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当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 就不再有回旋的余地,景遥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怎么会产生这样不怕死的念头, 他在跟谁说话, 他站在哪里?星协, 这里可是星协!他造谣的可是徐牧择!
景遥后悔了,大脑里此刻有两个人在疯狂打架, 他为了让自己站稳脚跟,不露出明面上的破绽, 疯狂劝说自己没事的, 这都是应该的,不会怎样的, 反正KRO也是徐牧择的,他造谣他又怎样?
可是……他的手还是抖得不停。
景遥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两只手握成拳头, 始终低着眉眼。
前台哪里听过这样的事, 脸都青了, 再专业的工作能力,遇见过各种挑事的客户, 和千奇百怪的想法, 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前台压低了声音, 虽一头雾水,但绝不敢怠慢,她哪里能得知这些事的真假,这可是顶头Boss的私生活,不可能被她们这些人知道, 她大可以把面前的小男生当做疯子赶出去,可万一呢?万一真是,她的饭碗以后还要吗?
私生子……私生子是无从调查的啊。
前台的神经抖了抖,脸上顿时挂起谄媚的笑意,“你确定吗?”
说完,她又觉失态,立马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到这里来,是需要什么帮助吗?是要见徐总吗?”
景遥说:“……不是,除了我Daddy以外,你们这里的其他负责人是谁?”
前台迅速答话:“王总和周总监还有黄总都在,您需要哪位,我帮您联系。”
说着,朝一边的另一位前台招了招手。
两人窃窃私语了一下,另一位看了看景遥,脸色严肃,低声说:“这种事……找黄总吧。”
商量好后,招待景遥的前台又抬起头,仍旧挂着笑意,热情地说:“您到这边坐会?我们已经联系黄总过来了,喝点什么?咖啡可以吗?”
景遥说:“不用。”
他没有跟着前台去一旁等待,而是背过身去,面向大门口的方向,因为他害怕马上人家就会察觉出他的问题,从他的肢体上得知他在说谎,没有视线交流是最好的。
黄总是谁,景遥不知道,但听起来很有身份。
大门口的安保出现了,景遥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真怕下一秒就被人拎出去,他们会不会拿警棍打他?景遥压了压帽檐,发丝里全是冷汗。
几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的方向出现了,几乎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景遥就知道对方就是前台口中的黄总,前台迎接上去,和男人解释着什么,那个看起来威严不可侵犯的男人接近景遥的每一步,都使景遥心跳如雷。
“怎么称呼?”那男人说不上慈眉善目,语气却非常友善,然而景遥是心虚的小老鼠,压根也没法完全放松,他拘谨地望着对方,随后低下头,使男人看不到他的眼。
他知道,这些人最厉害了,只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他的阅历在这些人面前不值一提,大人物的眼睛就像一个测谎机,能一下察觉出猫腻。
景遥声音虚得厉害:“景遥。”
男人瞧着对方握紧的拳头,姿态不是放松的,全神戒备的模样,仿佛谁要处刑了他。
“大厅的空调坏了,制冷效果差了点,还在修,跟我到上面谈吧?”男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来,这边。”
景遥盯着对方的皮鞋,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演戏了:“您带路吧。”
男人笑了笑:“好。”
他先一步离开原地,走在前头。
景遥亦步亦趋地跟上他。
男人单手插着口袋,一直到进入电梯,脸上也始终挂着笑意。
“热吗?”男人低头看景遥潮湿的发尾,关怀备至。
景遥没有说服力地说:“不热。”
星协的大楼是辉煌的,内部装修更是奢华,仅仅一个电梯,就能让景遥感受到阶级感,一部电梯的装潢比他见过的精装房还要高奢无比。
身处于密闭空间,景遥仿佛能听见自己夸张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身边的男人能不能听见,他努力去克制,去使自己冷静,但胆大妄为,揭穿即死的作为,无法轻而易举地保持冷静。
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男人落在他身上的每一眼,都如同凌迟审判。
终于,电梯停了下来,新鲜的空气涌入进来,男人先一步走出了电梯。谈话声缓解了景遥的部分心理压力,迎面是个宽敞的大平层,设有不同的独立办公室和会客室。
男人走在前面,边走边关照地说:“这边,小心脚下。”
景遥穿梭过大平层,跟着对方来到一间办公室,上面写了一个名字,“黄惕”,大概就是面前的男人的名字。
黄惕引对方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热情好客地说:“随便坐吧,喝点什么?”
景遥更加不安,低声表明不需要。
黄惕扶着椅子,笑意盈盈地招呼了助理过来,让对方送两杯茶,并且低声跟对方嘱咐了几句,那助理看着景遥点头,这让景遥异常心慌。
“能把帽子摘下来吗?”黄惕把室内空调的温度降低了几度,同时提议,“我瞧着你头发都湿了,天热,帽子闷人。”
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
景遥深知对方的意思,他既然冒充是徐牧择的儿子,人家肯定会先确定两个人长得像不像,无声无息地就能察觉出什么了,这就是这些人的厉害之处。
可是景遥能说不吗?那才更加让人怀疑不是吗?
他把帽子脱了下来,他的头发湿淋淋的,像洗头洗了半干,精神在高度紧张下,加之燥热的天气,毛孔渗出的热汗水洗了他的头发,黏糊糊的头发贴在白皙的小脸蛋上,那张脸看起来更稚嫩可欺。
“长得真好看,”黄惕目光直白地抵达到脱帽后,男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蛋上,“跟徐总还真有点像。”
景遥敢脱帽,是因为孩子和父亲之间不一定就百分百相似,人大十八变,万事皆有可能,这并不能成为他的破绽。
他只是抱着这个心理,结果听到对方的话,景遥抬起了眼睛,有点惊讶,难不成他真误打误撞的,长得和这种大佬有几分相似?
黄惕没再就着他的容貌继续,转而说:“怎么没有跟徐总联系,直接来总部,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景遥知道自己现在讲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扯,但对方不站在上帝视角,他的话于他们而言是有几分可信度的,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景遥再三坚定自己的信念,回答说:“Daddy让你们给我安排工作。”
黄惕洗耳恭听地等着:“工作?”
