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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洗绿之火 背负着十余年前数条人命血债……

不过半月, 云中岳为救故友奚问宁现身千嶂城的消息便已为江湖人悉知。而伏陈这个少年人,也首次为众人所正视。

十二城诸豪杰侠士一开始得了这消息尚存犹疑,直到武盟盟主陆厥仁亲下问道帖, 将武盟问道会提前半年,会址定在千嶂城时,诸人方才确信,云中岳定然已在千嶂城。

深秋已至,冷雾如凝。

奢云的酒家小店经营得红火,半月间又雇了两位跑堂才勉强照顾得来她的生意。唐济楚走进店里的时候,她正和柜边的年轻人闲侃。

她的眉眼较半月前飞扬许多,估摸是赚了钱, 人也开朗了。

唐济楚裙摆一旋, 坐在她面前的木桌上, 清清嗓子道:“老板,来一壶你们这最烈的酒。”

奢云闻言侧首看来,轻俏地眄了她一眼,笑道:“最烈的酒没有, 性子最烈的老板酿的酒倒是有。”

说罢从容安置好身边的客人, 朝她这边走来。

“贵客临门啊。”她笑着调侃一句,又扭头吩咐跑堂小厮送上酒来。

唐济楚挤着眼睛道:“哪敢哪敢, 阮老板, 如今数钱都数得手麻了吧?”

奢云笑道:“哪里就那么夸张?只不过这一两个月的生意罢了, 等入了冬,恐怕还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她一手托着腮,低垂眼眸的时候风流艳丽,都有些不像她了。实则她和艳雨长得八分像,单看外貌是区分不了的, 只能瞧气质谈吐才能辨别出来。

可唐济楚瞧着,她倒和她妹妹越来越像了。

奢云看了看她,低声道:“我听人说,少城主向十二城送去英雄帖,召天下武者共襄缉拿云中岳?”

唐济楚心头一跳,道:“这不是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我说,你这酒家还有得赚呢。你不想想,这江湖人多少呢?”

云中岳身上背负着十余年前数条人命血债,本就注定是天下武者竞逐名利的靶子。而如今他又不只是江湖人的靶子,还是千嶂城大小酒家邸店的财神爷。

奢云微微弯唇笑了,神色未变,只道:“江湖人一股脑儿钻到千嶂城来,可人家云中岳也是长了腿的,保不齐听说有人来拿他,他又像那时躲起来了呢?”

还未等唐济楚接话,方才那跟她搭话的年轻人却接上了她的话:“云中岳能走,奚问宁可走不了,他既是为奚问宁而来,就不会轻易离开。光这出入城的文牒,奚问宁就造不出来,他一个刚从大牢里逃出来的逃犯,哪有本事伪造文书?就算是他们想越墙逃走,咱们千嶂城也早布下守卫看着,如今,只等着武盟来人,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了。”

唐济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也曾担忧这消息会否遭来质疑,可师兄说得对,他们只需把消息传出去,至于如何坐实,一传十、十传百,即便是假的也能成真。

待与奢云对饮了小半壶酒,身上也泛起酒热,门外却渐渐响起嘈杂人声。唐济楚起初没放在心上,奢云也稳坐未动,可那喧嚷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东家,街上忽然涌来一堆人,说是洗绿台上起火了,里面烧死了人。”跑堂从街边探听到消息,立刻便回来与奢云说道。

奢云听了倒是气定神闲,唐济楚却有些忧心忡忡。

这里成了整个江湖的漩涡中心,注定不会太平。

店里的客人听说了这等“热闹”,也纷纷停下杯盏,三三两两朝门外走去。

奢云兀自举起瓷杯,在唐济楚杯沿上轻轻一碰,笑道:“这杯,敬唐姑娘。”

唐济楚的杯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她终究又把它放下了,站起身道:“我先失陪了。”

洗绿台归属于千嶂城,若那里出了大事,师兄一定会亲往查看。

她在人群里借着内力朝前赶,心内却愈发焦急,离那洗绿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风中浓重的烟火味。灰烟冲淡晌午淡薄的雾气,朝天边逸散而去,火光并不炽烈,人们也只能从灰烟的薄厚判断情况。

凭着一口气冲到前面的时候,洗绿台上那座楼阁已烧作一片炭黑的模样。好在洗绿台毗邻河流,官府的人带着十余青壮力士正舀河水救火,火势灭得快,她赶到前火光就已经暗淡下去了。

人群中不禁有唏嘘叹惋之声,楼阁上那方曾有云瞻大侠题字的匾额半悬欲落,它已被烧得辨不清字迹,只有曾经见过它的人还记得,那字迹是如何的遒劲飞狂。

那匾额在风里摇摆了几下,便骤然坠落下去,摔在满是灰霾的地面上,振起一团灰气。

少城主还未赶到,官府为首之人抹了把脸便要冲进去查看情况。

“等等!”唐济楚叫住他。

“你不能进,这火势刚灭,说不好烧了哪根梁哪根柱,你这样贸然进去太危险了。”她对那人说。

此人名叫岑幼卿,虽被灰烟呛得满面尘色,可听声音便能听出来他不过还是个年轻人:“这里面还有人,我来时他们说里面站了个人,他还没出来。”

唐济楚扯着他的袖子,拦他道:“这楼都烧成这样了,就算人在里面恐怕也凶多吉少……这样,我替你进去看看。”

她耳力奇佳,能听得到梁柱折落前发出的细响,总归比寻常人进去更容易脱身。

岑幼卿却只当她是年幼逞能,上下略打量她一眼,冷声道:“这不是你姑娘家逞能玩闹的地方,里面的人尚不知是死是活,我身为官府中人,怎可轻视他人性命?让开。”

