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岳这些日子又和往常一样行踪不定,消息渠道自然闭塞了许多, 听她这样说不由愣了愣。
“怎么, 陆厥仁那厮真就龟缩在须阳了?亲儿子成亲都不来瞧瞧?”说罢顿了顿, 掀了掀眼皮,看向郑黎道,“言英她……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
云中岳看了看屋外指挥人抬箱子的唐济楚,叹了口气道:“可惜……小镜远在天边。”
唐济楚清点了一遍院中摆了满地的嫁奁, 尽管婚事举行得仓促, 郑黎还是不知从哪里筹集来这些金银礼器,在成婚前送了过来。
她自小在山间长大, 除却山下熟人的吉礼外, 她真正参与过的也只有小时候强迫师兄陪自己扮家家酒的那次, 因而成婚前要做什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叶先生没有女儿,对此事也爱莫能助。
更别提师父闲云野鹤数十载,怕是连女人都不认得几个,更别提成婚之事了。
只有郑黎, 唐济楚眼下对她生出了十二分的依赖。然而郑黎竟然说,自己也未曾有过这样隆重正式的吉礼。
唐济楚犹豫着想问她,可最终也没问出口。
清点最后一箱嫁奁时,她发现箱底压着一把刀扇。扇身为玄铁铸成,扇页作镂空状,每一页顶端皆是锋利无比的刃尖。
一旁随她一起清点的府中下人惊呼一声:“怎么是把武器?”
虽说江湖人尚武勇猛,可少有人会往嫁奁里添武器吧?
唐济楚将之取起细细打量,“是把刀扇,上次在论道大会上,我倒没见谁用过刀扇。”
刀扇韧度不如刀剑,以竹木作扇骨易折,以钢铁作扇骨又太沉,若非内力超群,等闲没人用得了。
“如今用刀扇的人是少了,这玩意儿也就看着潇洒,用起来相当不趁手。不过想当初那储圣楼的尊主韩淇最善用刀扇,又因其年少风流,姿容俊美,十二城间的江湖人便纷纷加以效仿,一夜间街头巷尾的年轻人都在摇扇子,夏天摇便算了,连冬天也摇……扯远了,不过少城主,我看这妆奁里的刀扇绝非凡品,说不定也和当年那扇子风有关呢。”
唐济楚默默点头,她也觉得奇怪,这箱嫁奁不过是一些金银首饰之类,蓦地出现一把武器,实在不同寻常。
可惜话还没问出口,郑黎便因着黄虎帮的琐事提前离开了。只留下那把处处精致,却莫名透着奇怪意味的刀扇。
成婚前一日,千嶂城却不像众人所期待得那样风平浪静。
先是蛇川的客商在路边占道行商,恰巧堵住了他们成婚当日亲迎礼的那条通衢大道。
从街尾望去,约莫有几十号客商聚集在此,偏偏兜售的货物又是时下紧俏的狐皮羊裘一类,他们主动降价,围过来的百姓愈来愈多,不见他们有要离开的架势。更棘手的是,千嶂城本地客商见这里生意好,也纷纷拖家带口,在此摆起了摊。
陆幸急得要命。若要一个一个劝离清走也要大半日,何况这些蛇川人一口一句方言,这边说完,那边要睁着无辜的眼睛,拖长声音问一句“啊?”
即便你知道他在装傻充愣,但你叫不醒一个装傻的人。
然而唐济楚又没立场以城主身份将他们驱离,千嶂城本就靠旅商过路发家,断没有吃饭砸锅的道理。思来想去,也只有临时把亲迎礼改了路线。
原本一条笔直大道,从城主府到他赁下的府邸走路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像云中岳这样的高手,几个跳跃起落眨眼便至。可惜这条路如今被蛇川的客商堵住了,只能绕远路,兜一大圈子才到。
若只如此便也算了,快到傍晚的时候,陆幸那边又传出他喜服失窃,第二天迎亲的白马暴怒踢人的消息。
唐济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吉礼都这样鸡飞狗跳,整整一日她都在和这些琐事斗智斗勇。方才觉得太平了,便又会从犄角旮旯里蹦出一点不算严重却又乱人心情的小事。
就算他们再迟钝,也能猜到定是有人从中裹乱了。
陆幸喜服失窃本算不得大事。两人婚事匆促,彼此的喜服来不及找裁缝现裁,只能在城中成衣店现找,最终择出的这件,做工算不得精良,却也看得过去。可自失窃后,城中大小成衣店里的喜服全都售卖一空。也不知是哪位阔气的大客户,竟一日承买了一座城的喜服。
此时再找裁缝,便是连一件衣裳的雏形都未必能在明日前缝裁出来。
最后用了没办法的办法,他跑到卖女子嫁衣的成衣店,挑了其中最宽大的一件,拿回去拜托陆言英替自己改大了些。
至于那受惊暴怒的白马,也临时换成了陆言英来时所骑的黑马。根据传统,迎亲礼上新郎官所骑的马可都是有讲究的,马在人群喧嚷时极易受惊,故而人们都会择选性情最温顺的马作为吉礼时的坐骑,哪怕它可能跑得最慢,耐力与体力也不如其它马儿。
就连陆幸也没想到,素日温和的“雪痕”竟然会出这样的事。
不过尽管状况百出,这些小事最终也被顺利摆平了。只是陆幸心有余悸,半夜里也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下次醒来,是被人摇醒告诉自己新房着了火。
不过好在一切都是他多余的担忧,新房没着火,喜服一觉醒来也还挂在架上。
虽说是做戏给人看,不过他私心里却没把今日当作假戏。
偶尔他觉得自己太过卑劣,明明是替朋友照顾师妹,替姑母照顾抚养过的孩子,最终却把她照顾成了自己的妻子。
伏陈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像是偷来了本属于他的时间,隐秘地享受着他不在的时光。