徐牧择的儿子需要工作吗?这听起来非常不靠谱,但景遥还是撑住了压力。
“嗯,我是他的私生子,不宜人尽皆知,Daddy让你们安排我,说你们会知道怎么做的。”景遥战战兢兢地说,不安成为了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最贴合的状态。
这话只要对方打个电话确认就能得知真假,但景遥赌的是身份压制,徐牧择的身份不是这些人能随便联系的,即使可以,像这种顶级的人物接到信息恐怕也是秘书或身边亲近的人先拿到消息,再转圜过去,信息差就是他能利用的唯一优势。
顶头boss没空管基层人员的用人,景遥只要赶在徐牧择之前,能混到星协的合同就够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后续该怎么办,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解决自身的困境,却把自己推进了更大的火坑。
他必须赌,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祈祷这些人知道真相的时候,能对他手下留情,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这些资本家不屑于跟他计较,或者,他可以很快做出成绩,用自己的成绩当做谈判的筹码,让这儿的负责人能对他网开一面。
让徐牧择对他网开一面。
姥姥说,成就越高的人,越有容人的雅量,他没有大肆宣扬自己是徐牧择的私生子,造谣生事,只是借机混进星协而已,他可以致歉,可以接受上面的处罚,如果能做出一定的成绩,景遥想,徐牧择这样的身份,大抵是不会跟他计较的吧。
他不知道,他全部都要赌。
每一步都赌。
赌徐牧择这种身份的人宽宏大量。
赌信息差能助力他的成功。
赌面前的人……能被欺瞒过去。
黄惕弯下腰,面上始终挂着那极其友善的笑意,那笑意真实到难分真假,景遥见识过许多的笑面虎是皮笑肉不笑的,他却无法辨别眼前的男人笑的真心还是假意,那看起来太真实了,但景遥觉得还是不能太理想化,他更相信是自己的阅历还不够,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情绪。
“那你想要什么职位?”黄惕耐心而温柔地问:“星协是做电子竞技的,旗下的公会也有许多,各个城市都有,你想进哪个?”
景遥不敢张扬,心虚地说:“我是做过游戏主播的,我可以继续做游戏主播,我直播效应……还挺好的。”
全网都是他的黑粉,一开播马上就热闹了,轻而易举得罪无数人,深夜的在线人数比某些电竞冠军还要多,甭管是冲着什么来的,反正论起直播效应,他还是能挺直腰杆的。
黄惕说:“你想做游戏主播呀,这倒不是难事,可我怕让你抛头露面的,徐总知道了拿我的事啊。”
“不会的。”景遥略显急切,“Daddy说过了,我可以自己选,不会怪你们的。”
黄惕的笑容里是否藏刀,景遥的阅历无法分辨。
“黄总。”门外有人送了茶水进来,一杯放在了景遥的面前,一杯放在了黄惕的办公桌。
不是刚才那个跟黄惕说话的助理,景遥生了很多的猜测。
黄惕抬了抬下巴:“尝尝。”
景遥只想谈就业,不想谈茶,可对方端起杯子品尝了,他无可奈何,过于着急会漏洞百出,他得缓下来,虽然他现在已是漏洞百出了。
喝完茶之后,黄惕没有再提起做主播的事,而是拉家常一般,用听似长辈的口吻关怀着景遥:“你住在哪里?”
景遥没交实底:“附近。”
黄惕说:“你是之前就生活在上海?”
“不是,刚来。”
“那得告诉徐总一声,私生子也是徐总的孩子呀,说起来是不好听,可是大户人家嘛,有那么一两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都快成常态了,我先给你安排个住处吧?”
“不用,”景遥拔高了音量,“不用的,我不想Daddy知道我来了上海,希望您也别跟他透露我的出现,我不想麻烦他。”
“可徐总是你爸爸呀……”
“没关系的,我一个人挺好的,”景遥再三肯定:“没关系。”
黄惕笑了笑,又喝了口茶,没再劝说,放下茶杯,他问道:“行,妈妈跟着你一起?”
景遥的伶牙俐齿在当下的环境中发挥不了一点儿作用,做贼心虚,他哪能挺直腰杆地跟人谈话?
景遥很是为难地说:“妈妈……留在老家,等我这边确定了,就会接妈妈来的。”
言外之意,他迫切地需要这份工作,在上海立足,并且不经意间地透露出“妈妈”和“Daddy”不合,有其他的顾虑,最好不要Daddy知晓这些事。
黄惕点点头,信息接收得很明确:“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跟我提。”
“我现在只需要一份工作,”景遥迫切地说:“麻烦您了。”
黄惕想了想:“工作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安排,不过每个部门有自己的流程,我需要先跟直播部门的负责人打个招呼,你的身份特殊,得斟酌一下岗位。”
“最基础的就可以了,”热汗从发丝里滑过,景遥不管不顾,“我有信心能做好,把我和其他的求职者一样来对待就行,不用搞特殊化。”
他不能走太多的旁门左道,以免事发不能被轻轻放过。
他的求职态度非常值得欣赏,换做平常,黄惕大概会跟他多聊点这方面的事,不过身份的不同,他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景遥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他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他的思绪,让他胡思乱想。
今天这张牌打得很烂,是下下策,会轻易被揭穿,然后落得一个残忍的下场,可人在走投无路时,那可真是什么都敢干,每当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在什么环境下,景遥就脊背发凉。
穷途末路现真章,他把一切都赌进去,要么就是无底深渊,要么就是璀璨的明天,这都比原地踏步好,连续的失败和碰壁使他胆大妄为,不知深浅。
他怕,但他不后悔。
至少此刻还没有后悔。
事态的发展远比他想象的要好,或许电视剧里演的是真的,他真有可能靠这种奇葩手段博得青眼。
事情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在黄惕,景遥不会知道,这一切在面前的男人眼里,都是被默许,才顺利的。
“黄总。”玻璃门被敲响,黄惕的助理出现在了门前。
黄惕站起身,对景遥说:“我先处理点事,你坐会,空调可以自己调。”
他把遥控器放在了景遥的面前,体贴,友善,无微不至。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必然不简单,景遥敬佩对方的手段和能力,一向不爱亲近人的他,竟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好感,那种类似于家人一般的,连飞仙都需要一年时间来生出的好感。
他首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
景遥环顾四周,静静地坐着,他无心享用空调带来的凉爽的风,他燥热,心跳得很快,全神戒备的小老鼠,这个环境每一秒都是对他的精神处罚。
身体和灵魂,都处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黄惕随着助理来到了外面。
助理递给他一份新鲜的资料。
“确认过了,不会有错的。”
资料上显示着景遥的所有网络资料,连照片都对得上,星协没有那么慢的网速,KRO是星协最具价值的冠军战队,虽不和星协享有同一套管理制度,但那边这么大的动作,星协没收到一点风声才是见鬼。
男生脱帽的第一眼,黄惕就有些眼熟。
此时再拿着照片往里看,资料上的照片和本人有点对不上,是相似的,但气质看上去像两个人,很成熟。
“真是他。”黄惕确定了身份,再往里瞧,依然觉得很诧异。
一个人的网络形象和私下里怎么会差别这么大?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却偏偏像两个人。
“真的是徐总的……”
“不可能,”助理的话没说完,黄惕当即打断了他,“眉眼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完全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顶头boss的容貌和形象是具有极强的攻击性的,徐牧择的棱角锐利,眉骨高,配合狐狸眼的眼型造成一种极强的侵略性,而屋子里坐下的男生相貌极其乖巧,面庞柔和,眉眼也和徐牧择完全不同,无论从整体气质还是五官精度,两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根本不能并在一块儿谈。
就是单拎出来给陌生人看,也不会有人联想起他们是父子,除了年纪,毫无根据了。
“会不会是基因问题,更像母亲?”助理说:“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有人敢冒充徐总的儿子,没有根据的话,造谣的下场可担不起,他图什么?”
