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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师徒三人,到了城主府门口,伏陈率先松了手,将人放开了。周才宝回首看了两人一眼,只见两个徒儿各自一副不自然的神情。

他倒是没放在心上,余光间瞥见一人朝他们这里走来,大声道:“少城主,晚间有人递来拜帖,说是……特来拜会少城主的。”

伏陈接来那拜帖,师父却先凑了上来,一瞧那封面上的落款,道:“言幸?谁家的公子?”

“身份未知。”伏陈不是没派人查过他,只是此人实在善于掩藏,他的人连一点线索都未曾寻得。

周才宝背着手,呵呵笑道:“我只听闻过须阳陆幸,可没听说过什么言幸。小镜,我倒也想拜会拜会这位言公子了。”

第36章 似梦非梦 你是不是以为师父回来了,我……

伏陈先是看了一眼唐济楚, 心里是顾不得他姓盐还是姓糖了,与师父说道:“此人先前与武盟走得很近,此时来见, 恐是别有目的。”

周才宝背着手,乐了几声方道:“小镜,你下山后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伏陈一头雾水,低声道:“数月而已。”

“数月过去,你却连武盟势力都没摸清?”

周才宝屈指在他额上敲了一记,他这才清醒过来。方才他一心只在意师妹与那言幸间的事,丝毫没反应过来“陆幸”这个名讳的底细。

当今武盟盟主陆厥仁生有三子,长子早年夭折, 次子养在身边, 幼子生逢时乱, 出生后便被抱去了姑母陆言英那里,受其抚育至今。

“是敌是友,一探便知。小镜,你别对人家抱有太大的恶意嘛。”老头哪知道他这位好徒弟的心底事, 只一味劝道。

“明日摆上好酒好菜, 咱们会会他。他若真是图谋不轨,师父替你赶他出去。”

唐济楚在一旁没敢说话, 看着伏陈慢慢低沉下去的眉眼, 她真想劝师父别再说了。他倒是没瞧见, 师兄崩溃发疯的样子。

没想到伏陈沉默片刻,竟答了他一个“好”字。

周才宝在前面走远了,只剩他们两个刚过月洞门,森森树影里,唐济楚试探着迟疑着问:“我也去么?”

伏陈微微偏头看她, 野草丛里忽窜过一只尖声叫着飞掠而过的野猫,惊得唐济楚打了个冷颤,身体不自觉地朝他身前靠去。

伏陈抬手扶住她手臂,轻轻回了句:??x?“随你。”

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再回过神时,伏陈已走到前面几步之远了。

简直是师兄心,海底针。

师父现身后,也被伏陈安排在城主府中居住,却离他们所住的主院隔得有些距离。尽管如此,唐济楚还是感到了全所未有的安心,他们这一家人,兜兜转转地又回到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他回来后,师兄也跟着安分了许多,瞧着一如少时温和端方,人畜无害的样子。

唐济楚一贯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这便趁他在堂屋挑灯夜读时,嘻嘻笑着坐他身侧。

“师兄,今儿怎么不叫我陪陪你啦?”

伏陈眼风未动,兀自掀了一页书,没理她,懒得理她。

见他不说话,她又得寸进尺,准备一雪前日之耻,故意道:“好师兄……你也不想师父知道……”

他掌心一收,手上的书倏然间合上,转眼幽幽地看向她。

她的那句话就截断在嘴边。

“知道什么?”他轻飘飘问。

唐济楚心虚地朝后坐了坐,他却转过身来,倾身靠近她。她朝后退,他就握住她的膝盖,朝自己这边扯了回来。

“唐济楚,你是不是以为师父回来了,我就不能把你怎样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露骨,她眉心突突地跳,一手扶上了桌缘,半对抗着他拖扯的力道。

她低声地骂:“白衡镜!师父就在后面,我只要高声一喝,他马上就到。你敢在师父面前放肆?”

唐济楚也没想到伏陈竟已嚣张到这种地步,不过想来也是,他都敢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偷牵自己的手,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她有些后悔今晚的莽撞,她早就该醒悟,师兄早就不是早些年那个任她欺负的小可怜才对。

伏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挑眉道:“那你叫吧,把他叫来。”

说罢,他一掌扶上她的腰,将之往自己身前一揽,待她无措地倒趴在他胸前,他方才倾首迫至她面前。他的鼻尖撞上了她的鼻尖,呼吸近在咫尺。

几乎与那梦中无异,师兄的呼吸温热又清新,她垂眼只看见他的唇,与梦中一样的红润莹泽。她的心跳也似梦中般响彻周身。

“叫啊。”他说。

唇却已浅浅印在她的唇角。她听得亲吻中“啵”的那一声,心空了一瞬。连震响的心跳声都远去了,她有些辨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若是梦境,为何她却如此心热;若是现实,为何她已全然不想推开他?

她的眼睫飞速颤着,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本是想拒绝,此刻却异常虚软。

她没拒绝,他却不敢继续。这一刻他不知肖想了多久,筹谋了多久,他的心跳不比她的慢多少。浑身叫嚣着想再次吻下去,又硬生生停住了。

伏陈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担心她被吓傻了。唐济楚的眼底果然泛起了一点水光,他看得心惊又心虚,却绝不后悔方才所为。

她仿佛喝了几两烧白似的,醺醺然有些懵懂,一双眼睛是不同寻常的亮。

“你还好吗?”伏陈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

唐济楚这才如梦方醒,慌忙扯落他的手,起身便跑回了自己房间。

只留伏陈坐在原处,拇指轻轻一搓其余几指,似在留恋某人面庞上的细腻。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济楚歪在榻上,狠锤了半天枕头,半宿未睡着。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伏陈敲门告诉她,后厨正在备宴,让她早些起床梳洗收拾。

末了添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编发髻?

