一点,她于此残存的温度。
早间两人起得都很早,眼下却都有乌青。唐济楚推门出房间的时候,恰巧遇上他也从房中走出。伏陈还未来得及见她一面,她便又飞快地钻回屋子。
他敲她的门,说:“楚楚,还在怪我?”
这话说得奇怪,她什么时候怪他了?
“没有,师兄你别多想了。”
“那……你想去哪儿,我今天陪你去。”
唐济楚想了想,迟疑着说:“我想今夜再去一次雁荡山,昨夜是我对前辈爽约,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着再去一次,若前辈今夜也在是最好了,若他没去,那我也算不留遗憾了。”
本以为伏陈会拒绝,没想到他当即便应了句好。
“我同你一起前往,就跟在你百步之内,不会出面。”
唐济楚也痛快答应了。
她慢慢地扯开了一点门扉,露出了一隙他的身形。伏陈就在门外,温和地微笑着,她看着他,缓缓将门打开了。
***
雁荡山在千嶂城正北,南北往来的客商通常从它的山脚下经过。
这是唐济楚自下山后,头一次有这样大好的心情前往游览群山风光,只可惜是夜里。四周遍野是高大葱郁的树木,快要将月色都遮掩住,虽已有人开辟出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可想攀登至山顶,仍需费一番功夫。
她远远走在前面,他悠闲跟在后面。奚问宁武功高强,耳力定然不凡。她带一个伏陈上来已是提心吊胆,他还欲令暗卫跟随,被唐济楚坚决拒绝了。
其实他没告诉她的是,为了防着有人假借奚问宁名义给她下套做局,一上午他便派了人在此地驻守,上山最便捷的小路只此一条,而一天之内此处都无异常,他才敢放心带她轻车简从地来。
唐济楚却不在乎这些,她的人生只有输与赢两种答案,比试赢了她便洋洋自得,输了她也甘拜下风。
她下了山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有这样多的弯弯绕。拿齐霖的事来说,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一切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构陷齐霖不过是第一步棋,背后的人更欲图谋的,分明是伏氏世代掌管的千嶂城。
擂台上殊死搏斗的人,尚且还知道对手是谁呢,而师兄陷入的无边的斗争里,他们连敌人都很难摸清。
这样想着,她已先一步登上山顶。这是一方狭窄的平地,靠近崖边的位置躺了几块巨石,她抬头朝天一望,天上一轮明月朗照,星光灿烂。
她被眼前的景象摄住心神,呆立着望了许久。若说这景色多么夺目绚烂,使人终身不忘的话倒有些夸张,只是这明月夜使她想起了乌山的惜剑台。多少个月夜,她就在那台上望着夜空幻想着在山下的生活。
可如今她真的走了出来,却在遥远的异乡回想起了乌山的月亮。
“小姑娘真是勇气可嘉,后生可畏啊。”
那人依旧声如洪钟,可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的耳力已算得上奇绝,却丝毫未听到他走来的动静,可见此人内家功夫已是十分深厚,足以控制步伐力道,走路声比发丝落地还要轻上几分。
唐济楚手心微微出汗,可仍旧稳稳握住了剑柄,两手合抱朝他行了一礼。“前辈果然来了。昨夜是晚辈失约在先,抱歉。”
奚问宁将手一竖,示意她无碍。
“小姑娘,既然来了,彼此总得先自报家门吧?否则比试了一通,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一概不知,岂不糊涂了?”
唐济楚在江湖间本就是无名小卒,自然不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坦荡道:“在下乌山唐济楚,敢问前辈名讳?”
奚问宁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倒背着手笑了一笑。
“二十年前,我也识得一位姓唐的女侠,那时候她也如你一般年轻,站在我面前……”
唐济楚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旁人站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位唐女侠了。她皱了皱眉头道:“前辈,我不是旁人,天下也不只有一位姓唐的女侠。”
奚问宁自觉多言,便笑道:“抱歉,唐姑娘,恕我多言了。我名,奚问宁。”
她微微挑起眉头,果然如她所言,此人正是奚问宁。她方要说些什么,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笑得无比的没心没肺,笑得无比的熟悉。
“奚贤弟,没想到二十年后,站在这里与你比试剑法的,竟是我的徒儿。”
第35章 取义 你是不是折磨你师兄来着?