“图什么?”黄惕抬了抬手上的资料,“这就是原因。”
这种得罪权势的事,背后必有极端的原因,谁也不会莫名其妙到马路中间寻死。
“走投无路就会病急乱投医,其实他挺聪明的,”黄惕说:“说的是私生子,而不是名正言顺的儿子,打了个信息差,就是太不把我们当人看了。还是太年轻了,没有阅历,整体表现漏洞百出,但也能理解,饭碗都丢了,谁会不着急?”
着急就会犯错,估计浑水摸鱼之前,也做过其他的自救,能到这个地步一定是穷途末路。
男生的表现不像是有预谋,倒像是心血来潮,突然而至的想法,他太紧张了,心理素质就没打好基础。
黄惕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孩子。
“KRO那边确认过消息了?”
助理点头:“给梁经理打的电话,不会有差错的,是徐总的意思。”
“怎么能得罪徐总。”黄惕百思不得其解,将资料还回去,嘱咐道:“你去叫丰逊来一趟。”
助理惊诧:“黄总,您不是知道他是假的吗?”
黄惕没回答,眼神看过去,助理低下头,说道:“我现在就去。”
黄惕隔着玻璃门看屋子里的人。
男生两手放在桌子上,不断地抚摸自己的帽子,冷风吹着,黏糊的头发还没干,贴在脸颊上,像一只乖顺的金毛犬,他还在紧张。
紧张,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
该夸他有勇气呢?还是责他愚蠢呢?
怎么都责怪不出口。
小孩子很乖,也很可怜,只想求口饭吃而已,手段是错的,但跟穷途末路的人论手段,未免有些苛刻了。
景遥等了会儿,对方回来时,还带了另一个人。
景遥不知所以,戒备地看着那个陌生的,有点年轻的男人。
黄惕拍了拍手:“介绍一下,直播部门的暂代负责人,丰逊,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提,这边商量着来拟合同。”
景遥受宠若惊:“您好……拟合同的意思是?”
“你不是要做我们的主播?”黄惕靠着桌子,面带笑意地反问,“反悔了?”
景遥虽弄不清情况,但机会送到眼前,他哪能犹豫?
“不是,就是,好快。”他措手不及,事情顺利地有点过头了。
“你妈妈不是等你安定下来才能接过来吗?这事我不办得着急点,不是让你妈妈多受苦?母子早点团聚,也叫她放心,不好吗?”黄惕的笑意具有笼络人心的本事。
景遥接收过很多很多的恶意,也接收到不少的好意,有些人笑眯眯的但藏着恶意,有些人看似凶神恶煞,不近人情,却通情达理,面前的男人相信他了?相信他了?
他真的相信他了?难道自己真的和他们的老板长得很像吗?不需要太多的确认就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了?景遥却有点警惕了。
黄惕明眼人,心里亮堂堂的,说道:“星协可不是三流公司哦,合同一旦签订,会严格遵守的,法务部在盯着,不是小作坊,都是正规程序,咱们这么大个公司,不屑于用那些低劣手段套路你们,明明白白拟定在合同上的事,双方都得明明白白地照做。”
“我不是质疑这个,”景遥有些语无伦次,“不,我没有质疑您……”
黄惕打了个响指,对丰逊说:“照顾着点,人家来头很大呢,别说我没提醒。”
丰逊说:“黄总放心。”
黄惕对景遥说:“要我陪着一起去拟合同吗?”
景遥拿起帽子,从桌子前走出去,摇摇头,他走了几步,依然无法相信眼前事实,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景遥又走回来,对黄惕鞠了一躬,心跳节拍加速:“谢谢您。”
黄惕吓了一跳,倒真是小孩子能做出来的动作,他摆摆手,笑着说:“当心点,快去吧。”
景遥跟着对方出去了。
门外站着助理,景遥跟对方点了点头,不肯多停留一秒钟,生怕对方反悔。
助理在人离开后才走进来,看着桌子前静静发呆的上司。
“别多舌。”黄惕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助理说:“我是老大你提起来的,肯定是站你的,我只是担心这事要是捅出去了……”
“你不多舌,就捅不出去。”
“可徐总不是好糊弄的人。”
黄惕的神情为难了几分。
助理说:“黄总,何必呢?一个毛头小子,跟他又不认识,撵出去就是了,这不是给自己留隐患吗?”
