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身后一摆手,那几人立刻心领神会般围了上去。
“既已查出死者是自尽,武盟便没了插手的必要。我明白陆堂主与青刀长老一向关系亲厚,可即便他是武盟的长老,此地也还属千嶂城管辖,陆堂主,得罪了。”唐济楚轻快地道。
陆妍如冷哼了一声,在郑黎看来,她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不但行事算不上稳重,情绪也远不如唐济楚稳定。
楼惜宁早跑到楼万声身旁伏地痛哭,地心处只站了她们两人,陆妍如咬牙对唐济楚道:“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中。”
说罢,陆妍如衣摆一旋,带着怒气疾行离开了。
然而虽哄走了陆妍如,这留下来的烂摊子却难以处理。且不论这道心台是武盟指定的论道大会会址,便是这楼万声此时突如其来的绝笔血字,也难以向天下人解释。
还有师兄,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见了这满地的绝笔血字会作何感想。
他找了那么久的杀父仇人,竟从方惊尘又变成了武盟盟主陆厥仁。
而更重要的是,这血字一旦暴露在世人面前,那杀人的真凶也会因此警惕,甚至开始抹除罪证。
她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身上披着的枣红披风早被她让给了楼惜宁。虽然她总觉着楼万声并非无辜,但面前的女孩子的确可怜,她不忍见她冻得青紫的双手。
朝天边望了望,唐济楚这才发觉,天已经大亮了。
而师兄,还未曾现身——
作者有话说:又困又冷又累,我本来都打好了请假条,但是觉得还能写,就又爬起来猛火怒炒三千字![害羞]
第66章 失踪 师兄未归
尽管武盟的人极力想封锁这条消息, 可这一晚在道心台上发生的一切早已不胫而走。更兼如今千嶂城早已聚集了大半个江湖的侠士,不出半日,大街小巷便传遍了有关于武盟盟主的流言蜚语。
便是陆妍如想插手, 也是有心无力。
可传言归传言,虽说这传言出自于武盟位高权重的长老遗言,多数人仍是半信半疑。且不论武盟多年在江湖人心中累积的威信,便是传言闹得更大些,传得更广些,只要没见到真的证据,便没人能动陆厥仁。
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
楼万声的尸体是唐济楚遣人收敛的,楼氏一族世代居于须阳, 他们那边的人不同于江湖侠客, 死在江湖间不过一副草席裹身, 他们最在乎的便是落叶归根。
然而楼惜宁却不似想就此归乡的样子,哪怕楼万声已被人敛入棺材中,她也仍旧跪在原地,不声不响。
唐济楚初时以为她太过悲恸, 身体无法动作, 好心去扶她,哪知被她狠狠地甩开了手。
“你们都是来看我笑话, 看我如此狼狈的么?见我如今这样, 你开心了?”楼惜宁先是喃喃自语, 而后那话语声竟夹杂了些疯癫的笑声。
唐济楚四处看了看,身侧并没有旁人,只零星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官府之人,除了她,没人在听她说话。
看来这个“你”, 指的人是她唐济楚。她愣了愣,顿感莫名其妙。
楼惜宁将她推开,自己扶着膝盖,缓慢而艰难地从地上爬将起来。她的确十分狼狈,眼下挂着乌青,眼尾哭得一片红紫之色。她歪着头看唐济楚,眼神有些木,盯着她了片刻,又开口道:“你也是其中一个,是么?”
唐济楚蹙着眉头,费解地“啊?”了一声。
“别怪我没提醒你,林之魏对谁都是一样的,他这个人便是冷情薄性。爱你的时候你便是千般好万般好,不爱你的时候,你便是跪在他面前求他回头,他都不肯。”
“你以为你如今赢了?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错了,在我之前还有妍娘,妍娘之前还有……”
楼惜宁说着说着,忽地大笑起来,笑得比厉鬼大哭还难听。
“楼姑娘,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什么林之魏,你……”唐济楚话说到一半,忽觉“林之魏”这个名字异常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耳边又回响起某个张扬得意的声音。
“诸位可有听说过法戒三刀林应寒?”
“那么说,你就是法戒三刀林应寒?”
“在下便是林应寒……的儿子林之魏。”
她瞬间便记起来了,林之魏便是当日那个在酒楼中大放厥词,称自己与云中岳交过手的那个年轻人。
“我确实认识他,可我们不过……”唐济楚这话说到一半,也自觉十分苍白无力。在一个已经怀疑并开始认定你有嫌疑的女人面前,这话无异于苍白的开脱。
“你也要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么?”
唐济楚深吸一口气,“总之,我并不想和你聊什么林之魏。眼下……还是你父亲之事更为重要吧?楼姑娘,你是想随他们将楼长老送回须阳下葬,还是……”
“我不会走的。”楼惜宁眼神倔强,冷冷地看着她。
“我要林之魏付出代价。我要你们知道,即便没有父亲,我也是须阳世家女子中的佼佼者。我要他后悔。”
她这番话说给她听,实在是浪费了,唐济楚听罢内心毫无波动,心想除了师兄,你要哪个后悔,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看对方的状态,她再说下去,恐怕楼惜宁会纠缠得更紧。
唐济楚竖起手掌连忙道:“好好,你要找林公子还是海公子都随你,我不问了。只是这里要戒严了,虽说出了这样的事,可武盟没叫停,明日问道大会仍会照常举办。楼姑娘,你自便吧。”
楼惜宁望着她只是冷笑,将身上的枣红披风解了开,狠狠砸回唐济楚身上,转身便离开了。
叶先生来时,迎面正遇??x?上离开的楼惜宁。
大概是她表情太过不善,连叶先生也朝她投去了讶异的一眼。
“唐姑娘与她有些纠葛?”叶先生问她。
唐济楚耸了耸肩,“叶先生也觉得稀奇么?我与她素昧平生,只不过今早一面之缘,她竟觉得我是她的……她的情敌。”
叶先生皱了皱眉,试探道:“她爱慕的是小主君?”