唐济楚顿时僵立原地, 一时间鼻子泛酸,委屈、怨怼等等诸多复杂难言的情感交汇着,哽在喉咙里。
奚问宁听到这声音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是面上含笑,朝来人拱手一礼,方要称呼,对方一摆手,抢先道:“别客套,还叫我一声老周便是。”
奚问宁有些懵,却也顺着他称呼了一声“周兄”。
周才宝如往日一般,一身粗布袍, 黑布鞋。胡子拉碴, 不修边幅。他背着手, 踱着方步,走到二人中间。见唐济楚别着劲不理会自己,笑得有几分尴尬。
“小楚,这回是师父的不对, 你还气着呢?”
细数这十四年间的往事, 似乎每次都是他的不对。可奚问宁在场,她也不好当场让师父没脸, 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没有”。
周才宝摸了摸后脑勺, 想起了什么似的, 又朝身后用内力喝了一句:“后面跟着的那个,一并上来。”
奚问宁这才一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也随之压低了眉,低喝道:“谁?”
两人内力本就充盈,从丹田振起的喝声一高一低, 回荡在山野之间。一时间林岳震悚,引得百鸟惊飞。
重重树影后走出一人,身姿颀长,挺拔修俊。只是面上的表情说不上多愉快,与唐济楚此刻的神情竟别无二致。
周才宝拦了拦故友的剑,打着哈哈道:“莫要惊慌,这是我另一个徒儿。小镜,快来见过奚前辈。”
说罢他又兀自道:“这小子在山下布满了眼线,竟连他师父都敢拦。我这多爬了两个时辰的山头才赶到。”
伏陈先是看了一眼唐济楚,两人目光片刻交错又分开。他走上去,紧挨着她站定了,才朝着奚问宁见礼道:“晚辈伏陈,久仰。”
他或许没听过白衡镜这个名字,但一定听过伏陈。奚问宁果然面露讶异,也朝伏陈一礼道:“原来是少城主,奚某连日在城中作怪,实在是……”
此处没有外人,伏陈直言道:“前辈不必挂怀。只是盟府下令捉拿,千嶂城不好插手,也不能明着给前辈施以庇佑。至于今夜之事……楚楚是我师妹,一路潜行至此,只为私心保护她而已。”
唐济楚在边上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其实……其实那日与奚前辈约定在这山顶比试,不仅为了向前辈求教,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
奚问宁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晚辈听闻,奚前辈二十年前曾为蛇川储圣楼尊主的护法,是也不是?”
奚问宁偏头看了眼周才宝,答道:“是。”
“那你一定认得方惊尘了?”
乍听得这名字,奚问宁的眉头紧紧皱起来,面上肌肉紧缩着,他??x?的牙似乎在咬紧。
“你问方惊尘做什么?”他问。
话说到这里,周才宝方才觉察出一些不对来,他没说话,静静瞧着师兄妹二人。
她侧首看了看伏陈,由他接道:“半月前有人秘密告知我,杀害我父的真凶,正是方惊尘。”
“你父亲?”
伏陈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说:“晚辈另有一名字,姓白,名衡镜。”
几乎不需要思考这其中的联系,一切便都明了了。奚问宁目光闪烁半晌,半是激动地问:“你是,你是十三的孩子?”
他带着探究的眼神望向周才宝,直到对方也点了点头,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那样释然、洒脱,唐济楚却觉得这笑声不似解脱后的畅快。
在场之人皆静默而立,年轻人不懂这笑声中的意味,只有周才宝,因为他懂得,所以面色更肃然。
“没想到十三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周兄,二十年,不过白驹过隙一般。当日我与尊主、白公子一别,约好年尾时一同去乌山游赏,没想到当日一别,竟是生死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奚问宁竟也是性情中人,一揩眼角热泪,接着道:“十余年来,我蹉跎于牢狱之间,本以为自己就此苟且余生……如今我既逃出来,便定要一洗沉冤,替当年之人,当年之事,讨个公道。”
唐济楚听了半天,只听出来他当时与白十三、韩淇等人交好,他们的问题,他倒是一个没回答,便问道:“所以奚前辈,可认得方惊尘?”
“忘恩之辈,负义之徒,怎会不认得?”
她飞快地与伏陈交换了个眼神,急着问:“怎么说?”