茶杯落回桌子上,黄惕倚着桌子,沉思不语,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助理忧心忡忡:“您马上就要跟纪总评职了,关键时期,上头对您还是比较满意的,顺利的话来年就能往上升了,这一来不就……”
黄惕大梦初醒似的,他神色严峻地盯着助理,好像刚想起来什么。
助理说:“纪流光他们团队本来就在盯着您,而且这小孩是徐总下令封杀的,您这不是跟徐总对着干?悄摸地把他弄进来,瞒得住吗?主播可不是什么隐蔽的行业。”
黄惕被点到了,警铃大作,他不再犹豫,在多方面的权衡之后,心血来潮的好意不得不打断,他抬步走了出去。
助理立马为他开门,跟着他下去,往法务部去了。
当黄惕带着助理来到法务部时,里面几个人正像监视犯人似的监视那个坐在书桌前写字的男孩。
男孩提着钢笔,手面青紫,有掐痕。他在合同上签字,肥大的衣衫套在瘦弱的身体上,脸小得几乎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点,体格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怜爱之心油然而生,再继续泛滥。
黄惕松开了推门的手。
隔着一扇玻璃门,那张脸太小了,肤色也近乎不正常的白,让人忧虑他的生活状态。
是的,素未谋面。
可那张脸能勾起一个人最柔软的部分,很奇妙,就连一旁站着的助理也是被迫强硬的态度,如果不是危险时段,他不会多舌的。
“黄总。”
黄惕嗤笑了一声。
他转身离开了。
助理看了看房门,又马不停蹄地跟过去,听到一向果决伶俐的老大说:“事发之后再说吧。”
助理很想把这句话定义为玩笑话,因为这不应该是一个事业蒸蒸日上的男人该说出口的话语,他承认里面的小孩很惹人疼爱,但这并不能成为黄惕冲动的理由。
“黄总,您真是……”
“疯了?”黄惕边按电梯边道:“不过谁知道呢,万一我赌赢了呢。”
“您有什么赢面?”
“他说他直播效应不错,说明是有两把刷子的,万一我给星协招了个人才,岂不是好事?”
“哪跟哪啊。”助理眉头紧锁。
黄惕不再开玩笑,电梯镜倒映着凌厉的五官和眉眼,他没疯,他也知道风暴迟早降临。
合同是新拟定的。
景遥发呆。
不知黄总是怎么跟他们交代的,人家对他的态度很好,还询问了期望薪资的区间,景遥不敢太猖狂,他反问其他主播的薪资结构,按着那个来就可以了,整个过程友善顺利,法务部拟完合同,他再三过了一遍,没有问题,把名字签下了。
他成为了星协的一员。
不是旗下的哪个公会,是能坐在总部里的一员,这个望尘莫及的高楼大厦,将成为他新的饭碗。
成为他的避风港。
他成为了当今电竞行业最具有地位的公司的一员。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景遥依然没有缓过神来。
四周的一切都寂静下来,只有他自己,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感到头晕目眩,于是在门口蹲了下来,他的脸很有迷惑性,没人知道他的品行不端,上来关心他,景遥不说话,而是抱着膝盖,他流眼泪了。
那不是高兴的泪水,那是在走出高压环境下的心有余悸和惴惴不安,他把帽子摘下来,捂住自己的脸,看起来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走在路上突然崩溃了。
短短几分钟,他的头发再次被汗水打湿,连同身后的劣质衣衫都被浸透得彻底,恶意没有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但善良有时候可以,他还没弄清楚为什么。
人很复杂,也许他不需要去弄清楚为什么。
头顶的太阳有收敛的意思,它猖狂了一天,彼时天色阴暗,是阴沟里的小老鼠出来活动的时候了,太阳要休息了,打在景遥脊背上的光芒都不自觉弱了几分。
景遥在星协的大楼门前蹲了很长的时间,蹲得腿发麻都没有起身,他有点低血糖,受不了突然站起来。
飞仙给他来电话问结果的时候,景遥正慢慢地起身,去下面前的台阶,他的脚好麻,腿也是,甚至舌头也是。
“找到靠山了吗?”
飞仙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为了避免给景遥带来压力。
景遥说:“找到了。”
飞仙惊呼一声:“哇塞,哪一家哪一家呀?我看看认不认识他们旗下的人。”
景遥拎着帽子,手抖着说:“我拍给你看看。”
飞仙说:“好好好,你拍。”
电话挂了。
景遥把星协的大楼拍进去,不修图不开广角,原封不动地发送原图给飞仙。
刚刚挂掉的电话又轰炸起来。
景遥沿着路边走,其实他应该打车的,但他似乎忘记了这件事,他一直沿着街道走,也不管方向对不对,他的脚好麻,针一样扎着他,从脚底板刺痛全身。
飞仙没了轻快的语气,低沉而迟疑:“你……你去星协了?”
景遥回答:“嗯。”
飞仙:“你真的去星协了?”
景遥肯定:“嗯。”
飞仙声线颤抖:“你被星协录用了?”
景遥眼角滑出一滴眼泪,他高高抬起脸颊,望着无边际,逐渐暗下来的天,手臂抹掉眼角的泪花,骄傲地说:“老子厉害吗。”
双方有长达十秒钟的沉默,随后手机听筒像炮仗炸了一样,飞仙连续几个语气词:“我操,我操,我操!!!”
景遥也想说我操。
但飞仙把话都说完了。
“我操啊幺妹!我操!!”
不断重复的语气词,让景遥确定当下一切都不是做梦,不是他处处碰壁后的意淫,小老鼠真的爬上岸了。
景遥从没觉得“我操”这句话这么爽,这么动听。
曾经和飞仙探讨过的,为躲避KRO的追杀躲进星协,和他们处于同一线,吃一碗饭,成为了现实。
他们会发现的,迟早会,但他也可以尽快做出成绩来,来拥有和他们谈判的筹码,对吧?他没有错吧?
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很疯狂。
大脑一片空白,被飞仙的几句脏话炸得没了思考的能力。
景遥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在一个距离星协很远的地方坐上了出租车。
司机师傅大抵也是外来的,他的普通话和上海话都不标准,问道:“要纸巾吗?”
后视镜里的眼睛红彤彤的,发丝也是潮湿的。
景遥这次没有拒绝,非常明确地表明自己的需要:“要。”
师傅递给他一包纸巾,似乎为了宽慰他,用玩笑话说了句:“不要钱。”
景遥把纸巾接在手里。
师傅说:“用吧,可香了,我闺女就爱买这些香香的纸,咱也不知道怎么制作出来的,好闻。”
是很好闻,很香,有栀子水的味道。
景遥用了一张擦汗,随后紧紧握住那包纸巾,他最不适应善意,于是沉默不语。出租车将他送回了旅馆,他向师傅道谢,付钱离去。
旅馆有新住进来的客人,楼梯边堆着许多的行李,有人千里迢迢赶来,满脸心酸。
“爸爸,我困了。”坐在蛇皮袋上的小女孩揉着眼睛,抬头望着在跟老板打交道的父亲。
穿着军绿色工装的父亲回头看小女孩说:“丫丫乖,爸爸马上就抱你上楼睡觉,噢……能不能便宜点,我把房间给打扫干净。”
旅馆老板没得商量的态度:“最便宜了,附近找不到第二家了。”
景遥迈步上楼了。
他讨厌这些场面。
父女之间的温馨感让他不适,父亲和老板之间的你推我搡也让他不适。
景遥回到房间,扣上门,隔绝不了室外的吵闹,例如住在他隔壁的住客,爆发出的污言秽语。
“他妈的,上啊!你他妈逼的还打什么野啊,你有理解吗兄弟?!”
