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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在他们面前维护我,也是为了让我叫你一声大善人?”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对她好?这世上难道有无缘无故的好么?”

唐济楚握着簪子的手都酸了,听她还在这掰扯,不由叹了口气:“凭我愿意,凭我是个喝口水都咸的闲人,行吗?我就爱多管闲事。”

阮艳雨沉默着从栏杆间隙处探手而来,欲要夺过她抵在颈边的簪子去。唐济楚反应比她快些,当即轻巧地一躲,那簪子还稳稳地攥在她手里。

“小心些,再动一步,我可要血溅三尺了。到时候你想再去给他找个师妹可不容易。”

阮艳雨还待要说什么,身后忽然跑来一小喽啰,气还没喘匀,断断续续道:“五当家的,大门外被人围住了。你快去瞧瞧吧。”

她登时站起了身,回身狠狠地瞪了一眼唐济楚。

“这么快,怎么可能?”阮艳雨的底气有几分弱了下去,接着问那人道,“柯繁青那边呢?”

“小公子……小公子亲自带了人去,已解了围……”

阮艳雨一怔,随即失声愤然叫道:“陆幸!”

唐济楚听到这名字也属实??x?感到意外。可全城禁严,他想出城,应是得了师兄的首肯。他们不是一向不对付么?

她心里暗道武盟果然是个草台班子,不仅盟府的人是一群草包,就连其附庸也不过一堆吃干饭的。

“二当家、三当家已经趁乱从另一头跑了,您看咱们是不是……”

阮艳雨眸中如火燃,转头盯着唐济楚瞧了会儿。那目光似有恨意,似有无奈,她咬牙道:“你的颜面还真是大,连陆小公子都能为你彻底和他撕破脸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的机会已白白从手中溜走,为什么每一次都差了一点呢?

也许是她的心还不够狠硬,她舍不下的东西实在太多。那时在城主府与阮奢云遥遥相望,阿姊只用唇语问了她四个字,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斩断她最后一丝神智的刃。

“你后悔吗?”

阮艳雨冷下眼眸,站起身来,朝身边急得直擦汗的小喽啰道:“全烧了吧。”

整个乌山上下都找不出一个比这阮艳雨还能变脸的女子了。唐济楚气道:“你方才还说喜欢我呢?”

阮艳雨于恨中坦然一笑道:“唐姑娘,在江湖间交朋友,喜欢是没用的,有价值才是有用的。”

说罢便利落转身离去,再也没回头。

留下几个小喽啰,一面朝另一边出口后撤,一面朝地上的干草枯木堆上泼酒。

唐济楚一脚踹开早已破烂的木头笼子,三两下从里面钻出来。那几人见她旁若无人地跑出来,当下慌乱地扔下点燃的火折子便跑开了。那火甫一坠落,便迅速燎燃开,然而比火窜得更快的是火上熊熊冒出的灰烟。

她顾不得旁的,在地道间施展不开轻功,只能拔腿飞快地朝进来时走过的那个入口跑。

跑到一半瞧见黄虎帮来不及带走的几口箱子还摆在那,忽地又想起师兄为自己铸的剑或许还在洞中,犹豫着,她终究还是跑了过去。

才掀起其中一口黑木箱,便听得某处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她正专心找自己的剑,被这动静吓得心脏狠狠瑟缩。

第一口箱子,没有。里面满满堆着看不清字的书簿,不是她眼神不好,而是这灰烟蔓延得太快,弥散在她周围。她还待要去翻第二口箱子,此时手臂却被人凶狠地握住了。

唐济楚下意识地想甩开,转头一看,只见伏陈面上是她平生未见的愤怒与阴沉。

然而那乌黑灰烟愈来愈重,他显然不想同她废话,揽过她的肩,一言不发拥着她离开。

他的手掌以一种较劲般极重的力道握着她的肩,她想开口说一声太痛了,张嘴却呛了一口烟,直到两人踏出地道的大门,那空气才稍显清新。

唐济楚抬头看了一圈,周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官府举着明火的府兵,她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偏首看了师兄一眼。他没理会她,和下属交代了几句后,便半推半揽地将她带到车上。

少城主今日没来得及坐他那珠翠盈门,宝气光华的车辇,只遣来这么一架内里乌漆嘛黑的马车,任是肤色多白也瞧不清人的轮廓。唐济楚才踏进去便被绊了个跟头,“哎哟”一声。

其实摔得根本不疼,她故意这么叫一声是为了试探他。

往常她就算演得再假,师兄也会温声问她摔没摔坏,可今日不同,他一声不发,一手撑在她手臂下,竟直接将她拎了起来。

唐济楚略有些狼狈地跌在车中软座上,被他这气势吓住了。她自己知道这次闹得太凶,若是今日孤身犯险的是他,她的怒火不会比他的少。

她抬手抹了一把覆在面上的灰,又发觉这车内实在漆黑,没人看得出来。

伏陈坐在她身边,他不说话,也不动作,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她的心也随之起落。

唐济楚宁愿他此刻骂骂自己,哪怕像以前那样乱捏她的脸,也好过这死一般的寂静。而这寂静却也不是最可怖的,更可怖的是海面平静下疯狂的潮涌。

她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沉默。

身子凑到他身边,耳朵也凑过去,鼻子像小狗似的咻咻地嗅,她服软讨好地说:“师兄,你怎么没在呼吸啊?”