唐济楚愣了一下,随后眨了眨眼,讪讪道:“叶先生,您拿我打趣……”
然而提到师兄,她心底又紧张起来,小心地问他:“不说这个了,叶先生你那边可有师兄的消息么?他从昨晚出门便没了消息,说是去了那个酒家,可我派人去寻,那人却说那酒家早就打烊了,灯火都灭了。叶先生,我担心他……”
叶先生闻言亦是叹了口气,道:“小主君事前未曾与我打过商量,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跟从的人也没了消息,不过小主君武功并不低弱,我想他一时间还是安全的。”
身后的青石砖地已被人清理得差不多了,地面上虽还隐隐残留着些暗红的血渍,但这已是尽全力擦洗的结果了。就算再怎么想隐藏,昨日之事估计也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也不知师兄那里有没有听闻此事。
派去邸店寻法戒城住持的人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令她与叶先生心内又一沉。
那住持早已于两个时辰前便回了住处。也就是说,这两个时辰内,师兄既没有回城主府,也没有直奔道心台,那他去哪了呢?
解决了此间之事,一行人回到城主府,等到午后,师兄仍旧没有消息。
而由于楼万声骤然自尽,陆妍如半天都在与其余几个武盟长老议事,师父也没了劫人的机会。几个人等在府中,一个比一个焦灼。
陆幸的脚步声出现在院外的时候,她一度以为那是师兄。直到他走到面前,唐济楚这才有些灰心丧气,不过短短半日,她怎么能连师兄的脚步声都分辨不出来了?
陆幸面上没了往日那不可一世般的神采,他先是看了一眼唐济楚,而后面向周才宝,沉声道:“先生,方惊尘已然现身千嶂城。”
“你寻到他了?”
他垂首沉默着。
“师父,方惊尘现身,师兄却失踪了,我总觉得……”唐济楚下意识地咬起手指。若是白衡镜在,一定会握着她的手,阻止她咬自己。
陆幸安慰她:“你不要多想,方惊尘并不知道咱们的计划,如今是我们在暗,他在明。就算他们二人碰到了一起,也是他更危险才对。”
他的安慰果然奏效,唐济楚冷静想了想,确实如陆幸所言。一直以来,他们的计划都是借云中岳引来方惊尘,除他们几个外,没人知道师兄的真实身份,更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
“可明日便是武盟的论道大会,师兄若是明日之前还未现身,恐怕要引人议论。”
叶先生闻言,神情有一瞬微妙的变化,他拢了拢手,屈身道:“小主君不在,不是还有唐姑娘么?”
唐济楚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略微不自在地道:“叶先生,我哪能代替师兄呀……今早之事,我不过是受师兄所托,替他暂行职责罢了。可我根本不懂交际应酬,明日那么大的场面,我……我怎能出面呢?”
叶先生微笑道:“唐姑娘不必太过自谦,今日之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趁武盟之人来之前便查出了楼长老的死因,也好堵住武盟那些人的嘴。唐姑娘其实一直不晓得,自己也是个不错的人。”
唐济楚还在尴尬地捋着耳侧的发丝,听他说起楼万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起陆幸:“对了,我还有话想问你。”
陆幸仿佛早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先答道:“若你想问,那封写着楼惜宁下落的密信是怎么回事的话,恕我眼下无法奉告。”
“眼下无法奉告?意思是,以后你会告诉我?”
陆幸想了想,点头道:“在你该知道的时机,会有人替我向你解释。”
唐济楚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于江湖间行走的诀窍,那就是做谜语人。一个两个的,说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吞吞吐吐的,叫人半点也听不明白。
“我是想问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那个卖银簪的花翠铺,遇到的那两个人么?”
陆幸只记得当时她发顶的银簪,还有她当时那张俏丽白皙的面容了,哪还记得什么旁的乱七八糟的人。他摇头问:“不记得了,很重要么?”