“谁跟你玩闹了?你若不信,那我们一同进去便是。”唐济楚气得扭头就朝楼内走去。

岑幼卿想派人拦下她,奈何她使轻功一跃,便飞跳到楼前入口处。

只是刚走到门口,她便被里面漫出来的灰烟狠狠呛住了。岑幼卿刚想出言讥讽,一张嘴也被呛了一嘴的烟。

唐济楚二话不说,迈过那还算完整的门槛,朝里走去。由于这火扑灭得迅速,楼内虽已惨不忍睹,但梁柱架构等还算稳固。

待步入正堂,她不禁怔在原地。身后跟来的岑幼卿显然没有她镇静,见到眼前此景,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传闻中所说的站在楼中的人,并非是站立着的姿势,而是因被迫垂悬于空,看起来像在默立其中。

二人朝内望去,在正堂中央,高高房梁上,正悬吊着一个双手被缚,浑身焦黑的尸体。可他并不是被活活烧死的,唐济楚用剑鞘轻轻撩起他的裤脚,里面的一截皮肤由焦黑过渡到正常的肤色。此人并非是大火烧成这样的,而是被灰烟熏成如此颜色。

唐济楚打量了一下房顶,那根房梁虽未曾烧毁,但若是她贸然运轻功飞上去斩落尸体,难保不会引来更大的动静。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裂红”,却被身侧的岑幼卿再次拦住。

“你要做什么?”

“把绳子割断,把他放下来啊。”

“不行!你这样会破坏……”

唐济楚没好气地回道:“破坏什么?这里还需要破坏吗?再有一会儿楼都要塌了,这尸体不还是得埋在这?”

说话间,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话似的,一旁又掉下来一根焦木,砸在地上,清脆地发出一声响。岑幼卿心内仿佛被石头重重砸住了,忍不住有些发抖。

唐济楚见状也不再冷言冷语,只压着声音道:“你去下面稳稳接住他,我把那绳子弄断。”

两人心里都无比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师父千??x?叮咛、万嘱咐,让她和师兄千万不要惹事,可她自下了山,似乎就没停止过没事找事。不过想这些也晚了,她捏紧了“裂红”,一脚向后稳扎在地上,腕间运力,将“裂红”朝那绳子掷出。

绳子应声而断,那尸体直直地落下来,被浑身僵硬的岑幼卿抱住了放在地上。

唐济楚捡回飞镖,一边还夸自己干得好。“手法果然有长进。”

她看了眼那边瑟瑟发抖的岑幼卿,指挥道:“别愣着了,快抬啊,再等会儿咱们都得给他陪葬。”

唐济楚胆子大,自然不怕这些,让岑幼卿抬着脚,自己则抬着那尸体的头朝外走。

边走还边打量这具尸体,可不打量便罢了,这一细瞧可是将她吓出了一身白毛汗。这尸体的面容十分可怖,他的眼珠早被人挖去了,嘴巴则让人用粗线粗糙地缝合住,面上不止有灰烟,还有凝固的红紫的血迹。

她再一细看,蓦地感觉到此人无比的熟悉。

或许是因为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被对面抬着脚的岑幼卿发现了。叫一个姑娘庇佑已让他有些羞臊,于是本着关怀的心情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是谁呢?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官府的人,武盟的人……唐济楚双眼倏然瞪大了。

是当日,那个差点在酒家二楼杀掉奢云的壮汉。他死了!

唐济楚心底闪过万种念头,无一不指向阮奢云。

可走出门口,很快又被另一声暴怒的喝声打乱了思绪。

“唐济楚!”

第42章 克制 恕在下眼拙,原来是少夫人。

唐济楚循声望去, 伏陈才从马上跃下,沉着脸朝台上走来。他今日一身苍蓝锦纹罗袍,衣角处垂坠着叮叮当当的各色珠玉。

她想起来了, 他今日本在城东巡查走访,少城主出行,排场总是华丽盛大。

见两人将尸体小心翼翼摆在一旁后,唐济楚瞟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伏陈深吸一口气,碍于人多眼杂,他倒也不好当众说什么,只深深看她一眼。

可即便一语未发, 她也知道他在生气。恰巧身后身后那座楼又断了根梁柱, 焦木落地的声音比完好的木头更脆。她被那清脆而响亮的动静骇了一跳, 方才在楼内还未曾这样恐惧,现下倒是有几分后怕。

围观的百姓被官府之人遣离,纷纷散去。整座洗绿台让千嶂城官府的人围了个严实,她就在重重人影里, 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唐济楚太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若今日贸然闯进楼内的人是他, 她的怒意不会比他少。

站在一侧的岑幼卿看得清楚,她的眼神虽有些怯意, 但更多的是知道对方会无条件包容而生出的有恃无恐。

伏陈齿关紧锁, 垂目看了她半晌, 又怕自己再吓住她,强忍着愠怒,半晌后眼神飘向他处,轻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唐济楚迟疑了,若此时说没受伤, 他定然会冷哼一声,等回去了再与她算账。

她立刻捂住一侧胳膊,“嘶”了一声,演得有鼻子有眼的,“方才有些擦伤……不过不重,不必担心。”岑幼卿尚且不知二人关系,方才他可是全程见证,这位女侠连根寒毛都没断。听她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不禁狐疑地看了她几眼。

伏陈是何等机敏之人,她演得这么假,身边又有个不会假饰的年轻人频频拆台,偏偏他却毫无所觉。伏陈皱皱眉头,怒意散了一半,只剩下本能的心疼与担忧。

“擦伤?木头从高处砸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细细地瞧她的神色,声调略有些低沉委屈:“你不要因为怕我生气,就把你所受的伤都瞒着我……我不和你置气就是了。”

唐济楚心虚笑笑,捂着的那截手臂光滑无比,哪有一点伤。不过看着他的神情,有一瞬她宁愿希望自己真受过这么一次伤。

她上次劫狱时手臂上受得那道伤,便是他每日关怀,盯着她换药才好得奇快无比。可不知为何,他掌心的那道口子却好得极慢,直到如今还绑着白布。

“我真的没事,回去擦些药就好了。”她说。

“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身侧一直沉默不语听墙角的岑幼卿忽然站出来,朝二人正色道:“主君!在下虽不清楚这位女侠与主君的关系……可,这位女侠与我一同见证楼中悬吊尸体,此案便少不得女侠相助,女侠此时离去,恐怕……”

