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李有些不敢想了,步伐加快了些,走到相府大门,深吸一口气脸上又带上淡淡的笑,抬手推开了门。
正无聊蹲着数蚂蚁的时乐见到他出来后,腾一下站了起来,神情很是高兴,话音里带着些埋怨,拉长了调子:“老师,你终于出来了!长乐等了好久了。”
“不好意思了。”季李笑着走上前,歉意道:“那为了弥补,我可以满足长乐一个愿望。你也就不气了,好不好?”
时乐闻言飞快点了头,一双明亮的眼瞳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李无奈的笑了下,他许下承诺自然不会反悔,不过他能这样说,可能还是因为信任吧。
他从心底,相信时乐不会说什么,他实现不辽的愿望。
除此之外,他是因为愧疚……
季李跟在蹦蹦跳跳往前走的小孩身后,路过门口的石狮子时,似乎是随意瞥了一眼,刚刚好看到管家带着警惕的目光。
他索性朝人笑了笑,放缓了脚步等人走近,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不知道,是不是时将军又回信了?”
季李在试探管家有些反差的举动,如果不是时山满又说了什么,管家怎么会主动带时乐来寻他。但是按时将军的聪敏,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那时,他又送去的那封信,也是说明了他没有什么情思的。想必,时将军也不会再多纠缠。
“大人,您真是误会了。”管家一改往日的严肃,只是眉头因为皱得久了,打眼看过去那笑意很是别扭,他语气小心,“今日这事,是公主的想法。”
管家意有所指的咳了声,压低了声音道:“毕竟冯相都离开都城了。”
季李不知道冯裕之离开都城与时乐来寻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些催促,“老陈您直接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管家摇了摇手,神情很是为难,说什么也不再开口了。
季李被他这幅小心翼翼,像是怕他受伤的犹豫、迟疑。越是这般,就越想知道。
季李只觉得心里像被猫挠一样难受,心事重重的进了将军府。
就连时乐也是,小脸皱起来,见他不开心,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跑来跑去。
季李怕她跑出汗来,急忙站起来将人拦住了,指着满桌的吃食,笑着劝道:“好了,好了。时乐你也别去端了。你看这桌子都摆不下了。”
时乐仰起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闻言看了眼她最喜欢吃的梅花酥、玉露团、红豆酥……连忙咽了咽口水,转过头望着季李,小声问:“老师,那您现在开心了吗?”
“……谢谢长乐了。”季李愣了一下,有些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偏了偏头,忍不住提高了声线笑着应:“陪我吃完东西就好了。”
季李给时乐夹了块她盯着最久的玉露团,歪头随口道:“长乐不开心的时候也吃东西吗?”
时乐刚咬了一口,幸福的眯起了眼睛,闻言摇了摇头,放下了红豆酥,语气有些悲伤,“不是。长乐在想父亲的时候,就会有些不开心。”
季李赶忙放下了筷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本来只是想聊聊天,缓解一下刚才的气氛,哪知道一下就问错了地方。
他生怕时乐说着说着哭起来,赶忙道:“哎呀。我们等会出去逛一逛吧。”
时乐望着季李慌忙的神情,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笑了出来,接着道:“然后,我就会抬头去看天空。这样我就不会伤心了。”
季李想了想,眼前一亮提议道:“那我晚上陪长乐看月亮吧!”
时乐明显开心起来,点了点头。
一下午,季李都陪着时乐在玩,也不算是陪人玩,更像是在旁边看着。
他这才知道时乐的日常活动怎么丰富,读书、练画画、学琴。
还有睡觉。
季李站在窗口,看着小孩第十五次一头栽到木桌上,一旁的抚琴者动作一顿,很快管家走上前,拿出尺子敲了敲桌角。
时乐腾的一声从桌上抬起头,直接站了起来,慌慌张张用袖子抹了下脸庞,满脸不好意思道,“管家,我、我是昨天没睡好。”
管家不解的问:“怎么了?”
第97章 山神的祝福——梅花印记
时乐刚想解释, 像是想起什么,偏过身有些懊恼的瞥了一眼窗口方向,咬着唇不肯回答了。
季李瞬间反应过来, 暗自叹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庭院外, 没过多久,管家就走出来了。
“季大人,您知道什么叫, 爱子如害子吗?”管家的声音又轻又低, 带着提醒。
季李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陈益只在他身旁停了几息,便挺直了腰身,快步走远了。
季李在院子里面站了很久,久到系统突然冒出声响, 语气里很是关切,「您怎么了要不要听一听,小云的提议……」
季李笑了一声, 没搭理它的诱哄。冷冷发问,‘小云, 你真的有权限让我从游戏里面脱身吗?’
系统奇怪的安静下来, 发出滋滋滋刺耳的噪音,就在季李以为它又要装休眠的时候,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数据板。
伴着哒哒哒的打字音,在雪白的屏幕上浮现出金灿灿的一段话。
‘按照小云的计算,只要玩家您开放权限,剩下剧情线交由托管者进行。您就可以回到现实中去了。’
季李一字一句看过去,盯着可疑的‘现实’, 挑眉道,‘这个现实应该也是由数据模拟出来的吧’
系统没有发出声音,金黄色的字缓慢浮现出来,‘您只要回到平淡的生活中。是真是假,真的很重要吗?’
季李沉默了。其实他真的有点心动,但是他真的还能相信这个系统吗?
从他莫名其妙的昏迷,被一个仿真的托管者读取行为,再被模仿,如果模拟数值真的达到100%,是不是就代表他是假的呢?