他好像慢慢在扭头看她,她看见了他那烁烁盈光的眼瞳,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唐济楚不怕死地又吸了几下鼻子,被人猛地按住了,黑暗间都辨不清方向,他的耳力又不如她,只得一口咬住了她的脸颊。

听她痛呼一声,又转而吮叼住她的唇,他的那颗尖牙磨在她下唇内缘,牵起细细的痒。

唐济楚浑身跌入沸水般滚热起来,幽暗中,只有唇齿的感官尚存。

她想问他除了这招还有别的么?却被他蓦地拥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处,浑身在颤抖,颤抖中漾出一丝极细的抽噎声。

一向温柔强大的那一个,竟然在哭。

第47章 他疯了 这颗蛊,权当是师兄赔给你的赠……

落下过一场细雨般, 黑暗里升起缭绕在肌肤间的潮意。

唐济楚双臂缓慢地环过他的身体,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伏陈在她怀里,哭得像她幼年高烧不退, 性命垂危的那夜。

她想起奢云说过如何才算是爱。那个人痛苦,自己会比对方更痛苦。像生生抽走骨骼,抽筋拔髓之痛。

师兄他颤抖得厉害,难道正是在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她拨开他垂下的纷乱的发丝,轻轻道:“我好着呢,我没死。你看我就在这。”

他们这样抱着,像相生相偎的两株藤,从扎根那一刻起, 便已注定缠绕环抱, 无法分离。

伏陈哽咽一声, 在她掌心轻柔的安抚之下,哭声反倒渐渐响起来。仿佛还是那个抱着重病师妹,用尽办法却无力无措的孩子。

唐济楚常以为是自己更依赖师兄,可直到现在发现, 他对她的依赖更甚于己。

“师兄……小镜?”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果然抱紧了她。

她偷偷享受着垂首俯视,施以爱怜的感觉, 抚着他的长发, 低声叫他的小名。他的低泣声渐渐隐没, 又是沉默。

“你别不理我呀师兄,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还在气恼我没告诉你就走了?可我也是按计划行事的呀。”

伏陈埋在她肩上,听她这样说,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哑涩:“葬身火海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语气并不激动, 反而是令唐济楚胆颤的平静。他这人反应若是平淡,便说明早已想好了对付人的招数。

她吸了一口冷气,小声说:“她会放火烧我,那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始料未及?”他声调里尚夹杂着哭腔,愤然道,“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神算,意料不到意外发生啊?”

车内光线幽暗难明,她都看不见他眼睑处的暗红。

“她那也是狗急跳墙……”

伏陈又不说话了,松了手,从她肩上离开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这于她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唐济楚自知再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听着车驾辚辚而过的动静,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良久后,他终于动了。

颈边忽然贴上一线冰冷,她处于武人的本能,抬手反抗着挥了过去。不曾想他的手臂铁石一般,被她挥打了重重的一下竟也一动未动。

她顺着那冰冷摸了上去,原来那是一条细细的颈链。辨不清材质,但触感冰凉,想来是条银链。

颈后传来轻而细的“咔哒”声,是某种机关扣合的动静。唐济楚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她问。

他的手指压在那条颈链上细细摩挲着,冰凉的触感于他指腹间划过,也印在她颈侧的肌肤上。那颈链很快被体温捂热了,不知是他的体温,抑或是她的。

“给你的赠礼。”伏陈轻声道。

此情此景下,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善意的礼物。

“师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戴得这到底是什么啊。”她扯了扯颈边的那条细链,挣不开。

伏陈忽然开口,声音极温柔地道:“其实这半日来我想了许多,我想明白了,楚楚,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

“从决定离开乌山那夜我就错了,且错得离谱。楚楚,对不住,我现在便开始改了。”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替她掖了掖发丝,指腹擦着她的耳骨滑下,捧住了她的脸。

唐济楚被他的反常吓得心快跳到喉咙里。

“从今往后,我们再不会分开一时一刻,好不好?”

她开始朝后退,可身后是厚厚的车厢壁板,他的指尖勾住了她锁骨前垂下的颈链,迫得她无法再逃离。

伏陈勾勾手指,她又被??x?牵着落回他怀里。

唐济楚心内暗叫不好,果然师兄越平静越恐怖。

“你给我戴得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因为太过恐惧,她的声音显得尖刻。

伏陈轻轻笑了笑,“你应该想不到吧,我先陆幸一步,找到了那个蛊师。”

唐济楚脑中轰然作响,身体也随之僵硬着,仿佛落地生根,长成了一株树,动一动便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彻底说不出话来,原来那次她与陆幸的事,从头到尾他都知道。不仅知道她去求了陆幸,还知道她向陆幸所求之事。

她此刻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犹如被一条暗地里爬行,暗地中捕猎的蛇盯上,待你逃了千里万里之远后,却发现浑身长满了蛇纹,逃不掉,洗不却。

