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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遥自己的账号处在封禁状态,黄惕知不知道他和KRO的事呢?知道的话他应该问他啊,有不知道的可能吗?

想不明白。

那就继续浑水摸鱼。

景遥没胆子现在犯险,还没做出成绩来,还没有谈判的筹码。

闭口不提自己账号的事了。

黄惕问起他的私生活:“跟妈妈说自己在上海定下来的事了吗?”

妈妈。

那个不存在的妈妈。

景遥持续表演,有理有据,比昨天的心理素质提高了不少:“嗯,说了,妈妈为我高兴,再等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接她过来了,黄总,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黄惕说:“我喜欢有孝心的孩子,争点气,在这儿做出成绩,能走得长远。”

景遥和黄惕对视,慈眉善目的眼睛有着精明的风采,仿若洞悉了一切,言语也似某种暗示,知道了吗?玩弄他吗?不会吧,他看起来很和善。

“黄总。”助理追到了这儿来,站在门口,一脸的惶恐,气喘吁吁地说:“徐总找您。”

四个字,如平地惊雷,黄惕的表情当时就变了。

陡然严肃起来,眼里闪过瞬间的惊惧,转而又恢复了平静。

做戏做全套,景遥听到这个人不能没有反应,他轻声唤道:“daddy……”

他装的真像不被待见的私生子担心权势父亲发现的惊慌。

黄惕低头看电竞椅上的小孩,眼里的风暴归于寂静,“好好干,我先走了。”

黄惕转身出去了,那背影果决笔挺,颇有种昂扬赴死的魄力。

要暴露了?

景遥害怕。

可黄惕去见徐牧择了。

他会跟他说起自己吗?能糊弄过去吗?会帮他糊弄吗?自己该不会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赶出去吧?

景遥冷静思考对策,局势所迫,地位压迫,他脑子翻了几翻也没结果。

对直播室满分的配置而升起的激情归于死寂。

黄惕随着助理来到了徐牧择的办公室,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黄惕就知道走漏风声了,预感强烈的惊人。

在进去前,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玩的就是信息差,他也能玩,只要他挺得住。

徐牧择不再是锦绣山庄时的打扮,他换上了职场那一套,此时正坐在桌子前沏茶。

黄惕敲了敲办公室的房门,笑容满面地说:“徐总。”

徐牧择是老狐狸,老狐狸的眼睛最精明,也最有压迫性。

“进来,门带上。”徐牧择端起沏好的茶,放在了对面。

黄惕把门带上,转身看见Boss的动作,连忙上前道:“徐总,不用。”

徐牧择不搭理他,亲手沏茶奉上,才坐回去,姿态慵懒地叠起腿,一个随意的动作,就使黄惕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坐啊,跟我客气什么?”徐牧择自顾自品茶,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地说:“雪茄香烟火机都在你面前摆着,抽什么自己拿。”

黄惕拘谨地坐下,两手交叉在一块儿,谨慎非常:“不用,您对我有什么吩咐?”

他嗅到了火药的味道,战战兢兢。

徐牧择蹙了蹙眉,两人之间茶香四溢,围着桌沿转,“还想关心下黄总最近的生活顺不顺遂呢,一开口就把我堵住了,行,那就不绕弯子了。”

黄惕精神高度集中,静等。

徐牧择切入主题:“杨番要发展新业务,看上了几个小主播,最近在联系招到麾下,都挺顺利的,就一个小主播怎么都找不到,原因是我把人给封杀了。”

黄惕注视男人的眉骨,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他今天找到我,求我高抬贵手,毕竟是自己的侄子,我允了,结果电话一打,平台的人跟我说已经收到消息了,昨晚星协联系过他们了,正在处理解封的事,我是失忆了么?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昨晚交代公司的谁去办了这件事?”

黄惕正要开口,徐牧择继续道:“哦,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我一大早就被通知多了一个私生的儿子来投靠,正巧的是,这私生的儿子和我亲手封杀的那个小主播是同一个人,黄总知道怎么回事吗?”