唐济楚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的结果,就是师兄在她头上梳了个简单的桃心髻,却用上了四支银钗。需知这几支银钗不是一套首饰,它们各有花式形态,同时簪在髻上,颇有种泼天富贵之感。

她倒不是质疑师兄的手艺,毕竟从小拿她练手早习惯了。只是这银钗簪得她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眼看着伏陈的手还要伸向最后一支,包在红布帛里的银簪,她连忙按住他的手。

那是她特地让银匠师傅打得男子所用的簪子,虽说花得是他的钱,但怎么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只不过她现在不知道如何开口送给他。

伏陈见她拦住自己,便偏要拿起它瞧瞧。她只好飞快抽走那只簪子,塞进自己袖中。

还要添上一句:“姑娘家的东西,你不要乱看。”

他不说话了。实则早在那匣子送到她手上前,他就已经看过了那匣子里打好的五支银钗。不,最后一根算不得是钗,只是一柄男子束发时所用的银簪。

唐济楚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浑然不觉身后的人直直地盯了自己半晌。

屋外有人来传话:“主上,言公子已到前厅,正候着您去。”

伏陈只道:“知道了。”

唐济楚从铜镜里看了一眼他,不料正巧对上他的眼神,黄铜镜里他的面容与眼神显得有些模糊扭曲。她转头去瞧,他又一切如常,面上是淡淡的微笑。

她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夜那个不算是吻的吻来。

“我也去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说了一声,“我还能拘得住你么?”,转身便走了。

唐济楚不知他这是同意了还是在愠怒,于是便提着裙摆一路跟了上去。

和言幸许久不见,艳丽风流的少年本在前厅正堂里翘着一只脚,端着茶杯闲坐着,见伏陈从画屏后走来,这才放下翘起的那只脚,缓缓站起身。待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唐济楚,目光却已是落在她身上挪不开。

先是客客气气地同伏陈见了一礼,两个少年满口说得却尽是老套的寒暄,唐济楚听了要打哈欠。

言幸这才笑吟吟地朝她打了个招呼:“唐姑娘,多日不见……你头上这是,在开簪子大会?”

唐济楚撇着嘴,朝他翻了个白眼。

伏陈也蜷起拳头掩唇轻咳了一声。

“有钱,就簪,不行吗?”她反呛道。

言幸连连拱手道:“行、行。唐姑娘喜欢,簪上十七八支又何妨。”

伏陈没等他与唐济楚招呼完,便先打断道:“言公子,开席前,我这里有个人想见你。”

言幸倒是有些意外,笑着问:“谁啊?”

周才宝闻言方从堂下走来,即便是华筵盛宴,他依旧衣衫朴陋,粗布麻衣。不过比昨日稍显整洁一些,至少刮了他那一脸错乱的胡须。

“言小公子,别来无恙否?”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改口道:“错了,是陆小公子。”

他从第一眼开始就认出了他。

自唐济楚认识他起,还从未见过言幸,或者说陆幸,如此慌乱的表情。

陆幸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伏陈与唐济楚,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他低头笑了笑,“这位前辈,晚辈和您似乎不太相熟。”

“我和你是不太相熟,不过我和你家长辈却熟得很。”

“你大费周章,捏了个假身份,千里迢迢地赶到咱们千嶂城,总不会是为了同我这两个徒儿交朋友来的吧?”

陆幸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看了眼唐济楚,向他示意道:“为何不是?我同唐姑娘十分投缘,留在这也为了与她结交朋友。”

说罢,望向唐济楚道:“是吧?唐姑娘。”

唐姑娘冷笑,“第三回见面就让我胳膊见血的那种交朋友吗?”

陆幸耸耸肩,道:“生死之交么,向来如此。”

伏陈还未开口,便听周才宝斩钉截铁道:“是言英让你来的。”

第37章 应许 应过的事,自然都作数。

他没叫全她陆言英的名, 显得有几分熟稔。这份熟稔是他们师兄妹都未曾得知的。

陆幸施施然看向周才宝,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前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少年人纵情山水, 交游好友,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么?何必牵扯起家中长辈?”

他们两人这番对话,倒是把唐济楚脑子里系死的那个结彻底打开了。第一次相逢,他便站在胡千树边上,连盟府的一方堂主也对他很是言听计从,从那时起她便已然对此人有所防备。

她知道齐霖一案少不得盟府推波助澜,可她想不明白的是,此人完全可以在她劫狱时断了她的后路:救不出奢云, 阮艳雨也不会轻易变了心意, 最后不过落得一个死局。师兄也无法因此重揽人心, 坐镇千嶂城。

可陆幸没有,他所做的一切,反倒替他们摆平了眼前的困难。难道他真的是友非敌?抑或是好意背后有更大的谋算?

唐济楚想得头痛,只听得周才宝道:??x?“若只是少年纵意, 我倒不便置喙了。可若是她授意的, 那便……便多谢陆夫人厚意。”

陆幸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环顾了一周, 见四处的仆人早已退下, 眼下只有他们几个, 方才正色道:“姑母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得您一句谢字的,前辈不必挂怀。只是……不知前辈是如何认出我的?”

周才宝这才笑道:“你不记得我也算正常,贵人多忘事,陆小公子, 我可是记得你的。”

唐济楚已经懒得思考这是他哪次抛下他们两个下山时的偶遇了。她看向伏陈,伏陈也是一脸沉思的模样,见她看过来,朝她回以一个安抚的笑。

那两人正说着,府中管事笼着袖子前来,朝几人拱手道:“几位贵人,还请后院叙话?”