“我身上的那只蛊,解不掉了。”他语气淡淡的,不似一个绝望的病人交代自己的病情,更似在说今晚的菜馊掉了,可以扔了。

唐济楚一时百感交杂,与恐惧一同涌上来的还有心疼。恐惧令她不再敢拥抱住他,心疼却又令她无法再远离他。

她眼底落下一颗饱满滚圆的泪,而后泪水簌簌地接二连三地坠落。

“那蛊师告诉我,蛊也有寿命长短,也许有一天它自己就死了,也或许某日我死了,它也随着我死了。”

唐济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又被他握住了手掌,抵在脸颊一侧。

“不过我想说得不是这个。”他声气缠绵,“楚楚,我让蛊师又帮我种下了一颗蛊,蛊种就在你颈链银珠中,你离开的话,它会发作,我会死。”

她眼里还残存着心疼之色,现下却完全僵住了,她怔怔看着他,似在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过去是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这颗蛊,权当是师兄赔给你的赠礼,好吗?”

有风吹散夜雾,掀开帏帘一角,车外昏黄幽微的灯火照在他微笑的脸孔上,似一尊慈悲无比的神像。以血肉骨骼为塑,献给他亲爱的信徒。

他疯了。她也疯了似的抽出袖中薄刃,狠命地割着颈边链子,数次挥刀后,她看见伏陈在幽光里微微仰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伏陈靠在那,嘴边含着浓浓笑意:“送你礼物,怎么也不谢谢师兄?楚楚。”

唐济楚剧烈地喘着气,握着薄刃的手也颤抖。

“你的命很贱么?这么喜欢折磨自己?你不要命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痛了,你以为我这样便会爱你吗?你不要的是你自己的命!”一股气冲到头顶,她也有些疯了,拽着他的衣领,薄刃抵在他颈间。

“你不要命你跟我说啊,何必用这种办法呢,你跟我说我替你了结了好不好啊?”她顾不得车外是否有人听得见了,厉声喝问着。

他的手指拈住了薄刃,朝自己血脉处移去,真有种不要命了的架势。

“那你杀了我。”

他就是这样有恃无恐。为她的纵容。

杀了他,然后同归于尽,这鬼念头在这关头忽然冒上来。

唐济楚深深吸了一口气,蓄了十足的力气,运起那柄薄刃匕首直直地捅了过去。

却是扎在了车壁处。

即便是从四肢百骸间涌上滔天恨意,她也无法下手伤他哪怕一点。

她的命曾是他的枷锁,现在他一命奉上,他也成了她的牢笼。

唐济楚彻底卸了力气,火烧似的愤怒退去后,只剩下虚弱无力,委顿在地,趴在他的膝盖上。

“你想我怎样做?”仿佛过了一个甲子之久,她问,“我是问,你的蛊怎么办。”

“只要不离开我。”

“值得吗?”她问。

“值得。”

唐济楚从未想象过事态会演变成如今这样,也未曾料想到伏陈如今已经疯成了这样。她只是朝小小柴堆里丢火种的人,却不意引燃了一场无法预料的燎原大火。

“如果我真的离开呢?”她又问。

伏陈的脾气真好,他屈着食指刮蹭她的脸庞,温和道:“你可以试试。”

“如果我真的不在乎你呢?”

“那我便死了。”

她疲惫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才宝在府中等到大半夜,见两人各自神色淡淡地回来,倒有些诧异。他作为师父,虽偶尔问心有愧,但至少还算是了解他们的。

小镜瞧着脾气温和,其实骨头硬,脾气倔,一旦认定什么事便再难更改。他九岁的时候就敢忤逆他了,他叛逆的法子和其他孩子不同,软刀子割肉,阴暗中抵抗。他最宝贝的徒弟小楚呢,瞧着脾气比她师兄倔,实则比谁都要心软。

这两人同时不言不语的,还真是叫他意外。按说唐济楚一意孤行在先,怎么也要表现得心虚一些,好向她师兄服软,可她没有,表情还很是生硬。

“回来了?受伤没有?”老头拿起师父的架子,却吃了瘪。

只有伏陈应了一声:“嗯。”

唐济楚没说话,只向他点了点头,撇过脸径直朝主屋走去。

走到屋子门口,又倏然扭头朝身后的伏陈漠然开口:“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住处,我不想跟疯子一起住。”

他看了看她的颈链,意思明显。

“还有距离要求?”她冷笑一声。

“对。”伏陈说。

唐济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抚平胸腔里四处乱窜的怒气,“我离远了会怎样?你又会发作么?”