黄惕捏了捏手指,半弯腰,扯了一下嘴角,笑着说:“是有这回事,徐总,我正想着今天来向您转述呢,确实是有这么个人,说是您的儿子,我这也不敢怠慢啊,把他弄进来了,不过徐总您说的这些弯弯绕绕我不是很清楚,我一听是您的儿子,就先给安排了。”

徐牧择的眼睛是最有风情味的狐狸眼,但因常年被权利滋养,风情消减太多,浓厚起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他很少露出那样的眼神,今时非同往日,没人敢跟他唱反调,也没人顶得住他那样一个眼神,黄惕是职场老油条了,此刻心里也一阵兵荒马乱。

他收敛了笑意,彻底醒了。

黄惕低声道:“抱歉。”

徐牧择的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神色凌厉,“人死不能复生,我理解黄总身为人父,爱子心切,但是不是父爱有点太过泛滥?”

徐牧择没有深入下去,点到为止。

黄惕的神色平静,难让人看出心虚,但徐牧择能,一下就能。

黄惕被勾起了伤心事,沉默不语。徐牧择会往敌人的胸口扎最狠的刀,黄惕不是他的敌人,他把分寸拿捏得正好,一针见血,又不深挖下去,给他自己琢磨回味的时间。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徐总,”黄惕望向徐牧择的瞳眸里,有着某种堪称伟大的东西,“很讨喜的孩子,您会喜欢他的。”

这话在别人听起来,会质疑他黄惕疯了,徐牧择这种冷血无情,血雨腥风里爬出来的上位者,更会嗤笑他神经质的说辞。

可是他没有。

徐牧择说:“我知道。”

很值得琢磨的三个字,以黄惕对徐牧择的了解,这三个字太过诡异了。

容不得他多思,思绪被话语打断。

徐牧择问他:“小孩在哪?”

黄惕说:“……在直播部门。”

徐牧择站起来,走向办公桌。

黄惕不明所以,紧跟着站起来,在徐牧择面前,每个人都显得有点呆板弱智,像行动迟缓的猴子。

徐牧择单手按住桌角,余光瞥见黄惕茫然的神情,他勾了勾唇角,下指翻动一页文件,声线难辨喜怒地说:“还要我讲?”

黄惕微微颔首,担心揣测错了,宁愿被责骂愚蠢,也得要个明确答案。

“daddy不是冲着我叫的?”徐牧择的指尖抵着桌角,掷地有声,“让他到我面前叫。”——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徐总:父爱是不是太过泛滥?

以后的徐总:黄惕给的还是太少。

第23章

黄惕揣度不出徐牧择的用意。

徐牧择的命令谁敢违抗?

他现在该去执行, 走出去两步,黄惕又顿住了,犹豫着扭过头:“他第一天来报道, 对这儿还不太适应, 想混口饭而已, 没什么恶意的。”

徐牧择的相貌给人一种冲击力, 沉默时这种冲击力更加强烈,黄惕与他认识多年, 依然如履薄冰,在徐牧择面前谨小慎微是一种本能。

他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本能。

那种天生的压制力, 自然法则里强者的气息, 不用特别多的肢体动作和语言,就会让对方心里发怵。

“我现在就去。”黄惕不敢再多说话了, 他走出办公室,腿脚迅速。

徐牧择垂下眼眸, 反身靠在桌沿上, 落地窗倒映出男人完美的身材, 和若有所思的眼眸。

黄惕离开办公室, 助理在门口等他,问他什么事, 但见老大神情不好。

“没事吧黄总?”助理紧跟着黄惕的脚步, 揣测道:“知道了?”

黄惕也拿不准, 徐牧择是以反问的形式提起的,没有顺序,也没透露他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法务部?丰逊?还是自己身边的助理出卖了他?

助理是自己亲自带着,有年头有情感的, 不会。

整个总部大楼都是徐牧择的,他纠结徐牧择怎么知道的干什么?徐牧择这个人本来就精明,他想知道的事就没什么能瞒得住的,给他一点信息,他总能剖析出个所以然来,那样的头脑无论是在职场还是私人生活中都是会给人带来压力。

“应该吧。”黄惕说。

助理略有些慌乱:“那……会影响到您吗?”