唐济楚方想说话,便听师兄温声说:“无妨”。

“此事并非寻常走水案件,事关重大,我已在城主府辟出一方院落,专作查案用。她就住在城主府,届时若是需要她在场,倒也方便。”

岑幼卿一向木讷的脑筋不知开了哪门子鬼窍,脑子一热,连连抱歉道:“恕在下眼拙,原来是少夫人。”

唐济楚登时感到头皮一炸,热流顺着头顶灌下来,浑身如同在沸水里滚过一遭,又热又麻。

伏陈没立刻解释回答,反而先朝她望去。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许是期盼,许是慌张,可那目光里的分量实在太重,快要折断她悬如细丝的心防。

唐济楚脑子混沌着,慌乱无措下又缩回那个自己搭起来的壳里。

“你误会了,我是他师妹,不是……不是什么城主夫人。”

她本就应该这样回应的。可不知为何,她语气却没几分底气,全然不似当日回答陆幸时那样理直气壮。

岑幼卿怔怔地又看向伏陈。

伏陈也不欲迫她,听她如此说道也还是微微笑着:“济楚确实是我的师妹,还不是我的妻子。”

岑幼卿一头雾水地点点头。

唐济楚总觉得这话说得哪里出了问题,可她脑子也是一团浆糊,身侧还躺着尸体,她根本来不及分辨。

“城主夫人?”

伏陈微微弯起的唇角又落了下来,偏偏在此时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少城主何日新娶了夫人,在下怎未听闻?”

整座洗绿台都快乱成一锅粥了,陆幸又朝锅下添了把柴。他一如既往地目空一切,即便是凶案现场也悠游自在。

唐济楚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你先回去吧。”伏陈没他,只侧头对唐济楚简短地道。

如他所预想那般,劫狱一事后,武盟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才向天下英雄下了请帖,此时洗绿台失火,未必不是武盟震慑他的手段。

陆幸立场不明,说不定哪天便会是刺向他最利的刀。

这道理他懂,唐济楚也明白。尽管此刻她还当陆幸是“好人”,可她仍下意识地防备他。

两人没有一个回应陆幸,那句话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而陆幸此人生来就不晓得“尴尬”二字是如何写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施施然走来,负手道:“此案未了,唐姑娘还不能走。”

伏陈暗自咬牙道:”她受伤了,必须先回去。”

“受伤?她?”

陆幸没多废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凑到她眼前,伸手便要触到她紧紧捂着的“伤口”之上。

伏陈气得连体面也顾不上了,直接拦住他那只手,怒声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他师兄吗?难道没见过她受伤的那样子?破了个口子也要……”他那语气,仿佛他和楚楚多熟稔似的。

人多眼杂,伏陈本不愿多生事端,此刻却也忍无可忍了。攥着陆幸手臂的那只手暗自运力,周身力气汇注在掌间,竟是生生要将陆幸那只手臂折断。

“闭嘴。”

陆幸只觉手臂骤然剧痛,再说不出话来,那从容的神色也随之碎裂。他面如金纸,痛得额间冷汗涔涔,依旧抬头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不能走。”

他身后的几大高手见状也飞身上来,唐济楚在这几人身上吃过亏,要是真起了冲突,她也怕师兄吃亏。

不想陆幸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竟是示意身后的属下尽数退下。

“少城主……缘何如此发怒?”陆幸忍着几近断骨的痛,轻笑道,”总不会是为那位捉摸不到、虚无缥缈的……城主夫人吧?”

此言一出,唐济楚反倒觉得诧异。陆幸平日虽也常爱给人添堵,却不是这么个找死的添堵法,他今天刚到便踩在伏陈尾巴上反复挑衅,定是有其他的目的。

他不怕事情闹大,反而怕事情闹不大,那便掩盖不住他想掩盖之事了。

她知晓自己此时若是替陆幸说话,那陆幸这条胳膊便别想要了,她完全相信现在的伏陈做得出来。

“姓陆的,你几次三番蓄意挑衅,真当??x?姑奶奶是吃素的?”唐济楚故意怒骂一声,抽出“裂红”,将刃尖朝他手臂刺去。

伏陈见状,手反而一松,重重地将陆幸手臂甩了出去。

陆幸踉跄地跌了几步,面上神情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那手臂已毫无知觉,虽不至于筋骨断折,但臂间也留下了血瘀。

伏陈平复半晌,转头牵住了唐济楚的手。低声与陆幸道:“你要打千嶂城的主意也好,打伏氏的主意也好,你出招我接着便是,再冒犯她,我真的会杀了你。”

说罢又轻笑一声,声声轻蔑:“你若不信,便看看你我之间,谁更豁得出一切。”

他转身后步子走得极快,唐济楚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跟着,听他吩咐官府的人善后,交代他们定不能放武盟的人进去。而后便脚步飞疾地带着她走了。

两人疾行出很远,连身后暗卫都甩下了。

在巷子边,伏陈忽地停下来。回身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她。

这是他们自上次门后那次以来,彼此最亲密的一回。

唐济楚枕在他怀里,方才疾行时于耳边呼啸的风声一刹寂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知谁的心跳声。

“是我没护好你。”他低声说。

她手臂尚且有些僵硬,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安慰道:“是我……是我没护好师兄。”

“向十二城下英雄帖,将整个江湖卷进来做我们棋局的那天,我就该想到的,这里不会太平,你也不会安宁。”伏陈在她耳边轻轻说,半晌不知在想着什么,又道:“楚楚,我送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在说这话时,怀抱微微收紧了。

“我不走。”她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况且你也说了,如今中州十二城都已经卷进这局中,你就算送我离开,我还能去哪儿?回乌山么?可是那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

伏陈沉默不语。

“不过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师兄,小心奢云。今日那死者,我认得他。”

第43章 俯首 唐济楚,你别后悔。

伏陈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以为师兄正在思考奢云与这起案件的关联,结果他却说得是:“你真的不会走,不会离开我?”