直到天微微亮,他心底才彻底亮堂了些。
唐济楚要报复陆厥仁,他也要向陆厥仁讨冤,他们只是共谋而已。
他起身盯着架子上垂挂着的喜服,这才发现,这喜服的袖角衣缘竟然以暗金绣线绣出一整片棠梨枝叶,隐约可见花叶中悬着一颗饱满的梨子。
陆幸脑袋里嗡地一下。
这喜服嫁衣,不说绣成鸳鸯蝴蝶、石榴瓜瓞,也该绣些合欢纹、并蒂莲一类的吉祥纹路吧。这绣一颗梨子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改是彻底来不及了,他长叹一口气,有些认命了。
唐济??x?楚那边倒是一切安稳太平,或许是有人不敢踏足城主府地界,只敢欺负欺负独居在外的陆幸吧。
郑黎安排来的婆子一大早便过来了,她正睡意朦胧时,被人按在椅上,用两根细棉线交叉绞着面上的细绒毛。
她们讲这叫开脸。
开不开脸的唐济楚倒觉得无所谓,她如今更想在武盟面前露脸。可这经历到底新奇,虽有些刺痛,但却不比刀剑加身来得痛。
婆子一边说吉祥话,一边瞧着唐济楚的神态,见她面上殊无成婚时的羞怯喜悦,反倒平静淡然,以为她对这桩婚事不满,便开口道:“少城主可是为婚事发愁?依老婆子看,那武盟盟主分明是趁火打劫,看咱们有难,便要挟少城主嫁人来换咱们的安稳日子……”
唐济楚闻言先是有些惊讶,旋即又理解了。
“婆婆何出此言?”
“少城主,咱们千嶂城的百姓不是冷心冷肺的禽兽,您为咱们千嶂城所做的牺牲,咱们都看在眼里呢。”
唐济楚愣了一下。她有些心虚,毕竟她做这一切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保住师兄,保住伏氏在千嶂城的地位。不想有一日,自己做的这一切在他人眼里,也成了如救世主般存在。
她不禁赧颜。
“武盟这些年做的事,我们虽然身在民间却也略有耳闻……少城主,若咱们千嶂城落在陆厥仁手里,咱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婆子的话只说到这,又想起来今日是人家的大好日子,自己说这些反倒不妥,于是勉强笑道:“你看我,人老糊涂了,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唐济楚摇了摇头,微微笑道:“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你尽管放心。”
那婆子连连点头,两人叙过了话,也都收拾停当了。待日头过午,远远地便听见箫鼓吹打声慢慢近了。
唐济楚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但此刻更像是旁观别人的婚礼,说不上有多喜悦,反而有种淡淡的感伤。
待陆幸带着执事过了奠雁、迎阁之礼,便是唐济楚“出阁”的时辰了。
这场仪式远没有想象中的随意,反倒有些拘谨严肃。唐济楚迈出城主府大门时,周遭的议论声仿佛更响了些。
她遮着却扇,以为人群是在议论自己,直到向前走出几步,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早被那边骑着高头骏马的人吸引而去。
那人执着缰绳,腰背挺直,意态出尘,静静坐在马上。他的下半张脸被盘曲狰狞的玄铁面罩遮掩住,只剩一双漂亮的眼睛,似嗔非嗔,似怨非怨地望向了这里。
第77章 送嫁 你躲什么?阿兄是来与你送嫁的。……
只消一眼, 唐济楚便认出了那马上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也慢下几分。用却扇紧紧遮住整张脸,仿佛想掩饰什么似的。
陆幸迎亲的队伍刚好在一旁停住, 按照原本定好的仪式,此刻她应由陆幸牵着上轿,算作出阁。
唐济楚心虚地瞧着陆幸着一身临时改过的喜服,满面春风地朝她这边踱步而来。
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陆幸也算过了把小登科的瘾,自开始到现在,那嘴角就没放平过, 表情与远处的那人有着鲜明的差别。
唐济楚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陆幸似乎并不知道另一人的存在, 扬扬趋步停在她面前, 听傧相念完长长的祝词,缓缓地半弓起身子,伸出一手欲扶她的手。
与此同时,那人骑着马沿着中空的街道疾驰而来, 就停在二人身前五步处。
唐济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情形,那马驻足时双蹄腾空, 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声。
而后只听得身后叶先生的小声惊呼。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吸引住, 纷纷瞧着马上那睥睨而视的男子。虽说在江湖中, 抢亲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然而此人抢的是盟主儿子的亲,这便有些稀奇了。
陆幸也听见了背后的动静,可他没有动,依旧坚持着等她。唐济楚手心冒了汗, 连却扇都快握不住。
马上之人瞧了两人好一会儿,她的手便好半天不敢落下去。
马上之人终于开口了:“千嶂城有习俗,女子出嫁,需由兄长送嫁。楚楚,你出嫁这么大的事,怎能如此轻率?”