说不定一开始主动来负荆请罪还好点,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他不求徐牧择把他轻拿轻放,至少会让徐牧择觉得他没有二心,隐瞒这种事太主观了,他确实没有恶意,只想给小家伙一口饭吃,可在徐牧择看起来呢?

自己不仅存有二心,还试图掩饰,不忠诚的下属上面还敢重用吗?

黄惕撇撇嘴:“不知道。”

助理忧心忡忡,事后马后炮不应该,可助理还是忍不住:“我早就提醒您了,徐总哪是好糊弄的人啊,这下好了,你给了那小东西饭碗,自己的饭碗面临危机了,不值得。”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是他一个小主播怎么能跟您比?是,他是挺讨喜的,长得乖,我看着也喜欢,但毕竟是外人,根本不值得您为了他涉险。”

黄惕停住脚步,徐牧择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的提醒很及时。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在职场混那么多年了,自己早期的冷漠果决去哪里了?难道真是人年纪越大,越容易心软?这些糊涂事,他从前是绝不会干的。

“黄总,您现在把他踢出去,还有救,您跟徐总也这么多年了,好好地跟徐总解释,降职处理也没关系,能保得住自己就好……”

“没机会了,”黄惕抬起脚步,进了电梯,“现在那男孩的命运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

“徐总要见他。”

助理哑口无言,迈进电梯后,彻底安静下来了。

景遥还坐在直播室里。

比起在大厅被人围观,他躲在这里也好,这环境真好,比星级酒店还好,要不是现在命途多舛,他一定会好好享受这里的一切。

最好的电竞椅,最好的机器,最好的环境,在景遥眼里都索然无味了起来,黄惕回来之前,他殚精竭虑,想着还能在这里坐多久。

昨天他还没有那么强烈地要留下来的欲望,见识过好的,摸过好的,再想让他无欲无求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些机器真好,能坐在这里直播是一种荣幸。

这不是工作,这是享受。

黄惕走进来时,就看到男生一脸忧虑,他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很想宽解他,说声没事,但星协不是他说了算的。

现在他的命运被交到了别人的手里,那个一向理智冷静,从不犯错,且有点冷血无情的顶尖上位者徐牧择的手里,黄惕无能为力。

尽管他喜欢极了这个小男生。

黄惕走过去。

景遥发现黄惕回来,顿时站起身,满脸期待与畏惧地看着他。

黄惕撑出一个笑容,说了声:“好孩子。”

景遥如坠冰窖,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交代后事似的,他被罚了吗?

黄惕说:“今天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不要质疑自己,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就算离开了星协,我也会帮你,好吧?”

景遥越发茫然:“您直说吧。”

黄惕说:“徐总要见你。”

他说的是徐总,而不是“你爸爸”之类的话。

景遥说:“您……”

黄惕没再隐瞒:“你不是徐总的孩子,我知道。”

景遥心虚,视线放低了些。

黄惕说:“昨天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雕虫小技,这儿没傻子。”

拙劣的表演和说辞,漏洞百出。

景遥说:“那为什么您还愿意帮我?”

黄惕的目光柔和:“不知道,合眼缘吧。”

景遥不相信这样的说辞。

没来由的善意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善意了,他的这个举动有可能会使自己丢失饭碗,没人会莫名其妙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景遥很想弄明白,但又揣测不出这些年长的男人的心理。

“徐总……不是个好说话的,”黄惕无奈的语气,“不会回答的问题,可以不说,不能乱说。你年龄小,可能会有点怕他,他不是个普通男人,挺吓人的。你待会要表现得好一点,可以适度卖卖惨,能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是你成功了。”

景遥皱起眉头:“我要去见他吗?”