唐济楚瞪了他一眼,丧气道:“没什么。”
几人就此等到夜里,却仍旧未等到伏陈的消息。武盟递上拜帖,是邀请千嶂城城主前往论道大会前夜武盟依例举行的夜宴的帖子。
唐济楚隐隐觉得,此宴非好宴。可她想不出理由拒绝,怕这拒绝日后会变成某种刺向师兄的把柄。
无论如何,她今夜都得替师兄前去,看看这些人到底还有哪出戏要唱。
第67章 夜闻 所谓真相
武盟夜宴的排场很是阔气, 无论是江湖间有头有脸的门派长老,抑或是市井街头的零散游侠,凡是到场之人都得以畅意纵饮。
陆幸说过武盟名下佃田连年欠收, 唐济楚还以为人家如今已是十分拮据了呢,没想到一场夜宴却告诉众人,武盟仍旧固若金汤。
陆妍如作为整场夜宴的主人,独自坐在首席。明灭摇晃的灯影下,她如同一朵静夜里清冷未着色的白栀子,分明对这人情往来并不热心,却要勉强维持着颊边淡笑,竭力地迎来送往。
唐济楚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直到陆妍如的目光冷冷地射过来, 她才敛回眼神。
她心心念念的是师兄的下落, 午后她派出城主府近半数的人去寻他,终究仍是无果。她甚至觉得,座上众人中,定然藏着那个暗害师兄的人。若宴席结束前他们还找不到师兄, 她不介意让这些人都“留”在这, 她来一个一个地审问。
这个念头唐济楚除了陆幸没和任何人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毒不死人的分量。有那么一瞬间, 她灰心丧气地想, 若师兄真出了事,她一定会同那凶手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眼前那些游走的人便都变成了一个个人皮空壳,这其中壳子最为秀绝的当属那位款款而来的云心城城主。解芝毓同陆妍如说了些什么,那些字儿一个也跑不进唐济楚的脑袋里, 声调却像鼓点,轻一下重一下敲在她耳边。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烦躁。
“只有唐姑娘在?怎么不见少城主?”解芝毓体面地笑笑,问唐济楚。
她现在却不怎么体面,一张脸木着,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身侧走近一人,唐济楚没动,也没去看他,只听见那人笑道:“伏城主染了风寒,大约是怕扰了各位兴致吧。”
是陆幸。
唐济楚歪了歪脑袋,想说一句多谢,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枯哑得惊人。
座上一众武林宗师与门派首领,怕是没有几个人肯拿正眼瞧一瞧她。就连师兄,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罢了。
唐济楚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话语里飘来的几句闲话,似乎在说“那个乡野丫头”,有人不认识她,不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笑她不知礼数,连基本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直到身后的陆幸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回头,陆幸那一向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此刻却异常沉静坚定。
她感激地冲他笑笑,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余光里,唐济楚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形。那是一个酷似女子的男人,他晃晃手指,便能引动蛊虫,操控人心。
夜宴里的琴曲声飘啊飘的,终于飘飞过院墙,飘到隔壁那深幽的院落里了。
这宅子主人家姓容,早几年随着羯川人外出跑商后便杳无音讯,家里夫人殁了,下人也走得走、散得散,后来这间宅子便被一江湖人盘下了。如今后院种满了槐树,一到夜里,槐树繁茂的枝叶便遮掩住了小院,显得这座院落很有些鬼气森森。
好在此时小院深堂中,亮起了一点火光。
在此枯坐一整日的伏陈,纵然脾气再好,此刻也没了耐性。师妹,师父,以及城主府的一干人等都在等他,而眼前之人动作缓慢从容,对他的急切置若罔闻。
此人已不再年轻,面容姜黄,额头眼尾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他拈起漆盒里的一枚香丸,便要朝香炉中投去,被伏陈按住了手腕。
这也是??x?伏陈今日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前辈,我体质特殊,闻不得香。”
那只手停在香炉上片刻,又缓缓挪移开来。那枚香丸尚还停留在他掌心,被他滴溜溜地转。
两下端详半晌,伏陈还算沉得住气,一直未曾发话。
对面的人忍不住先垂首笑了,掀着眼皮看他,露出眼下鲜明的眼白。
“年轻人,是你先来寻我,如今为何又不发一言?”
伏陈微微弯唇笑了,“我看不然。若非前辈来信引我至此,我何至于困在这里一整日?”
对面的人也笑。
伏陈顿了顿,突兀开口:“你是方惊尘。”
对面的人盘腿坐在席上,闻言也不否认,只是笑着看向另一侧。他没回答他,指着墙边立着的养在室内的小树,说:“白少侠,约莫十多年前,也或许是二十年前吧,记不太清了……当时,也有一人,就坐在我对面,用着与你方才那句话如出一辙的语气,问我,你是方惊尘?那时候,墙角也像这样摆了一棵树。”
伏陈只淡淡问道:“那前辈当年是如何答的?”
他噤了噤鼻子,用手点了点那小树,“当然,此树非彼树,那棵树,早就死了。”
伏陈的目光冷下来,面色不善地盯着眼前之人看。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见伏陈不答,他“嗨”了一声,似在指责他身为年轻人却如此无趣。
“你是方惊尘。”伏陈咬着牙,又重复了一次。
“这世间的许多事,说开了,说明白了反而没意思。不过,若白少侠对我的身份真的如此好奇,那我认下了。”
伏陈不理会他那些旁的话,只问他想知道的,没给方惊尘停顿的机会,紧追不舍地发问:“我父亲的死,与你有关。”
方惊尘摇了摇头,从胸腔里迸出笑来,那玩笑的态度,仿佛死一个人,死两个人,死千千万万个人,在他眼里不过鸿毛委地,不过区区一件小事。
他伸出两只手,先是朝伏陈展示手背,而后是他的手心。
“白少侠,你尽可勘验,我这双手,这一生都未曾杀过一人。”
伏陈绷直了身体,蹙紧了眉头。
“再者说,白少侠,即便到了武盟的盟府,你想指认我是杀害你父的凶手,也总得拿出证据来吧。”
伏陈嘴角的笑意略带讽刺,他说:“若在昨日之前,你说这番话确实能令我打退堂鼓,不过你这话说晚了,有人已与我做成交易,我只要略微付出代价,便能换得你当年杀害我父白十三及储圣楼先尊主的证据。”
“证据?”方惊尘笑声愈发癫狂起来,“白十三可是死在云心城,而我当时仍在蛇川,储圣楼的众人都能替我作证。你有什么证据?你能有什么证据?”
伏陈紧紧抓住衣摆间的衣料,直视着他:“你来此地,不正是为了云中岳和奚问宁么?你要不要猜猜,奚问宁奚前辈,都与我说了些什么?”
“他早年滥杀无辜,酿成大祸,便是我储圣楼也救不了他。他那样的人,他说出口的话,会有人信么?”
伏陈看着他的眼睛,确认方惊尘不似方才的镇定,微微笑道:“证人即便有污点,武盟也不会全然弃之不顾吧?”
“何况,既然方尊主的手从未沾染过旁人的血,又有何可惧?”
