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野心 往往被逼上绝路的人,更易生出勇……
职责?什么职责?
唐济楚两眼一抹黑, 就被推上这个位置,不止她一人觉得草率而荒唐。可只要伏氏的威信还在,千嶂城的百姓便总会接受这位阴差阳错“归位”的少城主。
城主府的人仿佛一早便被知会过, 对这个结果丝毫没有讶异惊愕。
第二日一早,首个登门拜访的,却是令她深感意外之人。
与初次见面不同,解芝毓那层倨傲的、目下无人的外壳仿佛被剥去了。她这样审时度势的人,能露出这样温和的面容,想来是有事相求。
两人寒暄几句,她果然先发制人,开口道:“昨夜重重变故, 不知伏城主作何感想?”
唐济楚心道伏城主作何感想, 我师兄怎么想我怎么知道?
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解芝毓口中的伏城主所指的人是她。
斟酌了半晌,唐济楚谨慎地道:“不知解城主所指的变故是什么?”
“方惊尘被杀,云中岳现身……还有就是,唐姑娘的真实身份。少城主恐怕不知道, 千嶂城已然满城风雨, 街头巷尾都在传唐姑娘的事迹。”
撇去那些闲话不提,唐济楚总觉得她在套自己的话, 问她作何感想?难道她有感想就能改变这一切?
她笑笑, 说:“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解城主。”
对方轻轻颔首, 示意她继续说。
“解城主,可是得过眼疾?”
解芝毓皱皱眉头,唇角的笑容有??x?些僵,一副为难的模样:“为何这样问?”
“昨夜,您难道没认出那个拎着方惊尘头颅的人?”
解芝毓果然是老江湖, 闻言反而坦然地笑道:“少城主,有话不妨直说。”
唐济楚的脸上却没有笑,“同样的话,我也奉还给解城主,您有话不妨同我直说。”
“我认出来了。”解芝毓直白地答,“我知道陆妍如并不认识他,所以我没有说,也不会说。”
“你没说的原因,却不像是发善心啊,解姐姐。”
唐济楚还不知道,像她们这样的“大人物”,说话通通要打官腔,如她这般姐姐妹妹相称的,是要被人背后笑话的。
解芝毓没露出讥讽的神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猜你是想彻底倒戈,反咬武盟。”
若不是解芝毓今日主动来见,她也不会确认这一点。
让她决意倒戈一击的,会是什么原因呢?她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唯有一件事能牵扯到她解芝毓——楼万声自裁后,在地上留下的血书。
看来那消息不仅传出去了,而且还传到了千嶂城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听过后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也有的人,诸如解芝毓之辈,摇动的心境终于被这则消息戳中了痛处。
这个摇动她心境的人究竟是谁?
她想起那地上殷红的血迹:殉道者,白十三,韩淇,苏简。
白十三她已经了解,韩淇似乎是储圣楼的人,就只剩下苏简,当年的云心剑圣。
“我没猜错的话,解城主你,也有一段苦大仇深的故事。”
解芝毓失笑,用手揉了揉额角,无奈道:“你哪来这么多的词。”
“不过……苦大仇深倒也贴切。像我们这样多年红尘中打滚的江湖人,谁能没几段过往呢?就连少城主你,一日之间,不也经历了这么多事了么?”
唐济楚见她又把话头朝自己身上牵,连忙道:“那个人,苏简,你与他有旧,对么?”
“不敢称有旧,他对我有恩。”
“这份恩情大到,你愿意为了他倒戈?”
解芝毓抿了口热茶,唐济楚正心焦,等不及她喝完这口茶便道:“他救了你的命?”
“算是吧。故人已逝,我不愿在此多言。少城主,我也不再与你兜圈子了,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扳倒武盟。”
唐济楚闻言反倒愣了一下。从昨夜到现在,她不曾闭过一刻眼,一会儿想师兄不知远走到了哪里,一会儿想师父那里不知如何了,沉静下来后,她又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上一次问她这个问题的还是奢云。
她忽然觉得那些远走江湖、纵情山水的想法已太过不切实际。她现在只想找回师兄,护住他。
“解城主真是高估我了。您先前瞧我的眼神还是瞧一个乡野丫头的眼神,怎么这么快便又觉得,我有扳倒武盟的勇气?”
她看向解芝毓,对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长辈听到后辈的幼稚之语,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无心的笑。
“有些人的勇气,可不是深思熟虑后才生出的。往往被逼上绝路的人,更易生出勇气与野心,就像你现在。”
唐济楚定定看她。
“我被逼上绝路?”
解芝毓笑着反问:“难道不是?”
“你以为派人一路护着他,他便能安全无虞了?你以为,陆妍如背后的人,会不晓得他的真实身份?说到底,陆妍如也不过是枚先行的棋子,她是个蠢货,却不妨碍她背后全是削尖了脑袋的精明人。”
“你的意思是,我师兄现在很危险?”
她说这话时,眉毛微微蹙起,大概是长得格外白皙可爱,连解芝毓这种一向没什么耐心的人,都缓下语气与她慢慢解释。
“武盟的人,不会放过他。而你,到现在还没看清局势么?掌握权柄的人,才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这道理我是用人命换得的,少城主,唐姑娘,望你仔细考虑。”
是了,她说得对。眼下师父失踪,师兄远走,她若是继续如此六神无主,那便谁都护不住。
“解城主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恐怕也是有求于我。”
解芝毓坦然颔首。“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善意,我对你好,便是期望着你能回报我一二,不是么?长话短说,你我的目的既然都是想扳倒武盟,便不免要结盟,抱团取暖,互通有无。”
唐济楚却仍是犹疑,警惕地看她说:“你要我怎么做?”