“你这狮子我也是操了!”
“煞笔辅助,没一个正常人!”
咣当,捶键盘的声响。
景遥把帽子扔在桌子上,他站在床铺前,就这么倒下去,好在旅馆的床铺还算柔软,它把景遥接了个满怀。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成为了悦耳的背景音,这些怒骂和污言秽语让他心安,他宁可待在这些吵闹的地方,也不想在星协的大楼里多停留一秒钟。
他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差点窒息。
是只用回想,就浑身紧张的气氛。
他太顺利了,顺利的有几分莫名其妙,但他又想,或许这就是巧合,他就是长得像徐牧择呢?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竞圈大佬长什么样子。
可是他宁愿相信,这是好运。
不然太累了,他今天真没力气多思考了。
恍惚间,视线里落下一个黑影。
景遥抬起头,窗帘扇动,拼接色的窗帘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从床上起身,统共就几步的距离,他来到窗前,看见在帘子后面的一只鸟。
景遥把窗户彻底打开,一只小麻雀精神紧张地望了过来,景遥伸手挥了挥,小麻雀没有离开,甚至身子也不曾挪动一下,只有头扭了扭。
景遥弯下腰仔细看,这只小麻雀的翅膀上有血迹,腿上也有绳子绑过的痕迹,羽毛也是残缺的,像被人拔过,脑袋低着,精神萎靡。
“过来。”景遥伸出手,放在小麻雀的面前,“过来。”
小麻雀一动不动,眼睛时不时眯起来,好像要死掉了。
景遥哽咽,想拿东西来挑它,但小麻雀一动不动的样子,他思量一会,伸出手,把它握了起来,拿到了屋里。
他不敢用劲,很快就把麻雀给撒开了,小麻雀站在桌子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叫声,只一下就没了。
像求救,又像临死前的哀痛。
景遥把矿泉水瓶剪开,用它接了水,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来,掰碎了,撒在桌子上,而后又推近了一点。
小麻雀不吃,整个脑袋都是低下去的,奄奄一息。
景遥拿出手机,上网查了下麻雀受伤了该怎么办,有博主发过帖子,杂七杂八的回答,评论乱糟糟一片。
[什么麻雀?这年头还有麻雀?]
[等死呗,怎么办]
[麻雀好像列入保护动物了,举报博主]
[不知道,没养过这种东西,帮顶]
[你父母生病了也没见你问一下,畜生生病还上心了,呵呵哒]
[你要问猫我还知道,麻雀谁知道啊]
[等死,没有治它们的药,不是阴阳博主,是认真的,我就养过,小鸟生病了全靠免疫力,用药死的更快,我养的八哥]
[我只买过驱鸟剂,治疗的没见过,药店也没见过]
景遥把手机搁下了。
他把饼干碾得更碎一些,抹在指尖上,再把手指伸到了麻雀的嘴边,眉头紧蹙,他对尖嘴动物有点犯怵。
小麻雀的尖嘴碰到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但他没动,他觉得小麻雀快死了,应该不会突然扑到他的身上。
小麻雀还是无动于衷。
“你要死了。”景遥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子上奄奄一息的鸟,他刚经历过一场高压对垒,神经处于极度活跃中,对着小麻雀说:“你为什么来?你是什么象征吗?象征我做的对还是错?”
他无法松懈下来。
小麻雀的眼睛闭了又闭。
“你走吧,快走吧,不要死在这里。”景遥驱赶它,然后小麻雀一动不动,羽毛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赶不走,景遥又坐下来,他伸出手,试图去抚摸小麻雀的脑袋,小麻雀没有动,景遥触碰到他柔软的羽毛。
“或者,你挺过今夜,你挺过去,我就养你。”景遥对小鸟说:“我会飞黄腾达的,我连星协都混了进去。”
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似乎并非好的象征,可景遥必须哄骗自己,那是好的象征,那是飞黄腾达的预兆。
景遥坐在椅子上,思绪又复杂了起来,明天他就可以去星协报道了,是末日还是光明大道,答案都在明日。
他会碰见徐牧择吗?
他听了自己的造谣,会把他乱棍打出去,还是轻轻放下?
为什么今天那个黄总会相信他?
他长得……真的和竞圈大佬很像吗?
像到不需要等到查明,就可以大手一挥签约他,把他奉为座上宾?
仅仅是偷了个身份就能拥有如此待遇,说不上瘾是假的,说不嫉妒也是假的,权利的滋味太美妙了,他嫉妒徐牧择的儿子,嫉妒他生来好运。
他明明就不是徐牧择的孩子,却开始偷偷嫉妒起人家,果然是阴暗的小老鼠思想,景遥敲了敲小麻雀的脑袋,自嘲地笑了一声。
徐牧择是他Daddy?