那个时候不就是,真假不重要了。
季李心底升出些惶恐不安的麻意,克制住语气中的不安,回应,“我再考虑一下。”
‘好的!如果您愿意,今晚就可以开启体验!’白色数据板上的金字明显激动起来,争先恐后的悦动着,往前攒动,很快融成一只金边黑底的蝴蝶,撞进他眼睛里。
季李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后怕的摸了摸眼睛。
系统又滴滴滴的响起来,像是觉察他的不安,努力放柔了话音,催促道「您考虑好了吗?请不要担忧,托管者不可能将您替代的!只是让您多多休息,真到了任务节点肯定是由您来进行任务的。」
季李咬了下唇,没有再回应。
等用完晚膳,季李在庭院的躺椅上坐着,脸上带着笑,认真听着时乐满脸兴奋的絮絮叨叨。
他时不时点头回应。
时乐说得更起劲了,嚷着让人把时山满送来的礼物拿出来,拍在桌上,一个一个的讲解起来。
“父亲说,这个圆圆的石头是有个很大的部落,那里面的大祭司,献上来的。说是,带着雪山之神的祝福。”时乐明显记不清时山满的原话了,皱着眉头,小小的手抚在有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石块上,话音里带着些心虚,“老师,您看,这个石块上的花纹。”
“还是很漂亮吧……”时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连忙指着另一个自己更了解的物件,要撑一撑面子。
季李凑上前,看着那块石头,就像是被牵引着,指腹直直落到底端的一块角落,抚摸着明显的凹凸,他语气带着些不确定,“长乐,这是山神祝福的印记吗?”
时乐张着嘴巴,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到季李手指落下的地方,迎着盈盈的烛火,果然看到一个像,梅花的印记。
有她手掌的大小。她眨了眨眼睛,咽下心里的惊奇,语气欣喜道:“对!这个可能是老虎的脚印,怎么大一块。”
季李自然看出她故作镇定的小表情,笑了笑柔声道:“嗯嗯。那长乐来讲讲其他礼物的奇妙之处。”
时乐刚想点头,可她目光扫过摆满了一桌的,奇奇怪怪的有大有小的物件,很多东西她都记不得了。她眼睛一转,扬声道:“老师,我们还是来赏月吧!”
季李没再作弄她,点头答应了。可惜天公不作美,刚才还挂在天上亮盈盈的月牙就藏进云朵里面了,连同闪烁的星星,被浮动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阵阵凉风吹着,鼓动着树叶声沙沙作响,季李感觉有点冷,不自觉环了环肩,正要嘱咐时乐再搭个毛绒绒披风。
“啊切!”时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老陈快步从角落里走来,将手里拿着的披风搭在时乐肩头,严肃的看向季李,语气带着些责怪道:“季大人,入夜本就冷。还是不要在屋外呆着了。”
时乐本想道几句不平,只见季李朝她摆了摆手,神情带着歉意,“您教训得对。还是赶快回屋吧。”
时乐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季李赶忙牵着人进了屋。
屋子里暖烘烘的,季李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想对陈益嘱咐。
“您放心,大夫已经来了。”老陈低着头,走到房门口。
季李站在房门口看着老陈引着大夫往里走,来来回回指挥着下人端姜汤,清扫、将庭院外的物件归置到书房。
看着热闹的庭院变得清净,亮堂堂的烛光熄灭,老陈从屋里走出来,语气恭敬道:“季大人,您要不要也看一下大夫。”
季李好似惊醒般,将目光从暗沉沉的夜色移开,有些着急的问:“长乐怎么样?没事吧。”
陈益冷硬的神情缓了缓,语气平平:“您放心,没什么事。”
“那就好。”季李放下心笑了笑,抬脚想往里面走,又止了脚步,语气释然:“算了。就麻烦您给长乐说一声。我就先回相府了。”
老陈闻言,犹疑的盯着他,语气竟然带着些不赞同,“季大人,您还要回去?”
“您不用担心。”季李摇了摇手,语气轻松,“等会儿,我打个灯笼就能看清路了。”
老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季李感觉夜风吹得更大了,将手背在后面攥紧了,心底的不安也随之攀升。
突然,老陈侧着身子,唤来个小厮,也不再多劝,“既然如此,还是让下人送您吧。”
季李见人态度坚决,便应下来。
其实时将军府离相府不算太远,他很快到了相府府邸,给小厮塞了银钱,就敲开了大门。
季李有些不舒服的摸了下额头,掌心温度不算烫,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还是穿薄了。
可惜事与愿违。
等季李窝在床上,裹着厚实的被褥,喝了整整一大碗又甜又麻的姜汤。
瞥见了王七欲言又止的神情,季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高看自己的体质,他喉咙痒起来,他话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行了,实在不行,明早请个大夫。”
王七不敢不从,低着头说起了,他突然回来的缘由。
“大人,其实小人本来按您交代的事,都找到粮食了,只是中途被人劫了。”
季李闻言放下了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咳嗽了好几声追问:“是匪徒吗?”
王七苦恼的皱着眉头,语气犹豫:“看那些人打扮得严严实实,戴着黑头巾蒙着脸。一个个身手敏捷。我们的人与其搏斗了好久,倒是没有伤亡。”
他话音一顿,伸手摸了下后劲,被敲击的痛楚还记忆犹新,小声道:“只是,我们都被敲昏了。醒来后,粮食都没了。”
季李眨了眨眼有些泛酸的眼睛,把被褥裹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没伤及性命就好。”
“那你是被丞相叫回来的?”季李猜测道。
王七摇了摇头,神情黯然,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季大人,是我办事不利。宗公子让我回来向您请罪。”
季李摇了摇头,他总感觉这件事不简单,但一时半刻想不明白,头昏昏沉沉的。他一说话喉咙就痛,也不多言,“算了,你先下去吧。”
王七一脸紧张,跪步挪上前,神情紧张,“大人,还是让小人请大夫来吧!”
季李闭上眼睛,不想说话,身子发软缩回被子,也不动弹了。
他能感觉到,烛火被掐熄了,完完全全暗下来。
敞开的门呼呼的往里灌风,他只享受到片刻凉爽又像是被关在蒸笼里面。
热得他一脚踢开被子,在床铺上难耐得缩成一团。
脑袋里响起系统的声音,「您要开启体验吗?」
季李茫然的思考着,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又再说什么。
系统别扭的话音继续响,「玩家您能听到小云的声音吗?经检测,您目前处在低烧中,症状有,头疼、眼睛痛、喉咙发痒……」
「您可以选择被托管,等您病好后再开启游戏。」系统的声音飘飘悠悠的在耳边,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
季李只觉得它吵闹,索性把头也埋在被窝里面,可那声音还不放过他。
嘈杂的,好像有好多人在哭着,声音也很虔诚的,很愤怒的。一声一声的在喊,‘请祀降甘霖雨!’