“打蛇打七寸,想扳倒陆厥仁,得先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据我对他的了解,此人冷酷无情,对待妻子、亲人亦如是。可世人只知道他温厚宽仁,只会被他那副假面所惑。也正因为世人对他有此误解,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位置上这么多年。”
唐济楚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接道:“也就是说,只要撕破他的伪装,便能让武盟人心离散,让他彻底失势?”
解芝毓没有肯定她的话,却难得地温和道:“可身败名裂对他而言,不过是破皮流血的伤害,这是我们要达成的第一步。然而真正能让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还是要彻底叫须阳那几大世家都翻不了身。”
她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然而却在这沉默的间隙,她想起陆幸之前说过的话。
武盟先前对师兄接连出手,是因为须阳连年天灾,佃田欠收。而武盟的根基,说穿了也是靠这些佃户的粮仓供养着,说好听点他们是武者联盟,说难听点便是乡中地主摇身一变。没了田粮,也便没了赖以生存的饭碗。
到那时,难道武盟还要向天下侠客征收武者税么?
“让他们翻不了身……或许他们早就摇摇欲坠了呢?”唐济楚低声说道。
这话还是落到了解芝毓耳中,她只轻轻一笑。
“看来少城主早有了成算。风闻千嶂城这几月都不太平,少城主不妨静下来细想想,到底是谁明里暗里地想占据千嶂城?”
“他们想要这条商路。”
解芝毓笑道:“你确实比陆妍如聪明许多。”
唐济楚沉吟半晌,面上忽然浮现起淡淡的笑来,她转眼看向解芝毓。
不知为何,解芝毓觉得她的面容神色仿佛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好。我答应解城主,你我共谋,扳倒陆厥仁。”
少女眼底的烈火烧成一望无际的野原,尽管还带着些许的畏惧,可那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坚定。
“他不就是想要这条商路么?好,我成全他,我要让他有来无回。”唐济楚道。
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往往也会变成诱饵。这是师父在她七岁那年教会她的,她被师父的一颗蜜饯果子诱惑,却被师父早设下的陷阱绊倒,膝盖磕出一大块血疤。她痛得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师父却在一边笑得流眼泪。最后是师兄把她打横抱走,之后的一个月里,师兄气得一句话都没和师父说。
可见人想得到诱饵里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一番代价。
“不过,我也有条件。”唐济楚道。
“什么条件?”
“我要为我云中岳洗冤。”
这话倒是出乎解芝毓的意料。她昨夜看她神情,只以为她是为自己师兄之事感到伤怀,却不想她和云中岳也有干系。
“若真有那么一日,你我扳倒了陆厥仁,莫说替云中岳洗冤,你就是再为他盖上几座活人祠,又有谁敢置喙?”
解芝毓见她不再说话,又提出将自己身边的弟子送来护卫她左右。
“你如今身侧虽有暗卫,却未必就能保证你安全。我这弟子,怎么也算是武林新秀中的魁首,不如就让她留在你身侧。”
唐济楚想起当时她来到师兄身边的契机,也是那安老爷受齐霖所托,把她暗插在师兄身边的。可惜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动作,齐霖便先叫人暗算了。
这护卫,真能收么?
她正犹豫间,听见下人通传,说是陆小公子来见。
第72章 假联姻 你这是在……与我议亲?……
早前陆幸三天两头地过来, 城主府门口的人都当他是熟人了。偶尔也默许他未经通传便入得府内。
陆幸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时候,唐济楚恍惚了一下。他先看见一侧坐着的解芝毓,然后才看了看她。
见唐济楚神情不至于萎靡, 反倒小脸满面红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陆小公子?”
先开口疑惑发问的是解芝毓。
陆幸装模作样地和两人见礼,冷不丁这么正经,唐济楚总觉得不太自在。手心出了点汗,她不自觉地用手蹭了蹭膝盖。
“本是为了先来恭喜小……少城主的,没想到竟然让解前辈抢了先。”
陆幸扬唇一笑,还是往日艳丽风流??x?的模样。
瞧他们俩的样子,似已是旧相识。解芝毓对他态度也还算不错, 至少比起第一次见唐济楚时的神情和煦多了。
“我与伏少城主十分投契, 又兼都是女子, 自然聊得来。既然陆小公子有事前来,那我也不便再叨扰了。少城主,我提的那件事,还望你多加考虑。”
留下这句话, 解芝毓朝两人微笑着点点头, 转身离开了。
待她走远了,陆幸才凑过来好奇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我为什么告诉你?”
陆幸“嗳”了一声, 拍了拍她手臂, 很熟的样子。“之前你师兄可是把你托付……呃, 他托我照顾你的。”
唐济楚笑了一声说:“他的话我都不听,我会听你的?再说了,你没听他那时候说什么?他与我之后再无干系!”
说到这里,她又窜起了一股无名火,狠狠拍掉他的手。
“你这么聪明, 会猜不到那是他故意说的?他不那样说,你现在早蹲盟府大牢去了,还能在这跟我犟嘴?”
唐济楚不说话了。
他反倒感到庆幸。本以为她会意志消沉许久,没想到她如此干脆直率,并未沉沦于悲伤之中。
窗外寒鸦踏枝,扑簌簌抖落一片残雪。唐济楚朝窗子一尺高的间隙望去,这才发现昨夜的初雪已然停了,唯余天地间一派清寒。
陆幸所幸将火盆挪得离她近些,而后绕到后面,把窗子支得更高,叫她能看清窗外的雪色。
“陆幸,你也觉得我不该怪他,是吗?”唐济楚淡淡道。
陆幸连忙摇头,“你当然可以怪他,一声不发就擅作主张。而且一身血淋淋地突然出现,别说是你了,我也被他吓了一跳!你师兄怎么那么有主意啊?”