方惊尘收敛起笑容。
远处夜宴上的丝弦乐声又跃过院墙靡靡响起,伏陈不自觉地歪了歪头,体内的血脉似乎隐隐灼热起来。
“白少侠若真想知道当年之事,我便给你讲个故事。”
伏陈蜷紧手心,那乐声仍在侵扰他的神志,身体深处开始泛起灼痛。
“大概有二十余年那么久了,那时候我也正是白少侠这般年纪。年少轻狂,总觉得自己是剑挑各路侠士剑客的那个天下第一,我执剑一路闯过去,倒也真混出了些名堂。正是春风得意时,我败了,且败得十分惨淡。”
方惊尘扶着一只腿的膝盖,停顿半晌,又道:“将我击败的那人,你也许听过,他叫韩淇。是蛇川最富盛名的少年剑客。他赢过我后,竟说他与我十分投契,他想结交我这个朋友。我应下了。后来也是他,坐上了储圣楼的头把交椅。你应该知道储圣楼的规矩,那里是武盟也无法管辖之地,想坐上那把交椅,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上一代尊主。”
伏陈目光犹疑,问道:“韩淇杀了那位尊主?”
“是,并且异常顺利。自此他扬名江湖,而我屈居在他之下许多年,我不服气,也不甘心。当日他明明与我说,坐上储圣楼尊主位置的手段太过残忍,他劝我放弃。可到头来,却是他杀了那人,坐上了我日思夜想的位置。”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想杀了他?”
方惊尘又笑起来,恶鬼一般,眼神明明满是狰狞的恶意,嘴角却掀起来笑得坦然。
“我说了,不是我杀了他。是他,自裁了。”
伏陈掌心的伤口泛起裂痛,他攥紧拳头,一面听方惊尘低语,一面忍受着潮涌而来般的剧痛。
蛊毒又发作了。又是这样紧急的关头。
“那时候,他就像你现在这般,浑身青筋暴起,极力忍受着杀人的渴望。白十三就在他身侧,你猜猜,他是和你现在一样忍耐住了杀意,还是忍耐不住,手持利刃,一刀接着一刀地亲手捅死了他此生挚友,白十三?你猜,那时候白十三身上被他捅了多少刀,他的血……在那道白墙上,溅成了什么模样?”
第68章 蛊杀 方惊尘,是我清醒着要杀你。……
伏陈眉宇间已浮起愠色, 尽管竭力克制,但在对方说到亡父死状时,他的理智就悬在游丝之下。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之前那么多次忍耐压抑发作的蛊毒,并不因为自己的忍耐限度有多高,而是因为楚楚在。
如今她不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眼前这位仍在喋喋不休地历叙生平痛苦困顿的储圣楼尊主,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那张狞笑着的面容,愈发显得可憎起来。
他想做什么呢?伏陈以仅存的理智猜测。
他似乎对自己参与了杀害白十三这件事毫不避讳,甚至将当时现场发生的一切很盘托出,这说明他根本不害怕他知道真相。
既然目的不是为了掩埋真相, 那就一定是利用真相, 在他身上打主意。
“那年的冬日实在是热闹, 挚友相杀,父子相残。”
“现在,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你还想知道什么?……韩淇身上的蛊,和你的是不是同一种?”方惊尘从喉咙里发出两声笑, “这件事还重要么?重要的是, 杀了白十三的不是我,是韩淇!如何?这就是你想听到的答案。你想恨却发现根本无人可恨!”
伏陈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 眼眶已充溢着滚烫的红。
“韩淇身上的蛊, 也是你下的?”
“我下的?我不是蛊师,没那么大的能耐。”方惊尘笑言,“只不过有个认识的朋友,帮了我这个小忙。”
说罢,他又笑了笑说:“没想到, 韩淇那样信任我,他恐怕临死前也当我是他的兄弟。”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伏陈问:“你既知道这蛊毒的厉害,怎么敢……怎么敢在我面前……”
方惊尘笑笑,那笑容轻蔑极了,准确而言,他从一开始便没将他放在眼里。他拍了拍手,清脆的几声,十几名身着黑甲的护卫自外涌入。
“年轻人,你以为是你等了我一整日?错了,是我一直在等你。”
伏陈的手在颤抖,最后一丝意识被彻底侵吞前,他鼻尖仿佛嗅到一阵香气。淡淡的,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这里仍旧是乌山上。
只是不知为何,山堂里闯进了这么多只兽物。
猿猴,师妹最恐惧的一种兽物,因它们面部类人,她每次在山间遇到,都要扯着他跑出好远。如今这只猿猴堂而皇之地坐在席上,像人一样地持剑。
这太荒唐了。
伏陈的手终于握住了身侧的伞柄,来不及开伞了,他对这些兽物的忍耐到了极限,径直从伞中抽出了剑刃。
犹如群狼围拢着接近,黑甲护卫将这一间小小的堂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的人呢?伏陈已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剑尖只朝着席上那模糊不清的兽物,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了结这一切。
于襁褓中丧父,四岁时又被祖父转而抱给江湖人抚养。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他想抓住那些人问上一句,为何总是我被抛弃?