唐济楚的嘴撇了撇, 木着脸问:“所以我方才说得那些,你全没听进去?”

他立刻小心翼翼回答:“我知道的我听见了,你担心我,告诉我提防奢云,我都听见了。”

唐济楚好似体会到了年长者教训年幼者的感觉,不知从何时起,师兄成了低头的那个。她偶尔也阴暗地享受着,曾经那个如父如兄的人, 也为她俯首做小伏低的快意。

她抿了抿唇, 勉强掩饰起嘴角的笑意。板着脸道:“你现在可是一城之主, 哪能像以前那么幼稚了?譬如今天,你怎么能说走就走?还跟人家撂那么重的狠话?实在是幼稚!”

伏陈面上略有疑惑:“我从前幼稚吗?”

“我说幼稚,就是幼稚,不许反驳。”她的指头轻轻点在他鼻尖上。

他面色泛红, 微微侧过脸去, 愤懑而无可奈何,只得咬牙道:“你如今算是骑到我脖子上了是么?”

唐济楚倒是坦荡, 响亮地说了声:“是。”

伏陈一时觉得自己简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再也拿不出身为长辈的架子, 十几年来师兄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从前他怕她只拿自己当作师兄, 如今倒好了,已然是她说往西,他不想着往东了。

他试图挽救最后一丝作为师兄的尊严:“唐济楚。没大没小的。”

哪知师妹笑了笑,凑近他道:“做兄妹才有大小,做旁的……可没有。”

说罢却飞速离开他的怀抱, 远远退开几步。伏陈眼神愣愣地追着她。她的那句话轻轻的,比羽毛尖还细,拂得他耳后一片痒。

他不确定自己方才是否听错了,问道:“什么旁的?你那是什么意思。”

唐济楚两手交握,背在身后,心跳快了起来。天气这样寒凉,她却感到了春日柔风覆面般的温煦。

她尚且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意是怎样的,但至少此刻,她愿意慢慢试着了解。

伏陈跑过来捉她,被她跑跳着躲开。

“没什么意思,师兄难道想歪了?”

“楚楚……”他的声音又几近哀求,想乞得某人爱怜似的。

“就是做朋友啊,做朋友当然没大小之分了。”她避重就轻,理直气壮地答道。

伏陈一口气噎在胸口,气闷非常。

“做朋友?谁要跟你做朋友?”他咬咬牙,忿忿道,“行,你最好只把我当作你兄长。唐济楚,明早辰时起来,依旧在院中扎半个时辰马步,日后对剑你若输了,还按往常的规矩,每次练功添半个时辰。”

若换作以往,她定要苦张脸求饶的。可现在不同,唐济楚朝他扬扬下巴,“练就练。师、兄。”

丝毫没有怕的意思,唯有满满的挑衅之意。

伏陈走在后面,气笑了:“唐济楚,你别后悔。”

唐济楚学他的表情,学他的语气:“白衡镜,你别后悔。”而后笑道,“哎呀,怎么看后悔的人都不像是我呀,对吧师兄?”

他装作要来抓她收拾她的样子,她又立刻大叫着跑远了。

***

待二人回府后,伏陈那边也得了消息。官府查到线索,已将当日与此案有关的人暂时关押起来。武盟的人想见缝插针,也被一口回绝。

此案不比李光隐被刺一案,此乃千嶂城地界里发生,又无确凿证据是江湖武者所为,武盟即便想插手也没理由。不过他们虽不能插手干预,捣乱的本事却是十成十的。

当日伏陈已下令,凡在场官府之人,不得将细节口风透露出去。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那死者眼睛被挖、嘴唇被缝的消息,还是一传十、十传百,落得个人尽皆知。

一时间坊市中议论不断,有人说他是死于仇杀,也有人说是那昔年喜虐杀人的怪孽何满青重出江湖了。

柳七却不这样想,唐济楚以为这是报复死对头的极端杀法,他却说:“一看你们就是没混过匪帮的清白出身。”

他说得怪骄傲的,伏陈不禁眯着眼睛看他几眼。

“我爹娘就是因为匪众过于凶残,才慢慢洗手不干的。像这挖眼睛、缝嘴的,大多都是一个山头的抓到另一个山头的人,为了对付死对头,给对方以威慑,便行如此手段。”他说着也仿佛感到痛了似的,呲牙咧嘴道:“这样做一来是为了震慑对手,二来,也是让对方少看少说。”

唐济楚忽地抬头看他,“少看少说?”

柳七眨眨眼,道:“是,少看少说,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凶手既已杀了人,那便也不会再担心对方乱看乱说。或许……这眼睛和嘴巴,是为了震慑另一个人。”

“另一个知情的人?”伏陈问。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死者我先前认识么?他就是那个,当日在酒家将要砍了奢云的那个壮汉。也是他将奢云送进武盟大牢的。若说此地晓得此事原委的人,那恐怕便只有我一个了。”

伏陈皱眉道:“你是说,凶手的目的是你?”

唐济楚摇头道:“不,那人的目的的确是为了杀他灭口,可我总觉得,挖走的眼睛和缝合的嘴,是为了恐吓我才做下的。且那人就算再运筹帷幄,也算不到我那日会刚好闯进熄火的楼中,亲眼见到那具尸体,所以,那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将死者的身份和他的死状传到我耳朵里。”

“官府之中,有凶手的人?”

她点点头,“不仅有,而且藏得还深,或许这人根本没见过死者,更不知道死者的惨状。唯一得来的消息,便是凶手提供的。如此一来,你就算盘查当日见过凶手的人,也未必能查到他的身上去。”

“接下来,就要静等凶手下一步棋了。光叫我知道这死者的惨状怎么能行,还得让我晓得,死者便是当日我巧遇之人啊。”

伏陈淡淡抬眼看她,问:“听你的意思,已经认定奢云便是凶手了?”