他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那你完了。”

第48章 报复他 你洗啊,我又没拦着你。……

此时伏陈还不能理解这句“那你完了”是什么意思, 直到第二日早间,他在官府议事堂办事,唐济楚翘着脚, 就这样大剌剌地坐在他身侧的书案之上。

匕首刀鞘竖直抵在案上,她的手搭在刀柄上。

官府的几个书吏在堂下和伏陈汇报公务,讲一句便偷偷觑一眼唐济楚。她恍若未见,神态安闲。

偏生少城主也没有介意的表示,书吏频频抬头朝他示意,只得到他一个“无妨”的答复。官府中鲜少有人知晓两人的关系,唯有一个岑幼卿,却还是个锯嘴的葫芦, 从不敢妄言他人私事。

因而众人心中不免揣测二人关系。唐济楚倒是无所谓, 伏陈却有些难以忍受旁人打量她的眼神。

待堂下无人,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楚楚,你先回去。”

她不,她两手撑在身后,腿一翘一翘的, 只瞥了他一眼。

“为了我亲爱的师兄的小命, 我会寸步不离。”

伏陈语塞,现在才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屏息半晌, 笑着回了句“好”。

若仅是如此便罢了, 可他如今无论去见什么人, 她都在身侧寸步不离,跟他较劲似的。

叶先生来时,两人正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谁也不理谁,在书案后坐得却极近。

“主君, 我已遣人去拿柯氏,不知他此番动作有没有齐霖的授意,齐氏贼心不死,咱们……是不是再派人继续盯着他?”

伏陈颔首道:“柯繁青想要的是叛出千嶂城自立,纵然是齐霖,也不会狂妄到自信能控制住他。”

唐济楚一边听着,一边拾起他案上的书简闲看。这些文牍本是一城机要,伏陈只瞧了一眼,便也由着她去了。

“主君的意思是,不必再追查?”

伏陈应了一声,想坐直身体,衣裳却被仿佛被人拽住了。他低首一看,他的衣带正压在她跪坐的膝盖下。

“依旧派人盯着他,不过想来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即便他想,武盟也不见得会坐视不理。”伏陈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勾住衣带欲要抽走,谁知那衣带仿佛钉死在她膝盖下了似的,他扯了数下竟未扯动。

叶先生哪里知道这对师兄妹私下里的恩怨,点头称是:“主君,还有一事容禀。那陆小公子早上递来拜帖,按说此次是他解围,我们也当拿出些诚意来相待,只是……他如今态度不明,立场不定,仍旧是敌非友。”

唐济楚闻言却挑了挑眉头,手里竖起的书牍掩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俏丽飞扬的眼睛。她朝一侧的伏陈瞟去,腿上也松了劲儿,叫他轻易抽走了衣带。

师兄没理她的眼神,兀自道:“如今看来,他确实与武盟已生嫌隙。请他过府一叙吧。”

她眼睛转了转,又看了他一眼,这眼神正好叫他接住,目光相撞那一刻,她心虚地移开眼睛。

待叶先生离开后,伏陈方才开口:“午后我送你回去。”

“我不。”

昨夜犯疯病的那个人好似不是他一般,此刻倒是平静了。想让她留她就得留,想让她走她就得走吗???x?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是让我寸步不离吗?我遂你的愿啊,师兄。”唐济楚咬牙切齿地,“咱们就这样缠缠绵绵地咬死一辈子吧。”

她还在气恼,决心不让他好过。

伏陈看她半晌,忽地笑道:“好。”

看谁能斗过谁。

第不知多少位卷入此事的陆幸受邀入府时,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对彼此阴阳怪气的师兄妹。

他才踏进门槛,那厢唐济楚远远地便朝他挥手打招呼。面上笑靥鲜活灿烂,鲜有的热情。

见她如此陆幸反倒不敢上前,悻悻道:“太阳晚上出来了?唐姑娘……竟然如此热情?”

“言……陆公子,陆大哥,你说得什么话呀,咱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啊。”唐济楚一甩被人偷偷拽住的袖子,朝陆幸走去。

“这次我能脱险,千嶂城能脱险,还要多谢陆公子出手相助呢。”她的热情虽有几分刻意,可这话确实也出自真心。恩是恩,仇是仇,陆幸帮了她,此事上她对他便是万分感激的。

陆幸闻言却没应下,只朝她略点了点头,看了伏陈一眼。

唐济楚心里明白他们两个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只是全瞒着她不肯说罢了,不过她也不急于求问,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狠狠咬上师兄几口。

“唐姑娘不必客气,凭你我之间……”陆幸看着她那副笑着的模样,似有所觉,又看了一眼伏陈笑道,“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提什么谢字。”

她早该想起这人是最会顺竿爬的,听他说这话笑容也有些僵。

伏陈听了神情淡淡道:“府门口不是情谊来情谊去的地方。陆公子,请随我来。”

唐济楚走在陆幸旁边,喋喋不休地问:“陆公子,那日你到底是如何与对方谈判,又如何让他们放人的?想来那场面定然十分精彩。”

伏陈走在前面,步态倒还端稳,可她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如何感受不到他压抑的气场。

“唐姑娘,这些倒是不值一提,不过我听闻你从火海里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当时想是十分惊险吧?”

她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伏陈的身影,苦着脸朝陆幸摇了摇头。现在提起此事,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只是想气气他,还不想彻底气疯他。

“引我入局的人没想着杀我,因而……算了,陆公子,咱们还是聊些别的吧。”

陆幸瞧她这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却并不配合她:“只是唐姑娘此举太过冒险,即便旁观者如我,也为你捏了把汗呢。”

唐济楚心虚地应道:“是过于冒险,让你们担心了。”

伏陈乍然停下步子,回首深深望她一眼,而后一句话都没同她说,径自引着陆幸往堂前去了。

唐济楚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直打突,心下忽然又涌上悔愧之意。陆幸的意思十分明显,他在提醒她,自己作为旁观者尚且不赞同她如此举动,作为师兄,伏陈又怎会无感无怒?