他的语气淡淡的,就像那晚将她抵在门上,替她簪发簪时的语气。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却足以将她吓得心跳慢半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唐济楚收了手,下意识地朝身后退了半步。
陆幸的手僵了僵,慢慢蜷缩,却没收回去。
她眼瞧着他走到面前,连看都没看一眼陆幸,只对她道:“你躲什么?阿兄是来与你送嫁的。”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幼时扮家家酒的游戏。
唐济楚手一抖,却扇竟直直掉了下去,“啪”一声坠在地面上。没了它的遮掩,她慌张的神色直呈他眼底。然而她却不敢抬头看清他的神色,目光只在他那副面具上停留,而后又垂下了眼眸。
然而下一秒,她迅速地转眼看向陆幸,两人对视一瞬,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惶恐。
白衡镜却没给他们眼神交流的机会,有意无意般隔开陆幸伸出来的那只手,在她低呼声中,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千嶂城旧俗,新妇需由兄长背着出阁,到了白衡镜这里,背变成了抱,若不是他一身黑衣,旁人都要以为新郎如此热切,连轿子都不乘了,抱着新妇便走。
陆幸这才直起身子,偏首看向白衡镜,对方的目光也恰在此时扫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交锋般错过,白衡镜没有一丝犹豫,抱着唐济楚,转身径直朝前走去。
陆幸犹豫了片刻,终究沉默下来。
叶先生上前想对他说些什么,他也只是竖起一掌,止住了他想说的话。
“兄长不舍嫁妹,本是人之常情,先生不必多言,陆某自有分寸。”
当初用那根银簪故意在他面前挑衅时,他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但见白衡镜稳稳抱住唐济楚,在一片唏嘘声里,慢慢朝前走着。
他似乎执意要将唐济楚送到陆幸宅中,也不在意旁人目光,抱着她从容地在道中缓步慢行。陆幸跃上那匹临时找来的黑马,在二人身后,也慢慢驱马跟着。
唐济楚抓着他背后的衣料,鬓侧垂着的金叶流苏发出细琐的脆响,可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或许是近乡情怯,一别数月,他明明就在眼前,她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幼时偷偷幻想过这样一场婚礼,可幻想中他应该是坐在马上,引着载着她的马车,风风光光地与她成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以兄长的身份,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别人的宅邸。
“后悔吗?”
在人群如潮般的议论声中,他问她。
唐济楚初时没听清,双手抱紧了他的脖颈,凑近了他。
他见她不回答,这才垂眸看向她,面罩之上他目光灼灼,倒映着一片殷红,不知是她的嫁衣,还是路边垂挂的红绸的颜色。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他终于能好好打量她。她就倚在他怀里,明明面容依稀如旧,却因这身装束显得长大了许多。
这是白衡镜第一次见她挽起高耸发髻的样子。这满头乌发曾经流水一般从他指间漫淌而过,如今却为了他人高高束起。
她的下巴比数月前更尖了,她好像瘦了一些,脸颊上的肉尽数消退,眼睛却更亮了。
“我说,你后悔了吗?”师兄又重复了一遍。
唐济楚没回答,一点轻飘飘的雪粒落在鼻尖,她抬头朝上空望去,在这一片雪后,是漫天无际的落雪。
“下雪了。”她下意识地道。
人群里的议论话题,由他们又转向了这一场倏忽而至的大雪。
无数雪粒落在她嫁衣上,像一地洁白中燃烧着的永恒不灭的火。
“如果你说后悔,我现在就带你走。”白衡镜忽然道。
那个恒久燃烧着的,分明不是她的嫁衣。
唐济楚嘴唇翕动了一下,咬了咬唇,果断回道:“我不后悔。”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岂能半途而废?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不能放弃。
更何况还有陆幸,他虽然没说过,但他一定也为此付出了许多。她既然早已做出了决定,便没有后悔的道理。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许多,看着她被寒风吹拂起的发丝缠绕在流苏上。
“我知道走下去很难,可说一句后悔便很简单,你会为我摆平这一切,叶先生也会帮我收拾烂摊子。但我偏不喜欢这样??x?,所以我不会后悔。”
她的脸轻轻靠在他温暖的肩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白衡镜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只说了个好字。
“那就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
若非昨日蛇川客商占道摆摊,这会儿他们早就走到了,也不至于兜这样大的一圈。唐济楚想从他怀里跳出来,但他使了十成的力气将她禁锢在怀里,她半点都动弹不得。
她想朝他身后骑在马上的陆幸求助,又被他警告:“你要是想新婚当日就做寡妇,就继续看他。”
唐济楚一听这话脾气也上来了,在他怀里小小挣扎了一下,也不顾他们假成亲的事实,小声怒道:“我们今日成亲,他便是我丈夫,也便是你妹夫,我看他怎么了?”