伏陈一连几日随着叶先生应酬接引,早已熟悉了这套流程,闻言也客套地请陆幸前去坐坐。

陆幸面上的笑容已是十分勉强,或许他压根没料到周才宝的到来,如今这宴席早已是宴无好宴,叫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看了一眼唐济楚,若说从前她对他的戒备有七八分,那么现在知道了他的确切身份,她的戒备俨然已有了十分。陆幸深吸了一口气,道:“盛情难却,陆某总不好再推脱。”

他没解释化名的缘由,他们也没再问,仿佛同时默认了他的身份似的。

只道三分实情的事,有时反倒比全说开了更明了。

唐济楚暗忖着,这就像陆幸他表面上与她说些不明不白又暧昧的话,实则筹谋之事与她无半分关系一般。若不是她多留个心眼,真要慢慢猜想这人是真心属意自己了。

伏陈所想显然与她不同,沉着脸走到她面前,恰巧遮挡住了陆幸的目光。对他笑了一笑道:“陆公子,请。”

她没看懂师兄的动作,反而快走几步,挤到他身前去和陆幸搭话。

“陆小公子,陆公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姓言更好听。”

陆幸刚从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抽身,心下还提着一口气,听唐济楚这样打趣,不由笑了一声。

“那唐姑娘还是称我一声言公子?”

“可你姓言和姓陆,毕竟是不同的。你若果真姓言,还能像今天这样呼风唤雨?”

陆幸余光里瞟了眼伏陈,好笑问道:“我如何呼风唤雨了?在这千嶂城,我要如何在伏城主眼皮子底下呼风唤雨?”

唐济楚朝他假意扮了个笑脸,道:“你不能呼风唤雨,却能叫奚问宁从牢中毫发无伤地逃出来。”

他脚步微顿,伏陈很快从后面追了上来,走在他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他围住。陆幸只愣了片刻,淡淡笑道:“唐姑娘,你真会开玩笑。”

“你不能呼风唤雨,却能瞒下武盟的人,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她继续说道。

陆幸“唉”了一声,“唐姑娘,听你这样说,我都要觉得自己委实情深意切,快要爱上自己了。”

唐济楚飞快瞄了一眼一直沉默的伏陈,慌忙道:“你瞎说什么?”

“既然能猜到我所做的事情,那么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唐姑娘难道想不明白?”

她本想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没想到这人顺竿爬,颇有种扇他一巴掌他还要舔你掌心的黏缠感,口舌之争又变成了暧昧不清。某人就在身侧听着,她的汗都要冒出来了。

“可叹陆某枉费心机,也换不来……”

“陆幸。”眼看他还要黏缠下去,伏陈忽然打断道,“艳雨姑娘,是你的人吗?”

陆幸愣了一下,问:“你说那个你带去自首的女杀手?”

见他绕圈子并不答话,伏陈又接连问道:“李光隐之案,是你派人动的手?”

他皱了皱眉,却停住步子,似在沉思:“此事确非我所为,我当时不过途径此地,探望胡堂主罢了。”

未等伏陈有所反应,身后的周才宝慢悠悠地跟上来,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悠然笑道:“到底还是三个孩子。”

“认真的认真,撒谎的撒谎。”他从三人中间穿过去,留下句轻飘飘的话。

陆幸的脸色快要挂不住了,勉强朝二人一笑。

席上有人如坐针毡,有人心不在焉。纵是佳肴美馔在前,也是各有心事,神色不一。

唐济楚自然也记挂着自己的事,待陆幸离席,等了片刻也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前她偷觑了一眼伏陈,见他神色平静,似无所觉,这才匆忙走开。

她还留个心眼,故意朝陆幸离开时相反的方向走,在后院绕了一大圈方才绕到前面。转过拐角,陆幸果然抱着手臂在等她。

像极了戏本里偷情的戏码。

“你果然来了。”他靠在白墙边,身侧的草丛已被人细细修剪打理过,不比盛夏时茂盛蓊郁,雾气下有几分枯落的意味。

她有些紧张,飞快道:“长话短说,上回我们没说完的话,我想问你的事情,我大多已猜到了,也不想多纠缠。只有一件,你说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这话还作数吗?”

陆幸上下打量她一眼,淡淡开口:“应过的事,自然都作数。”

“云心城内有位远近闻名的蛊师,这些年她行踪不定,陆公子,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她。”

“蛊师?”他没想到她的请求是这个,“有人中蛊?”

唐济楚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她自己不知道,她冷脸的时候,秀丽斜飞的眉有着冬日松木般冷峻的颜色,偏偏这样俏丽的脸蛋长着如此英气勃发的长眉。

“陆公子,此番相求是以朋友的名义。望你千万别将我中蛊的事捅出去。”她低声道。

陆幸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倒吸冷气了,笑了一声,道:“好,我不问。唐姑娘的事,我自会应到底。”

她才道一个“多谢”,不远处便传来仆人行走的动静,唐济楚侧首警惕地去看,手臂已被人扯住拉了过去。

他们没交过手,可她头一次发觉,这少年的力气不小,内力积蓄恐也不薄。反应过来后,唐济楚迅速掀了袖子将他的手甩开,面色略显不豫。陆幸没说什么,慢慢撤开了手。

慌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她顾不得那些了,她听见了伏陈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似乎在问她的行踪。

“我先出去,你等过一炷香的时间再走。”

急着交代完这些,唐济楚转身便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此刻才明白那些戏本里的人为何做了坏事后总要确认一番自己的形象。可她明明没做亏心事,不过与陆幸有过短短交集,到了伏陈面前,心境倒像是偷情一般。