“不过,他杀方惊尘这件事,我也觉得奇怪……师兄虽然一心想找出当年的杀人凶手,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至于当场暴起杀人……我怀疑……”
“蛊毒?”
唐济楚略一皱眉,“你怎么知道?”
陆幸咳了咳,一脸讪讪道:“之前我们聊过……”
唐济楚歪着头,冷脸盯着他看。
“好好,这件事咱们日后再聊。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她这样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低声道:“在知道你是什么打算前,我是不会告诉你我的打算的。”
“那若是我告诉你,我要让陆厥仁身败名裂呢?”
唐济楚不知道山下人是不是都这样称呼自己老子的,但见他神情,也能感受到陆幸对其父彻骨的恨。
“为什么?”
“他害死我母亲。”陆幸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满是滔天恨意的,愤然的神色。
“他害死你母亲,你只是想让他身败名裂?”唐济楚反问道。
陆幸讶异地朝她看来。
“我要是你,便定要他偿命。”
陆幸一时间也有些迷茫。他恨了这么多年,直到彻底脱离须阳,都从未真正想过让陆厥仁死,可不知怎的,在听到唐济楚那句“偿命”后,他心底也燃起了一丝火苗似的。杀心似焚,一旦着起了些微的苗头,便再不可控制。
他垂了垂脑袋,却没回她的话。
“你若是没有十足坚定,便不必与我同路。”唐济楚道。
“你想如何?”
“有个问题,我想了许久。羯川的客商,黄虎帮的四当家,还有奢云,他们接二连三地被害,先前我还一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可自从上次你说,武盟想要的,是整座千嶂城,我便想明白了。”
火星从盆中顺风飘了几粒出来,而后又乍然在空中熄灭。
唐济楚没看他,目光只落在那炭上忽明忽暗的灰火上,说:“他想要的是钱。他的根基命脉都在须阳,就算得到千嶂城他也不会将武盟迁到这来的,他这样费尽心机,无非是想从商路上牟利。那我们只需将这条商路作为诱饵,引他上钩不就成了?”
“他是何等乖觉机警之人,小楚,他未必就会上钩。”
她笑了笑,叹了口气道:“再聪明的人也会犯错。再说,他如今正是心火欲焚之时,就算他有所怀疑,也会将错就错,试上一试的。”
“唯今之计,是要想个办法让他相信,我愿意把这条牟利万金的商路拱手让与他。”
陆幸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济楚咬着指头想了半天,他就呆呆地看着,眼中似只有那双水红莹润的唇。半晌后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疯了,好端端的,盯着人家嘴唇看做什么?像个登徒子。
“你想不想看一出戏?比如像……黄虎帮袭扰千嶂城,千嶂城城主不敌,反投靠武盟……少城主愿献上商路,条件是盟主陆厥仁愿加入商帮联会。”
说罢,她勾勾唇角,面有得色。转头看向陆幸,却见他一副痴痴的模样,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到了没有?”
“听见了……可,他可不是轻易上钩的人。”
“那若是我提出用更稳定的关系巩固我们之间的联盟呢?”
陆幸愣了一下,问:“什么关系?”
“姻亲关系。”
陆幸当即从椅上跳了起来,立在地上,她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如此慌张的样子。
“哪……哪、哪门子姻亲?”
“不是有现成的吗?你啊……你不愿意的话,我记得你上面还有个兄长,他成婚了没有?”唐济楚一脸真挚地问。
陆幸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的消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过去,他才结结巴巴地回:“小楚,你这是在……与我议亲?”
说是惊愕,实则春风满面,嘴边的笑遮掩不住。
唐济楚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在想什么?自然是假成亲,此事过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不过你若觉得此事有损你的清誉,那……”
“没有,没有。我愿意。”陆幸勉力维持肃容,开心不过片刻又愁眉苦脸起来,“可你师兄那边,我要如何交代?”
她噤了噤鼻子,赌气道:“他不是喜欢一意孤行么?那我也任性一次让他瞧瞧。”
陆幸点头应下了,不一会儿又说:“你师兄不会记仇吧?他连方惊尘都杀得……我怕是打不过他啊。”
“怕什么,有我在。再说了,他这都失踪一整天了,也没回封信给我。”
陆幸此刻哪还听得进去她的话,脚下轻飘飘的,连声问道:“那我要如何做?我去找长姐……不,我干脆直接去信一封,向陆厥仁提我们的婚事。”
唐济楚终于觉察到此人的异样之处。明明先前那副“我只是有点看得上你”的样子都摆在脸上了,如今怎么一副情根深种的表情?
“你着什么急?眼下我才刚在众人面前露过脸,千嶂城还有多少百姓没听说这消息呢。你现在行动也太早了些……等到黄虎帮的人过来,我们再行事不迟。”
陆幸稍稍冷静下来,又坐到了一旁,偷眼瞄了瞄她说:“我们能等,你师兄可能等?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她略一沉吟,犹豫片刻后,决定向他说出实情:“其实昨夜,奚问宁奚前辈已随着师兄离开。你可否听过储圣楼的传闻?按他们的规矩,师兄杀了方惊尘,那他便是储圣楼下一任尊主。”
“所以你担心他,却又没那么担心他?”