她打小就会火上浇油,到了这种时候也功力不减。不知从何时开始,彼此说出口的话都像是故意激怒对方的气话。而因为彼此太过熟悉,也更知道戳对方哪里最痛,戳起痛处来毫无保留。
“他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再嫁人了。”
她说罢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别说她对陆幸一丁点男女之情都没有了,便是她真对他有些情愫,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可眼下,为了气他,这番话她竟然顺口就说出来了。
白衡镜却是比她还要震惊。
唐济楚在那一瞬感觉到了他身上暴涨的杀意。不知是不是那次杀方惊尘时破了杀戒,此后轻易便能蓄起杀气。
“唐济楚,你真行。”
师兄被气得只剩这句话,然后这一路上便再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就这样心惊肉跳地被他抱到了陆幸宅邸前。陆府的小厮下人,并一干客人见他抱着新妇进来,表情是惊人的一致,纷纷一幅下巴掉到地上的惊讶神色。
陆幸一路木着脸跟在身后,此刻也强颜欢笑着同众人拱手示意,挨个解释那人是新妇的兄长。
白衡镜才不理会这些,一路将唐济楚抱到堂中。
那堂中烧着地龙,一室温暖如春昼,堂门大开时,门外寒风卷着细雪一瞬涌入室内,将满堂宾客吹个透顶。
高堂上,正坐着位自须阳而来的中年妇人。她发鬓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虽衣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不掩其端庄得体。
寒风闯入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笑着看向门外。
只是见到那身影时,她嘴角的微笑瞬间僵住了。望着他,她忽然想起数不清多少年前某个春日,那个携剑闯入她马车的少年。
那人的长发被狂风卷拂着,在半空中飘飞,直到走到正堂中央的位置,才把新娘放了下来。
唐济楚提起来的心刚落下,又看他朝四座见了一礼,他好像疯了,什么都不怕了。
“在下蛇川白衡镜,多谢各位赏光观礼。”
他倒像是新郎官似的。
陆幸匆匆跟了上来,理了理衣袖袍角,很是体面地朝白衡镜一礼,道:“师兄千里送楚楚出嫁,这份心意我们夫妇不敢相忘。只是……吉时已到,还请师兄一旁观礼。”
第78章 陷阱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她在听到陆幸开口叫出那声“师兄”后便暗叫不好, 竟然有人比她还会火上浇油。
唐济楚暗自抹了把汗。白衡镜果然回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缓缓地朝他走了两步。
满座寂然, 只听得有人偶尔止不住的咳嗽声。
陆幸被他这样直直盯着看,虽心底有些发毛,但却未曾后退,也定定地回望白衡镜。
“白少侠此来,陆氏未曾好好接待,是我等之过,还望见谅。”
说话之人正是在高堂上坐着的那女子,她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 看上去万分和善。
可她不说话便罢了, 她一开口, 唐济楚率先讶异地望向高堂她坐着的位置。这声音太过熟悉,仿佛那响在遥远记忆里的声音,此刻又出现在了耳边。
她努力回想乌山下的那些婶婶婆婆们的声音,可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最后她记起了那个人。
那是在她四岁前, 日日照顾她长大的陆叔母。尽管记忆里她的面容早已模糊,可那声音却被她记得格外清楚。
她这里还沉浸在回忆中, 师兄却有了动作, 他没有理会陆言英, 只是回首看了看她,沉声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一屋子武盟的人,她哪能就这样轻易走了?
“我不走。”唐济楚肚子里也有火,瞪着他冷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白衡镜再没多言, 转身拂袖离开,与陆幸错身而过时,也未避让于他,就这样狠狠地撞上陆幸的肩膀。
一场风波闹剧结束,众人这才纷纷收了看热闹的心思,即便方才闯入的人是那个数月前从武盟夜宴逃离的白衡镜,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逞英雄。
可唐济楚心中不免酸涩,一会儿怨怪师兄如今行事不管不顾,险些毁了她和陆幸的计划,一会儿又担心他走了便再也不会回头。
好在陆幸还有些理智,走上前来拍拍她手臂,引着她朝内走去。
方才躲得远远的傧相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仿佛没事人一样顺口说着吉祥话,堂中这才热络起来,瞧着总算像是吉礼现场了。
唐济楚再看向陆言英时,她面上的喜气淡了许多,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见二人并肩走来,这才一扫淡淡愁绪,轻舒眉头紧锁看向二人。
是了,这一定是陆叔母,四岁前她一直在她身边,尽管记忆模糊,可那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可此时人多眼杂,绝不是相认的时机。
待到吉时将至,傧相唱词,二人这才有了些成婚的感觉。
拜天地,拜高堂,都有种儿时扮家家酒的幼稚荒唐感,她可以不在乎,也可以依旧将之当做儿戏,而唯有夫妻对拜时,唐济楚却迟迟不能弓下身行对拜之礼。
也直到这一刻,她脑中才无限回荡起白衡镜的那句“你后悔吗?”
仿佛又是他在问。期盼她某一次能给出不同的回答。
陆幸已经拱手弓身拜了下去,他那喜服似血般殷红,落到她眼中有些刺目。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子在这一刻都会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子在这一刻都想牵起裙裳飞奔逃离。
堂中围观的众人也察觉到一丝异样,四周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着她弓下身,完成这场吉礼。不仅是他们在等待,陆厥仁在等待,陆幸在等待,甚至连她自己的某一部分也在等待。
只要完成这场仪式,计划也就完成了一半。陆厥仁落入陷阱是迟早的事,她要替师兄报仇,要让郑黎与云中岳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也要替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这样一想,等待她弓身弯腰的人便更多了。他们推着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便不得不背负起理应背负的东西。
在这些人里,也只有师兄会告诉她,后悔也没有关系,他会带她走。
唐济楚攥紧嫁衣的袖缘,深深地弓下身子,与陆幸对拜一礼,算是礼成。
她好像听到陆幸轻轻松了口气,也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可都不重要了,吉礼已然完成,接下来便只剩下诱引陆厥仁上钩了。
两人起身时对视一眼,陆幸朝她眨了眨眼睛。
按吉礼仪式来说,接下来她便要被人搀着入洞房了。陆幸这意思,大概是暗示她先离开吧。
不巧的是,恰在这节骨眼上,门外忽有人急匆匆进门来报,说是有要事相秉。
来人是千嶂城官府的小吏,见二人已然完婚,不住地抹着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热汗。
毕竟是千嶂城内部事宜,此事当然还是要她来做主,唐济楚将人叫到僻静处,诧异问道:“又出了什么事?我记得你不是司造衙门的人吗?”