她对他的那点忿忿之情中又掺了些许的愧疚。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拿自己的命威胁她,尽管这威胁于她而言比任何威胁都奏效。

或许没有哪种感情是纯粹的,某种特别的也许她自己还尚未察觉的情感已经悄悄冒了芽,她以为那是愤怒后的恨意,可在恨里又绞缠着令她无法离开的隐秘迷恋。

陆幸来回打量这二人神色,但笑不语。

他有时候挺佩服伏陈这个年长他些许的少年的,可有时候也觉得他有病。

伏陈对他有天然的隔阂与防备,为了消除伏陈的戒心,他几日前曾对他说过,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爱慕她。

咱们少城主是如何回答的?

“你凭什么不喜欢她?”

陆幸连现在回想起来都想笑,他当时真愣在了原地,听伏陈说:“我师妹性情坚忍,待人善良真诚,且她又会武功,曾日夜习武不辍。她这样的姑娘,你凭什么不喜欢她?”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总归不会太友善。

唐济楚能拿捏住他,属实不易。思及此,他不由端起酒杯朝她敬了杯酒。

她也没拘着,当即也举起酒杯朝他隔空一敬,两人在伏陈眼皮子底下一来一往的,他跟没瞧见似的,神色依旧淡淡。

唐济楚知道他是在跟她憋着劲呢,也故意不理睬他,只一味同陆幸说话。

陆幸此人嘴风很严,绝不在她面前多说一句不该透露的话。说来说去,不过是你谢谢我,我谢谢你的客套话。

一客套便客套到了夜里。这一下午伏陈几乎没怎么说话,唐济楚总觉得他是在蓄力,就像是对剑时沉默的一方,看似一动未动,实则周身内力运于一点,只等给对手致命一击。

伏陈此刻便像是要发作了。

可她现在不怕他了。

他在水房将要沐浴,她走进来二话不说便坐上一旁木桌,二郎腿又翘起来,抱着手臂看他。

伏陈的手停顿下来,犹豫了片刻,继续解他的衣裳。先是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然后是夹在中间的薄袍,他咬了咬牙,也脱了下来。

唐济楚坐在那,晃着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终于转头漠然看她,“出去。”

“我不。”她扬着脸,就要和他对着干。

不是他先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吗?

伏陈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开口一字一顿道:“我要洗澡。”

“你洗啊,我又没拦着你。”

“你在这,我怎么……”

唐济楚笑了一声,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你羞什么?”

见他瞪着自己不说话,她眼神转了转,心虚道:“反正是你先开始的。谁让你说那些话。”

她的眼神瞟到他攥着衣带的手上,抿了抿唇,继续火上浇油:“继续解啊……”

伏陈顿了顿,狠心拆了那截衣带,径直朝她走来。

她翘起的腿登时落了下来,坐直了身体,结结巴巴地:“你……你干嘛?”

第49章 潮湿 你若不爱我,我总不会甘心。……

伏陈朝她走来, 眼睛却没瞧他。一手按在她身侧桌面上,一手绕过她伸向她背后的窄柜。有意无意间将她环在了怀里,自己却仿佛在翻找着什么。

唐济楚大气都不敢喘, 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落哪里好。或是出于好奇,她朝他身前瞄了一眼,散开的那一线里衣下,她第一眼瞧见他线条分明的胯骨,于其上撑起的薄薄的、白皙的皮肤。

由于腰身窄瘦,那根骨头便愈发鲜明凸出。

唐济楚倏地闭起了眼睛。可闭起眼睛,他的呼吸便愈发明显, 潮热地晕在她脸颊。

他到底在找什么?澡豆?栉巾?还是该死的换洗衣物?

她是绝不能在此刻服软的, 毕竟他昨夜真的很过分, 她定要让他吃些教训才是。

她是为了报复他才坐在这里的,绝不是为了多看一眼他……

唐济楚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她好像闻见了他衣衫上微微散发的香气,忍不住想去嗅嗅这幽微的香到底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她又瞄了一眼。

习武之人, 腹间线条最是明显。她看了又看, 顿觉自己疏忽练武多时,竟不如师兄的肌肉凸起鲜明。

“看够了没?”师兄话音轻轻的, 却如一击重锤敲在她心尖。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说没看够的代价, 老实地闭嘴了。

伏陈找好了东西, 也不看她,径自朝浴桶走去。里衣也不脱下,直接迈向热水里。

“师兄,你洗澡不脱衣服的?什么时候的习惯?”唐济楚强忍笑意问道。

伏陈深吸一口气:“我乐意。”

“你还是脱了吧,衣裳黏在身上多不舒服呀。你放心好了, 我绝不会多看的。”

伏陈的手犹疑地拈起里衣一角,转头见她扬着小脑袋正朝他这里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手当即又放下了。

就像她说得,衣裳在水中黏着皮肤就仿佛人的呼吸窒住了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可被她全程盯着洗澡,对他而言更不自在。

他忍无可忍:“唐济楚,你能不能出去?”