柳七听了半天,一头雾水,只有这句听懂了。“阮姑娘?她又不会武功!而且……我瞧着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上周还去她的酒家,坐了好一会儿……怎么可能?”

唐济楚摆摆手,安慰他道:“我也只是胡乱揣测嘛。可??x?能只是我自作多情呢,再说阮姑娘威胁我做什么?我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在想什么。伏陈看她愣神半晌,紧张地坐直了身体,轻声问:“楚楚?”

唐济楚回过神来,勉强笑着说:“没什么。”

她话音刚落,堂外便有一人走进,眼神轻扫一圈,低头朝伏陈恭谨道:“主君,那死者的身份已查出来了……是黄虎帮的帮众,前些年是黄虎帮四当家的结义兄弟。”

说到此处,他面上略有些为难:“只是……只是黄虎帮已递来拜帖,说……要来拜会主君,给自家弟兄讨个公道呢。”

唐济楚想了想,问道:“那他们可还说了别的?”

下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伏陈,面色犹豫道:“似乎说了的,不过是递拜帖时,属下只当是他们在发牢骚,也不太记得……”

伏陈应了一声,让他回去。那人走到一半,忽然又急匆匆折返。“主君,我记起来了。是他们说,当年杀了他们四当家的女子还在千嶂城,如今连四当家的手足也死在了这,定要讨个说法才是。”

唐济楚笑了一声,心中顿时闪过“果然如此”几个大字。

伏陈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待那下属离开,唐济楚响亮地拍了几下手:“好了,这下我便知道了那日与奢云在酒家二楼有过龃龉的壮汉,如今已被人用最凶残的方式永远封住了口。”

伏陈沉声道:“可惜没有证据,我还不能拿她如何。”

“我们虽不能拿住她,却可以试着看住她。不过这一切不过是我妄自揣测,或许这几桩事不过是巧合罢了。”

伏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楚楚,你说,会不会阮奢云那时根本没被缉拿归案。”

唐济楚方想说自己是货真价实地将她从牢中救出,一晃神间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去牢中救人?”

“否则怎么会如此巧合,就在你去劫狱的当晚,奚问宁却逃了出来?”

这一切串联起来,似乎指向了另一张密实的网。唐济楚想得有些头痛,从下山开始,这算计就没停过。

她把头歪向一边,神情有几分疲惫,伏陈见了,心中不免酸涩。是他强留她在身边,才使她要面对这样多的阴谋诡计。

“想不明白,便不要想了。有师兄在。”伏陈全不顾一旁酸倒牙的柳七神色如何,只温声道。

岂料唐济楚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硬生生坐了起来,一拍桌子。“想让我不看不说?想让我闭上嘴巴?我偏要看,偏要说!我待会便去她那里,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44章 脱线 唯有绑住她手脚,从头到尾地囚锁……

伏陈虽想阻挠, 但见她眉宇间满是坚定,便只好默许了她的想法。左右她身边有他派去的人护着。只是他没想到,她后来竟然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就去了, 连他也没知会。

为免于打草惊蛇,唐济楚谁都没带,只身踏入奢云店中。跑堂小二见她进来,熟络地招呼她坐下。

像她这般的熟客,在这样的店里,通常都有一固定的雅座,她的雅座就设在临河的窗边。

听此细流寒声,唐济楚此刻反倒倍加冷静, 奢云从二楼处悠然走下来, 步履生姿, 香风曳游。

即便身着最朴素的粗布棉袍也遮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风流艳质。

“你来了。”她朝她走过来。

彼此简单地寒暄后,奢云替她斟了杯酒,送到她手边。

“上回你走得匆忙,都还未尝尝我的手艺。”奢云笑道。

唐济楚握着杯子, 手却未动, 目光落在那杯酒上。

酒与茶是不同的。酒入杯中,先是漾起绵密的细小泡沫, 醇厚酒味逸散后, 那酒液也趋于平静。而茶则不同, 茶色入杯,清冽平静。

“洗绿台上死了人的事,你也听说了?”唐济楚微微笑问。

“闹得满城风雨,怎么可能不晓得?”

唐济楚托着脸颊,笑着凑近她, 眼睛亮闪闪的。

她说:“那你可听说过,此人死相凄惨,他并非是被烧死的,而是洗绿台起火前就被人吊在了那里。那凶手残忍至极,挖了他的眼睛,缝合了他的嘴巴。”

奢云微微蹙起眉头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竟有如此凶残之事?”

“好在此案也不算是悬案……”唐济楚弯唇笑道,“我听师兄说,官府之人在废墟里已经找到了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奢云的神色愣了一瞬,但很快笑道:“那么说,此案将要破了?”

“你能猜到那个关键的线索是什么吗?”

奢云顿了顿,浅笑摇头。

唐济楚兀自探手抚在她发鬓之上,手指轻轻挪移着,奢云面色不变,甚至有些好奇地笑着看她。

“阮姐姐,我送你的那支银钗呢?”

奢云彻底愣住了,笑意僵在唇边。半晌后,她略有遗憾地叹口气道:“整日在这店中忙碌,哪有闲情打扮自己?我将它藏在妆奁里了。”

唐济楚朝她笑笑,那纤细的指尖已经游走到奢云的耳垂边,她轻轻捏着她的耳垂,轻声道:“阮姐姐你慌什么?我的意思是,那关键的线索正是凶手耳边的玉珰呀。”

她的手被她握住了,贴在颊边,奢云眉眼含笑道:“难道凶手是个女子?可哪家的杀手作案时,还要戴那些个琐碎东西。”

唐济楚反被人将了一军,有些气馁,瞧她的样子,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她是否在怀疑她。

她蓦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目光直视着她,正色道:“我不想再与你废话了,你阿姊呢?”

“奢云”幽幽道:“你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些,还以为你还要再与我周旋一会儿呢。”

唐济楚不语,只是冷脸瞧她。

“小楚姑娘,看起来你同我阿姊关系着实不错。那你说说,你是更喜欢我呢,还是更青睐她呢?”