下辈子再修这个福分吧——
作者有话说:徐总:我这辈子就要
好了,又要进入黏糊糊的拉扯副本了
就喜欢搞点上位者为爱折腰文学。
徐总是daddy加资本家属性,注定骨子里是冷漠的,不过请相信越冷漠的,往后爱的越深定律。
第22章
杨番真没想到, 这件事会那么难办,一个素人主播,竟然这么难找, 他快把互联网翻了个底朝天了, 却丝毫没有进展。
平台把消息封得很死, 杨番得从其他方面下手, 结果联系了跟小主播有过爱恨纠葛的人,仍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小主播的来历。
甚至连真名也不知道。
小主播是近年来才出现在互联网上的, 在黑红之前,他做些什么, 有什么朋友, 无一人知晓,人人谈及“花药”这个账号都表示非常熟悉, 但问点有用的信息,都摇头一问三不知。
好像这人是凭空冒出的, 没有过去。
杨番没了主意, 再三考虑之后, 他唯一能靠的就是徐牧择。
只有徐牧择高抬贵手, 他才能从直播账号上追踪小主播的信息。
但这件事不好办,徐牧择是杨番叔叔没有错, 可徐牧择一言九鼎, 他既明确表示过不会朝令夕改, 杨番此行的正向结果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
车子停在庄园前,杨番再三做了心理建设,这才下车。
徐牧择是个妥妥的事业批,年轻时血雨腥风,什么都经历过, 说他是事业批都算是委婉,那简直就像个疯子,徐牧择的择是不择手段的择,对敌人狠,对自己更是,杨番还在穿纸尿裤的时候,这个小叔叔的名字就如雷贯耳。
父亲谈起这个小叔叔的语气也是赞赏有加的,但时而也会愁眉苦脸,徐牧择在初创星协的时期,六亲不认,他最恐怖之处不是把竞争对手玩得太狠,是对自家人的“一视同仁”,凡是阻碍他发展的脚步,他可不跟你论什么远近亲疏。
因为这样六亲不认的作风,徐牧择在初创期接收过许多来自家族的质疑,他那时候很年轻,二十几岁出头,家里的长辈因利益纷争与他起了争执,双方各执一词,家里老人拿腔作调,用身份压制他,要求徐牧择当门道歉,还得让利,才算对长辈的尊重。谁知徐牧择操起碗碟就砸在了饭桌正中间,噼里啪啦,油污飞溅,所有人当时就吓傻了。
“那就都别吃了。”
父亲说,他这个小叔叔当时就是这样说的,用非常平静的口吻。
从那个纷争开始,关乎徐牧择的质疑就渐渐消失,因为这个在家族看起来应该做出让利的年轻人很快就在家族中站稳了脚跟,徐牧择的事业发展迅猛,逐渐越过了其他长辈的势头,从而拥有了小辈在家族聚会中坐主位的资本。
开辟了独属于徐牧择这个名字的传奇时代。
杨番从小就敬佩自己这个叔叔,但也有点儿犯怵。徐牧择非常符合他在没碰面之前对于他的所有想象,加之那些在家族内传播的雷霆事迹,这位小叔叔的形象在杨番心里屹立不倒,成为男人竞相追逐完美的标杆。
徐牧择长得有野性,不知和国外长大的经历有无关系,他的相貌偏西方式特征,眉弓凸起,眼阔高,鼻子立挺,小时候就呈出了精明感,随着年纪增长,成年后发展到颜值巅峰时期,给人一种危险的侵略性。
那种危险在成人之间是非常吸引人的,在异性之间更是。
杨番还不懂情爱是什么的时候,就听父亲说哪个表姐又想败坏家风,竟然想跟自己的表哥搞对象,而母亲会表示得非常诧异,责怪几句,两老最后又会同步叹气,来一句“哎,牧择那相貌,也不能全怪丫头们不守规矩。”
他的小叔叔能发展得如此迅猛的不可或缺的原因之一,是相貌。他有一副好皮囊,助他吃尽了红利。
容貌加任何一项突出能力都是王炸,而他这个叔叔在两张王牌都有的同时,还拥有过人的魄力和格局。
徐牧择站在家族权力顶尖,至今已无可争议。
幸好,他这位雷厉风行的叔叔已到了看遍繁华的倦怠期,如果是二十几岁的时候,杨番真不敢拿这种事来烦他。
徐牧择扫一个眼神过去,他不管有没有错,都要跪了。
锦绣山庄是徐牧择修养身心的地方,庄内设有泳池,高尔夫球场,开放式别墅,以及射击场所等娱乐设施,用来精神放松再合适不过。
徐牧择是什么都体验过的人了,欲望的山墙在不断倒塌,身心都来到生命长河中的懒怠时期,运动却是他还在坚持的事。
杨番只来过这个庄园两次,还要加上这一次,他需要人带路,否则寻起人来有点困难,他最近找人找的有点累,没什么耐心。
庄园的人引他前去,在一个网球场,寻找到徐牧择的踪迹。
徐牧择穿着一身休闲服,戴着一顶遮阳帽,手臂线条流畅地在太阳底下挥舞,那一身腱子肉足可见其的高度自律。
站在徐牧择对面的是某私人银行的执行董事,和徐牧择同样的年纪,却比徐牧择看起来要显老的多,从身形上,判断出对方不是运动的好手。
三两下打得气喘吁吁。
徐牧择将网球在地上弹了两下,精准地捏在手里,询问:“还握得紧拍子?”
卢诩摆摆手,求神拜佛,说道:“徐老板,放过我吧。”
杨番的出现让卢诩抓住了喘息之机,指着杨番,卢诩说:“呦,小侄子来了。”
徐牧择看过去,杨番在他眼里也是小孩,什么都写在脸上,尽管他竭力伪装,在徐牧择和卢诩这些人面前,道行还是太浅,轻易露馅。
“看来小侄子有事找您咯。”卢诩借机下场,把球拍递给杨番。
徐牧择没有下场的意思。
杨番了然,提着拍子接力。
徐牧择把网球高高抛起,和杨番对打,碍于杨番不是个热爱运动的,能跟徐牧择过两招,可很快就体力不支,球技不合格,被罚下场了。
徐牧择没了兴致,走到一边去,杨番立马狗腿地去给他拿冰块,加在水里,连杯子一并送到徐牧择的面前,无微不至,笑容谄媚。
球拍被丢在一边。
徐牧择掀开遮阳帽,扔在座椅上,不甚耐心地说:“有屁就放。”
杨番拿起桌子上的火机和雪茄,点燃后递给徐牧择,笑着说:“叔,没辙了。”
不用挑明了,徐牧择是个精明人,瞬间就了然他所指的事。
“这么废物。”徐牧择提过雪茄,上下打量对方,想不到这么小的事到现在还没办妥。
杨番诉苦道:“真不是我的问题,我什么法子都试了,专业的人去查都查不出东西来,账号一封真没几处可下手的了,平台那又跟我玩太极,我是真没辙了。”
平台的管理层是听上头的话,上头的人也得掂量下自己有没有得罪徐牧择的实力,徐牧择下令要封的人,谁来说话都不管用,必须得徐牧择出面。他资历雄厚,一句话就能让下面的人当圣旨去遵守,社会地位的压迫性,杨番理解平台那些人的谨慎。
麦浪是当下最大的直播平台,可徐牧择要是想,也能毫不费力的让这个平台偃旗息鼓,两方全然不是一个量级。
“这事跟平台有关系吗?你连一个人的资料都翻不出来,我看你的新公司也不用开张了。”从平台那儿搜捕消息是惯用手段,却非唯一。徐牧择在大学时就能利用多方面的手段追踪对手消息了,三四天了,几十个人也该查得透底,那才合格。
杨番辩解道:“还是查到了点东西的,能确定他大概在上海这一带,但上海这么大,我也得要更具体的方位才能锁定,至于其他的,跟空白一样,我觉得是那个人的问题,他好像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连名字都不确定。”
在获取其他人信息的时候都很顺利,一到这个小主播就困难重重,杨番觉得就是人有问题。
卢诩在一旁听了个大概,问道:“小杨总这是看上谁了啊?”