“不能。”唐济楚干脆利落地回道,“你说得我不能离开你的。”

“我说得话你怎么就记住这一句?我让你别冒险你听了吗?”

唐济楚当即回道:“听了。”

他偏头看她,目光里似有疑惑。

“听了一半,听了……‘冒险’。”她声音低下去,头也垂下去,她能想到伏陈的表情此刻一定无语至极。

伏陈果然重重呼出一口气。

不想理她,整个人自暴自弃地沉入水中。唐济楚只见师兄一点点下沉,头顶消失在浴??x?桶边缘,以为他蛊毒发作,或是被她气晕过去了。她跳下桌案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她拎着他肩上的衣料,硬生生把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他的黑直的长发尽黏在湿漉漉的白皙脸庞上,像从河底爬上来的鬼。那长发的间隙,露出一双漂亮的秀丽的眼睛,眼尾弯起的弧度恰是引人生怜。唐济楚怔怔看着,这些年从未发现过,师兄竟然如此貌美。

“我知道了,你想和我一起洗,是么?”他目光幽幽的。

被鬼盯上了就是如此。潜伏在水底,你不知道他会何时发作,乍然出手时,你已被他拖入深潭。

她心头一跳,可反应过来也晚了。他的手迅疾地探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唐济楚惊叫一声,一手按住浴桶边缘,抵抗着他的力量。二人一个把人向内扯,一个按着浴桶向外退。惶急中顾不得许多了,她还像小时候似的,垂首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的腕骨实在太硬了,手腕内侧的肌肤薄薄一层,她的牙几乎能刺破他的血脉。她自以为咬得极狠,甚至闻见了血腥味。

伏陈眼眉微沉,仿佛全然不在意这点小伤痛,微微倾身使了点力气,她便被迫顺着他的力道,折进了浴桶里。

唐济楚平生第一次感到身体全然不受控制,将要坠入水面的时候,一只手堪堪拦在了她腰际,她不上不下地悬在水面上,上半身已沉入了水下。

两只手找不到也抓不住支撑点,好不容易才撑在了他身上。

这实在不公平,她狼狈得要命,他却从容自在。伏陈托着她的腰,那几乎是支撑她的全部力量。

唐济楚歪头瞪他,面庞上水珠一滴一滴滑落。

他慢慢靠近了,潮湿的呼吸先一步吻上她的耳畔。可她不敢动,动一下便要直坠到水里,便要坠到他怀里去。

她撑得腹部作痛,提气运功时都没这样费力过。

下一刻他的牙咬住了她的耳垂。齿尖在其上磨了磨,她躲不开也不敢躲。

唐济楚是真的要支撑不住了。腿在抖,手臂在抖,偏偏他还在自己耳边,低语呢喃道:“继续咬啊。”

“我真的要摔下去了……师兄。”牙齿也在抖。

他还像从前似的,声音温柔:“那你摔下去,师兄接着你。”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唐济楚咬了咬牙,又结结巴巴地认错。

伏陈拂开黏在她额头上的发丝,捏了捏她的脸,声音温和然而威慑十足:“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不和你说一声,自己贸然行动,我知道我错了。”她放软了语气道。

“还有呢?”

她的腿挨不着地,悬在半空,一动都不敢动。愈是如此,心底愈急,声音吼得也响了些:“还有什么?”

可伏陈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她如此,那支撑她的手臂松了些劲儿,她险些跌进水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不该黏着你,你办正事的时候也胡闹……”

“不对。”伏陈平静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关于千嶂城的事,我也想叫你多知晓一些,若有一天……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好接管此地。”

唐济楚被他这番话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有点没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叫她接管此地,难道是要把伏氏的千嶂城让给她?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咬咬牙又道!“那……那便是我不该在你洗澡的时候也跟着你,让你不自在……我知道错了。”

“还有。”

她的鼻尖都快垂到水面上了,两只手在水里胡乱扑腾,也不知打中了什么,引得师兄闷哼一声。撑住她的手臂也顿时松了力道。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朝水中栽了进去。

幸好师兄还算有良心,果真一把捞住了她,使她不至于栽得更深。

唐济楚从水里挣扎出来,双脚终于着地了,一面呛水一面骂王八蛋。

伏陈自知有些过火,可方才她那一击也着实算不上轻,见她那委屈样子,却只有半站起身来,抱着她哄道:“好了好了,师兄也错了……我不该吓唬你。”

“你每次……每次都是如此!”她断断续续地控诉,“你就知道吓我,你就是欺负我!”

其实一开始她只不过有些赧然而已,说着说着倒真有几分怨念,话音也带了哭腔。

“我吓你?我吓你?唐济楚,你知道我听到你被人掳走后,遍寻无果时的心情吗?你有一刻想过吗?”

说到这个她也没底气,不过吵架么,有时也不看谁更占理。

“那你呢?往自己身上种那什么蛊,用自己的性命胁迫我,你以为你倚仗的是什么?”她胸中涌起一股气,攥住他潮湿的衣领,怒声问道。

伏陈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滴从发丝凝成的尖处落下,隐没在紧贴肌肤的薄衣之上,唐济楚听到了沉闷的一声。

“我倚仗的是你在乎我。楚楚,不是吗?”