可那些人??x?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一个能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找出害死白十三的真凶,用他的血来告慰亡灵。仿佛只有完成了这件事,他活着才有意义,才不会被再次抛弃。
伏陈缓缓抬起剑尖,面上是平静温和的笑,只是眼睛早已鲜红,仿佛马上就会流下血泪似的。
“请前辈……赐命与我。”
说罢,那道剑尖已迅疾刺出,他动作利落,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直冲对方咽喉要害刺去。
黑甲护卫在未得到主上同意前,是不会擅自动手的。方惊尘仍然气定神闲,甚至挥挥手,令几个甲卫先行退后。
他则衔起一枚香丸,运力朝他剑尖击去。剑身与他只隔了大概几寸的距离,果然被这蓄满内力的一击打得偏飞,那滚圆的香丸也瞬间在空中爆裂开,顷刻化作一阵香尘,于半空中飘转半晌,又被伏陈再次劈来的剑气斩作一半。
奇怪的是,尽管伏陈如今意识已然模糊,可出招接招的剑式却比以往更加精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迷蒙,却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猿猴裹着人的衣裳,它的心却仍是野兽的心脏。
他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方惊尘:“出招!”
“你让我想起来,我年轻时也像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方惊尘一面说着,一面不过只伸出一掌,周身内力凝聚成掌中一团混沌的气团,伏陈的剑尖甫一触到,便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向内吸引拖拽。
他试着引剑回收,可剑尖被那莫名的气流裹挟住,半点都动不得。
“若我此时一声令下,便会有无数江湖中人涌入此地,见证你此刻的罪行。白少侠,你确定还要动手么?”
“就算你不顾及千嶂城,不顾及伏氏的名誉,那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你总不会不顾及她吧?”
伏陈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试图咬住嘴唇,牙齿将唇皮咬出血洞来,可依旧抵抗不住那阵战栗。
由她引起的片刻的清醒,也加剧了他的痛苦。伏陈不再试图抽剑离开,反而顺着那力量,气脉沿手臂直贯剑身,于是浑身的力量都倾注在那片锋利的剑刃上。连方惊尘也未曾料到,这个在江湖中岌岌无名的年轻人,在千嶂城根基尚浅的伏氏后人,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方惊尘撤走内力欲回身而避,却被他蓄积的剑气正击中右肩,那一瞬他仿佛被长鞭狠力抽打,然而下一瞬他的剑势却紧紧追来,一刻也不曾放松。
“都愣着做甚?拿下他!”惶急中,方惊尘捂住受伤的右肩,简短喝道,“若有必要,立地诛杀!”
四周围着的黑甲护卫得了命令,这才纷纷竖起刀剑,围了上来。
围攻么?伏陈双目血红,耳边响起单一而高亢的鸣声,他已然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也听不到身后破空而来的剑声。
全凭那该死的蛊毒,他得以撑到现在。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剑,独身一人站在地心,目光犹如瘆人的空洞。
“哧——”
第一个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时,他尚还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意。一个人的生命在你手中结束,这怎能不是一件令人灵魂感到瑟缩战栗的事?
然而体内的蛊虫,在闻到鲜血的味道后,竟然倍加兴奋。于是他身体的痛苦便愈发清晰。真的只有一颗蛊虫么?可他分明感到有一万只虫子,在他血肉中磋磨,穿梭,啮咬他的血脉,折断他的骨骼。
这剧烈的疼痛累积起来,烧成透顶的杀意。
与此同时,他的内力也运行地畅通无比,如同一条温热的河,汇向它该去往的地方。
听不到声音,他便本能地提剑去挡来人杀来的刀剑,这种本能有时比殚精竭虑思考的招式还要重力,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借力打力,剑身凝聚的力道很快便震退了击打而来的数道剑光。
身后偶尔也有人偷袭成功,冰冷的剑刃没入身体时又转瞬滚烫起来,然而这些小伤如今已无法奈何他了。与利刃割开皮肤,刺穿皮肉的痛苦相比,蛊毒带来的热痛是滔天灭顶的。
他不知划破了几个人的喉咙,眼下终于不仅是他眼底有血红了,整座堂屋也四处溅着鲜血。
不知不觉间,他仿佛也变成了这山间的兽物,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或者说,他早就默认了这一规则。恣意的杀戮,到最后竟变成那蛊虫的养料,他每杀一人,便觉得那痛苦转变为快意,快意是越积攒越多的,可到最后,竟然又慢慢酿成了痛苦。
只剩下方惊尘了。
或许因为眼前的一切太过出乎意料,方惊尘此时已经蹙紧了眉头。
“储圣楼不受武盟所制,所以你得以逍遥法外,对么?”伏陈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这世间,没有人能审判你,所以你觉得即便我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奈何你,是么?”
方惊尘暗自抽出刀刃,护在身前,眸中终于流露出这二十年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惶恐。
眼前这青年浑身披挂血色,长发散落着,脸上也凝着血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人溅在他脸上的。
伏陈抬起一脚踩在那方木案上,漆盒里的香丸被他的动作拂落散了一地,满地滴溜溜地滚着,有的停在了尸体前,有的滚得远些,直滚到月色中去了。
他微微俯身看着他,嘴角竟然微微弯起来,笑道:“我可以告诉你,若我方才是神志不清的,那么我现在便已经全然清醒了。方惊尘,是我清醒着要杀你。”
“为我父亲,也为我无人问津,接连被抛弃的二十年。”
说罢,他双手合抱剑柄,剑身直竖,一刹那刃身光华流转,正是内力充盈之时。
若换作平时,方惊尘也许要暗叹这年轻人内力浑厚,竟连与十几人对招后仍旧不竭不衰,委实后生可畏。可在眼下,纵使是在整座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方惊尘,也要暗自惊恐。
况且,他这起势的剑式令他十分熟悉……双手合抱剑柄,拟作僧人双手合十之礼,这分明是一个熟人的剑招!