陆幸这番话里有矛盾,但她能听懂,于是她点了点头。
“有时候,这江湖间最不安全的地方,也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
师兄的消息,是在一个月传回来的。此时千嶂城已是深冬,城主府庭院内积了厚厚一层雪。府中下人人手不够,唐济楚便亲自戴了手衣,一手操着铲子,深一下浅一下地除雪。
一时天地间举目皆白,唐济楚揉了揉被雪色刺痛的眼睛,缓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咯吱咯吱”踩雪的细响。
是叶先生,他面露喜色,冒雪而来。
“小唐城主,白少侠那边有消息了。”
唐济楚愣了愣,手中铁铲骤然落地,然而落在雪堆里,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与咱们设想的一样,白少侠果真……果真料理了那几个储圣楼茬子,如今已坐上他们尊主的位置了。”
尽管这一天她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消息时,她还是心念振起,久久不能平静。
师兄想做的事,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可她想做的事,他能猜到么?
第73章 来信 偶尔也念念我。
武盟论道大会已结束半月有余, 可偏赶上深冬大雪,千嶂城南北要路不通,武盟一行人也困在此地, 动弹不得。就连师父那边,线报上亦是说江湖高手们困于大雪,因为这场??x?大雪,有人连追云中岳三日三夜都未曾削掉他一根毫毛。
而陆幸那边,他躲陆妍如躲了许久,他对陆妍如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他亲爹的恐惧。叫起陆厥仁一口一个大名,毫不忌讳,叫起陆妍如却恭恭敬敬称一声长姐。
也是托陆妍如的福, 陆幸很是安分了一阵子, 没来寻她。这些日子唐济楚整日在书房里处理庶务, 其实事务并不繁杂,有叶先生和他学生帮衬着,她这城主算是当得轻松。好在伏氏一脉单传,也没那些七七八八的亲戚, 城中势力在此之前又被伏陈打压过, 如今端上她书案的消息,也只有哪家官驿被大雪压塌了屋脊, 或是哪条官道积雪难融, 请求支援的。
叶先生教过她几次, 如此批复文书的工作于她而言便也不算难。学过几回上手了,于是其他文书也能举一反三,几番下来倒也算得心应手。
这日叶先生如往常般前来送文书卷案,却不同以往,进门时先微微笑着与她寒暄。
唐济楚初时还没察觉到不对, 直到叶先生轻轻把那沓信放在她面前。
她只略扫了一眼,便笑道:“先生别急,我这里还……”
叶先生没说话,只是沉默示意她拆开看看。
火盆离她有些远,她的手冻得有些僵。摊开手,朝手心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背,她这才取过那几封信来看。
信封上没有署名,一角落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似是印章印上去的,一条蛇的形状。
唐济楚皱了皱眉。下战书?还是哪家城主的密函?
她又抬头看了看叶先生,对方以为她明白,于是点了点头。
唐济楚一头雾水,拆了那信封,淡淡的木叶气息混着墨水的难言味道涌入鼻腔。
这大概是这一沓信中,最晚寄来的。
唐济楚自小便有个毛病,无论是读书或是读信,第一遍读时总是大脑放空,仿佛那些墨字只是从眼前流过一般,流经眼睛,又流回纸页上。
她就这样粗略地扫了一遍,写了什么全然不记得,只发觉这字迹无比的熟悉。甚至不需思考,那个人的字迹刻在心上了似的。
信的前半段详细记录了蛇川内部势力的运转规则,后面才是他的一两句体贴寒暄之语。
“千嶂城雪霁时乃最为严寒刻骨之时,切记添衣保暖,不可轻忽。”
“雪后路滑,用轻功时务必小心为上。”
唐济楚面无表情地看完整张信,朝桌上一扣,这才发现背面还有几个字。
若不是她心底有气,故意扣下这封信,恐怕她还发现不了这背面的字。
他问:楚楚,还在生气吗?
她几乎能听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语气。每次犯了错他就会这样,还当她是八岁孩子?还吃他这套吗?
唐济楚举着笔,便要把那行字彻底涂黑,眼不见心为净。可笔落下去,只涂在“楚”字上,她便已经舍不得再继续涂了。
搁下笔,她又拆开第二封。这封信大概是他刚到蛇川时所写,字迹凌乱,有数处涂改。
信的前半段半含半吐地叙述了当日在那深院之中发生的一切。就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那日他是因蛊毒发作才暴起杀人的,可方惊尘死得不亏,当年谋害白十三的便有他一份。
不过信中还提到一人,韩淇。他说当日韩淇虽是自裁,最终却是方惊尘渔翁得利,取代他坐上储圣楼尊主之位。昔日储圣楼的韩淇旧部,早被方惊尘一一驱逐散尽,奚问宁便是其中之一。
可奚问宁后来却是被武盟所拘,一干罪名子虚乌有,结合方惊尘当日言行,他想大概是武盟早已控制了方惊尘。十余年过去,方惊尘羽翼渐丰,于是陆厥仁便意欲除掉这个最大的威胁。
唐济楚还举着那支笔,笔杆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在那纸面上。
她忽然想起,之前陆幸说过,青刀长老楼万声想与他合作击杀方惊尘之事。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数条人命,均指向陆厥仁一人。
虽然她早有猜测,可真触及到真相一角时,却又感到世事如此荒诞。
她往下继续看去,第二封信后面是他的自述。
“我一切都好,勿念。”
却又像不甘心似的,一滴浓墨之上,又附了他的另一句话。
“偶尔也念念我。”
唐济楚不由嗤笑出声,哼了哼,一时间想把这信纸揉成一团。手指拢起来,攥成拳头,最终又缓缓地松开来。
她把信纸背过去,果然在背面,她又看到他的一句话。
“楚楚,别忘了我。”
唐济楚鼻尖一酸,嘴却朝下撇着,又动手拆开最后一封信,也是他那时寄来的第一封信。
或许是情况危急,在路上所写,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对不起。”
连署名都没有。唯一能令她认出是他的,只有那印在她心底,此生难以磨灭的熟悉字迹。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没有旁的字了,背面也没有。顿时又感到灰心丧气。
都写信了,为什么不干脆多写几个字呢?