对方对于她还记得自己深感意外,喘匀了气方才道:“多谢城主挂怀,是……是故雪祠,柳司造派我给您递个话,他这两日排查祠中隐患,今日忽然在祠中耳室发现一条密道,此事事关云先生,故而他才急着派我来寻你。”
唐济楚垂眸略一思量,怪不得柳七连她的好日子都没来参加,她心里还念叨了他许久,怪他不够朋友义气。现下方才知道,原来是他有旁的重要的事。
若是寻常小事,她还真不见得会在今晚脱身离去,可就像这人说的,事关师父,她便不能不更上心些。
她与陆幸交代了缘由,陆幸亦是好奇,说要与她同往,被她一口回绝。
“??x?你们须阳的人可都在呢,我呆在新房里没人瞧见便也罢了,你一个新郎子随意离开算怎么回事?”
陆幸一听觉得此言的确在理,担忧地望了她一眼,说:“那你……早些回来。”
唐济楚没点头,只道:“若我这边事急,今晚便不回来陪你做戏了,你自己机灵着些。”
陆幸神色一僵,勉强笑道:“好。”
唐济楚旋即随着那人离开,按说穿着这身嫁衣上路也太过招摇了,不说那些须阳来的武盟高手,便是寻常的千嶂城百姓也能认出她来。
她把那人叫停在墙角处,一手握住头上的金簪欲拔,那小吏见状却忙拦住了她。
“别啊,少城主,今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这发髻不能拆……”
见她当着自己的面便要褪下一身嫁衣,他更急得不行,立即转过了身去,结结巴巴道:“少城主,您……您……嗨呀,我这里带了黑衣幕篱。”
唐济楚“啧”了一声,从他手里拿过那幕篱遮在头顶,一整个幕篱垂落下来,倒也结结实实地将人遮住了。
待那小吏跃上屋顶,唐济楚这才发现他们官府里竟不乏此等武功上乘之人,那人跃过之处,屋檐瓦楞半点声音都未曾响起。
她跟在他身后跃起,两人一前一后在月下疾奔而去,若有人此刻举目而望,也只得发现两道似墨痕般的身影飞窜了出去。
故雪祠中,柳七不知等了多久,在院中空地处来回地踱步。
唐济楚太久没有再来这里,此刻一见柳七也在,心下不免唏嘘,想起二人当时便是在此阴差阳错地不打不相识。
那院中地心处巨大的神像头首早已复原归位,在正殿之中,昔日那尸首分离的神复又慈悲地垂首而视。眼下那行似热泪般的痕迹也被人消除擦去,神抿唇淡笑,怜悯无限。
柳七见二人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唐济楚。
她莫名觉得他今晚神色有些奇怪。
“小楚,事不宜迟,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来。”
柳七一直没适应她的新身份,就连称呼也是按旧时的来。唐济楚除却在生人面前有些架子外,在这些旧友面前仍旧是那个江湖间的小女侠,从不讲究身份地位。
因而那小吏听他这样称呼早瞪大了眼睛,唐济楚却似无所觉。
柳七在前面带路,她也惶惶然在后面跟着。他果然在耳室里翻出一条密道,在她来之前,他应是早就从中走过一遍,底下传来了灯烛火焰的扑扑作响声。
“就是这里,我在密道深处,发现一座房间,里面的东西……怕是只有你能看懂了。”
唐济楚疑惑道:“只有我能看懂?”
“云先生的旧物。”柳七补充。
他率先翻身跳了下去,在下面扶着她落到地面。她一身金玉珠翠泠泠作响,在空旷的密道里无限回荡着。
其实他错了,就算是师父的旧物,她也未必能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也未必能看懂。十余年过去,师父传授他们武功也都是言传身教,哪里有什么文字秘籍?顶多在他们小时候,叫他们抄过几十遍心法秘经罢了。
她跟在他后面继续走着,直到尽头处,出现另一扇向上的活门板。
“小楚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垫着你。”
唐济楚不疑有他,摸索着掀开那道门,只见那其上的室内一片暗红之色,她心内疑惑,却也提气朝上跃去。
她方才落地,便被这屋内光景震住了,呼吸窒住一瞬,她提了裙摆便想从原处跳回密道,
可惜下面的柳七比她反应快些,早一步将密道的门自下紧闭,她试图再次扳开它,却半点挪动不得。
唐济楚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望向室内处,那片深红的所在。
红绡锦帐,幄中春深,入目皆是或深暗或艳丽的丹赤之色。在那团殊为绮靡绚烂的红里,那个本该一去不回头的人,再次出现在了那里。
她以为他会远走高飞,再也不顾她。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第79章 红浪 这种时候……叫师兄有用么?
唐济楚蜷起拳头, 抵在唇下,轻轻咳了咳。一时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得跺跺脚, 狠踹了一把脚下的活板门,低声骂柳七忒不义气,竟然为了师兄背叛自己。
抬头又偷觑一眼室内深处的师兄,他独立在窗前,没开口说话,也没看她。
唐济楚感觉那案上红烛闪着的暖光,下一刻便会变成幽幽蓝火之类的。硬着头皮朝深处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的反应。
四周窗子一定是被钉死了, 按师兄的脾气, 这门也一定是她从内打不开的。
一步一步挨过去, 到他身前五步的时候,他这才有了微微的动作。他慢慢撇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种熟悉的畏惧感瞬时涌上心头,有点像幼时她和山下的伙伴玩到傍晚才记得回去, 那时师兄的表情就像现在。明明也是个孩子, 偏像个小大人一般。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地低头,面前的流苏微微晃漾着, 半遮住她的面容。
他忽然转身朝向她, 她便立刻又朝后退了一步。
短短一日里, 唐济楚面对他时,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师兄的手收紧了,手背绷起筋络的形状,而片刻后,那只手又松开。
白衡镜朝她走了两步, 她这才迟钝地发现他黑袍下也着了一身红。
唐济楚讶异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眸底殊无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这样短的距离,他只迈两步便挨近她身前,唐济楚还欲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廊柱,大概是因为恐惧,她低呼一声,浑身打了个哆嗦。
白衡镜也没客气,一手摘了她头顶的幕篱,随手扔在一边。见她瑟缩了一下,他面色仿佛更阴沉了。
指尖轻挑开她面前的流苏,露出她今日秾艳如桃李般的妆面,眼尾是一团淡淡的水红色,衬着寒烟秋水般的眸子,堪称楚楚动人。
白衡镜呆呆看着,指尖顺着流苏渐渐下移,轻轻点在她饱满的唇上,唇色也如眼尾般,是绮丽的水红。
一别数月,此刻却好像只有他想她想得心口泛疼。
唐济楚在他指尖覆上自己下唇时,眉头便已然皱紧了,怒目嗔视,对他而言却没什么杀伤力。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忿忿道:“白尊主,你我又没有什么干系,眼下这样亲密,不太好吧?”