他正思索着,伏陈已然不由他再想下去,一剑飞驰而落,直朝他面门扑去。
正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方惊尘顿觉灵台清明,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这是!云……”——
作者有话说:马上还有一更[星星眼]
第69章 血刃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唐济楚。……
话只说了半截, 便被伏陈一招狠过一招的剑势打断了。
恍惚间,方惊尘感觉此人并不是白衡镜或是伏陈,而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韩淇。他的剑势同他一样凛冽激进, 他仰望他的武学修为,仰望他因此而得来的一切金光闪闪的荣耀。他妄想窃得他的一切,他的剑,他的储圣楼,他的一切荣耀与名誉。
他的剑犹如秋霜明净,他便让它沾上他挚友的血;他的储圣楼与武盟分庭抗礼,他便让储圣楼只做一条武盟的狗;他拥有一切夸赞与荣耀,他便让他身败名裂。
方惊尘用以抵抗的最后一剑被他轻而易举地反手挑开, 冥冥中又是那个少年, 剑刃冰冷, 直刺入他的喉咙。
二十余年一梦,耀眼金光散尽,只余下海棠花般艳丽倾洒的血雾。
持剑之人又何曾真正快意?不过是痛苦中得到一丝解脱。
白衡镜站在原处,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确认他是真的死透了。
他浑身似被淹没进血水里般, 有一些地方已经干涸了,还有一些沿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坠着。
不远处, 唐济楚心神不宁地就要坐不住了。所幸几次都被陆幸安抚住了, 可心底仍旧充斥着不安。
席上觥筹交错, 只有她是个局外人,在一侧旁观他们或欢笑,或痛饮。
离开乌山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融入这里,融入了这座江湖中, 至少她能与柳七谈笑风生,也能与奢云从南侃到北,就算是陆幸这样从小在须阳世家中长大的公子哥,她也能试着同他交朋友。
然而今夜坐在这里,她才忽然觉得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她无论行至何处,皆是身如浮萍之人。即便找到了疑似生身母亲的人,却也令她感到那样的疏离。
仿佛他们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方去,只有她不知道。想到这,她又无比想念师兄。
乐人捻弦的动作错了一处,发出了一声略显尖锐的乐声。
这本是极寻常不过的事,可接下来却有人蓦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随之而来的应和这一声惊??x?叫而起的,数声来自不同的人的尖叫声。
陆妍如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派人过去打探,而后温和笑着安抚众人。
“想是那边客人出了岔子,江湖人吃醉了酒,有几分摩擦是常有的事。”
城主们及长老们却未再说话,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出乱子,毕竟今早的乱子已经够这些江湖人嚼上三五年舌根了。
派去查看的人还未曾走出院门,便被门口款步行至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一声惊叫都吓噎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惊愕急促的短音。
一路以来,血滴溅了一地,身后有热心好事的江湖人想拦下他,却又被他轻易地提刀挡了回去。直到跨入院中,他提着方惊尘,准确来说,是提着方惊尘的一部分,稳稳地立在众人面前。
众人震惊时,场上竟无一人出声说话。只有乐人的丝弦管乐声仍在响着,再美妙的乐声在此刻也显得分外诡异。
唐济楚缓慢地站起身来,眼神有些涣散。
眼前那个独立在夜色里,提着人头的满身血色的人,是他?
她惶惶地向后看了一眼陆幸,只见陆幸眼中同样满是震惊,两人对视一瞬。
白衡镜微微歪着头,那副样子俨然是没把他们放在眼底了。如俯视蝼蚁般,扫视了一圈,而后他在人群里瞧见了她的身影。
良久的对视,良久的沉默。惊奇的是,场上这些人也都无一阻拦,也随着他的沉默而沉默。
他在她眼中看到的第一丝情绪,是不加掩饰的惊恐。然后是疼惜,无法言说的情愫。
像个犯错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把手中提着的东西藏到身后。然而人就是他杀的,不是在蛊毒牵引下的误杀,是他明明白白地,用剑捅穿了他的喉咙。
不待其他人发难,唐济楚率先跳了出来,手方才把上剑柄,欲拔剑相护时,便听白衡镜喝道:“别动!别过来。”
她愣住了。
“你是何人!胆敢在武盟夜宴里杀人?”陆妍如终于回过神来,重重拍了拍面前的桌案,高声怒斥道。
“来人!”
“不必。陆堂主,我来此并非想要伤人,只是……来送一个人陪你。”
白衡镜淡淡说道。他慢慢朝前走去,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在陆妍如略显惊恐的目光里,他把手中的头颅摆在夜宴的首席上。
陆妍如纵然也算江湖中人,可她自幼被捧在金玉堆里,没真杀过人,更没见识过这样直白的残忍血腥。
“你这是何意?”
“陆堂主。容我带着方惊尘方前辈,遥相致意陆盟主。”
“你疯了?”陆妍如维持的那点体面消失殆尽,尖叫着骂道。
“来人,还不快拿下这狂徒!”