“师兄,你怎么出来了?”她快步走到伏陈面前,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伏陈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他心里明知道她方才去了什么地方,此刻却强自忍住未说出口的话,温和笑道:“我怕你迷了路。”

她捂着肚子,面露痛苦道:“我也不知怎的,肚子突然痛起来。”

说罢也觉得自己演得太过拙劣不堪,讪讪朝他一笑。

“既然不舒服,就先回去吧,不要逞强。”

唐济楚的目的达成,也不愿意留在那看他们打哑谜,做谜语人,巴不得早些回去躺着,闻言连连点头道好,扭头就溜了。

她走后,伏陈在原地等了半天,直到另一个身影从后面走出来。

来人没有被抓包后的悻悻然,反而有几分反客为主的坦然。缓声道:“伏城主待我真是亲厚,立在这等我等了这么些功夫。”

伏陈负手而立,脸上本挂着温和的假面,在回首看到陆幸发上那根银簪时,那点浅笑便倏然消弭了。

陆幸抬手摸了摸发上的银簪。见伏陈果然冷下脸来,不禁笑了笑。

“久闻千嶂城商旅来往如云,更有精工巧匠驻留开店,陆某百闻不如一见,这银簪果然与陆某相配。”陆幸笑着拱手谢道,“还要多谢少城主以此簪相赠。”

伏陈早忘了叶先生“喜怒不形于色”的教诲,此刻面上无一丝笑意,他的眼神没落在陆幸身上,只是盯着那根银簪。

第38章 肆无忌惮 打啊,不敢么?

唐济楚独自在房中等到夜色渐深, 堂屋的门才有了动静。他没来敲她的房门,径直回了屋子。

她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隔了好一会儿, 她才发现自己已屏息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总算正常许多。

可她也不愿就这样僵着,推门去看,师兄那屋的房门未关严,屋内一派幽暗洞黑。这场景似曾相识,唐济楚有些羞于回忆。

带着万分的小心,唐济楚屈指??x?叩了叩他的门。

他没应。

“我听到你回来了……你睡下了吗?”她问。

还是没回应。

唐济楚心下泛上一点酸, 更多是委屈。她确定他清醒着, 她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那不是熟睡中的人的呼吸。

虽说她的确瞒着他去找了陆幸,又向他撒了谎,可她难道一点秘密与隐私都不能藏吗?退一万步说,他瞒着她的事也不算少!

如此越想越来火, 唐济楚抬起一脚踹在他房门上泄愤。这一脚不算重, 不过将半掩的房门踹开一道缝隙而已。

“有本事一辈子别理我。”她还像旧时那样赌咒撂狠话。

房内的人呼吸声却一下重了,下一瞬从幽黑中伸出一只手, 猛地将她扯进了房中。

她在他身前剧烈地挣扎, 却被他推按着, 顺势撞合了房门。她的背抵在房门上,也算是为那一脚付出了代价。

两只手也被他擒住,唐济楚再也忍不下去,屈着膝盖朝他撞,“你又发什么疯?你又发什么疯!”

这半月以来的纠缠, 并没有抚平他的不安,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如同食人的巨蟒一样,慢慢收紧力道,将她裹挟其中。

“那你呢?有哪次不是骗我瞒我?我是疯子,你也是骗子。”伏陈的最后一点努力维系的理智也尽数崩断。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断了所有的路,让她永远囚于自己身侧三尺之地。

唐济楚受制于人,又被他这样一喝,只好慢慢平静下来,回望他的眼睛。经过这么多次的观察,唐济楚发现这种时候她越是挣扎,伏陈缠得越紧。师兄吃软不吃硬,跟他对着干注定要吃亏。

“师兄,你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她轻轻地说,眼底漫上一点泪光。

“你从他身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在等你好好说。可那时候你说了什么?”

唐济楚心下慌乱,牙齿都在打颤,却仍在嘴硬:“我不想说,是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对你说的,陆幸是我结交的江湖朋友,我和他的事就算我想藏又如何?你要这样管着我一辈子?若我日后嫁人生……”

“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伏陈忽然开口,打断她道,“我在想你骗我后离开那一刻钟里,你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在想你的语气,想你的眼神……”

她只知道他的语气和眼神,阴郁得快要滴下水来。比雾还潮湿,比秋水还森冷。

“你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比现在更绝情吗?”他的脸几乎要贴在她面上。

“楚楚,你这样,让我有点想杀了他。”

唐济楚浑身结实地打了个冷战,目光里,神情上是毫不掩饰的防备与恐惧。若是数月前,平生温柔仁慈的师兄这样说,她只会觉得那是玩笑或是一时气急的气话,可现在,她竟然觉得他真的做得出来。

“你抖什么?”他轻轻问。

“你尽可以再像今天这样骗我一次,看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他就用无所谓的,轻松的语气说出这般狠绝的话。

她手上的桎梏被他松开了,浑身却在止不住地抖,脑子一热,高高扬起手来,对着他的脸,可始终落不下那一巴掌。

“打啊,不敢么?”伏陈微笑着。

他反握住师妹的手腕,用了些力气,带着她的手掌狠狠地、利落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力道比寻常耳光还重,打得她的掌心也如万蚁爬过,震得酥麻。

唐济楚的心跳快随着这一巴掌暂停了,但很快,他歪在一边的脸骤然凑近,带着十足的力度,吻咬在她唇上。这是第一次,她被迫如此亲密地含住他的气息。

先是他的牙磕上她下唇,似乎撞出了一个两个血洞,她在他温热的气息间也闻到了血的味道。

可他的唇又立刻吮吻着伤口,那破了的血口子被柔嫩的唇安抚着,疼痛便尽数消失。同食同寝这些年,她第一次尝到这张唇的味道。柔软的、莹泽的,她不敢探出舌尖尝试,但她知道它或许是微微的甜。

唐济楚忘了挣扎,也忘了扇他耳光。手渐渐落下来,搭在他肩上。

直到身后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

“小镜?小楚?人呢,睡得这样早?”