‘能听到吗!’那声音在耳边嚷,一滴一滴的发烫的,好像是蜡泪落下来。
‘求神赐甘霖啊——’
‘吾等已然知错,愿意子子孙孙供奉您!’
‘祀,醒过来吧。’
季李听到那声音越加狂热的,好像有无数双手将他拉扯着,扑腾一声掉进红艳艳的血河里面。
牲畜的血腥味浓烈极了。
干裂的土地,像是玉瓷碎裂开的,一寸一寸的缝隙。
他好像悬在空中,看着一个白玉的瓷像被无数人挤着,立着金色石台上摇摇晃晃的,终究坠下来。
雪白的瓷碎成无数块,又拉扯着,碎成更多,一些掉在地上,被踩到更深的土里,一些被人高举过头顶,欣喜若狂的要冲出这个草杆搭出的庙宇里。
屋外,电闪雷鸣,轰隆隆下起了大雨。
众人狂喜冲了出去,那欢喜激动的嘈杂里这座破屋子越来越远。
季李只感觉自己像是那个摔碎的玉像,浑身上下痛极了,他张开嘴,试图求救。
微弱的声音被雷声遮得辨不清,只有那系统孜孜不倦的哄,「只要,您答应下来。」
那声音听起来太美妙了。一声声催促着,快答应吧,只要答应下来,就不会痛苦了。
不会痛苦……
‘什么?’季李依然不够理智了,他只要自己能远离这份痛楚。
「只要您说,本人季李,自愿开启托管模式。」那声音含着欣喜,伴着滋滋滋的电流声莫名有些诡异。
‘我、我。’季李长呼出一口气,喉咙又痒又痛的,他弓着身子咳嗽起来,咳得他脑像是被扎了般痛。
还有眼睛又红又肿,生理性的眼泪狂掉,湿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季李张开嘴,那声音从嘴里跑出来。他期待着,结束着份痛苦。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着奔来,季李像顺着风流动着,脑袋里的声音尖锐的响起来,刺得他耳膜发痛。
毛绒绒的触感在脖颈处,湿热的,在嘴角轻轻舔舐着,季李又痒又痛的,想挣扎着躲开这份亲昵。
他脸颊红得有些病态了,泪淌湿的在月光下亮盈盈的,闪着碎光。白皙的指抚到绒毛里,骨节烫红,季李费力睁开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个,艳红的梅花印。
第98章 私闯官宅
季李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 那浑身的痛苦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退去了。
“小梅花,是你吗?”季李被撞上来的毛绒绒遮了眼睛, 看不清楚, 只能伸出手摸索哑着声音唤。
那团毛绒绒的兽自然听不懂他的话, 季李刚散了一身汗,竟有些凉快起来。他抱着似暖壶似的毛团也不撒手了,他脑袋清醒不少。
指隙间的绒毛有些偏硬, 尖端在掌心扎得有些痒, 他回想了一下, 之前白狐的绒毛,好像不是这样的,小梅花的毛更顺滑。
耳边系统的喊声还不停,听起来还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真人感, 尖叫着在嚷「快答应呀!」
‘我答应什么。’季李闭着眼睛在心里不急不躁的回应,思绪也清晰起来,‘我突然发烧, 是你在捣鬼吧小云。’
系统十分可疑的停顿了一刻,放软声音道, 「您误会小云了。本来就是病来如山倒。」
「您听过说, 回光返照吗?」机械音里透出一丝诡异来。
在黑暗中,季李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盈盈的兽瞳, 心颤了一瞬,抬起手遥遥挡在眼前,自言自语道:“那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系统在刚才暴露出‘本性’,或许是知道拿捏不住人了,很快沉默起来。
季李也懒得搭理这个游戏系统, 倒是分出心神,伸手摸了摸还伏在床边的兽,刚才他睁开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眼前的景物都清楚了很多。
一条犬似的,季李支起身子坐起来,手探出去。
手指悬在半空中。
那兽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睁开幽幽的眼瞳,脑袋从双爪间抬了起来。
季李这才看起这只‘犬’的全貌,半人高的身体轻易就将从门口吹进的凉风挡住了,那眼瞳是浅蓝色的,在月光下又透着些幽幽的银光。
季李暗自咽了咽唾沫,喉咙还有些泛痒。他终究没敢摸这只有些巨大的‘狼’,手指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脑袋里面突然就想到了,在时将军府看到的球那么大的石头。
那个雪山之神的印记,他默默的想,也许这只狼就是雪山之神,或许是他摸到了印记。
现在冒出个幻像来保护他毕竟,如果不是被这团毛绒绒兽舔了脸,他或许真的会答应系统的许诺。
季李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接受这个有些荒谬的原因。
反正他都在游戏世界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
季李重新躺回了床上,勉强忍耐自己盖着有些汗湿的被褥,说服自己忽略床边的巨兽。
睡前,他迷迷糊糊的想,如果真如系统说言,也许明日他不用上早朝了。这般想着,他心底还有些快乐。
一夜无梦,季李睁开眼睛,昨夜的记忆席卷而来,他感受了一下,浑身发热的症状没有了,甚至还很清爽。
他下意识朝床沿望去,果然不出所料,那只巨狼不见了。
也许那只狼真是被他想象出来的呢?季李越发觉得有道理。
天色还有些早,他在床上又呆了一阵,屋外才传来脚步声。
季李套上衣服,扬声道:“进来吧。”
王七进来时,神情还是很惊讶。季李见他表情,笑着开了个玩笑,“我现在是回光返照。”
“季大人!”王七咚一声膝盖砸到地上,嘴上恋恋有词,“还请上天莫怪,大人只是一时口无遮掩。”
季李赶忙道:“好了,好了。你先帮我备热水吧。”
“我真是昨晚出了一身汗,才好了不少。”季李着实有些心有余悸。
王七也没有耽误。
今日确实起得早些,等季李泡完一个热水澡。
用完早膳,离上早朝还有充裕的时间,他一手拿着勺子,困意席卷而来,那瓷勺好几次都没塞进嘴里。
“大人?”王七在一旁看得也是心惊肉跳,生怕人一头直接栽进饭碗里,压低了声音提醒。
季李闻言一个激灵,松了下手,‘啪’一声那勺子从中间摔断了,他有些尴尬的拍了拍脸,站起来语气匆匆:“我吃饱了。”
季李快步走出相府大门,今日吸取了教训,他穿得厚实了些,外袍是丝棉的,把清晨的一些冰凉完全抵挡了。
等他走到宫门,浑身上下都热起来,又想到等会进宫对衣着整齐有所要求,他还是老实放下来挽起来的袖袍。
从走到大殿的台阶上,这一路,那些官员莫名其妙的盯着他看,嘴上还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
季李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衣衫沾了东西,索性检查了一番,有些茫然的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个响亮的喊声,“季大人,您早呀!”