白衡镜愣了一下,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她是在记那日他离开千嶂城时,当着武盟诸人的面说的那些话。
他晓得唐济楚的性子,即便她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却也还是会计较这些小事,和他耍点小性子。
“没什么干系便不能这样了吗?那你和陆幸有什么干系?你要嫁给他?”
白衡镜淡淡开口问道。
总之都是抱着叫对方说不出话来的心思。
唐济楚只感觉一瞬间有气涌上天灵盖,她想吼他,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我们是假联姻引人入彀?但回想起来,她给他的回信上确实没提起他们的计划。如此一来,倒是她自己理亏。
然而理亏的时候,只需要找到对方的错处抓着不放就可以了。唐济楚咬咬牙,决定把这无赖耍到底。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们……我们是一起见证某人一意孤行,一言不发提了剑就走,因此互生情愫定了终身的关系。”唐济楚一口气说完,也惊讶于自己瞎编的能力。
她承认后半句是有故意惹他生气的成分。
“互生情愫?定了终身?”白衡镜一句一句反问,边问边冷笑。
她退无可退,五指张着紧紧按在廊柱上。即便如此也要扬着下巴重重“嗯”一声。
她从小就是这性子,喜欢坐在乌山悬崖边,享受独一份的刺激。到今天,师兄便成了那道悬崖,她在悬崖边上晃荡着腿,很有些嚣张挑衅的意味。
“要真如你所说,我便也把他请来,让他看着我替他洞房,好不好?”
唐济楚呆呆看着他,消化了许久才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蛇川果然是法外之地,师兄在那边呆了个把月,已经疯成这样了吗?
“好不好?陆夫人。”师兄轻笑着,手指已穿过流苏,在她脸颊处轻轻摩挲,指尖偶尔触碰到她耳后一点。
这声陆夫人把她叫得直想缩到哪条地缝里去。
憋了半天也只骂了一句:“白衡镜你有病吧。”
“我才说把他请过来你就急了,你就这么护着他?”
她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却半天没挣脱,头上的钗环都乱了,??x?流苏也狼狈地歪在一边。
唐济楚气道:“你们蛇川半点王法都没有了吗?新婚夜抢了人家新妇,还……非礼!”
没想到白衡镜极为自然地“嗯”了一声,“凭本事洞房,这就是蛇川的王法。”
她震惊地哈了一声,“什么狗屁王法,谁定的?”
“我定的,就刚刚。”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头顶的凤冠并一干钗环流苏摘了下来,像丢幕篱一样将它们也扔到一边。
她头顶立刻轻松起来,方才顶着这些琐碎东西,宛如顶了口水缸,压得她都无法抬头跟他呛声了。眼下东西一取下来,她立刻嚣张起来,扬着下巴便要与他理论一番。
不承想是他的唇先落下来,在她唇上迅速一掠后离开,像是为了品尝她唇上胭脂的味道。
“好苦。”他说。
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她被他的话又牵着走,听他说好苦,自己也探出舌尖舔舔嘴唇。
“明明是甜的。”
也不知是这句话还是那个动作触发他身上机关了,他倏地低下头,狠狠吮住她双唇,
她攥紧了他的衣裳,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尝出甜味来?只是尝唇瓣味道就罢了,为什么要轻轻触到她舌尖呢。
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瞬里,她用了点劲把他推开了。
“这才叫非礼。”师兄低声道。
水红色的胭脂快晕成深红了,尤其是她眼尾的那抹,犹如花瓣末端,最为深艳的一尾红。
他的拇指在那尾朱红之上细细摩挲,另一手握住她肩膀,动作看似轻柔,却是使人难以脱离。
掌心沿着她的肩头向下,沿着那嫁衣上的振翅金凤,从昳丽流金的凤尾到宝气缀珠的凤冠,细密的织线在掌心游走而过,只留下柔滑的触感。
唐济楚的呼吸短而急促,耳垂热得快要烧着,然而下意识地抿唇,反倒叫那唇色更艳丽几分。
他的手挎在嫁衣绣面的凤冠处,凤冠下是腰下凸出的那块骨头。
他掌心的热度快把那块骨头烧灼成灰烬。
唐济楚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今日的他似乎不是为了劫她来拌嘴,或是单纯给她的吉礼捣乱的,他的呼吸凌乱得要命。
若说往日的他还是克制的,每次都堪堪停在动情处,那么今日的他便是抛却一切克制,明晃晃地动情,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唐济楚慌了神,想逃又逃不得,试图让他清醒一些,低声唤道:“师兄……”
一开口把自己也惊住了,她的嗓音竟然这样沙哑。
师兄听了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叫师兄有用么?”他反问。
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唐济楚头上的汗愈发溢涌。她只是爱挑衅他,可没想着今夜会发生旁的事啊!