她呼吸瞬间乱了,偏偏口唇被人堵着,呼不出气,只能从鼻腔里细细吸气,显得十分可怜。

伏陈微微松开了她,容她顺了顺气,眼神却幽幽地盯着她瞧。

唐济楚怎会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意思?

他在说,你敢出声么?

她下意识地想咬住嘴唇瞪他,却发现自己下唇已然肿了,伤口处泛起丝丝的疼。

于是就只剩下瞪他了。

伏陈挑衅似的,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吮了一记。她脸上的血轰然热了起来,不为别的,那吮吻的声音足够他们两个听到,也该够门外的人听到了。

师兄,你才是真的想死。

唐济楚瞪他瞪得两只眼睛快只看得见眼白了。他显然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手扶着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又吻了上来。

这次更像是情人间的吻,而非方才仇人似的啃咬。

师父仍在门外,脚步声未停,离门边最近的时候,师兄的吻却愈发急切,缠着她的唇使她快无法呼吸。

她听见门外师父“嘶”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晚还出门。而这时师兄的舌尖飞快扫过她的那颗尖尖的虎牙。

不敢大声呼吸,不敢动作,又无法推拒开他的唇舌,她憋着气憋得眼泪满溢,恨恨咬了口他的唇。

待门外的人走远了,伏陈方才将她松开。

师妹攥着他的衣裳,人却止不住向下滑,被他抱在怀里缓了好一会儿。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唐济楚半分都没犹豫,扬起手比他还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伏陈脸上挨了两个巴掌,白皙的面庞上薄薄一片红,反倒笑了。

他笑的那副样子,比陆幸还要艳丽妖异几分,捂着那半张脸,噤了噤鼻子弯唇笑道:“多谢唐姑娘赏光。”

她双腿尚且勉力支撑着自己,用力将他推开,扭头便扯开了门离开了。

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她已经吃足了教训,明天……不,今晚就搬到师父跟前儿,再不能深夜里去他那里了。

吭哧吭哧地抱着枕头被子,唐济楚又觉得此举太过明显,反倒惹得师父生疑。尽管局面闹成了这样,她也还不想叫师父知道他们间的事。

又吭哧吭哧地把枕头被子抱回来。

有人敲她的门,她语气不善地问了句谁。那人立刻惶恐道:“是……是陆公子送来的。”

唐济楚这才意识到自己吼错了人,不过此时陆幸来送东西,说不定没安好心。她把房门微微打开了一角,发现师兄早已不在原地,出了门。

她心中诧异,收过了小厮送来的东西,道了句谢便送他走了。

翻开那东西一看,竟是她今早揣在袖中,已然被她抛在脑后的那支银簪。唐济楚脑子嗡地一声。

它是什么时候落到陆幸的手上的?!

脑子里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她感到隐隐不安,或许陆幸正是戴着这支银簪,在伏陈面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伏陈跟在周才宝身后,两人俱是沉默不语朝前走着。周才宝的心情一定不会太好,上次师徒两个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他被他罚着练了三个时辰的剑。后来是他的手磨得鲜血淋漓才作罢。

今夜夜色不佳,月轮掩在重重雾后,辨不清颜色。此情此景下,伏陈却不觉心境蔽塞,惟觉一片快意,仿佛有月光朗照心间。

陆幸说:“那银簪是她的一片心意,他十分感动。”

陆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还说:“若惹得师兄不快,那便将银簪送还便是。”

不过寥寥几句,他一直记到现在。

随着师父走到后院,这里的守卫被师父遣走了,他便没再派人驻守。此刻院内一个人都没有,唯有一棵伸来枝杈的梧桐树。

听说这棵梧桐已黄透了叶子,他还未来得及观赏。但鞋履一踩上去,人便立刻能从那表层清脆,底面松软的触感中想象出它本来的样子。

周才宝负手在前,执剑朝地上不过轻轻一点,浑厚内力震颤起满地的梧桐叶,霎时间如雨般飞溅四起。他只是运力轻轻一扫,那满地的黄叶便飞散开来,徒剩一片青砖地。

他瞧着他这垂目而立,不知作何想法的徒弟,沉声道:“跪下。”

伏陈只是慢慢抬眼看了看他,偏首倔了一瞬,便直直地跪下了。

第39章 誓 师父觉得我错了,那我便错了,弟子……

“你可知我为何罚你?”师父语??x?气微冷。

伏陈许久未曾被罚跪, 膝盖触地时感到一阵折骨般的痛楚,他的眼神颤了颤,却未发一语。

周才宝见状, 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中汹涌的怒意。“你知我为何罚你?你身为兄长,罔顾伦常!下山后我把她送到你这来,是为叫你庇佑她一二,不是让你欺她年少懵懂天真……你明白吗?”