叶先生看她的神情变化,大概也猜出了这几封信的寄信人,问道:“可是……白少侠来信?”
唐济楚犹豫了一下,没把那信交给他。叶先生见状心底也明白原因,没好意思朝她要。
“师兄来信,说了他在那边的情况,一切安好,先生勿忧。”
叶先生点了点头,说:“如此我便不担心了,我们虽相处得短,可我知道那孩子应付得来。不过,蛇川那边势力林立,到底不像咱们千嶂城干净,咱们这清净那也是因着老城主去世前都收拾过了,小唐城主,你看要不还是给他去封信,关怀一下?”
唐济楚明白叶先生职责所在,关心白衡镜理所当然,可她心头还有气,何况她还占着理呢,如何能现在就给他台阶下?
“我看还是叶先生去信合适。”她推脱道。
“以我身份给他去信,难免不叫人怀疑。可小唐城主不同,就算没有日前的乌龙事件,你与他,一个千嶂城主,一个储圣楼尊主,公事往来,有何不可?你若担心会泄密,咱们派人一路秘密护送便好。”
叶先生把她的话两头堵,她没办法,只好取来信纸,提笔欲书。
琢磨了许久,却迟迟无法落笔。她太久没写过信,以往也只给师父写过信,要如何与他寒暄呢?她心底有个结,没打开前,她还不想与他太过热络。
只好将叶先生的原话写了上去。没有旁的话了,尽管她想问的,想说的有太多,可临纸凝睇半晌,她一句也没写上去。
封起来交给叶先生,他拿在手中反复打量几次,试探着问她:“此去蛇川山高水长,送一封信不容易,你真的不再多写几句了?”
她心硬的时候比谁都硬,扬着下巴,镇定地说:“就这些。”
然而叶先生一走,陆幸来的时候,却见唐济楚在院中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以为你在这位置上坐到现在,总能稳重些,没想到才几天过去你就开始原形毕露了。”陆幸慢悠悠走过来,笑道。
她见他来了,这才停止挥拳。她脸上红润盈光,额头沾着细汗,见他过来才用锦帕随意擦了擦。
“怎么,你姐不追杀你了?你又活过来了?还有闲心在这和我贫嘴。”
陆幸得意地笑了一声,一壶酒拎上桌。“据可靠消息,她马上就要回须阳了。”
“她回须阳你这么开心?”
“我开心可不是为了这个。等她回去,咱们的计划便能如数施行了啊。”
唐济楚拢了拢身上的衣襟,脸颊上还冒着热气,回道:“那可不一定,万一陆盟主一心认定是咱们合起伙来蒙他,那不就前功尽弃了?要我说,你不如和陆妍如一同回去,还能争取他的几分信任。”
陆幸真的沉默下来,仔细思考了半天,说不行。
“不回去顶多是失了信任,回去说不好丢的便是小命了。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他如今是火烧眉毛,须阳那些世家已动了易主的心思,如今朝他抛出条件,他就算察觉出不对,也会赌上一赌的。”
唐济楚狐疑看他,“真的?”
陆幸微微一笑,说:“你若是不信,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回须阳送命了。”
“算了,信你一次。等这场雪停,黄虎帮的人便会出动。咱们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陆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小楚,我还是有个问题。你究竟是如何同他们这群人联系上的?据我所知,黄虎帮常年游荡在云心与法戒城交界。”
唐济楚笑得自然,顺口回??x?道:“匪帮自然是逐利而行,千嶂城这一年捞了这许多油水,令他们心向往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陆幸轻轻应了一声,但见她的笑容明媚灿烂,他却总觉得,她比起以前分明有哪里不同了。
第74章 假戏 我要成婚了
千嶂城第一场雪霁后, 恰是万里晴朗,雾散云消的好日子。也正如师兄信上所说,这一日比下雪的那些日子还要冷些。
唐济楚身上罩着厚厚的绒袄, 领边一圈雪白狐裘绒,坐在院里,呵着手等郑黎烤好了红薯给自己吃。
檐边忽地扑棱棱飞落一地积雪,两人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人戴着斗笠,不知何时来的,叉着腰站在檐边,直直看着两人。
唐济楚一见此人, 立马从矮凳上跳了起来, 嘴巴哆哆嗦嗦唤出一声:“师……”
又被郑黎扯住手腕, 跌坐了回去。
从火底炭中刚取出来的红薯,周身乌黑,郑黎用帕子托着,小心翼翼揭开一点红薯皮。外面的那层焦皮烤得脆了, 轻轻一剥便露出里面鸭蛋黄色的红薯瓤, 滚烫地冒着香气。
唐济楚一面被这朴实而香甜的红薯吸引,一面却也挂心檐下那人, 不住地抬头望着。
郑黎却不管那些, 将红薯皮略微朝外褪了去, 拱出里面软糯的瓤,朝她嘴边喂去。
“你们两个倒很惬意。”檐上之人静静看了许久,无奈叹口气,从檐上提气跃下。
唐济楚被喂了满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看着师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倒也不客气,从火堆里兀自又拨出一只,也不嫌烫,隔着袖子抓在手里。
“人活得再苦,不也总得想着苦中作乐才是么?”郑黎笑着答道。
师父不答,剥开红薯皮,大口咬下去,那张嘴仿佛感受不到烫似的,一口下去半个红薯没了。
唐济楚眼睛滴溜溜地转,犹疑地问他:“师父,这段日子你没受伤吧?”