黄惕点了点头。

景遥蜷起手指,昨天那种紧张窒息的感觉复苏了。

黄惕宽慰道:“没事,多道歉,多卖惨,你记住,不要耍花招,绝对不行。”

徐牧择不是他,不会父爱泛滥,对这些早早出来讨饭吃的小孩有怜悯心。面前的男生长得是乖巧讨喜,但这一招对他这种怜悯心泛滥的有用,对其他人,不一定。

何况是徐牧择那种六亲不认的。

景遥舌头有点发麻了。

黄惕叹了口气,叫来了助理:“你带他去吧。”

景遥回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电脑,大致环顾了下直播室,又看看黄惕,他看得出,对方尽力了。

景遥犹豫着,跟着那个助理往外走了。

黄惕很委婉了。

景遥知道,自己不可能保得住这份工作了,徐牧择知道的太早了,他还没有给星协做出成绩,还没有上桌的筹码。

怎么办啊。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眷顾他?

他成功混进了星协,还以为命运女神站在了他这边,原来是黄惕高抬贵手而已,可是星协不是黄惕当家,他真的就这样出局了吗?

他在上海这两天消耗掉许多精力和金钱,第二次无功而返吗?他都快对这个城市产生PTSD了。

景遥跟着助理走,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拉住了助理的胳膊:“对不起,我想上厕所。”

助理拧起眉头:“现在?”

景遥狂点头。

助理犹疑不定,看了看打开的电梯,又看了看男生紧张的脸,这脸真是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他一个无妻无儿的男人,都能感受到那些初次做父亲的男人的感受了。

他理解自己的老大。

黄惕是一个父亲,一个丧失孩子的父亲,一个在懊悔中的父亲,这张脸对当父亲的杀伤力太大了。

“行吧,”助理说:“我带你去。”

“不,我自己去就行,”景遥说:“您给我指一下方向。”

助理给他指了个方向。

景遥沿着方向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清,他往前走,在走到拐角之处,走出黄惕助理的视野,不再拖沓,转身往别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去见徐牧择,他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得罪KRO,主播这个行业他做不了了,得罪徐牧择,他今后还能出现在社会上吗?

与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如及时止损,就这样跑了,那些大人物不会跟他计较吧?他们都没见过面,没有血海深仇,他是偷了人家的身份,可他也没有获得什么实际性的好处,一切都还没开始,对,快跑,快点跑,就会被轻易放过了。

景遥在走廊里撞见几个人,他像一头误闯虎豹之地的小鹿,到处乱撞寻找出口,繁琐的通道结构似一个迷宫,他没看到可以下去的楼梯。

来往的人都在看他,景遥垂下眼眸,走了几分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他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里头的人发现他,问道:“找谁?”

景遥摇头,又抬步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来上海?

为什么要来上海找出路?

为什么冒充徐牧择的私生子?

不做主播又怎样,他会没饭吃吗?他还可以做体力活,去给人家刷盘子刷碗,他本来就是那样长大的,他能干很多的体力活,不会走投无路的。

焦慌产生消极,景遥陷入巨大的自疑和懊悔中,他讨厌上海,再也不来上海了,他要回到那个小出租房里,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他走,走得很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又虚浮了起来。

他可以走……黄惕怎么办?

景遥的脚步慢了。

这个陌生却友善的男人,对他高抬贵手,拿自己的饭碗给了他混进来的机会,虽然没有弄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可他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给予自己的这些友善提醒都是真的。

不,不对,他管黄惕干什么?

这些人都是社会上层人士了,降职怎么了?被开除又怎样?他还是比很多底层人活的更好,而自己不一样,自己不能再被制裁了,他们不会走投无路,可自己会。对黄惕这些人来说,只是个职场小失误而已,说不定徐牧择根本就不会对他们加以重大处罚,轻轻揭过罚点款也就罢了。

对,他不该管黄惕,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他都没有弄清楚黄惕为什么帮他,说不定有坏心眼呢!

景遥的心跳扑通扑通的,脚步快一阵,又慢一阵,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冰凉的墙壁贴在手心里,景遥握紧拳头,那股眩晕感又来了。

要是能就这么倒下去就好了。

看在他年纪轻,又晕倒了的情况下,能放了他吧?

这些权势人物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怜悯心就行,一点点就能让他活下去了……

电梯上上下下,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助理站在门外,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瘦弱的人影才出现。

助理按了电梯,问道:“这么久?”