“师父是在教训我,不该与师妹亲近吗?”伏陈淡淡开口。

周才宝被他噎住了一瞬。他这个弟子,自小看着温柔和顺,其实一身的犟骨头, 一旦认定的事, 八头驴、八十头驴都拉扯不回来。

“师父若要教训我, 早该在你下落不明那年,楚楚半夜风寒发作,高热不退时教训我;早该在我年幼时带着楚楚上山采野果子果腹,一脚踏空摔得浑身是血的时候教训我。”

伏陈语气平静, 可手却在袖中攥紧了, 方才忍住全身禁不住的颤抖。

周才宝虽有心教训,可伏陈所言桩桩件件都属实, 他无法弥补过去疏忽带来的错误, 也无法挽回如今错乱的局面。

伏陈微微垂目, 又添了一句:“况且,我只是她师兄,不是她哥。”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这句话听在周才宝耳中,就知道是他铁了心咬定小楚, 不会轻易放开。

“我不是不让你与她亲近,我是不让你和她过分……”

周才宝也被他迫得连连败退。他想拿出点身为师父的威严,可伏陈压根不吃这套。他跪得笔直,不冒犯他的尊严,却也不听他的教训。

“师父觉得我错了,那我便错了,弟子甘愿领罚。”

“但,誓死不改。”

声线坚定且平静,没有一丝回圜可商量的余地。

周才宝气得脑门子青筋直蹦,可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是一只未曾驯化完全的鹰,看着温和,实则野性难驯。

“那你就继续跪在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伏陈也倔着绝不低头,周才宝兀自回了屋,他还在原地一板一眼地跪着。

膝头起先是痛,而后被夜里的雾一浸,又变得冰冷沉重,他有一会儿觉得下肢已冻成了一块石头,就算师父叫他起来,恐怕他也要长久地跪在此处了。

后来麻木代替了一切痛觉,天边泛起雾蓝,不知何时开始落起了细雨。这雨可不似春日绵润细雨,秋夜里每一丝冷雨都像针似地,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细细扎进每一寸皮肤。

跪了不知多久,他几乎提起了内力在支撑自己。眼前有些模糊,覆面的秋雨却倏然间消失了。

伏陈迷迷糊糊地朝上望去,初时只见一团昏黑,慢慢才辨清她的身形。

唐济楚撑着伞,伞面罩住了他。雨丝落在伞面上,不过一点梭梭的细响。

他跪在她面前,这才低下了头去。

“师兄,你给师父道个歉吧……再这么跪,腿都要废了。”她轻轻说。

伏陈闭目不语,咬牙仍旧撑着。寒砖森冷砭骨,四肢百骸都透着凉。

唐济楚见状倒有些不知所措,翻来覆去一宿不见他回来,她就知道铁定是师父把他叫走了。冒夜来此看到他跪在这,心里的那点怒意便很快被其他情绪冲散了。当真只是怪他吗?可他的吻落下来时,她分明心跳不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跪在这,可又隐隐地感觉此事与自己有关。

从袖子里扯出一方软垫,准备塞到他膝下。小时候师兄被罚跪,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这一次伏陈推拒开她的手。

“我不要你的怜悯。”他被寒夜冻得唇齿不清,飞快地说道。

唐济楚还是听清了。她的手顿了一下,被他握住了手腕,那力道很轻,很快他没了力气,手渐渐松开了,垂在她裙摆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了她的裙角。

更像在乞怜。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手彻底垂下去。人也像抽走了魂魄,缓慢地委顿下去,她慌忙地接住他。

手上的伞落在地上,潮润的雨瞬间裹住了两人。唐济楚抱着他的肩,撑着他,看着周才宝立在檐下深深叹气。

她还不知道师父缘何叹气,只是开口求道:“师父,师兄他知道错了,你别再让他跪了。”

周才宝横了一眼他最宝贝的小徒弟,恨恨骂道:“他知道个屁!”

撑了一夜都没倒下,偏偏她来了他倒撑不住了。

不过骂归骂,他到底也舍不得让他再跪下去,跪石砖倒不算什么,只是秋夜雨凉,寒气入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起来吧。”

眼见着小楚要去扶他,周才宝心里又是一阵倒吸冷气,三两步健步如飞在她之前扶起了伏陈。

“小楚,你先回去。”

唐济楚迟疑地看着师兄,脚下未动。师父“啧”了一声,“你回不回?”

伏陈乍一起身,膝盖以下全没了知觉,不禁趔趄着向前倒去,被周才宝冷硬地扯住了。

她被师父一喝,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待唐济楚身形远去,伏陈的腿也不软了,身子也立正了,神智也清醒了。默然立在原处,听周才宝骂道:“你可真是大情种啊,若我不叫你起来,你是不是能跪一辈子?”

一拳打在棉花上,伏陈眼皮都没抬,回了个“是”。

周才宝顿觉一口气闷在胸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过几日我要走,我会带着小楚一同离开,你对她的那点心思趁早收拾干净。她还小,经不起你引……”

周才宝话声戛然而止,没说出口的“引诱”罪名太重,安在小镜身上确实不合适。

“您要带她走,总要问问她的想法。师父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你走,抛下我?”他略掀起眼皮,直视着这个亲似父亲,却又远在天边的人。

“且她三年前便及笄了,若我果真欺她年幼,三年前我便会告诉她一切。”

周才宝哑口无言,伏陈面无惧色,直视他半晌,平静开口:“师父难道以为,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会比我的还重吗?”