云中岳的嘴巴鼻子都在冒白气,上下看了她一眼,说:“算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算有点良心。”
她到底是有良心还是没有良心?
“伤倒是没受,只是这段时日一直躲躲闪闪,倒真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云中岳晃了晃脖子,骨节嘎吱嘎吱乱响。
唐济楚这才意识到,师父其实早就不再年轻。
“这些江湖毛头小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我的影都没追到,遑论捉住我。下场大雪,我一回头,一个人影都没了。我在故雪祠候了几日,躲在柳七那小子那呆了几天,便就回来了。”
郑黎轻笑了一声说:“看来十二城的城主,下的筹码还是不够大,若赏金万两,我不信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你快盼我点好吧。”这是云中岳第一次呛她,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小镜那孩子不知如何了,不过看小楚这样子,估摸是没什么性命之虞了。他们蛇川人是很奇怪,旧主被杀,反倒忠于新主。”
唐济楚说:“他来信给我,说一切都好。”
“我那时只想着,十三不能白白地死,想叫他的亲生儿子替他讨回公道。不想这么些年过去了,陆厥仁比过去还要奸猾。”郑黎垂眸淡淡道,“云大哥,他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若说他心底一点光火也无,那是假话,可听她这样说了,云中岳心里亦是不忍。到底是他爹害苦了她,这辈子算是他欠她的。
“天底下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的事儿多了,哪能一样一样计算?罢了,待日后再……”
当着唐济楚的面,他赧于多言,红薯热热地拱着手心,他知道与郑黎间彼此什么都明白。
“对了,我决定成婚了。”唐济楚趁人发懵的片刻,补充了一句,“和陆幸。”
云中岳手里的红薯登时掉了,落在雪地里,连声响都没有。他心底却像砸落一块巨石,扑通一声。
她早和郑黎商量过,因此郑大当家此刻很镇定,且还有闲心观赏云中岳的神情。
“什么时候的事?”云中岳惊愕地看着她,“婚姻大事,岂能你自己决定?自古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提到父母之命,他又转头看了看郑黎,只见对方气定神闲,丝毫没有震惊的模样。
“你就定下来了?那……小镜怎么办?”
提到白衡镜,她的面色这才不自在起来,低声道:“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云中岳急了,在原地热锅蚂蚁似的转了几圈,抬头对唐济楚郑重道:“小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可不能做那负心之人……小镜他可是,对你死心塌地的……”
多余的话他也不好意思说,但见唐济楚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顿时感到灰心。
郑黎瞧他这副样子,终于憋不住乐了起来,调侃道:“你这老头,怎么经不起玩笑呢?”
唐济楚当即便把事情由来一五一十讲与他听。
可话虽如此,瞧云中岳的表情,也是不甚赞同的。
“在困局中兵行险着未为不可,可是……你不行。陆厥仁心狠手辣,若到时真要反扑……郑大当家,你不是没经历过。小楚还小,我不同意叫她去犯险。”
郑黎只道:“当年我只身出关,也不过十八岁。后来在江湖上与白十三不打不相识,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就算是你,愣头青提着剑四处游走之时,难道有人说过你太过年轻么?”
唐济楚顺着她的话头道:“眼下正是扳倒陆厥仁的绝佳时刻,若明年须阳果真起死回生,这样的机会便不会再有。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正是这个道理。”
郑黎搭腔道:“我原本也是不放心,但……陆家那小子说得对,陆厥仁如今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或许咱们真有几分胜算。”
云中岳这才沉默下来,半晌默默无语。
最后拍了怕脑门,叹口气道:“好。”
未及半月,黄虎帮便声势浩荡地徘徊在千嶂城外。早前叛乱倒戈的柯繁青早被师兄秘密换了人,如今只隶属于城主府的那支卫队连夜枕戈待旦,驻守城外,
令城中百姓深感意外的是,黄虎帮的人打的旗号,竟是为他们四当家鸣冤。此时城内才惊起层出不穷的风言风语,而市井间流传最广的传闻,便是狐鬼妖仙杀人那一类。
洗绿台那案子沉寂许久,终于又在这个冬日激起千层浪。
唐济楚彼时正站在城墙上,远望城外远处迭起耸立的山脊。黄虎帮的人扎的寨子不算远,只要细心往远处瞧,便能望见那山坳里,一点冒尖的旗帜。
据斥候来报,他们已在此驻扎月余,不过一直没有动作,似乎在等待什么。
何绿溪从城楼下噔噔噔跑上来,她是个圆脸,皮肤白皙,此刻脸庞却冻得有些泛红。
“少城主,你身边既无护卫,站在这太危险了。”
解芝毓走后,还是把她身边这弟子留下了。唐济楚本对她没什么好感,只觉得她当时看人下菜碟,令自己十分不爽。不想与她相处几日,两人却也处得十分融洽。
唐济楚伸手朝远处一指,说:“黄虎帮这回可是调度了全部帮众,看来不会善罢甘休。我提前来这勘探勘探,到时候也不至于抓瞎呀。”
何绿溪点头道:“听说江湖上的马匪贼人,都喜夜里袭击,他们现在驻扎在那头,估计是想趁夜里没人,干票大的。”
“我已派人盯在此处,一旦有风吹草动,柯首领那边便会立即行动。”
何绿溪偏首看了一眼唐济楚,说:“说起来,当时洗绿台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能让黄虎帮的帮众如此愤怒?”