“而且除你的在乎外,我还赌了些别的。”他轻轻擦拭去她脸上的水珠,可他的手指也是潮湿的,怎么拂拭都拭不去湿润。

“楚楚……你其实也有一点喜欢我的,对吗?”

唐济楚头脑空白一片,想不出回答的话。想点头,可她实在无法给他任何的安心与承诺,想再次拒绝,可她又确然心动若震鸣。

昨夜听到他在他自己身上种蛊,那一刻于她而言,总是心疼大过愤怒与畏惧的。若爱一个人便会痛其所痛的话,那她似乎已然深陷其中。

伏陈见她不语,心内焦灼,到了此刻反倒不敢迫她过紧,放柔了声音道:“楚楚,答我呀?”

她深吸一口气,垂目道:“我若说喜欢你的话会如何?说不喜欢你的话又会如何?”

伏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回答。可总归不再是那夜乌山上的那句“你我不过兄妹之谊”了。

“你若不爱我,我总不会甘心。”

就像黏在身上的里衣,透着潮意死死纠缠,他誓不会放手。

唐济楚已是猜到他会如此回答,也没有太大反应。即便是师父,也不比她更了解师兄。他能为了学会一招剑式不眠不休三日三夜,也能为了教训欺负他们的山下孩子,蹲守在山脚半个多月。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所想要得到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那我若是……有一点点地爱慕你呢。”她的声音有些低,试探着小心翼翼道。

藏在湿发后的那双眼睛却霎时亮了。

第50章 彼此 蛊毒发作,哪里都痛。

最卑微也最热烈的, 如三月里疯长的草木般,在秋夜再次抽出新芽。

伏陈不敢动作,唯恐此刻只是他深陷的一场幻梦。无数次午夜梦中惊醒后的懊恼, 在此时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多少算是一点点?”他努力克制,故作从容地问。

唐济楚两指掐在一起,在他眼前晃了晃。“约莫有这么多。”

夜风透过浸了水的衣物,直凉得人发颤,伏陈强自忍住颤抖,想去捉她的手,又被她躲开。

“只有这么多?”

语气那么委屈,像雨夜出现在门口的被淋湿的小兽, 掩藏住獠牙, 湿漉漉地问。

她对他的感情若有十分, 则九分都是对他相依为命的亲人般的依赖,只有剩下一分,是她过去从未发觉的,朦胧的, 难以启齿的微妙情感。

师兄比她勇敢得多, 至少他敢直面那几分微妙难言的情愫。而她却总是缩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只敢从那一分裂隙中旁窥他的勇敢。

她又将两指张开一点, “好吧, 有这么多……”

如此直白地袒露心境, 果真令人赧然无措。唐济楚耳垂红得惊人,连她自己也觉察到脸颊滚烫。

“还有吗?”他又问。

唐济楚“啧”了一声,“你当是买菜呀?还带讨价还价的……”

她瞄了一眼他身前,脸更红了,忍不住走到他身前, 抬手按着他肩膀又把他按回了水里。

伏陈没有一丝一毫反抗,顺势跌坐回了桶内。水已经凉了,漫上胸口的片刻激得他浑身一颤。

“你那衣裳……穿了和没穿有什么区别!”唐济楚低声道。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方想扣住她手掌,被她灵活地避开了。伏陈眼见着她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打了个旋,他困在浴桶中,尚且摸不到她裙摆一角。

“我先出去了。”她说。

本是故意惹他不自在,最后脸红心跳的却是自己。唐济楚吃了败仗,在门口处??x?又是跺脚又是懊丧地来回瞎转悠。

一会儿懊悔自己不该把那点小心思和盘托出,师兄最会顺竿爬,今天叫他知道了自己这点爱慕,明天恐怕就要得寸进尺了;一会儿又庆幸自己坦率直言,不必一个人揣着那点微妙的情愫,进退维谷。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惊觉此时已是初冬时节。

“楚楚……”他在里面叫她。

她在门外,倚着门,就是不朝里面多走一步。“怎么了?”

“我痛。”

唐济楚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痛?”

拿飞镖刃尖自己扎自己,扎得血肉模糊的人,不是他么?纵然剧痛加身,意识模糊也撑着自己应酬宾客的人,不是他么?

他现下这副语气,是在朝她撒娇?

她半信半疑地问道:“哪里痛?”

伏陈整个人泡在冷却的水里,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下巴垫在臂上。

“蛊毒发作,哪里都痛。”

唐济楚隐约猜到这是个陷阱,他是定要把她那“一点点的爱慕”发挥到极致了。她明白,却还是再度迈进了那道门。

师兄趴在浴桶边上,乌沉沉的黏湿的头发有几缕垂在桶外。她抱着手臂走过去,设想他如何发作。

痛是假的,也是真的。痛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见她果然纵容自己,尽管面色不善,还是进来看他了,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的人渐渐感到暖和起来。

“师兄,你知道吗?你现在比小时候更像个孩子。”她先开口道。

小时候成熟稳重像个大人,怎么长大了反倒耍起孩子脾气?

伏陈不知在想什么,没回答她那句话,只垂目淡淡道:“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楚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趣至极?”