季李转过身,看着挺着个浑圆胖肚子的户部侍郎张重,对上人笑眯眯的大圆脸,扯了扯嘴角应:“张大人,您早呀。”
张重快步走上来,左右张望了番,小声道:“您这次可是三皇子面前的大红人了呢。”
季李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淡淡笑了笑。
“不过,听说大人你昨晚还是回了相府?”张重脸上的笑容不减,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往后退了一步,扬了扬声音:“岂不是,冯相也是对三……”
“张大人,请慎言!”季李皱起了眉头,突然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冷哼了一声道:“您可知,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重摇了摇头,神情困惑,有些好奇地凑上来问,“是什么?”
“忠君!”季李一字一句说完,转身就走,加快了步伐没有理身后的呼喊。
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昨日老李话里话外的不解了。恐怕是,之前托管者顶着他的身份说过什么站立场的话。
再加上冯裕之去了江南,没叫上他,恐怕也是一种表态。
原身季明礼就不再是,‘忠’臣一派。
自然,如果原身要点脸面,都不应该再回相府了。
不过,他现在是季李,他才懒得管什么脸面。再说了,冯裕之庭院里面的雕像是什么,他都没去打探清楚。
季李本来要去寻冯相一派的位置,结果那些人一个个的非要凑上来,口中振振有词称这是他们位置,这举动分明就是排外。
他脾气再好,现在也忍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站到户部侍郎旁边,既然这人讨厌他,那他就非要凑上去。
刚迈出一步,他衣袖就被人扯住了,察觉到动静,偏头一看,入目就是一张笑得比哭难看的脸,正是吏部侍郎,林严业。
季李愣了一下,他与林严业的恩恩怨怨完全是从林渊开始的。不过,他还记得,之前林严业就主动戳破了什么‘友善同事’的伪面。
他眯着眼睛,心道,难不成三皇子真信了他‘投诚’的谎话不对吧……
季李见状挑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尖细的嗓音,王公公快步走了出来,高喊道:“陛下驾到!”
无奈,季李只能跟在林严业身旁,下跪行礼。
又是一阵嘈杂,各部按例禀报近日大小事。季李还只是个小官员,自然论不到他说话。
可他不说话,事也会来找他。
果然,他看到户部侍郎张重上前,高声道:“陛下,臣有一事要禀!”
不怪季李心绪不定,毕竟张重说话时,还专门扭过头朝他挤眉弄眼的挑衅。
“嗯?”帝王慵懒地在王座上高坐,闻言,眉眼生出些好奇,那双金黄的眼瞳迎着朝日耀眼极了,真有些九五至尊的威严感。
季李心里有些不安。
张重语气不忿:“臣要奏,季明礼私闯官宅!”
季李快步走上前,跪地道,“陛下,臣不知,户部侍郎为何冤枉臣!”
“张重你仔细说来。”帝王似乎是笑了一声,目光分明落在季李身上,却是在问户部侍郎详情。
张重果然神情大振,“季明礼昨日去了相府,可季大人分明有自己的宅院,而冯相已然去往江南赈灾。不知,季大人为何不请而至?”
季李本来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结果一听,他竟然都有自己的宅院了吗他怎么有钱吗?心思难免有些飘忽,回过神来时,就听到赵永敬冷硬的话音,“为何不说话了?”
季李:“陛下,臣回去只是去收拾行李。”
“那你为何留宿了一晚!”张重自然不肯放过他。
季李心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宅院了呀。也太突然了。
对了。季李抬起头,心头大定,直直望着张重的眼睛,语气带着些悲愤,“臣是在为江南旱灾一事忧心,呆了一晚,自然是在清点钱款。臣的宅院也会变卖出去!”
“以后,臣可否借宿在张大人您府上呢?”季李冷冷道。
张重果然愣住了,下意识想反驳,又想是想到什么,不情不愿道:“哦,那臣也是错怪季大人了。”
季李没想到张重就不辨了,只然算逃过了一劫,可他心里却放松不下来,他总觉得,张重的神情很不对。
又熬了一阵。听着赵永敬沉着声音道,“可还有事,无事便退朝。”
季李甚至感觉赵永敬的声音都变好听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行礼。
只见身旁的林严业动了,他像是无意间偏了偏头,脸上的笑意很深,季李却品出些恶意来。
吏部侍郎语气悲伤,“陛下,臣有一事相禀!”
帝王随意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林严业直接跪在了地上,激动的倾诉起来,“前天,发生了一起大事,在圆心湖里的一支木船里发现了具尸体。当日,正是……”
“林大人,这事已经交由大理寺经办!”冯相一派的官员上前驳道。
林严业却摇了摇头,眼眶发红,“但当日举办赏画吟诗的主人,可是大理寺卿的小孙子。”
他话音一落,朝堂顿时躁动起来。
季李完全是一头雾水,他不明白林严业提的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何要专门看他一眼。季李想不通,在心里唤,‘系统,难道托管者又干了什么也去了圆心湖的吗?’