阮艳雨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尖,又被她侧脸甩开。

“黄虎帮那个人,是你杀的?”唐济楚冷声问。

四周无人,正是酒家一天最清闲的时刻。阮艳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话,竟放声“嗬嗬”笑了起来。

“消息也是你令人放出来的,为了恫吓我?”

阮艳雨挑眉道:“没想到你还不算蠢笨,也很勇敢,这么快就来寻我了。”

如此轻飘飘的态度,就像这一切都只是她随手安排的游戏。而唐济楚在这游戏里则扮演着四处奔走的小卒。

“你那师兄当真放心你独自来此?上回来,你身后还跟着人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唐济楚并不理会她的调侃,直言道。

“这话恐怕得我来问你了。你想救她么?”

唐济楚气笑了,微微偏首嗔道:“那是你姐,又不是我姐。”

一个月前她还在扮情深意重的妹妹,一个月后竟拿她自己姐姐的命来威胁她?

“你不想便罢了,阿春,送客吧。”阮艳雨遥遥地招呼来自家的跑堂。

唐济楚站起来转身便想离开,可想起奢云那日在梧桐树下身姿模样,终究无法再迈开一步。她们虽相处短暂,却使她无法全然不在意她的生死。

心思百转间,她不由又望向阮艳雨。

“你想如何?”

***

洗绿台一案搅得官府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伏陈那里自不必说,从早到晚地忙,直到入了夜回府,才听人禀告唐济楚一日未归。

属下瞧了眼少城主脸色,他一贯温和,鲜少对下属冷言厉语,此刻神情却分外紧张。

“一日未归?她身边的人呢?迟三呢?”

迟三是一直跟在唐济楚身边的暗卫,今日却被唐济楚放了一天假,正在屋头睡得香呢。

“唐姑娘让我们别跟着,我们便都留在这了。”

伏陈深吸一口气,即刻点了数十个府中拔尖的高手,连一刻都未停歇,径直往奢云盘下的那间铺子疾驰而去。

只是太晚了,此处早已人去楼空。不见唐济楚的影子,也不见阮奢云。店内桌椅等陈设散乱,显然是这些人离开前,并未拾掇干净。像是因某事临时离开,来不及收拾残局。

直到此时,伏陈方才心神大乱,什么洗绿台案,什么武盟官府,通通抛在了脑后。

“立刻戒严全城,来往客商,一律按下不许行动。直到找到她为止。”

那下属也被他的怒声骇住,愣在原地。戒严全城事小,只是扣住来往客商此举,就算再烧十个洗绿台也不能轻易决断啊。

少城主黑沉的双眼如雪夜冷刃般拂扫而来,他只望了一眼,便觉通体生寒,立??x?时应了句是,便飞奔离开去通传了。

伏陈只觉得指尖一片冰冷,他方才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下那伤口愈发崩裂开。掌心痛得发麻,他的心也慌得麻木,他站在一片瞑瞑夜色里,说不上是无措更多还是恼恨更多。

恼恨自己疏忽,也恼恨她再一次自作主张,只身犯险。

他常想容她自由,她是自己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雌鹰,他总不忍见她屈居檐下。可正是这种纵容,让她快要脱缰飞远。他想扯紧那根牵系她的线,可越是用力,却越发现,那根线所绑缚着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她呢?她做出一切决定前,有没有一刻想过他?

他们少时恨周才宝全然不顾他们便自私离开,然而长大后,她又和周才宝一般,不管不顾地离开。

难道唯有绑住她手脚,从头到尾地囚锁,才能堪堪留住一个人么?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火星坠在油间,一瞬间爆燃飞溅开。比忧虑更盛的是充斥胸中的愤然。

伏陈默立良久,再回过身时,眉目早已一片阴暗冰冷。

他垂目朝四周看了一圈,却忽地发觉,临窗的那张桌子旁,似乎斜插了什么东西。

伏陈疾步走去。那枚“裂红”闪着银光,锋刃河水洗过般明亮。

不出一个时辰,千嶂城四方城门俱已关闭。

唐济楚还是在阮艳雨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

黄虎帮这一郊野江湖势力,竟然在千嶂城也有据点,这是她不曾设想的。她应下阮艳雨后,便被带到了这里。地下洞穴深不见底,绝非几日间挖成,千嶂城或许早在师兄回来前就透成筛子了。

她袖中的飞镖已尽数偷偷甩出,也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发现。她本想顺势跟着阮艳雨深入敌营,却不想对方的根扎得这么深。她人还在千嶂城,不过若没有一点线索,估计下辈子师兄也找不到她。

洞内光线不甚明朗,唐济楚跟在艳雨身后,远远见着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不愧是一方土匪头子,果真个个彪悍魁梧,阮艳雨同他们很熟络似的,远远地就叫起来“二当家”“三当家”。

唐济楚忽然想起那死鬼壮汉口中的“四哥”来。她不由悬想,或许真是阮艳雨杀了那四当家,她不仅杀了他,还让他在沉溺于爱中死去。

阮艳雨,实在人如其名,艳丽冷雨,却肃杀如刃。

二当家三当家听见动静,也朝她们这里望来,打量她的同时,也在打量她身侧的唐济楚。

唐济楚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当即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这两人确是沉淀多年的练家子,身形孔武有力,气息也平稳得几不可闻。

她也曾见识过一些只是身姿粗壮,靠蛮力角斗的人,那种人气息杂乱,不过是色厉内荏。

二当家先开口道:“五妹,一个黄毛丫头,你送来这做什么?”

唐济楚眼睛蓦地瞪大了,倒不为这句黄毛丫头。她听见了什么?他叫她五妹?

阮艳雨恍如未见似的,笑着答道:“虽是黄毛丫头,可有大用。”

扑朔迷离这四个大字砸在唐济楚脑袋上,她艰难地问出一句:“你不会还是他们这的五当家吧?”