看起来心急如焚,势在必得的。
杨番单手插兜说:“就一个小主播。”
卢诩不以为意:“哦,原来好这口。”
杨番看了眼徐牧择,很是正直地说:“不是您想的那样,公事。”
卢诩的笑容,是没把这话当真的听。
杨番不再理会卢诩的打趣,他来到徐牧择跟前,低声说:“我确实办事也不到位,小叔,求你了,这个人我是真想要。”
求徐牧择的人太多了,能站在徐牧择面前求的人屈指可数,如没有这层亲属关系,杨番永远够不到和徐牧择当面谈判的资格。
他诚恳的态度,都要打动一旁看好戏的卢诩了。
“徐老板,一个小主播,小杨总都开口求了,放给他呗,瞧他这副急着抱得美人归的样。”
杨番张了张嘴,欲澄清卢诩的误会,但他如此诚恳地来求徐牧择,只拿公事两个字怕是堵不住卢诩的嘴了,杨番没说话。
他真挚地望着徐牧择,很可惜,以他的阅历不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徐牧择在抽烟,在思考。
他脑海里呈出一双漂亮的腿。
粉嫩盈润的膝盖,因为蹲姿丰腴起来,看起来很好捏。半透明白袜束在纤细的腿腕上,袜子的顶端是一圈蕾丝制成,紧紧吸附在白得发光的肌肤上,脚背一圈透着诱人的粉光,整张图片的角度是精心挑选的,绝非随手构造,完美地展露出最诱惑的几处。
光看照片,会不自觉脑补出漂亮的脸蛋,给图片再次加分,勾人深陷,徐牧择不用脑补,他知道小鹿崽子的模样,那完全满足于网络追求的“白幼瘦”审美。
杨番大动干戈地寻找,是对小鹿崽相貌还是能力的肯定,这很难说。
徐牧择弹了弹手上的烟灰,盯了会杨番,杨番做出拜托的手势,徐牧择在又一口香烟之后,破天荒地松了口:“下不为例。”
小麻雀还活着。
景遥早上起来,发现桌子上的碎饼干屑被吃掉了一些,小麻雀不站在桌子上了,而是站在窗台,昨晚他没把窗户关死,留了缝隙,任这只鸟恢复体力时能及时地逃出去,令景遥惊讶的是,它竟然没有飞走。
不过今天景遥没时间观察这只小麻雀的恢复状况,他起了个大早,从背包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又洗了洗头,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下仪容仪表。
他眼下有乌青,昨晚的睡眠质量不好,噩梦连连,梦到进入星协只是一场幻梦,梦到星协得知他的做派后,把他整得惨无人道。
做贼心虚,潜意识形成的可怕的噩梦像一场征兆,给景遥当头一棒,惴惴不安,惶恐今日会遇到什么。
天还没亮,景遥就坐在床边,缓解心神。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比昨天更有生命力了,它活过来了,景遥却有点半死不活了。
弯下腰,垂眸思考。未知会带来恐惧,进入星协不代表成功,他昨天向飞仙分享喜悦分享得太早,即使拿到了星协的合同,徐牧择要是真的想计较,几张破纸能改变什么?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权势的力量深不可测。
想不想得明白都没用。
……不管了。
坐以待毙,冥思苦想,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今天是他时隔两年后再次走出房间,行走在众目睽睽下,还不知有多少状况呢,他应该打起精神,有昨天那样的疯狂和勇气才行。
景遥走出了房间。
六点十分,他坐上去往星协的车。
一路沉默不语,神经紧绷。
晴天还是风暴,只祈祷它来得果决一些。
来到公司大楼时,前台还没上班,部门有人加班通宵,大厅的灯光彻夜通明,景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昨天离开得太草率了,忘记问今天他该先去哪里,从哪儿上去,他连指纹都没有录入。
幸好他留了那个直播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景遥发消息给对方,询问对方能不能接他一下。
丰逊:【你到公司了??】
景遥:【在楼下了。】
丰逊:【太早了,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丰逊:【不对,你还没开始上班,第一天报道你去这么早干什么?】
景遥:【我住的很远】
丰逊:【我今早不过去,我看下部门现在谁在,让他们下去接你一趟,前台人事都没上班呢】
丰逊:【你这太早了】
景遥从对方的文字判断,深知自己惹了麻烦。
丰逊:【你在楼下等着吧,有人下去了,你先跟着他,人事九点上班】
景遥:【谢谢。】
景遥还是不太适应这些制度和规则,素人主播签约后最难受的就是时间安排。
丰逊没回复了。
景遥在楼下耐心地等,进出大楼的人有些打扮得很是时髦,有些则穿的土里土气的,面貌都格外年轻,估计都是直播部门的。
直播时长各不相同,有白班和夜班,从他们的状态上看得出他们是通宵还是刚醒,有人眼下的黑眼圈特别重,蓬头垢面,脸上油光水滑,是播了一整晚的。
景遥熟悉那种极致的疲态。
丰逊安排的人是个和景遥年纪相仿的男生,也是瘦瘦高高的,看见门前的景遥时吹了声口哨,两人成功碰面,那男生问:“是你吧?丰哥让我接的。”
景遥说:“是我。”
男生摆摆手:“跟我来吧。”
景遥马不停蹄跟了过去。
那男生不太爱讲话,电梯里一句也没说,景遥也不是亲近人的性子,跟着他来到直播部门后,被那人丢下:“你就在这等着吧,丰哥下午才来,人事也没来呢。”
说完,那人钻进了一个直播间,把门推上了。
隔音效果很好,完全听不见里头主播的声音,房门的红灯亮着,表示本直播间正在使用,进出都要小心翼翼。
景遥就坐在直播大厅等,星协内的一切都是好的,透着一股高科技气息,这儿比他和飞仙住过的星级酒店装潢还要高奢。
他听闻,能在星协总部做直播的人,都是行业内热门的大V主播,当下里主播们都待在直播间,景遥无法验证。
又等了会,有人出来上厕所,看见大厅内的景遥时,他们皱了皱眉头,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圈内主播也划三六九等,景遥在素人主播中人气算是不错的,某些冠军选手都比不上他的流量,可是和真正的一线主播比,就稍显逊色了。
当下网游圈爆火的端游不少,各主播为了博得眼球,丰富直播色彩,也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新游戏也会尝试去播。
一个主播无论播什么都能翻出花样,那才是功力深厚,大V主播能成为百万级网红,要么容貌出挑,不是一般的漂亮,要么就是专业能力过硬,不会冷场,再要么,就是造梗能力强。
星协的签约主播,景遥认识几个,也就那么几个,个个出挑。
等待的期间,右手边的直播室房门打开,里面走出两个男生,忽看到大厅里的人,眼睛瞪直了,意外地说:“幺妹?”