系统疑惑道,「小云没有查询到该记录。不过,原身季明礼好像与孙云明有些纠缠。孙云明就是大理寺卿孙治的小孙子。」
季李完全愣住了,他朝最前排在椅子上酣睡的老者望去。
孙治已六十又九,是三朝元老,因年纪太大,特许坐着上朝。
孙治老态龙钟的闭着眼睛,整个朝会都不发一言,人人都知道这人是在装睡。
此刻像是被惊动了,顶着众官员的怀疑、惊异的目光,孙治轻咳了一声,摇摇晃晃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个个低下头竖起耳朵等着。
他目光清明,声音响亮道:“陛下,此案可由三司查办。”
帝王点头,“可。”
吏部侍郎适时直起了身子,神情有点犹豫,“可是,近日江南旱情严重,众司都在其劳心劳力……”
林严业话还没说完,殿内瞬间又闹腾起来,像是油锅里面掉进了水珠。
「滴滴滴!请玩家夺得查案的权力,找到罪魁祸首,还孙云明清白。」系统突然响了起来。
第99章 愤怒的季李
面对系统如同找事的任务, 季李脸色一变,暗自叹了口气,在一旁听着官员的吵闹声。
心里确实是不愿意的, 他忍不住追问, ‘你能不对劲吧要找出真凶, 非要我现在站出来插一句吗?’
面对玩家直白的怀疑和警惕,往日装乖的模拟少女音系统也不使用了,反倒是有些急切的露出真面目, 声音急躁的, 在脑袋里面撕扯起来, 「请玩家完成任务!」
季李面无表情的站着,一动不动。
眼前突然涌起显眼的金红色的一团,在空中颤动着,季李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辨认出来是堆叠在一起的蝶。
那团画像散开,伴着机械音, 「已开启倒计时。」
季李看着那些蝶摆成三、二字样的图案,甚至伴着数字的倒数, 这些模拟的影像越来越逼近, 季李最怕这种身上带粉尘似的蛾子了。
鸡皮疙瘩起了一声,他脱口而出, “停!”
季李上前一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分明注意到,他一动,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了。
既然已经丢了脸, 季李更是无畏了。
那蝶影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溃散开来,只剩了一只黑底金边的蝴蝶,在空中凝滞住。
季李心中有个不妙的预感,但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只好把手老实安放在腿边。
那团金黑的影直直撞进他眼睛里,季李心底瞬间燃起一团无名的怒火。
他都懒得去管这些人或犹疑或警惕,甚至是辛灾乐祸的目光,挺直了腰身阔步走到殿中。
季李双膝跪地,扬声道,“陛下,请让臣查明此案。”
“此案可能没有怎么简单。”季李压低了身子,语气平静。
本以为,朝廷官员又要争斗起来,看不管他的丞相一派沉默,吏部侍郎神情不忿却还是没动。
这大殿内静极了。他甚至能听到胸腔里,砰砰砰的心跳。
朝堂上决断一切的帝王没开口。季李自然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等。
“下朝,恭送陛下!”尖细的嗓音响起。
季李只能跟众朝臣一同恭送陛下。
等帝王退朝,朝堂内众官员纷纷站起身,季李还愣在原地,有些想不明白,他此番请命,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季李不死心的问,‘系统,你怎么不播报’
系统又装起来了,语气听起来很困惑,「小云不明白您的意思。」
季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刚才我的任务完成了吗有没有获得查案的机会。’
系统模拟的画像摇了摇头,「抱歉,小云不能准确判断NPC的意思。还请玩家获得圣旨后进行结算。」
季李沉默。
“季大人,你的胆子还大呢。”林严业笑眯眯的凑近,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过身就离开了。
季李站在原地,看着人的背影。他现在心里面乱得很,本来想等这些无情无义的官员都离开。他在心里数着时间,缓慢挪着步。
刚迈下台阶,耳边就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不肖子孙就劳季大人费心了。”
季李闻言抬起头,看清说话之人后,眼睛都瞪圆了。
竟然是大理寺卿孙治,按年纪来算,他都可以叫人爷爷了,他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想必这案子,陛下另有人选。”
哪知孙治摇了摇头,又搭拉下皱巴巴的眼皮,被人搀扶着走远。
季李抬头望去,就看到前面熙熙攘攘站了一圈,全是刚才的朝廷官员,一个个似笑非笑的朝他点头打着招呼。
季李扯着嘴角回礼。
他刚才确实是厌烦了,这个破系统,还是游戏世界里面的NPC。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玩家’,也是一个NPC呢?
季李想到这里,心尖一阵发麻。
不管怎么样,就从系统昨晚故意诱哄他。还有,一开始给他的许诺,‘完成任务后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不过是一口空谈。
季李当然不能再信,也许系统也看出来了,所以现在也不走什么‘奖励’机制了,全然是采用惩罚来逼迫他。
季李越想越烦,深吸了口气,立下决心。不管了,他要开始乱来了!
他脚步一转,与众官员分离,走了另一条路,他决定去西厢房那边看一看的。
但是,现在没有了监办的身份,就没有进入的权限。
只能遥遥站在远处,探头往里面瞧,离在殿门口的石碑被人遮盖起来,他也不能从横七竖八堆积的,烧得乌黑的横木,星星点点落着的石头看出些什么。
‘系统,我现在的积分是多少?’
系统回答道「有两个积分呢,不过,玩家您可以预支。」
季李一听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本来系统恢复正常,也不再提什么‘托管’的事情了,他还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好了,他也是能理解了,反正这系统就是不安好心。
季李大大咧咧道,‘最多能预支多少?’
「好的!经查询,玩家您可以预支500积分呢!」系统死气沉沉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很有活人感的摇摆着虚拟投影。
季李正想说话,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他寻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三皇子赵文安。
看着人怒气冲冲的脸,季李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他歪了歪头不解道:“不知殿下您尾随……”
他还没说完,只见赵文安啪的一声展开了扇子,动作夸张的整个手臂都在用力。“本殿下想来就来,你还敢管!”
“自然不敢。”季李老实摇头。
三皇子刚升腾起的气焰像是遇上了雨,皱着眉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
季李看着都难受,他好心的推了一把,“那臣便告退了。”
“站住!”赵文安急忙将人喊住,“你不是想去查案吗?”
果然看到人停了脚步,赵文安反倒不着急了,扇风的动作都停了,毕竟最近天气入凉了,他暗自搓了下冷冰冰的手,把这份错都记到对面之人身上。
三皇子清了清嗓子,神情很是不忿,“我就知道,你这人不安好心。”
“还说什么,敬佩本殿下。”
季李越听越离谱了,他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无奈道:“若是殿下没什么事,那臣还是离宫吧。”
“怎么没有!”赵文安最讨厌这人轻慢的模样,眯了眯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如果想去救旧情人,本殿下可以帮你,不过需要一个条件。”
季李看着三皇子伸出根食指,晃动着。他现在确实是被原身与孙云明的关系震惊了。
竟然还是昔日情人的关系!