景遥心不在焉地说:“太大了,有点迷路。”

助理打量他,心知肚明,却也是装聋作哑的高手:“上去吧。”

他们走进电梯里,门关上的那一刻,景遥挣扎的思绪也静止了。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在景遥眼里变换,字体颜色是红的,红色在人类的大脑里象征的是危险,会唤醒本能的防御机制。

景遥盯着电梯门,电梯门打开时的“叮”是还算悦耳的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却使神经胀痛。

这一层的装修又不一样了,星协在给景遥变魔术,每一层有每一层的高级感,设计理念不同于常规的公司大楼,这儿漂亮的愿意让人主动花钱来参观。

在外面观看星协的时候,它除了占地面积比四周的建筑物大点,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了,就像星协在网络上的形象一样,大家都知道星协是个很权威的存在,但星协里的人都很低调,很少谈论星协的事,大V主播们也是一样,低调到外人不知道星协的内部如此夺目。

是有什么保密制度吗?

否则这么漂亮的内部建筑,早该在网络上大火一把了。

光拍拍这个巍峨奢华的室内设计,都能博得丰富的流量。

助理的脚步很慢,景遥的脑子很乱。

一步步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接近生死时刻,助理欲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一大段叮嘱还是淹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总结为四个字:“祝你好运。”

没有悬念的结果,这祝福不真诚。

景遥干的事,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像黄惕说的那样,能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是一种成功了,这说明他干的事危害性不小,代价也不会小。

“到了。”助理停下脚步:“前面就是徐总的办公室,你去吧。”

景遥定睛看了一会,他被架在了这里,后退不被允许,他没有任何借口逃跑了。

景遥灌铅的双腿移动很慢,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双腿。

助理站在原地目送他。

真是瘦弱的身影,这么肥大的衣服都增长不了视觉的宽度,肥大的裤子,肥大的T恤,一双看起来穿了很多年的板鞋,是喜欢这种ovsersize的穿搭风格,还是买不到合身的尺码?

长身体的年纪呢,瘦成这样,真叫人忧虑。

这个世界上可怜人很多,他的老大刚因同情心泛滥摊上了事,他不能不长教训。

收敛起滋生的情绪,助理乘电梯离开了。

景遥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有好多人在里面。

他们的制服不陌生,是昨天见过的,法务部的人。

景遥不知该何时进去,那些人都穿着西装,坐在一起,他无法分辨谁是徐牧择。

“在门口视奸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这时,一道低沉的男音传出来,不是沙发上那些人传出来的,在办公桌的方位。

景遥这时才抬头往里看,男人虽也身穿正装,但不是制服的款式,和法务部的人有明显的区别。像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都能看出那衣服是上等的质量。

那男人身上是一件酒红色衬衫,挽起了袖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排扣马甲,笔挺的西装裤泛着特殊工艺的光泽,束在修长的双腿上,整体气质矜贵高奢,浓烈的,成熟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他是靠在书桌上的,没有挺直腰杆,已是非常高挑的身影,半坐的姿势使他的大腿绷出壮实的肌肉线条,反扣桌面的手腕凸起几条青筋,延伸到小臂上,深埋进衬衫的袖口里去。

人靠衣装马靠鞍,可有些衣服不是那个人,穿不出那样的味道,眼前的男人不仅穿出了正装的味道,还有一张根本不需要靠衣装的脸。

景遥神经抖了一下,瞳孔也在飞快收缩。

“先出去吧。”徐牧择低声说。

沙发上坐着的几个法务部的律师,站起身来,对徐牧择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就朝门口去了。

景遥微张了张唇,露出一副不太精明的样子,失语了一般,法务部的人全部离开了,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权威、强势、尊贵。

和第一次见到的感受一模一样,丝毫未曾改变。

“家人没教过你,进来的时候应该,”徐牧择指骨扣了扣书桌,桌子发出两声闷闷的声响,“叩门。”

景遥的唇轻颤,他的视线没有受阻,他此刻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看清楚那张权威的脸,也将接受被对方看透一切。