唐济楚在这点上没打算瞒她,当即道:“洗绿台的那场大火是人祸,他们的四当家被人挖了眼睛,缝了嘴巴,吊死在洗绿台二楼。”
何绿溪被惊了一跳,捂着嘴巴不再说话。
不过此事倒是提醒了唐济楚,阮艳雨还未被捉到,奢云的仇也还没报。
早前她与郑黎通过气,阮艳雨是武盟插到黄虎帮中的钉子,这她们都晓得,故而此次行动,阮艳雨根本不在其列。
可她到底是随陆妍如回了武盟,还是留在了千嶂城,这倒是未知的。
唐济楚转头嘱咐身边守城的兵卒:“他们若夜里来犯,不必回击,不必叫阵,只依样回禀给我便好。”
说罢旋即往下城楼的台阶处走去,何绿溪跟在她身后,奇道:“这又是为何?”
唐济楚还??x?算有些耐心,答道:“咱们若是主动出击,落在人耳中,便是两方起了摩擦。只有避而不战,才显得咱们是受了气,敌不过匪帮侵扰。”
何绿溪一知半解,点了点头。
到了夜里,黄虎帮果然派了数位当家叫阵,不过是江湖匪众,城楼上的人未曾理会,只紧闭城门以待。这匪众见叫阵不应,兀自懊恼,竟点燃了城郭角门外一处蓄积马草的仓库,大火燃了半宿,第二日,城中果然有风言风语流传开。
黄虎帮停留数日,不仅千嶂城内受其侵扰,就连冬日里零散的几家客商也不堪其忧。主商道就那么一条,黄虎帮又神出鬼没的,许多客商为此停滞许久。
至此,那传言便不止流传在城内,很快又顺着来往旅人传遍中州。
唐济楚封好了那封寄往须阳的密信后,复又取了一张信纸。
这张是寄往蛇川的。
上面唯有五个大字,清楚明白,龙飞凤舞。
“我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师兄你还好吗[星星眼]
第75章 醋海 她更怕他这近似幽魂怨鬼的微笑。……
两封信寄出后不过几日, 其中一封有了回音。
偏巧这一日,黄虎帮又率众夜里侵扰千嶂城近郊,唐济楚为扮演好不堪其忧的城主, 连日奔波在城主府与城楼角门间,好久没睡上一个整觉了。
叶先生说,这种事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可那时她压根没关注过。只晓得师兄那时总是早出晚归,她却不想维持这样一个庞大的城池,要耗费多少心神。
更何况城中除官府与叶先生外,其余人也无法襄助于他,那时在城外侵扰的匪帮或是城内叛党, 定然不会像黄虎帮这样, 随意演一演便撤退了。
她趴在城楼墙垛边上, 望着黄虎帮收旗离去的背影,忽然不由想象,白衡镜在蛇川该是何种光景?
唐济楚没去过蛇川,但从字面上理解, 她总觉得那里多蛇虫鼠蚁, 不是什么宜居的地方。他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蛇川也像千嶂城一样阴霾多雾吗?
听闻储圣楼傍崖而建,飞阁凌空, 玉殿齐云, 大概是在殿内也能望见浩渺云海的那种建筑吧!唐济楚这会儿看着灰扑扑的天空, 很有些向往那方外的恶人居所储圣楼。
殿外白玉砖浮着裙袂便可以划破的云气,殿内玄黑长砖则倒映着千花灯树摇晃的火光,她的师兄就坐在高高的殿堂上,比在千嶂城更气派,更豪奢,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那副目空一切的死样子。
灯树燃起的明亮火光也在他脸上明灭闪耀。
有风乍然掠过,半掀卷起他手中的信纸。白衡镜盯着它瞧了有一会儿了。
一共五个字,他却仿佛看不懂似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期间底下的护法前来禀告要务,他也出于本能地一一答复了。
说完了话,办完了事,便又维持原样,举着那封信纸瞧。
整座大殿空洞洞地,只有风卷袭烛火时发出的扑扑声。那封信纸被风摧折地不像样子,信纸中间被吹出了无数道褶子。过了好久,白衡镜终于将那封信放下了。
他非但没有面露愠意,反倒弯唇笑了。
若唐济楚在此,定然全身寒毛倒竖。比起他直接的愤怒,她更怕他这近似幽魂怨鬼的微笑。
她此刻远在千嶂城,手里也举着一封回信,却是来自须阳。
“他答应了。”唐济楚朝其余三人道。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云中岳也觉得不可置信。
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想来陆厥仁也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信上说,他要我嫁去须阳,替陆幸操持内宅。”唐济楚读完冷笑一声,“这么想要这条商路,还这样硬气?陆盟主好像还没看清局势,如今是我捏着他的命脉才对。”
郑黎微微笑道:“我倒想看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只要我这边传出撤退的消息,不出一周,他定然会再递来第二封信的。你们信吗?”
此话不假,这日之后,黄虎帮内传出消息,二当家与三当家不愿恋战,去意已决。
果不其然,第二封信都没等到一周过去,便由须阳快马加鞭急送到唐济楚面前。
随着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他陆氏的聘礼。
唐济楚叫人一一查验了这些聘礼,陆厥仁极力想掩饰自己早已府库空空的事实,却还是在她面前露了怯。她不懂得这些金银器的贵重,可柳七懂啊。
柳七背着手,顺着一排排大张着的箱子走过去,边走边还出声品评。送聘来的陆家人脸都黑成锅底了,偏偏柳七又迟钝地没发现。
他看,陆幸也跟着背着手看,大概是从不晓得自己家里还能有这么些宝贝吧,他的表情也有些惊愕。
“我还以为这些宝贝都叫他拿去填补亏空了,没想到他还私留了一些。不过为了这条商路,他也实在下了血本。”陆幸啧啧称奇道。
“这可是为了把你赘出去送来的,你就没有半点感伤?”唐济楚问他。
“我感伤又能如何?你会把它们分我一半吗?”