原身季明礼也太厉害了吧!与大理寺卿的孙子都能勾搭上。
在赵文安看来,季李闭上了嘴,魂不守舍的,分明是被他的权势吓住了。不过,真没有想到,这季明礼还是个长情的人。
三皇子在心里为自家舅舅叹了口气,暗自道,就由他来收拾这朵烂桃花吧。
“好了。”三皇子扬了扬声音,对上人灼灼的目光开口:“你可以先去调查。如果有个结果,本殿下可去父皇哪里美言几句。”
季李沉默。
三皇子等得不耐了,皱起眉头语气凶巴巴的,“吓呆了,还不感谢本殿下!”
季李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赵文安,心道,果然,怎么蠢笨的孩子不是赵永敬的孩子。不过,定然是这个游戏世界的设定,好像,从他五日昏迷醒来后,剧情发展越发离奇了。
三皇子就看到青年拍了拍衣袍,神情很是古怪的转身离去了。
“……你什么意思!”赵文安气得脸都红了。
走出宫门,季李站在街边,看着空荡得有些不正常的街道,心里突然有些迷茫。
‘系统,你是故意的吗?’
季李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到迷糊成像素块般的石板上,入目的游戏NPC们都长成了同一张脸,唯一能辨别出不同的,恐怕只有身上穿着的色块的差异了。
「警告!警告!游戏世界正遭受破坏,请玩家即刻回到丞相府,将‘外来物’处理。」系统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在模拟的人声中带着明显滋滋滋的电流声,尖锐的扎着他的耳膜。
季李听着头痛起来,很不能理解突然到来的指令,但他还是奔跑起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飞快的跑。
冷冽的风直直往他喉咙里面灌,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起来,系统还在愤愤的叫,「不是这个方向,请立即前往丞相府!」
从肚子里传来的痛楚很快蔓延开来,他眼睛很酸涩的,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外淌。
经过昨晚系统突然响起来,甚至通过提高他的感知来逼迫他。
季李就不再相信这个游戏‘系统’了。是不是有另一种可能,他就是这个游戏世界的外来者,不过,他被拉入游戏……
等等,如果真的被系统托管,‘它’的目的是什么呢?
季李突然想到了,梦里的阿狸,还有被托管后写给时将军的情书。
按照原身的万人迷设定,人人都喜欢他。
从昏君总放在嘴边的,要纳他入后宫。
系统需要我来做什么呢?
痛意愈发强烈,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停了脚步,嘴巴里一股血腥味,耳边的声音又幻成蝶飞舞起来要钻进入他耳朵里,联合肚子里面的蝴蝶噼里啪啦的乱撞。
在他痛得有些坚持不住的时候,身旁拥上来的一个个像素脸NPC们,伸出手像是要来拉扯他。
嘴上似乎还念叨着什么,还把脑袋里面系统的尖嚷声都压了下去。
季李狠狠咬了下唇,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面对着拥成一堵墙似的人群,笑着张嘴,“别做梦了。”
随即闭上眼睛,往后一倒,扑腾一声砸进了圆心湖里。
季李在心里默默庆幸,幸好,上朝的时候开小差,在脑袋里面追问系统,玄朝都城的地图。
毕竟是玩游戏,他穿进这个破游戏里面怎么久,一点玩家的上帝视角都没有。
还有这个破系统,天天追着他喊什么,玩家、玩家。
缠在身上的痛楚感渐渐消失了,季李喝了一口又一口湖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离蓝蓝的天空越来越远,心中对‘系统’的怀疑感更重。
‘这个游戏世界里面,你真的是官方的系统吗?’
‘你是哪家公司创造出来的?’
「滴、滴、滴。小云正在获取权限。」
季李突然发现身上多了一层白蒙蒙的气泡感的膜,入水的湿冷,窒息感如同往周遭跑的小水球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季李正悬浮在一个圆形的空间里面,他尝试着伏到上方的气泡膜上,指尖轻易就戳破了这层薄薄的屏障,触到了冰凉的湖水。
「……请玩家尽快回到岸上,十分钟后保护屏障将失效。」系统声又响了起来。
季李愣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干燥的衣袍,轻声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系统再一次陷入沉寂。
季李索性坐下来,撑着下巴欣赏着湖里面暗沉沉的景,从旁边游过的鱼影从一块块马赛克似的碎片,变得更真实。
闪动的鱼鳞,鼓动的一个个气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真如系统所言,那屏障骤然消失,湖水疯狂涌来。
求生欲驱使他挣扎起来,意识渐渐模糊,他只觉得自己变得好热、好热。
等季李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痛得不行,身上不知道盖着什么东西,压得他沉甸甸的想抬一下手都不行,眼皮又酸又麻的,他只看到一个弓着腰身的背影。
他躺在一个狭小的巷子里面,地上浮着层黄褐色的泥沙,指腹似乎是在水里泡久了,皱巴巴的,摸着都没有知觉。
季李想着,也许自己是顺着湖水又漂到了什么地方,被好心人救了。
他额头有些发热,张了张嘴喉咙火辣辣的,声音嘶哑,“是、是您救了我吗?”