周才宝彻底愣了。

待伏陈走出院子很久,他才怔怔摸了摸脑门,兀自嘀咕:“谁跟他比这些了。”

唐济楚虽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却总觉得师父愈发阴阳怪气起来。

早间一起用饭,周才宝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进来,瞧见伏陈也在,嘿嘿一笑道:“哟,大情圣也要食人间烟火啊。”

还没等伏陈有所反应,她的脸先红了,伏陈的反应却淡淡的,只道:“师父早。”

周才宝还当是先前和小楚一起下山那会儿,抢鸡腿的功夫不在话下,不曾料到伏陈的筷子比他更快,先夹起鸡腿放她碗里。

倒不是城主府穷得要抢鸡腿吃,他纯粹不想看她落下乘。

还好意思说楚楚在他城主府胖了,也不想想自己带着她吃了多少苦,伏陈越想越气,又夹了一只鸡腿放她碗里。

周才宝的筷子落了个空,冷笑道:“大孝子,你可真是孝顺。”

唐济楚咬着鸡腿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师父的话头又落在她身上:“小楚,过几日我就要走,你现在考虑,是留在这,还是随我一起走?”

感觉到师兄在幽幽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神飘到边上去,一时间没回答。

“小楚,师父在这替你做主,你别怕他。”

“我没怕他。”唐济楚立刻回道。

然而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她是个拘不住的性子,她想随师父去江湖上看看,可如今她更离不开师兄。这种心情实在复杂,复杂到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对师兄到底是畏惧更多还是依恋更多。

可权衡过后,她发现自己无法抛下师兄离开。只要一想到他那夜里,跪在地上时乞怜般的目光,她就一步也迈不开了。

片刻后她答道:“我要留在这,陪在师兄身边……不是我不想随师父走,是……千嶂城如今才安定下来,背后之人仍在虎视眈眈,师兄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周才宝连连吃瘪,埋着头一味吸溜吸溜地喝粥。唐济楚没瞧见师兄嘴角转瞬即逝的那抹笑,满以为自己伤了师父的心,一连安慰道:“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一定随师父走。”

师父翻了个白眼,“两个白眼狼。”

虽说如此,他也知道,若是唐济楚自己不情愿,都不消他来问,她自己早就想辙跑了。如今她虽懵懂,可对她师兄确有几分情意,他倒不便再去管束了。

饭毕,趁着唐济楚不在的间隙,他开口对伏陈道:“其他的便罢了,只有一件,你??x?……你不能欺负你师妹,只是想想也不行。”

伏陈初时没听懂,只是皱了皱眉,待意会到周才宝的意思,方才有些面红。

“我没……”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行。”

伏陈喉结滚了滚,轻轻地应道:“嗯。”

周才宝转身走了,没瞧见他那一向持重的弟子,眼神木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唐济楚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才有些回过神来。

“脸怎么红了,想什么呢?”她问。

第40章 大计 师兄不过换了种招数,她仍是节节……

话音刚落, 昨夜于他房门后发生的那一幕又从她心底涌上来。这一夜她竭力想要忘记他近在咫尺时的眉眼与温度,然而越是刻意抛却,那记忆便越是鲜明。

“在想……”伏陈微微拖长声音, 捏捏她的脸,“在想你的确胖了。”

唐济楚面上本已浸上一点淡红,闻言那点羞赧之意全褪去了,她瞪了一眼他,“我改变心意了,我要随师父走。”

“你就拿这个威胁我?”

她朝他摆了个笑脸,很有些得意:“那就要看威胁得有没有用了。”

伏陈两手揉了揉她的脸蛋,他也有自己威胁的一套, 微笑着低声道:“你且等师父走了的。”

师父在的时候他尚且敢在门后……师父若走了, 他岂不要翻了天去。唐济楚顿时觉得正在自己脸上乱揉的手成了一双魔爪, 狠狠地钳制住了自己。

“白衡镜,你这是仗势欺人。”

被骂的人好脾气地笑了笑,捧着她的脸凑近了她,温声道:“那你去官府告我吧。”

没想到有一天这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戏也是让他演上了, 她想趁机捏他的脸, 也被他避开了。气得唐济楚直想朝空气挥上几拳。

不过多亏了师父,师兄总算恢复了旧日的“正常”神智。城主府的日子过起来虽比乌山上更要鸡飞狗跳, 师徒三人在一起, 却总归是平静而温馨的。

两日后, 奚问宁于夜间潜入城主府。就如师兄所说的那般,武盟养得一群废物,是抓不住奚问宁的。

彼时师徒三人坐在一处,周才宝耳力最好,远远闻见梭梭细响, 便知有一老友造访。

见他朝对面的屋檐上望去,唐济楚也不禁回首一望。苍暗树色不过微微一晃,片叶飞动间,一个身影朝他们疾掠而来。

伏陈早先知会过府中暗卫勿要阻挠此人,因此他闪身入府时无一人阻拦,来人一路畅行,脚步轻快地走到几人身边,掀了檐帽,目光灼灼地先朝伏陈笑道:“多谢少城主放行。”

“奚前辈客气了。身后人追到哪里了?”

“早将他们甩开了,没人晓得我来了这里。”奚问宁答道。

唐济楚疑惑问道:“武盟的人就围在千嶂城,奚前辈躲藏了这么长时间,为何不动身离开千嶂城,另觅其他去处?”

未等奚问宁回答,周才宝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你可还记得,咱们下山时一路过来,靠得是什么?”

被他捏在手里竖起来展示的,正是他们一路得以通行无阻的文牒。

“他若拿了文牒出城,这窝藏、放行逃犯的罪名,可就得由千嶂城,得由你师兄背上了。胡千树正愁找不着替罪的人呢。”

唐济楚看了一眼她师兄,伏陈微垂着眉眼,已是默认了他的话。

“此事关系重大,看来武盟此次是定要缉拿奚前辈归案不可了。”伏陈叹气道。

周才宝也是焦心不已,可似乎焦心之事又不止一件,他想了想忽然道:“要么,咱们就给他来个声东击西,小镜你前脚将奚贤弟先送出城,再放出消息,就说千嶂城官府捉住了人,等武盟的人赶到,我们佯装抓错了不就行了。”

唐济楚幽幽地道:“总之结果不都是官府的错?还不是要算账算到师兄头上?”