“当年尊主出山襄助唐女侠,将楼中大小事务一并交由他最信任的方堂主处理,未曾想到他离开还不到两个月,那方惊尘便叛主背义,篡位夺权,下令秘杀尊主。”
伏陈的手有些冰冷,“所以,我爹是与先尊主一起,死于蛇川储圣楼内乱?”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间一切又似乎已经有了回答。
半晌后,奚问宁开口:“事发之时,我并不在尊主身边。是非对错,待寻得当年见证之人或物,方能下定论。”
唐济楚感觉到了身边之人情绪波动之大,不由地伸出指尖勾着他的袖子,看向他,无声地抚慰。
他再转过眼望向她时,眼底已浸染上淡淡的红。强自忍住情绪,他朝奚问宁低低说了声:“好。”
“我愿与奚前辈一道,替他们雪冤断仇。”
周才宝沉默许久,他本不想让他们踏上这条路,这十余年间他也都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才发现,人该走的路,该做的事,不由他定,全是宿命使然,令人嗟叹。
“小镜,江湖势力盘根错杂、树大根深。你想做的事,绝非易事,说不好就要粉身碎骨,你当真考虑好了吗?”
伏陈立时便想答应,只是见周才宝的目光看向唐济楚,那答案便变得模糊起来。
唐济楚知道他们你一眼我一眼的是在想什么,她向来不喜别人把她当作包袱累赘,立刻便道:“都瞧我做什么?你们若是不敢去,我便自己去替白叔叔伸冤。”
换作以往,伏陈还真有可能阻止她一起,可现在不同,他觉得自己的心比往日还要卑劣几分。生要时刻相随,死,他也想纠缠到底。
他盯着她,慢慢道“好”。
这倒是出乎周才宝意料,他蓦地发现,他这长徒和以前相较有哪里不一样了。
几人结伴下山,他走在两个徒弟身侧,他们贴得倒紧,谁也没凑上来和他寒暄。各自有心事似的,走得缓慢。
周才宝咳了一咳,道:“小楚啊,下山之后,你好像反倒胖了一些……小镜呢倒像是瘦了。你是不是折磨你师兄来着?”
唐济楚本就在走神,听师父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反呛道:“谁折磨谁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伏陈低了低头,面色微微泛红。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师兄还能折磨你?”
唐济楚自是有口难言,抿唇扭头不理他。
倒是伏陈,面露戚戚,低声道:“师父,是我之过,我没照顾好师妹。”
唐济楚“哈”了一声,不敢置信地看了眼伏陈,对方一副抱歉的样子,很是能装。
“小楚,你师兄如今不容易,他还年轻便要管上一座城的事务,你体谅他些。”
她气极,“我还体谅他,我都……”
说到此她又生生咬住了没说出口的话,恶狠狠地瞪了眼伏陈,他低着头,辨不清表情。
她还像孩子似的,欲伸出一脚绊住他,给他个教训。哪想山路多碎石,夜里又难看清,她刚要动作,自己反倒被脚下碎石绊得踉跄。
伏陈岂会察觉不到她这点小心思,本就提防她,却不料她自己先摔了,便忙一力扶住了她,一只手也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小楚,别闹了,仔细从山上滚下去。”周才宝步子快,早走到了前面,头也不回地朝唐济楚道。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偏生还在师父近在咫尺却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定不知道,曾经爱护师妹如手足般的,他的徒弟,正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囚住了她的手掌。
唐济楚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和清醒时吻上她掌心的唇。她慢慢松了手上的力气,不再挣脱他的手。
可师兄真是可恶可恨啊,仅是攥住了手还不够,他的手指还慢慢地侵入她的指缝间,皮肤一寸一寸地摩擦,直至十指相扣。
她只觉得那只手的手臂,一会儿僵硬,一会儿又分外的软,没了力气,将要抬不起来。
仿佛全身都靠着那只手在走路,双腿啊,脚啊,通通没了存在感,唯有这只手,感知着另一只手掌的温热。
说来也怪,师兄从小就牵着她的手到处走,可这是头一回,她觉得牵手竟能令人如此心跳加速。
唐济楚默许了他这稍显“越界”的举止,两人一路上却也一句话未说。
等回了千嶂城,奚问宁方遮了脸孔,几人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辰地点,他便道一句失陪了,转身三两下飞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