然而她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而对三当家道:“咱们少城主放在心尖上的宝贝疙瘩,我给你们偷来了。只一点,你们可不能伤她,我不依的。”

第45章 胁迫 原来这赎金,是整座千嶂城啊。……

那二当家坐靠在木桌案边, 一脚踩着凳子,闻言回道:“放心,大当家的从前知会过我们, 旁的生意能做,这些黄毛丫头却是不能碰的。”

唐济楚心内冷笑,暗自估摸着自己的胜算。佩剑虽被缴,但随身藏着的匕首仍在,若真对起招来,她也未必就落了下乘。不就是几个成年壮汉么?她倒想较量一番。

不过此刻贸然发难,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她垂首装鹌鹑,装误入圈套无辜又可怜的天真少女。

“阮姐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艳雨瞟了她一眼, 面色从容微微笑道:“唐姑娘, 其实我本没想着害你,只是要请你帮咱们一个忙。”

“那你阿姊呢?我可是为了她才应下跟你来的。”

“事成之后,我将她和你一起送出去。”

唐济楚仔细地盯着她瞧,但见她面上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连提起阮奢云时都是淡淡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自己的呢?

李光隐一案确实因她的自首而告破, 师兄也因此重掌千嶂城,她所做的一切, 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与伏陈作对。唯一可疑之处, 是她既然已向武盟自首, 到如今却毫发无损。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就是武盟的人么?

李光隐一案是武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阮艳雨则是戏里蒙着一层皮的主角。

原本的计划大概是由她去刺杀李光隐,而后武盟嫁祸齐霖,进以拔除千嶂城最大的势力。可诸事皆有变局, 阮奢云就是那颗天降的棋子。

这颗棋子落的时机委实是巧,还牵连着让她带出了重击武盟的一记狠着,奚问宁。

棋子错杂,一人布局,一人拆着。师兄身如猛浪巨潮中的漩涡,裹挟着一个她,颤颤巍巍地站在了棋局中央。

唐济楚隐隐直觉那布局之人,或许正是武盟背后的陆厥仁。至于陆幸,她还看不清楚他的立场。

而眼前的黄虎帮,正有可能是武盟的爪牙。

“都别杵着了,五妹好不容易露面,二哥,你那陈年的玉春窖,今儿就别藏着掖着了?”那眉毛极淡,长相粗野的三当家开口道,看了一眼唐济楚,朝一边粗声粗气说:“来人,把这黄毛丫头带下去。”

话音才落,自边上来了三五个细瘦的小喽啰,拎着麻绳铁索一类的物事,朝唐济楚走去。

许是瞧她外表不过是个年轻姑娘,铁索也懒得用,只拿麻绳粗略地一捆,便推搡着她走了。

唐济楚心内一面暗骂几人有眼不识泰山,一面又庆幸他们轻视自己,反倒给了自己可乘之机。她和师兄早在幼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就已学会了如何装可怜,博取山下人的同情换来几日果腹的食物。如今演给这几个不甚机灵的小喽啰看,已有着炉火纯青的功夫。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小喽啰见她那样子,不由调侃道:“瞧这姑娘小脸儿白的,你别怕,上头说了要保你,等你家人送来赎金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赎金?她不信阮艳雨引她来此是为了城主府那仨瓜俩枣的赎金。

唐济楚勉强挤出几滴眼泪,见无人在意,咬了咬牙,顿时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还边断断续续地道:“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家里只有个瘸腿的哥哥,他还生着病,实在拿不出赎金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匪众闻言谑笑道:“姑娘,你别白费力气了。咱们黄虎帮的生意全江湖闻名,你若真是穷得叮当响,我们当家的可不会要你的钱,说不准还要倒贴你些银两呢。”

有那么好心?难道江湖人现在都改行做慈善义庄了?

唐济楚抹了把眼泪,说:“我是被你们五当家掳来的,她哪里管我家是否有钱?”

那几人果真互相对视了几眼,一人道:“是她?那就不好说了……姑娘,你别不是抢了人家未婚夫什么的吧?”

她心内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苦笑道:“我与她素不相识,我哪能认得她的未婚夫啊。”

地洞内偶然有风,摇曳得壁间烛火明灭不定,她猜想这地洞定然还有另一个出口。

“不过上头确实没交代要如何处置你,你且先在此呆着吧,有了消息再说。”

唐济楚被人推进一座木制笼中,四周寂静,其余几座笼子空落落的,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几人完成任务,也不再管她,勾肩搭背地说要出去好好搓一顿。

上上下下都很快活自在,喝酒的喝酒,下馆子的下馆子,远不如唐济楚想象中的凶残。约莫是觉得她翻不起什么风浪吧。

她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随手敲了敲笼子的栏杆。没成想这一敲才发现,这木笼子早腐朽了,千嶂城常年潮湿,这地下又幽暗不见天日,木头堆在这不腐烂才有鬼了。

偷摸出薄刃匕首,唐济楚朝那栏杆乌黑的一截砍去,朽木果然应声而断。劈开的那段木头折出数道碎尖,她握着那栏杆挪回断处,发现断木竟然又严丝合缝地合成了原状。

闻名江湖的黄虎帮,囚??x?人的笼子竟这样脆弱。

唐济楚腹诽着,从那一道断口处钻了出去,好在她身形不算庞大,若是骨架比她大上许多的伏陈在这,恐怕要多砍断一根木头了。

她原路偷溜过去,一路上竟连一个小喽啰都没遇着,可见这黄虎帮的匪众有多自大。管理松散,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帮派能做到如今,她真要感叹这大当家属实是个人才了。

直到听见那几位匪头子的说话声,她方才停下脚步。说起来还真要感谢师父自□□着她和师兄练耳力,师兄天生不擅此道,她倒是练出了顺风耳。

“封禁全城?”似乎是二当家在笑,“他就算封了中州十二城又能如何?咱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还是找不着么?”

“话虽如此,可那齐霖也栽在他手上,二哥,咱们也得提防着些。”说这话的人,正是那外表粗陋的三当家,此人长得一副蛮将武夫的模样,心却细得很。

“二位不必忧心,柯繁青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声咱们一声令下便能举事。”

唐济楚忽地皱了皱眉,这名字太过熟悉,她似乎在伏陈案上见过。

二当家“嗬嗬”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恶意:“到时便要看看,咱们这位少城主,肯要他这宝贝疙瘩,还是他们伏氏的千嶂城了?”