唐济楚左右看看,连忙拽出袖口中藏着的那枚印信,将之高举过头顶,厉声道:“我看谁敢?这里是千嶂城地界,要拿人,先问过千嶂城城主的意思。”
陆妍如冷笑一声道:“莫非你也是狂徒的同党?武盟戒律,同党视同罪人,来人……”
她话音未落,但见白衡镜复又举起剑来,这一次,剑尖指向了唐济楚。
唐济楚愣了一瞬,剑尖未及身前,可那剑身倒映而来的冷光,在她心胸处破开了一个口子。冷风簇拥着向身体里涌去,她的心仿佛空了一般,眼见着他持剑一步步靠近。
陆幸在身后低声唤了句“唐济楚”,她没回头,定定地看着白衡镜举着剑,朝她走来。
杀意凝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就在不久前,他一定杀了不少人。不止方惊尘,还有别人……
唐济楚不禁朝后小幅度地后退半步。
也正是这细微的半步,落在他眼里,像是清雪落在未愈合的伤口上。
可她很快清醒过来,师兄定然是被人算计了。她怎么会怕他,又怎么能怕他,她分明应该是他想杀人也要在一旁递刀的那个人啊。
剑尖终于距她的咽喉处极近了,她若此时低头,下颌便能蹭到他剑上的血迹。
陆幸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说:“疯了,你们都疯了。”
正是这样近的距离,才让她看清他的神情。没有忏悔,没有恐惧,平静得仿佛毫无波澜,专注地只看着她一个人,就好像这里仍是城主府,在某夜他在灯下满眼眷恋地望她。
剑尖下移,没有犹豫,利落地挑断了他亲自戴在她颈间的银链。
“我与此人自此后毫无干系,你们不要抓错了人。”白衡镜淡淡说道。
唐济楚只觉得那条略有些冰冷的银链自颈边滑落,掉在了哪里?她不清楚,天地仿佛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他们在天地里,不过是受之摇动的小小蝼蚁。
白衡镜收了剑便朝门外走去,嗓音格外清亮:“我自此门出,有愿与白某一较高下者,尽管跟来,生死自负。”
这是向武盟表忠心的大好时机,余下各城主纷纷跃跃欲试,便要派出自家城中的武者魁首拦下白衡镜。
倒是陆幸此刻还有些理智,侧首吩咐身后的玄剑长老:“拦住他们。”
唐济楚死死地盯住眼前的地砖半晌,这变故太大,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头脑都是懵的。可唯有一点,师兄在这么多人面前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不是一时情绪发作之语,他是为了不拖累她。
“陆幸,你想造反么?”陆妍如早就气疯了,一把掀翻了眼前的桌案。
陆幸挑着眉头,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前他多怕她啊,如今才发现这位长姐原来也是位欺软怕硬的主儿。
那边玄剑长老已拖住几个飞身欲追白衡镜的江湖人,可若是陆妍如再派出那位金钺长老,场面可就未必好看了。
正僵持间,众人听得檐上几下清脆的拊掌声,循声望去,有人认出了他。
唯见那人身姿洒拓,虽没了年轻时的风采,却也仍旧是武林中,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剑客。
云中岳。
第70章 新城主 她才是伏陈
唐济楚站在原地, 怔怔地抬首。接二连三的变故已令她有些反应无能。
师父站在摇曳的灯火之上,身上穿着仍是那件从内里补了许多小补丁的旧衣。面目、身形甚至衣着依旧如昨,可他为何自称云中岳?
她手中的剑鞘再也举不起来了般, 鞘首“铛”一声重重地坠在地上。
“云中岳!十余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是现身了。”沉默多时的金钺长老终于开口了。
座中不免有像唐济楚一般的年轻侠客,他们从未见过云中岳的真容,经金钺长老的一番话,他们才得以确认,那站在高檐上的中年人,正是当年惊动中州十二城的云中岳。
云中岳俯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 目光经过唐济楚时, 只是略一停留, 便很快掠过。
“十余年过去了,没想到,青刀都死了,你还活着, ”云中岳笑吟吟地说, 却连眼神都不屑于分给他片刻。
“你!”金钺长老气结,怒骂道, “你这弑父杀友的小人如今都还活着。我总要先杀了你, 才好再论生死之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 云中岳面上却不见怒意,只微微笑道:“弑父杀友?武盟人道既灭,自有天道定论,还轮不到你这鼠辈嚼舌根。至于你,十余年前我单手便能胜你, 也不知你如今可有长进了?”
说罢,云中岳也不再理会他,只对众人道:“有不怕死的,尽管跟来!”
也留下这么一句,他便旋身飞跃而去。
若唐济楚能再没心没肺一些,此刻怕是要感叹一句,不愧是师徒两个,装的方式都这样相似。
可她俨然没有这样的心情调侃,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
场上城主、首领们各自衡量一番。白衡镜虽杀了人,可死的人毕竟是法外之地储圣楼的人,就算抓到了又能如何?然而云中岳不同,抓住他,不但能扬威江湖,还能在武盟面前露一露脸,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众人也不再去追白衡镜,跑到门口的也被叫了回来。一时间高手如池中锦鲤觅食,争起飞跃,直向云中岳追奔而去。
这倒确实是个热闹的场面,像是在争什么彩头似的。
余下来的人,却又都将目光落到了呆立在地心处的唐济楚身上。
“唐姑娘,方才看你的神情,似乎与那杀人的凶徒认识?”陆妍如乍然开口发问。
唐济楚蓦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她。她本该装作不认识他的,那大概是师兄的意思。想让她摆脱一切嫌疑与负累,就连师父,他也??x?没有与她相认,她知道他们的意思。
“他是我师兄。”唐济楚简短而坚定地回道。
陆妍如轻笑一声:“那么看来……”
“诸位且慢!”从后堂屏风后缓缓走来一人,是叶先生。他捧着一个木盒子,神情冷肃。
“在下乃世代辅佐千嶂城伏氏的叶氏后人,今日有要事,想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
陆妍如略一打量叶先生,见其衣着与浑身气质,确实不像野路子冒充。也不怪她这样想,须阳的人,大多都这样看人。
叶先生先是拿出世代传承的文书与令牌,展示给场上众人看。见无人质疑,这才将那盒子高高举起。
“先君于半年前仙逝,我等悲恸之余不免为贼人所蒙骗,错认了少主。如今贼人已远逃,我想是时候迎回我伏氏真正的少主了。劳烦诸位见证,眼前这位唐女侠,才真正流着我千嶂城伏氏的血脉。她才是伏陈。”
唐济楚的眼神彻底木了。
连陆幸都呆在了原地。
场上有人低语私议,有人蹙眉思索,可对于多数人而言,千嶂城的少城主究竟是谁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诸位若不信,可请唐……不,请少城主出示印信。那人虽占据千嶂城城主之位,却始终拿不出印信。这印信一早便由老城主交给了少城主,手持之人便是真正的伏氏后人。”叶先生继续说道。
唐济楚有气无力地举起手看了看,那枚印信静静躺在手心。就在不久之前,上面还残留着师兄的体温。
法戒城住持忽然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抬首道:“确是千嶂城印信不错。看来这位女施主,才是千嶂城真正主君了。”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连住持都这样说了,其他人焉有不信的?就连久久沉默的云心城主解芝毓也随之颔首。
唐济楚虽有些疲惫,但仍旧觉察出一丝不对。
那日应酬,解芝毓与这住持明明见过师兄的脸,为何方才他现身时,却不见这两人质疑?