听到声音,背对着他的人影像是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转过身凑近。
被遮挡的金黄落日这下显露出来,耀眼的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过来。
季李手指发麻,挣扎着从盖着的泛黄棉花破布被褥里面抽出手臂,掩在眼前。
那人一直没说话,季李缓了一阵,从指缝隙间去看,但是只能看到对方的肩膀。
他低着声音谦意道:“不知道,这是何处”
“季大人。”这声音很耳熟。
第100章 季李:真求你了……
季李心惊了一下, 有些愣然,皱着眉头去辨认,即便是背对着落日, 在暗沉的光影下还是能看到对方的脸, 竟然是王七。
“怎么是你?”季李脑袋有一阵发空, 毕竟,如果他是被人救了,当该被送到丞相府。
见到王七, 怎么也不应该是在这个巷道里面。
季李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咽了咽唾沫, 刚想说话,喉咙痒得他咳嗽个不停。
王七急急忙忙的递上个瓶子,动作里透出一种古怪的急切,“季大人, 您快把药吃了吧。”
“可能还要您再等一刻,马车就快来了。争取在城门关闭前将您送出去。”王七的语气又急又哑,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季李整个人虚弱得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掉进水里太久了,头晕眼花的, 热意从胸口往外冒, 他有些不能很好辨认王七的意图。
这个人真的是在关心他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竟然要急匆匆的逃出都城。
再配上他现在湿淋淋的一身,真的很像只落水狗了。
季李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王七似乎是看出他的防备,只把瓷瓶递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些悲悯,“季大人, 您贪、贪了赈灾款的事暴露了。”
“还请您振作起来。或许,您去到江南,丞相他……”
季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现在更不明白了,难道是他还在做梦。
火辣辣的疼意从指尖泛起来,他低下头,看到只火红色的蚂蚁咬住了他,‘系统,这是我拒绝完成任务的惩罚吗?’
机械声冷冰冰的响起,听起来没有什么生气,「请玩家不要误会,由于游戏世界被破坏。主系统无力维持。为保剧情线正常运行,进行了自动修正。」
季李,‘呵呵。’
似乎是季李没有回答,低着头,再配上一头乌黑的发乱糟糟,褐黄泥石混着几根杂草,全然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王七不知道怎么了,心底涌起一股愤怒,他飞快收回了瓷瓶将东西紧紧拽在手里,直起腰身,背对着这个未来的‘阶下囚’,语气里带着些怜悯,“季大人,您还是好自为之吧。”
“从宫里偷回来的雕像里面,可全是您贪污的钱款。”
“小人我还愿意送您出城,也是还了些恩情。”王七说到这里时,脸上的疤痕也显出些凶狠来,他高高的站在落日下,影子拉得又宽又长。
“……等等。”季李抬起头,脸上带出个苍白的笑。
在王七眼中,这人他神情里面还全然是计谋败露的不甘与痛意。
王七像是找到了什么借口,心里面的愧疚与不安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挥了挥手,唤来马夫,一人揽着一边,将人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马车里面。
“季大人,有些事。您还是去江南问冯相吧。”王七丢下一句话,翻身跃下车。
马夫指了指城门的方向,示意要启程了。
王七站在一旁,目光瞥到地上被拖出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开口:“快出去吧。”
季李昏昏沉沉呆在铺满了枯稻草杆的马车厢内,还是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唤,系统,系统,快出来!
「玩家,您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让我为你做事,总得给我好处吧’
「小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云的一切行动都严格遵循《系统守则新修版》手册。」
‘我要屏蔽感知。’
「抱歉,小云没有该权限。」
‘说谎!我之前用积分兑换过这个功能!’季李猛然睁开眼睛,像是发现什么端倪,语速加快,‘你很不对劲。我有理由怀疑,你违规了!’
「滴滴——」一阵尖锐的声音几乎将季李的头扎得更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李缓过心神,正要追问。
「系统小云正在为您服务。玩家05号,请尽快完成游戏任务。」
‘你就转移话题吧。’季李扯出一个笑,缩在角落里,放出狠话,‘反正,我是不会再完成什么任务了。’
‘最坏的结局就是,我死,你也会,消失’季李还极其谨慎的措辞。
机械音响得更烈了,他好像能看到空气都被电流电得扭曲了,就在季李以为那团怪蝴蝶又要飞出来的时候,只听到,啪一声。
像是箭矢射到木板上的响声,季李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下的马车都不稳得抖了一下。
马车外,哑巴车夫慌忙的从衣袍里面讨出张纸,还是没等到放下行。只好又塞给守卫让他都肉疼的大笔银钱。
他给得实在太多了,又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
可现在,车夫将思绪收了回来,看着城外绿葱葱,好像从没见过的景。
他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听到一声大喊,“站住!”
他吓得嘴里叼着的尾巴草都掉了,下意识勒住缰绳,脚狠踢到马背上。
后方的马蹄声追得太急,就在他放松了缰绳,想自投罗网之时,那急急的啼声骤然停了。
车夫有些怯然的扭头去看,一支箭矢就直直的要钻到他眼睛里面来,他高举起双手,张大了嘴叫着求饶,“啊啊啊……”
季李不知道这些,他隐隐约约能听到些声音,可是他烧得太厉害,意识都不清醒起来。
混沌得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有这出事了。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话音,声调里带着一贯调笑的让人心痒的笑。
那萦绕到鼻尖的橘子皮般的涩然的气味,黏湿的浓郁长长的眼睫颤动着,要飞舞起来。
“……真可怜呀。”那声音近极了,湿凉的触感落到眼皮上。
季李努力拉回昏沉沉的思绪,半睁开眼睛,一个泛着橙光的身形严严实实挡在前面,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动幽幽水光,荡开的潭面游出条暗紫色的蛇。
好似舔舐在脸上,如此的坦荡。
他本来就像是在被火灼,被人这般直直望着,那透出来的怜悯,如高悬明月照到枝桠上的蛇,细长的蛇尾缠到裸露的脚踝,一寸一寸的攀。
咬到耳垂上的牙又尖又冷,激得季李平白清醒了。
伏到他耳旁的男人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害怕,反倒欣喜的往后退了一步,带着腥红浓稠血液的唇裂得更大,只见人舔了舔唇,有些快意的眯了眯眼睛,很回味的模样。
耳垂的痛麻感,在不断提醒季李。
封怀礼嘴上的血,肯定是他的,“你、你在发什么疯?”季李声音哑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发出声音来没有。
手指刚摸到耳朵上,他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感知。
……
醒来的时候,季李发觉自己似乎是站着的,能看到的是漫到他腰身上的,混黄的水
想象中病愈后的,酸麻、无力感都没有,季李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感觉了!?
‘系统!系统!’季李吓得在心里狂唤。
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回应,他只能看到一个方向,努力辨别了目前的状况,好像是,在一个有些破败的庙里面?