原来这赎金,是整座千嶂城啊。

唐济楚彻底悟了,柯繁青这名字也瞬间在眼前清晰起来。此人是千嶂城署下军营的首领,本隶属于伏氏,可因曾经倒戈齐霖,师兄几次欲撤掉此人无果。想来此举是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推翻伏氏吧?

这支军队平日驻守千嶂城郊野,本是为清除商路上的匪帮而组建,全天下就只有伏氏能调他的兵,若直接反叛,恐会引来非议。他们是想迂回地通过她,给师兄下绊子。

“咱们这位少城主可是个大情种,为了她连武盟都不放在眼里。你说他肯不肯要?”她听见阮艳雨声调轻佻曼转,胸口闷闷的。

她强自按捺着听了下去,只听得一人从洞外而来,脚步沉重,并非练家子。

“几位当家的,柯繁青那里来报,已扣下了云心城的药商,只是千嶂城戒严,这消息不好发散。”

阮艳雨冷笑一声:“他能戒严一日、戒严两日,还能戒严一年不成?便是他想,这些客商可会如他的愿?届时他失了人心,结局也是一样的。”

二当家和三当家不说话了,静了一会儿,阮艳雨又问道:“伏陈那里,你们可送去信了?他如何答复?”

那人小心翼翼看了看她,额头的汗已冒了尖,“他说……他说,放还人质,一个不杀;负隅顽抗,一个不留。”

未曾想这位五当家不怒反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唐济楚听了个大概,心中早有了成算,扭头又溜回那木笼子里。那几个喽啰算准了上司过来的时辰,吃饱喝足后回到这里,便得见她靠在笼子上,仿佛睡着了。

阮艳雨是第一个来瞧她的。

她站在笼外,用脚尖踢了踢她身前的栏杆,唐济楚吓出了一身汗,心道幸好她踹得不是那根折断的木头,否则她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慢悠悠睁眼,她看了眼阮艳雨,又把眼睛闭上了。不想与她多作沟通的模样。

蛇一样的美人蹲下身来,问她:“你说,我要从你身上取些什么送给你师兄,最能震慑他呢?”

唐济楚伸出十指,“你送他一截我的手指吧,包管他见了会震惊。”

阮艳雨听了竟真的在思考此举的可行性,半晌后摇头道:“我只是想激一激他,还不想与他鱼死网破。”

唐济楚思考半晌,方道:“你引我来此,目的是我师兄?”

她却没直接回她,只是笑道:“我也不曾想你这样好骗,竟然真同我来了。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呢。”

“奢云呢?她也是幌子?”

“唐姑娘,我没有骗你。等此事结束,我会放她离开。”

“此事?你指得可是拿我来逼我师兄就范之事?”

未及对方回答,唐济楚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支簪子,锋利的尖头直指向自己颈侧血脉勃发处。

唐济楚抿唇一笑:“怎么办,我现在似乎也有威胁你的筹码了。”

第46章 怨怒 一向温柔强大的那一个,……

烛火的暗光在她眉角跳动, 阮艳雨漠然瞧她半晌,蓦地笑起来:“你死在这里又没人知晓,我便说你还活着, 你就依然还有利用价值。”

“利用过后呢?你要还给我师兄一具尸体?”唐济楚叹了口气,“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师兄他可不像我这样好说话,他发起疯来我师父都得让着他。”

“那你说,若我真削了你一根手指,他会如何?”

唐济楚用簪尖轻轻戳了戳自己的颈侧,笑了一声:“他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阮艳雨心中本就对她有几分亲近之感, 此时听她这番话, 更觉得这少女无比有趣。索性坐在笼外, 与她闲谈起来:“你一个阶下囚,倒有几分骨气与自信。”

唐济楚哼了一声道:“若不是你们缴了我的剑,就凭你们几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这份身陷囹圄却目空一切的勇气, 落在别人眼中只徒增笑料, 可落在阮艳雨眼中,却使她有几分动容。她望着她, 像是在望着另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那少女从尸山血海里横刀, 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站在她面前。千不该、万不该她站在她的对面,否则她们真有结成朋友的可能。

阮艳雨道:“不如你投诚跟了我,或许我们结成朋友,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和我师兄在一处,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阮艳雨眼中有调侃:“你爱慕他?”

“那你爱慕我?”

唐济楚脑子快, 嘴也快。阮艳雨虽自诩聪明,这一招反击,也叫她愣了片刻。

“唉,唐姑娘如此伶俐可爱,确实令我十分喜欢,事到如今倒真有些舍不得放你回去了。”

“舍不得我,那你随我回城主府啊,你暗杀的功夫这么厉害,会挖人眼睛还会做针线活。我师兄一定会重用你的……总比你跟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好吧?”唐济楚见她神色微敛,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接着道,“那人到底许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卖命?”

阮艳雨那双猫似的瞳孔颤了颤,她也许擅长暗杀,擅长交际,却也伪饰不了自己一瞬间的低落。

“唐姑娘,这江湖间的恩情与仇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抵消的,有时候要用人的一生填补、偿还。有的人生下来,就背负着人命血仇,不得不报。”

唐济楚似懂非懂,不过一想到师兄背负的杀父之仇,她也就能理解了。

“那人答应你,替你报仇?”

阮艳雨沉默片刻,面上又慢慢绽出一点笑:“还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

唐济楚面上并无尴尬之色,敛了笑意,静静凝视着她。

即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乱的女杀手,此刻也被盯得无法维持从容,她道:“难道你想劝我放下仇怨?”

“当然不。”唐济楚坦率而干脆答道,“我的意思是,若有一天那个人不再能庇佑你,你可以来找我。”

阮艳雨笑得有几分讽刺:“唐姑娘,要我夸你真是个大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