陆幸轻轻笑了笑。
熟料唐济楚极为认真地看着他,“这些本来就是你的,连那一半我也不会要。”
陆幸偏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以至于看得唐济楚有些发毛。
“这些金器珠宝不过身外之物,归你还是归我,我不在乎。”他说。
唐济楚讪讪收回目光,眼神落在那满箱的珠翠上,半晌方道:“你是从小金尊玉贵的陆小公子,等你有一天没了这些身外之物,说不准还不适应呢。”
陆幸似在回忆,似在思考她说得那一切。
“我本就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我从小与姑母在一处。她平日里一干吃的用的,都极朴素,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济楚却忽然对他那位姑母感到莫名地好奇。
她说:“她可是武盟盟主的亲妹妹,我要是她,别说是在须阳,在中州十二城我也要横着走。”
“若我估计得不错,陆厥仁不会来亲自观礼,不过……我姑母一定会来。她与我虽为姑侄,却情同母子,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一定会来。你到时候就能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听到这有些心虚。
“这样说来,你姑母定然十分期待这一天,可你我却是假联姻,也算骗了她……可若是她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伤心?”
陆幸微微垂着头,一时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既然如此,你我假戏真做,她便不会伤心了。”
唐济楚这才微微坐直身体,正色看他。千言万语凝在舌尖,她不知道该如何说。
反倒是陆幸先笑了笑,解围道:“看你那吃了苍蝇的神情,难道与我在一起那么令你难受?”
她说不,“你这个人,虽然欠是欠了那么一点……”眼见陆幸的脸也黑了下去,她这才嘿嘿一笑道,“但和你在一块,我觉得很开心。”
陆幸的眼睛亮了亮。
“可是光开心是没用的。喜欢就是喜欢,爱慕就是爱慕,你我做朋友尚有余裕,可我对你没有半分男女情意。”
说不难过是假的,陆幸深深吸了口气,坐在她身侧。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在繁宾楼,这个妖冶的少年洒脱风流,像风里携卷而过的花叶。而这片艳丽的花叶,终于有一天随着风落在她的肩头。
可惜她不是个惜花的人。
“你不必往心里去。我其实也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你。”
唐济楚不再说话,只是笑笑。一会儿又听见他说:“至于我姑母的事,你也不用再担忧……其实,她早就认得你。她不会怪你,放心。”
陆幸还待要说些什么,忽见月洞门外有几人押着一女子走近了。
“聘礼的最后一项,他们给你送来了。”他轻声道。
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唐济楚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若说她数月前是一株月下海棠,那么她现在便是一株枯败的残荷。整张脸殊无气色,苍白似鬼。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她在盟府府牢中所见到的阮奢云。
阮艳雨。
她被当成筹码,随着这些珍宝,一同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照唐济楚对她的了解,见了面,阮艳雨也只会懒懒地朝她一笑,抱着手臂,微微偏首,曼声言语道:“小楚姑娘,别来无恙?”
可眼下的阮艳雨颓靡落魄,毫无生气,嘴唇苍白起皮,看见了她,也只是颔首示意,再没旁的话可说了。
陆幸率先站了起来,然而同阮艳雨??x?一同前来的,还有须阳的人,他又生生把话忍住了。
那其中的一人从容朝二人走来,朝二人躬身一礼,“武盟已接连遣来几支卫兵,就驻扎在千嶂城外,盟主命我与伏城主共商驱逐黄虎帮之事。”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幸,面上立刻换了一副惊喜的笑容,足以让别人相信她是久旱逢甘霖。
“那太好了,这位壮士,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些……”
“不过,盟主有言……”那人抬头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需得等二位成婚以后,方能施行。”
唐济楚心中冷笑,不愧是老奸巨猾。要不是黄虎帮都是他们自己人,恐怕还没等到成亲那日,千嶂城外都得被人闹个底朝天了。
她把目光转向阮艳雨,对方淡淡地别开眼神。
“我倒是忘了,咱们面前还有一位黄虎帮的五当家呢。干脆叫阮姑娘去阵前露露相,本来便听说黄虎帮二当家与三当家欲要离开,说不准人家念旧情,便真就走了呢?”
阮艳雨没答话,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
她就以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几日,期间唐济楚有偷偷去找过她,只是她身边守卫盯得很紧,她也没有机会寻她说话。
阮艳雨还是没开口。可唐济楚的婚期倒是迫在眉睫。
这场婚礼背后,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对于婚礼本身,他们倒是没几个人格外在意。
便如陆幸所言,成亲前三日,陆言英果然从须阳匆匆赶至。只是碍于礼制,唐济楚未在婚前拜访。
唐济楚这边却没有父母高堂,师父云中岳与郑大当家都不是能抛头露面的人物,因此真正算作送嫁的,也只有叶先生一人——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ing
第76章 搞鬼 那人执着缰绳,腰背挺直,意态出……
对于不能亲自到场观礼这件事, 师父的反应更强烈,他不仅遗憾自己不能参与,还遗憾师兄也不能参与。
他唉声叹气半晌, 郑黎反倒安慰道:“这次便算了,下次你再亲自去也是一样的。”
云中岳这才抹了把脸,愤愤道:“这次虽是做戏,却也便宜了陆家小子。”
提到陆家,郑黎神情这才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微笑道:“你可知道,言英她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