透过木板上面的洞,能看到外面正电闪雷鸣下着大雨。
可能是雨太大了,积水蓄到一处低洼,把这里都淹了,而他难不成是被施加了什么定身术,动也动不辽。
甚至感觉不到被水淹的冷意。
季李无奈,不过这样也好,他也不会痛了。
这般想着,他反倒释然了,想闭上眼睛休息。
结果还不可以!
只能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在看什么投影,一扇快被淹到顶的石门,淹在水中只冒出顶的几个奇模怪样的石头,漏雨的一块屋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积水渐渐退去,天空放晴,太阳也出来了。
可惜他感知不到温暖,也闻不到、听不到声音。
看着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一只布鞋、几条缺水而死的鱼,匆匆忙忙的老鼠正四处窜。
久到门前的一颗种子破芽,钻出长漫青苔的土,摇摇晃晃的又成细长的一枝,不知多少风风雨雨过了好久,那棵树高得都能把石门顶起来了。
突然,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中,有个沙沙的声音,可这动静太轻、太小了。
但季李愿意相信真的有这个动响。
他又重燃希望在心里呼唤,‘系统!是你吗?’
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不过,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听着越来越近,季李注意到在地上转圈的老鼠惊得窜走了。
如果可以,季李甚至觉得自己在此刻屏住了呼吸,能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声。
而在灿烂的阳光下,那发出声响的主人,终于出现了,那雪白蓬松的毛尖带着金黄色的柔光,显得如此的神圣。
熟悉的艳红的梅花印,就出现在这只小心翼翼跑动的白狐额头上。
季李在心里惊唤,‘小梅花!’
不知道是不是他声音起了作用,还是只白狐真的有灵性,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扬了扬头,一双浅棕色的兽瞳直直的回望过来,季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好像感受到了风吹的凉意,虫蚁爬过后带来的痒意,这些是如此的久违。
白到透明雪光,如此的闪亮像是望进了一处开阔的雪原,凉凉的、冰冰的,季李感觉自己的手指好似被冻得发木,或者是全身都像是凝固了。
白狐突然动了,季李急得想挣开这个束缚奔过去,但却只能在心里唤,带着些近乎祈祷的,‘快过来,过来,小梅花。’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白狐试探着迈出了一只脚,留下了一串梅花印,季李好像闻到了一股气味,藏在翠绿枝干里的玄黄色花苞颤了颤,奋力破开了道裂缝,浓郁的香气漫开。
玉兰花开得如此的美。
白狐停了下来。
季李急得甚至止住了在心里喋喋不休的祈祷声,他看着白狐转了个身,又蹦蹦跳跳的站在那棵树根上,再一蹬腿灵巧的跃到枝桠上。
‘小心点,这树干怎么小。’季李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不怪他担心。毕竟现在他好不容易能闻到气味了,虽然好像只能闻到长在石门旁边的玉兰树的气味,他必然要担心这棵树的安危。
那白狐的身形好像真的停顿了一瞬,反倒更肆无忌惮的走了,亮出锋利的爪。
季李明显看到白狐往他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毫不留恋的霍霍树上开的第一朵,也是唯一朵玉兰花,他只能心疼得看着,五、六片花瓣悠悠坠到地上。
季李感觉自己心都在疼,不免在心里埋怨起来,‘小梅花,你是故意的吧!’
也不知白狐是什么意思,真的有些挑衅的,跃下树,急匆匆的朝他的方向跃来。
‘好吧。’季李还是心软了,有股软乎乎的触感泛起来,好新奇又好熟悉的感觉,季李生出一种想抚摸白狐的想法。
等松软温暖的触感真的从他指尖泛开,季李发觉自己好像能眨眼睛了,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好似是泥石堆成的,十分粗糙的雕刻方法,十根长短不一的手指。
季李甚至觉得,这个拙劣的雕刻家,有没有给他雕嘴巴了,可能耳朵也没有,不然他刚醒来怎么听不到声音呢?
‘别舔了,脏的!’等带着些湿意的触感传过来时,季李才看着白狐正在舔他的手,沁湿的泥石又深了些。
‘……等会,我的手指掉了怎么办?’季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也许这只白狐就喜欢吃泥巴呢,季李只好在心里安抚自己,没关系,想必他应该是一个大的泥石像,白狐想吃的话,肯定要吃很久。
只要白狐不离开,他应该就能获取更多的感知了。
那痒意、湿热的舔舐感太过真实,季李甚至能感受到白狐伸出的舌头抚过的触感。
看着掉落到地上的越来越多的泥石块,季李开始心慌了,被弄掉下来怎么多吗?
季李收回了刚才的猜想,按白狐现在的破坏力,或许他天一黑就消失了。
抱着无比悲伤的心情,季李刚想去看他的手指,眼前却被厚实的雪白绒毛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白狐沉甸甸的爪子结结实实的压在他肩头,季李分心的想,算了也许他被破坏完,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就结束了。
最后还能留几个印上梅花的泥石块。
湿漉漉的舔舐感在眼皮处传来,季李真的很想躲开,可是怎么也动不辽,就一动不动的,等着白狐从他的眼角开始咬,湿漉漉的痒意,柔毛爪子踩在脖颈上。
在这一段太过难耐的等待中,季李睁开了眼睛,看到手指竟然是白瓷般的光滑,就连大小都好像完全是按真人一比一复刻般。
季李还来不及欣喜身上的变化,窝在胸口的毛绒绒好大一只,季李一偏头就对上了那双明显带着喜意的兽瞳。
‘小梅花,是你一口一口舔的吗?’季李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响才冒出一句。
白狐很自豪的点了点头,又扬起头,凑近要来舔他。
季李下意识抬手要将它毛绒绒的大头挡住,可惜肢体安静了太久,一举一动都僵硬得不行,但往好处想,好在他终于能动了。
忽略趴在嘴角咬得,‘滋滋滋’作响的口水声。季李只当自己没感觉到,努力伸展手指,试图让自己赶快恢复。
‘小梅花!’就在季李叫了第一百声的时候,白狐终于停了动作,恋恋不舍的跃到地上。
季李还没来得及高兴。
‘不是!’
眼见着白狐又凑到他看不出形状的泥石双脚,他脱口而出,只是那声音真辨不出在说什么,“啊啊!”的在叫。
不过,白狐真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