解芝毓笑道:“真是造化弄人,早先我便见这位唐女侠眉目俊秀,天资出众,没想到真是伏氏后人。”
她就算再笨,如今也该想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师兄的安排。她在此刻反驳,对他,对她,都没有任何好处。她若不认下,那杀人凶徒便变成了千嶂城的城主,那就正合了武盟的谋算。
有这二人一前一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肯定,其余人也没什么瞎掺和的兴致,纷纷应和着。
陆妍如便是想质疑,也没了话柄,只得咬牙忍下。
可惜方惊尘毕竟是武盟无法管辖之地的储圣楼尊主,她想对唐济楚发难,此刻也被堵住了话头。杀人者是她师兄也好,什么关系都好,唐济楚已摇身一变成了被抢了位置的受害者。
也就是说,她占据了天然的有利位置。就算她有嫌疑,人们也只会先同情她。
然而他们武盟,却又总是听凭人们的声音断狱。
陆妍如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刻般,深深感到武盟律法如此脆弱。
想是今晚的热闹太多了,已经没人关心明日的武盟论道了,众人都更关心谁能捉到云中岳。
乱摊子全扔给了武盟,方惊尘的头静静落在那,已无人再去纠结他是如何死的。
唐济楚随叶先生回城主府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快下车的时候,她悄声问他:“师兄那边,想来先生早就打点好了?”
叶先生略一点头,关怀地看了她一眼,说:“唐姑娘,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小主君……不,现在该称一声白少侠了,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你该明白的。至于他本人,我们的人已经跟着过去了,昨夜之事不会再发生。”
“他要去哪儿?”
“这……他并未告知过我。”
唐济楚咬牙道:“待日后他落到我手上……我定要狠狠咬死他。”
叶先生微笑道:“那就有劳小唐城主,连带着我那一份也咬了吧。”
“不过我不明白,他这样胡闹就算了,叶先生你怎么也会答应?”
叶先生揣着袖子,目光淡淡望向远方:“当年……大公子便是这样,老城主不答应他出去四方游历,他便一个人偷溜了出去,我想若是那年老城主不曾阻挠他,而是派人跟从,大公子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外面,连尸骨都遍寻不到,无人去殓。”
“可是他此行未必就一路坦途。”
叶先生摇了摇头,“在千嶂城也未必就是全然的安稳。他想走,我拦不住,若是大公子还在,想来也会放他走。”
唐济楚小心翼翼问道:“您说的大公子,就是白十三白叔叔?”
提到这个名字,叶先生的表情都慈爱许多,说道:“他在江湖中很有名气吧?当年也是纵横江湖的少年侠客呢。”
“那……叶先生可知道,师兄的母亲是何人?”
叶先生顿了顿,似在回想往事,“当时老城主曾给大公子寻过一门亲事,这门亲事可不是一般的姻亲。对面可是当今武盟盟主的亲妹妹,陆言英。”
“陆言英?陆幸的姑母?”
“正是,不过那年还没有陆幸……扯远了。这门亲事最后也没成,大公子极力抗拒,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离开了千嶂城。几年后,他与一江湖女子生下了小主君,那女子把小主君留在身边抚养了近两年,后来……大公子身亡,她便把孩子送了回来。”
“原来如此,没想到师兄身世竟如此曲折。怪不得,他从小便觉得自己是别人不要的孩子。”
叶先生诧异地看了一眼唐济楚,问道:“小主君竟然这样觉着?我倒是从未想过……那年千嶂城群狼环伺,老城主以为他年纪尚幼,留在城里恐遭波及,便又将他抱到……抱到了云大侠处。”
唐济楚捕捉到他话里不寻常之处,登时坐直了身子:“所以,你们都知道我师父便是云中岳?”
“小主君也不知道。”
她这才又坐了回去,还好不是师兄伙同他们一起瞒着自己,否则账上还要记他一笔。
“我虽气恼师父隐瞒,可如今……我也十分担心师父安危,叶先生,能否……”
叶先生是何等善解人意之人,当即朝她安抚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也遣了人跟随云大侠。不过唐姑娘实在是多虑了,你年纪小,尚且不知道云大侠当年的威名。场上这些沽名钓誉之徒,没有几个能真正近他的身。”
“没想到这老头说得都是实话,我还以为……他是吹牛呢。”
叶先生笑道:“他是天下第一,你们两个便是天下第一的徒弟。你以为那方惊尘是什么平庸之辈?当年蛇川问剑,他也是那一辈中的顶尖剑客。可你看,还不是败在了小主君手中,叫人取了首级。”
唐济楚讪讪一笑,又听他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唐姑娘要尽快适应,承担一位城主所要承担的所有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