景遥坐着没动,在别人看来他的反应是冷漠的,实际上他在警戒。
他的直播风格得罪太多人了,网友们见到其他主播或许会高兴,想跟他们拍个照,但见到他景遥,不用质疑,一定是想打死他的。
景遥不喜欢在现实中遇到任何网络上攻击过的人,他攻击过太多人了,记不住还有些谁,他还有轻微脸盲,网络和私下里的形象若是有较大差别,他会对不上号,对方是来打招呼的还是来打他的,那就不清楚了。
“真是幺妹啊,”两个男生凑近,左看右看,“你怎么来了?”
景遥一头雾水,他认不清楚面前的二人是谁,直播会有点美颜效果。
“我被录用了。”景遥淡淡地说。
“真的假的?”男生诧异道:“怎么可能?你不是上了KRO的黑名单吗?”
他被封杀的事还没有彻底传出去呢。
账号异常无法搜索是经常发生在景遥身上的事,网友们不会多想,会蹲他其他的小号,即使所有小号都处于异常状态,网友也相信景遥马上就能重新注册,出现在网络上,他一直如此。
是只特别能翻腾的老鼠。
“不知道。”景遥装傻,他还在努力回想两个主播是谁,记忆搜索失败。
“你来了星协,谁招进来的?”男生好奇,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恶意,景遥最能揣测别人的恶意,揣测不出黄惕那些年长者的用心和意图,但揣测同龄人的本领还是有的。
“负责人,我不认识。”
总不能告诉他们是自己耍手段混进来的,他年龄是小,但职场法则还是有那么一点领悟的。
两个男生对他有十足的兴趣,说道:“你来了好啊,你阿媂娅玩的很厉害,找个时间切磋啊。”
许多游戏主播是喜欢和景遥连麦玩的,嘴巴是毒了点,但能帮他们分担网友炮火,再不讨喜的主播在景遥的衬托下都变得可爱了。
“随便。”景遥没有新人入职的忐忑不安,他很谄媚,他谄媚的是权势,权势之外对他没有威胁的,他一向表现得格外淡漠。
两男生跟他约好了,拍了拍他的肩,就搭伙出去了。
景遥看着他们的身影,又继续等。
好无聊。
等到九点之后,上班的人都就位了,白班的主播也来了,好些个面熟的百万级网红走进景遥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景遥。
他的位置太显眼了,大厅正中间设有沙发组套,他被丢在那里,不敢在星协里四处走动,就一直在这沙发上坐到了九点之后。
“丰哥!”
一个女主播站在门口喊着丰逊。
“咦,还没来吗?”
有人回答:“丰哥下午的班次,你记混了吧?”
“哦。”女主播退回了房间。
景遥有点坐不住了。
他想去找接他来的那个人,问问他自己现在能做点什么,他不会真的要等到下午丰逊来吧?他现在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账号问题怎么处理。
他编好理由了,关于他的账号为什么异常。
快来吧,他怕一会忘了。
“黄总。”
“黄总好。”
突然而至的男人引起了景遥的注意,抬头一看,黄惕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人高马大,神圣威严。
景遥站了起来。
黄惕径直来到了景遥的面前,小男生今天打扮得干净清爽,头发特地洗过了,蓬松茂密,和昨天潮湿小狗的样子不同,黄惕感到扑面而来的青春美好,内心一阵欣慰舒适。
“怎么样,适应吗?”
面对恩人的关心,景遥挺直腰杆,态度端正地说:“嗯。”
不适应也要说适应,他才不会露出不满的样子,他是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
“怎么没去直播间看看?”黄惕说:“还没分到账号?”
景遥说没,还在苦等。
黄惕摆摆手,大步昂扬地说:“来,我带你去直播间看看。”
景遥跟上去,这让他想到决赛后台时跟在男人身后的场景,挺阔的背影,上位者们有同样的气质。
黄惕推开一间空着的直播室,景遥总算看到了直播室全貌,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墙壁色调,名品机器,甚至连一块不起眼的鼠标垫都是限定款。
那把被黄惕按在手里的电竞椅看起来也价值不菲,是景遥很想买但舍不得买的人体工学椅,比他在网上看见的做工更加高级。
黄惕转了转椅子,说道:“来,坐下。”
景遥看了看直播室的门,犹豫。
黄惕弯腰启动电脑,流畅运行的速度秒杀景遥那台总装死的机器,景遥馋得厉害,他可以想象这台机子的手感了。
“这些东西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懂得多,”黄惕直起腰,拍了拍椅背,“坐下感受感受,合不合心意。”
景遥不再顾忌其他,他太馋那台机器的手感了,于是慢吞吞来到电竞椅前坐下,将双手放在了键盘和鼠标垫上,滑溜溜的触感,灵敏度也没得说。
“可以吗?”黄惕说:“不行我给你换。”
景遥控制不住的激动:“这机子好好,椅子也很舒服……键盘也很好,都很好。”
他想过星协的设备一定是最顶的,真正摸在手里这一刻,景遥被那份丝滑的手感震撼了,他确实没享受过什么好东西,显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黄惕笑了声,说道:“你可是咱们徐总的宝贝儿子,想要什么说一声就行。”
听到这句话,景遥内心的喜悦烟消云散,正对着屏幕的眼睛心虚了几分。
“我先来看看你,看你有什么需要的,这儿的事具体的得听这儿的负责人安排。”黄惕的特殊照顾,让景遥受宠若惊。
他不能问,为什么这么照顾他,这不是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问题吗?因为他是徐牧择的儿子,这就是被特殊照顾的理由。
景遥抿抿唇,低声问:“我用哪个号播呢?”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牵扯许多是非。
黄惕没有给出明白的答案:“账号的问题先等一下,昨天丰逊没给你说吗?”
“没有。”
“那等他过来吧,我来看看要不要给你一个新的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