他每次都能冒出新的令她接不上的问话,她想了想,不待回答又听他继续道:“柳七也好,陆幸也好,都比我有趣得多,是不是?”

她又有些无措起来。

见她并不言语,伏陈继续道:“我不是在怪你,若你喜欢那样的人,喜欢那样的脾气,我情愿成为那样的人,变成那样的脾气。”

语气里着实暗含卑微,可惜唐济楚听不懂。

她说:“陆幸你觉得他有趣啊?我看分明是欠扁吧。”

伏陈愣了一下,听她接着道:“柳七么,最近怎么也没见着他,不会又重操旧业了吧?他可说好了给我当小弟的!”

他张口轻轻“啊”了一声,“原来你一直这么想?”

唐济楚点点头“嗯”了一声,“先前就是他害得我手臂被划了一道,我那道伤口还没愈合呢,又被他戳了一下,可疼死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幸他确实不是坏人,至少这次真的帮了我们的忙。”

“我以为……”

“以为什么?我喜欢陆幸?”

伏陈不敢说是,更不敢说自己曾经动了杀念。那点念头见不得光,和漂浮在冷水下的乌黑发丝一样,纠结着缠绕着如夺命的河中水草。

“我是比较喜欢他。”唐济楚皱着半张脸道。

伏陈立刻从手臂上抬起下巴看她。

“我比较喜欢揍他!”

他又松了口气。

“况且……你怎会觉得自己无趣呢?我记得那年我被送到乌山,也不过四岁多一点的年纪,师父虽有心照顾,却时有疏忽,那时候我晚上怕得睡不着觉,师兄便抱着我哼歌给我听,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

记起当年的事,她笑了笑,“那时候我可是每天都盼着天黑。”

伏陈也抿唇微微笑着,问道:“你现在还会怕得睡不着觉吗?”

唐济楚依旧听不懂言外之意,坦言道:“那次……是被你吓得睡不着觉了。不过现在不会了。师兄……其实你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她说完自知失言,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挑衅。

他听了果然淡淡看她一眼,在水中坐直了身体,问道:“雷声大?”

“雨点小?”他声腔里满是威胁,方才卑微晦暗的那面又不见了踪影。

伏陈从水中站起身来,她吓得向后倒退一大步。委实是因为那衣裳尽黏在他身上,显得骨骼身姿轮廓分明。

唐济楚脑子一热,扭过头去,顺口回道:“不小……不小……”

他夺过一边备好的外袍,裹在身上,从水中迈了出来,冷水淋溅了一地。

她听见水声,心头跳得更快了。转身便朝门口处逃,可逃又逃不远,她一旦离远了他身上就要受蛊毒的罪。

“你跑什么?什么不小?”他在后边还在追。

“你……雨点不小……我不小行了吗?”唐济楚慌得直接跑回了屋,把他堵在了门外。

伏陈屈指敲了敲她门扇上的纱页,“开门。”

她想起他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什么狼婆婆夜半敲门食人手指之类的,虽然他现在顶多算是个狼崽子,但咬起人来想是不比狼婆婆轻。

“你当我傻?不开。”

伏陈叹了口气,声音朗清正气:“你当我和你似的那么幼稚?我是有样东西想交给你。开门。”

唐济楚这才将信将疑将门打开了半点缝隙,从那点间隙里打量他,见他一脸正色,确实不似在计较方才之事,这才慢慢打开了门。

可也正是她满心相信的那个刹那,似潜伏幽夜的鬼魂般,他将她骤然扯到身边。

唐济楚吓得大叫一声,不禁捂住自己的嘴瞪他。

“什么雷声大,雨点小,你说明白。”

“跟你说不明白。”

伏陈倾下身子,停在她温热呼吸前,将吻未吻时问她:“这样也算雨点小吗?”

她目光闪烁几下,手上略下了些力气,一把推开了他的肩膀。长到十八岁,她这一个月来忤逆师兄的次数是十八年里的总和。

可师兄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只手在她脸颊处摩挲而过,又很快离开。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剑来递给她,唐济楚低首一瞧,原来是她那把丢在地道里的剑。

他在炉室学了一年,穷冬顶着乌山格外冷的大雪,酷暑冒着流油般的烈日,往来乌山上下,只为给打她一把趁手的武器。

人常言此皆身外之物,然而于唐济楚而言,它就是同她的命一样重的东西。

她再次从他手里接过这把剑,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火灭了,我替你找回来的。”他温声道。

即便他不能时刻伴她左右,总还有这把剑。武者离不开武器,唐济楚也离不开这把剑。

唐济楚握着剑柄,抽剑出鞘,剑身如秋色,是水洗般的冷。她在刃面上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温度却是截然不同的灼热。

其实不只有一点点。

她收敛了目光,也收回了剑身。说谢谢么?但他要的绝不是感谢。

可旁的话她尚且还说不出来,她的唇抿了又抿,看着他,几度想开口。

未曾想是他先捧住她的脸颊,安慰道:“我不需要你说些什么,只要你开心就足够了。”

是夜唐济楚果真失眠了,挨到后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浅眠中又听到有人走了过来。

这次他没再刻意放轻脚步声,伏在她床边,待她听到了声音便替她掖了掖被角。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