“好师兄……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你……”
她软着嗓音还像以前朝他撒娇,却没想到今夜这招也不灵了。非但不灵了,他仿佛欺得更近了。
“好楚楚,你想我怎么疼你?”
师兄语气缠绵,声浪灼人。她好似又在火上浇油了。
他在蛇川一定又看了很多本《刺春秘笈》!
唐济楚赧然横了他一眼,恼羞成怒地推他。
他躲开了,却也松了对她的禁锢,她趁着空当,从他身侧飞快溜走,下一刻被人拦腰阻住,就这样将她提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一路带着她到画堂深处,暖香红烛,暧昧至极。
唐济楚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与他们二人有着深深的违和感。
师兄果然也不熟练,将她朝软榻上一摔,自己先乱了阵脚。抬头左右看看,光榻上锦幄的帷帘就三层。
白衡镜一边解开束着那些帷帘的绸带,一边几次将蠢蠢欲动想偷溜的她按回原处。
帐子里没有烛火,三层帷帘遮掩下来后,就只有一丁点从外面漏进来的昏昏光线。
唐济楚此刻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在乌山上他们也有一次这样躲在帷帘里,那时候是为了瞧师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后山抓到的萤火虫。
两个孩子在帐子里一高一低地惊呼,为了山间枯燥生活里的一点趣味。
师兄伏下身体,这里却没有了萤火虫,只有他眸中湛然的光亮,
他显然也很紧张,扶着她肩头的手热得微微发汗,带得她感受到了一丝潮意。
“我再问你一次,唐济楚,你后悔没有?”
她没有犹豫,在黑暗里摇了摇头。他明明看清了,却只作不见,直到听到她说了一声:“那你后悔吗?”
他说没有。
“那我也不会后悔。”她回道。
好极,他们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想叫彼此低头,绝无可能。
白衡镜凝视黑暗良久,嗔怨地笑了一声:“好,那你就永远别后悔。”
第80章 摇烛 乖得仿佛不是刚才那个跟他呛声的……
他俯身欺近时, 她快要缩成一小团,努力躲着他。
这次到底与上次不同,白衡镜全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呼吸灼热,指尖也滚烫。
热意在颈侧晕开的时候,唐济楚慌张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还没……喝合卺酒!”慌张之下她脱口而出。
哪知潮意掠过颈侧的肌肤,他没停下,吻轻轻落在其上,说:“早就喝过了。”
唐济楚脑子空白了一瞬,懵懵然问他:“什么时候?”
“八岁……九岁,还是十岁那年?”
“那哪能作数!况且那里面根本不是酒, 是茶水。”她挣扎着嚷道。
白衡镜钳住她乱动的手臂, 语气却显得轻快:“你想同我作数?”
她没回答他, 一把甩开他的手,有些气愤:“我的心意我早就告诉过你。一言不发,擅作主张的是你自己,是你先抛弃我的。”
他语塞了一瞬, 被她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肩上。
师妹这一拳可不是轻飘飘的调情, 是蓄着十足力道的泄愤。他被砸得闷哼一声,装可怜, 倒了下去结实地覆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处, 可怜兮兮的, 再没了方才的气焰。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害怕被抛弃而惶惶不可终日?惨的人只有你吗?你不让我只身犯险,自己却独身前往寻那方惊尘?若是当日你武功不敌他呢?我是不是还要替你收尸?”
他把她搂紧了些,瓮声瓮气道:“那时事发突然,我若回返城主府,恐怕会叫他发现端倪。方惊尘一直与武盟有联系, 只是他自己不晓得,武盟的人早就想杀他。”
“后来……我一脱险便给你去信了。”他说。
唐济楚沉浸在愤怒里,半点解释都听不进去,胡乱推着他的手臂。
“我不管,总之便是你先抛下了我。我如今变心了,陆幸这人挺好的,我看中他了。管他是不是假戏,我明儿……”
越说越过分,听得他又窜起一股火。撞上去狠狠咬了一口她的下唇,忿忿道:
“咱们两个的事,你就非要扯上他?”
爱也好,恨也罢,吻和刀尖都只能朝向他才对。
“那我和他的事,你便也再不插手了?”唐济楚反问。
他从黑暗中缓缓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眼底似泛着幽光的流波,只不过而今那是死水一潭,只为她而晃漾罢了。
“你与他联姻,不就是为了引陆厥仁上钩么?”他向上爬了爬,附在她耳边道,“你让他滚回须阳,人我替你杀。”
她歪着头打量他一番,他哪里还有旧日的威严?如今倒怪像山野里的精怪,嘶嘶地在她耳边吹妖气蛊惑人心。
“他们须阳的人,没有到手的好处是不会答应结盟的……你许给陆幸什么好处了?”白衡镜又问。
“他也要陆厥仁的命。”
“只有这样?”他狐疑问道,“若他真想做闲云野鹤的江湖侠客,当初便不会带着玄剑长老和其他杀手来此。他图谋的……可不只有报仇。”
她被他问得莫名恼火,“结盟本就是你情我愿,我乐意。”
“那你跟师兄结盟如何?我什么都不图,你又对我知根知底……”
说罢,他转而又急促道:“至于陆幸,你给他写封休书,便到此作结吧。现在就写。”
唐济楚笑了一声,反问:“你什么都不图?”