伏陈沉默半晌,说:“若奚前辈果真想离开,便用这个法子吧。晚辈在此还应付得来。”

至此奚问宁亦是迟疑,他本想一鼓作气离开千嶂城直奔蛇川去寻方惊尘,可一朝得知伏陈便是故友白十三的后人,他反倒束手束脚,不敢动作。

几人寻思了半天,各自权衡利弊,可谁也没下定了决心。

唐济楚正色道:“我倒有个想法。奚前辈,世人皆知你多年前被武盟所捕,陷入囹圄,若方惊尘此时听到你的名号重出江湖,将会如何?”

奚问宁却反倒苦笑道:“方惊尘并不将我放在眼中,从前是,现在应当……亦如是。”

她微微倾身,“那若是他听到云中岳这个名号呢?”

奚问宁垂眸一瞬,望向周才宝,半晌斟酌道:“那他定然会有所动作。”

她弯唇笑笑,眼睛湛亮湛亮的,“奚前辈可知,千嶂城坊间传闻,正是云中岳出手助你逃脱牢狱。咱们不妨就把这传闻传得更远些,借师兄千嶂城城主的身份,向整个江湖广发英雄帖缉拿云中岳,让天下人都知道昔日隐没江湖的云中岳现身千嶂城,以此引方惊尘出动。”

奚问宁与周才宝对视一眼,怔怔道:“这……”

伏陈听罢,竟是点头应了。

“我觉得可行。如此一来,奚前辈也不需只身前往,化被动为主动,未为不可。”

周才宝淡淡笑着,也道:“小楚说得有道理,这提议确实可行。奚贤弟,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了?”

奚问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师徒三人都同意,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况且他清楚知道,方惊尘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那便……那便这么办吧。”

“只是这方惊尘奸猾无比,若只是千嶂城一方号召,他未必全信。”

唐济楚飞快瞟了一眼伏陈,接口道:“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位武盟少主熟人在吗?”

她虽然心虚,但也知道伏陈在师父面前不好表露什么。师兄果真咬着牙般,说了句:“是。”

师父没什么眼力见,也看不懂两个徒弟微妙的交锋,“跟我们可算不上熟,我瞧着你和他倒是相熟。”

唐济楚只觉得脚踝在桌下被人抵住了,像是威胁。她听伏陈说:“陆幸此人胸怀叵测,与之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况且……前些日子,我同他有些龃龉。”

周才宝寻思了一会儿,那日他确实见伏陈面色不佳,不过他从未想到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便说道:“那孩子我知道他,虽说有点没正形,倒没什么坏心,小镜……”

伏陈沉着眼眸,语气竟然有些孩童般稚气的委屈:“师父若执意如此,那我便去寻他帮忙吧。”

奚问宁是个外人总不好说什么,看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周才宝,打起了圆场:“不如直接手书一封,去信盟主,在江湖中岂不更有声量。”

没想到得到却是周才宝直截了当地拒绝:“不成。”

唐济楚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脚踝,朝周才宝那边挪了挪,热心道:“不如就让我去劝说,陆幸我还是……还是有几分相熟的。”

师父忙点头说好,还不忘劝说另一个,“小镜,大局为重。”

她也跟着眯着眼睛笑,拍了拍他的手说大局为重。

师兄一定气疯了,现在反而能平静地回以微笑。

夜半奚问宁原路返回,遁入夜色。照唐济楚所言,他这些时日只需尽力拖住武盟的人,不被抓住便是大功告成。

师父打了个哈欠也表示要回去,她愣是将他拖到了子时才走。

靠山没了,伏陈坐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她。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唐济楚认命地慢慢挨过去,比从前在山上她做了坏事被他发现了还要紧张。

偶尔他比周才宝更像她的师父。

可她不过是认识了一个朋友,又不是在山下打架把人家牙打掉三颗,她和奢云、柳七他们交朋友,也没见他如此警惕。

“你又在生气?”她问。

“我凭何生气?”伏陈答道,“我想过了,也说过了,我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里,和谁结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他这样大度,言辞也不似作伪,真像是个宽容温和的好兄长,可唐济楚却反而不自在起来。

拘着她的时候她不愿意,放她自由的时候她又觉得不痛快。至于为何不痛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像游走在皮肤上,若即若离的痒。

“你那晚还扬言要人家的命,这么快都忘了?”

伏陈面色不改,道:“那晚确实是我冲动了,一时失言,冒犯了你。”

“那你刚刚在桌下……”唐济楚难以启齿,恨恨地别过头去,“既然你不在意,那我明日便??x?去找他。”

他看着她,牙关紧咬半晌,忽而笑道:“我不在意,你去吧。不是你说,要以大局为重么?”

“我和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了?”

伏陈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下:“唐济楚,你别得寸进尺。”

见他这幅表情,她心里终于痛快些了。

踩在他将要发怒的临界线上,她恨不能来回蹦跶。

“我见陆公子平日所佩长剑缺个剑穗,要不我送他一个,聊表心意?”

伏陈闻言并未发怒,反而笑了。

“你见陆公子平日所佩之剑?你什么时候所见?……楚楚,你真能胡诌,据我所知,陆幸习得是鞭法,并不使剑。”

她有种被人看穿了的赧然,语塞半天无法反驳。他脸上那副了然的笑意,更朝她脸上烧灼的热意添了把火。

她长到这么大,心里的那点念头、心思竟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师父说得对,她还太过年轻,根本掰不过他的手腕。

师兄不过换了种招数,她仍是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