白衡镜半垂着眼睛瞧她,那意思已然十分明白。衣带被他圈在指间,攥在手里,她想去夺,混乱间反而将之挑松了许多。
她在黑暗里误捉到他的手,被他手掌的热意烫得瑟缩。暗里缠绕的红,似他滚热的指尖,自血脉中燃烧沸腾,又传渡到她心头。
“师兄什么都不图”,他在她耳畔轻轻说,“只求楚楚顾怜。”
“怎地不叫陆夫人了?”她忍着??x?笑问他。
衣带被他修长手指轻轻一勾便松落下来,她被人紧紧欺住,听他哼了一声说:“我都忘了。我是来此抢亲的。”
新妇的眼睛被人用暗红的丝缎蒙住了,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她绝佳的耳力来感知他。
于是燠热的呼吸,时而轻抑时而停顿的吸气声也分外鲜明。
眼前的丝缎被泪水混着汗水洇湿,坠落的瞬间,又被身后的他握在手里。
他掐住她的下巴,亲她的嘴唇,咬她唇角的小小凹陷。在唐济楚的印象里,师兄从未如此莽撞,仿佛抛去了往日的从容,此刻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只露过冰山一角却未现全貌的他。
唐济楚的手掌下压着什么东西,匀气的间隙里,她抽手一瞧,原来是枚压扁的枣子。
捡起来搁在嘴里嚼了嚼,竟甜到发苦,枣核两端是尖的,若含在嘴里,一会说不得要随着在嘴里翻腾,割破了嘴可不行。
师兄的气息渐渐平稳,叹口气问她:“你饿了?”
这种时候说饿,下场怕不是很惨。
她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白衡镜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捏捏她的脸,“吐出来。”
唐济楚眼下已经下意识地遵从他的命令,于是也下意识地朝他手上吐出那枚枣核。
乖得仿佛不是刚才那个跟他呛声的人。他心头发颤,眷恋地贴着她脸颊蹭了蹭,柔声道:“再一回,就一回,我们便去繁宾楼,点你最爱的酿虾酿丸子,好不好?”
师兄每次问她好不好的时候,都没给她选择的余地。也就是答案只有“好”。
说“好”会纠缠不止,说“不好”更会变本加厉。唐济楚咬了咬牙,索性没说话。
到最后酿虾也没吃成,酿丸子也没吃成,师兄从繁宾楼打包了回来,她趴在软枕上早睡熟了。
次日一早,唐济楚此刻最想与之算账的却是柳七。他显然已被白衡镜完全收买了,可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一大早背着不知什么树的枝条,跪在城主府院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赎罪。
“小楚我对不起你……我出卖朋友真是混蛋……”柳七抹了抹眼泪,扒着她的腿不放。
她正是腿酸的时候,甩了甩竟没甩掉抱住她小腿的柳七。
“少城主……不,是白尊主。他人太好了,是他帮我把父母也安置好了……我实在欠他一个人情才答应帮他的。小楚,你说句话吧,我错了,我柳七任打任杀。”
唐济楚抱着胳膊,气得直踹他:“他好你跟他走吧,去蛇川。”
“我真错了,真的。我……我也是看在你们情谊深厚的份上……你们那样的关系,那白尊主总不会对你做什么吧?”
唐济楚翻了个白眼,用了些力气甩开他,径直便朝自个儿屋里走。
柳七这才急道:“等等!顶多……我也替你骗一次白尊主。”
唐济楚抱着手臂,悠悠回身瞥了他一眼。
“真的?”
“我说假话我人头在地上滚三滚。”
唐济楚朝他踹了一脚,哼了一哼道:“你早该在地上滚三滚!”
柳七年幼时便在各色人等间摸爬滚打,一听这话立刻倒在地上,欲要滚上三滚哄她开心。
正闹腾着,陆幸却自外走近。
昨夜她一夜未归,他虽心底牵挂,却也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挂名夫婿,若一味迫她,她或许更加反感。
“听下面人说,你因着故雪祠的事一夜未归,如何,还棘手吗?”
唐济楚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讪讪笑答:“不碍事。”
陆幸轻轻点头道:“那便好……不过,还有一事。你我婚姻虽是做戏,可若是刚成婚便分居两府,难免惹人生疑……你……”
唐济楚听明白了,只是蹙眉道:“可我平日要处理城中庶务,恐怕……”
“无妨,我带着家当住进来便好,不麻烦的。”
唐济楚讷讷地“啊”了一声,算是同意。可她同意了,某些人却不同意。
有人坐在树上偷听了不知多久,直听到唐济楚应了一声才翻身跃了下来。
她见了他,面色竟是十分赧然,立即低下头。陆幸旁窥她的神色,心下只以为是昨日白衡镜前来抢亲,叫她觉得丢脸了。
为了缓解尴尬,陆幸主动朝他拱了拱手道:“师兄,我搬进来也是为了照顾楚楚。”
他得承认,他说得这句话很有挑衅的意味。
白衡镜却没瞧他,只盯着唐济楚,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看来陆夫人的安危,还都要靠陆小公子护着了。”
柳七早趁火星子冒起来前一个鲤鱼打挺溜走了,剩下的唐济楚很想跟在他身后,一个鲤鱼打挺也溜走了。
陆幸仿佛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微微笑道:“在下分内之事罢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白公子远道而来,如今在何处落脚呢?若没有合适的地方,稍后我……”
“不必麻烦,我就住在这。”师兄咬着牙道。
很难想象这二位数月前还在一起谋划大事,如今两句话没说完便剑拔弩张。
“既如此,我便叫人安排下去……”陆幸依旧笑道。
仿佛他已经是这儿的主人了似的。
师兄气得直看向她,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唐济楚却只翻了个白眼,一手竖起。
“都停,你们都给我哪来的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