小鹿崽站在门前,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两个拳头,因为体格瘦弱,看起来毫无威胁力,那张依然不正常的白皙的脸蛋更加惨白,和室内做了重工处理的墙面一个色彩。

人在极度惊惧时,下唇会轻微地抖动,自己并不能发觉,小鹿崽就是那样,今天没有那么狼狈,但今天似乎比那天更加不安。

这是个讨喜的小孩。

会让人不自主去怜悯的小孩。

会勾起身为人父的黄惕爱意泛滥的小孩。

会让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愿意高抬贵手,轻纵过去的小孩。

黄惕说,他会喜欢他的。

徐牧择没有嘲笑这句话。

也没有反驳这句话。

男孩站在门口,脚步定死,将自己的衣摆抓紧在手里,做贼心虚,沉默不语。

手心里的衣服褶皱得厉害。

是惊诧,也是惊恐。

“别怕,”徐牧择的眉眼柔软下来,深不可测的黑眸定在门口视死如归的男孩身上,用慈父哄三岁小孩似的语气说:“到daddy面前来。”

第24章

对权利滋生的敬畏心理, 会丧失思考和反应的能力,时常会随着压迫感延长,就像人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时叫不出来也动不了一样, 腿软是一种本能, 不值得大惊小怪, 极其谄媚权势的景遥就更是了。

他原本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 直到对方提出要求,无法抵抗也不敢抵抗权势的要求, 景遥的双腿麻了,向里挪动的同时, 脚底板传出针扎的刺痛感。

在跨进房门一步之后, 他又停了下来,在男人的注视下向后退了一步, 右手的小拇指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冷得穿透心脏, 景遥打了个激灵, 好似碰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的反应全部落在徐牧择的眼里, 连同细微的表情, 神经紧绷,像有人拿着枪抵着他的脑袋, 逼着他前行或后退。

很有趣的反应, 徐牧择就那么靠着书桌注视着, 观察着,没有再发号施令。

景遥前进也不是,退出也不是,他此刻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鱿鱼,腿软的几乎要跪下来, 他强撑着,别那样,那太丢人了。

抛开权利和地位不说,眼前的男人也有绝对的压迫性,面对经年累月的上位者气息,臣服是一种本能。

景遥真希望现在能有个人来救他。

任何人出现在这里都好,无关紧要的,有重要事件的,能分散男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就好。

他怕他的眼神。

于是低下了头去。

徐牧择不再哄小孩玩,他拎着一份文件从桌子前走到沙发边,同时命令道:“过来。”

做贼心虚的景遥怯生生地跟着男人的背影看,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在他眼里虚化,只有男人的身影,是唯一强势的存在。

景遥还是没有动作。

并非要反抗,是他腿软地抬不起脚,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大脑里的声音不断提醒他,快跑。

徐牧择坐下后,抬头看见门前反应迟钝的小孩,扯了扯唇,说道:“要daddy抱你?”

很明显,那是哄小孩的话,对方不把自己当做同一个层次的人对话,景遥没有恼火,不敢是其一,其二是,他的确一辈子也无法到达对方的层次。

阶级感在眼前具象化,面对真正具有地位差别的人,景遥那些佯装成熟,渴望对方把他当做成年人对待的心理全都消失了。

他是个不抗压的小孩。

是被吓得快哭出来的小孩。

经验丰富的黄惕在徐牧择面前也如履薄冰,何况景遥呢?

从来都是别人等待徐牧择。

此时此刻,徐牧择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很有耐心,他语气很温柔,温柔之中又携带着某种威严:“真要吗?”

景遥警铃大作,他听出来了,这是一句提醒。

景遥挪动着麻了的双脚往里走去,前方似有陷阱,他步调扭捏磨叽,全是对权利的敬畏。

徐牧择就那么耐心地等着,小孩给他的错觉,好像自己是站在刑场上握着利刃的刀斧手,准备割了他的头颅。

身边有很多人怕他,徐牧择习惯了。

不会小题大做。

景遥听从对方的话,走进了办公室,却没有靠近徐牧择太近,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碎片化的记忆,拼凑不起来,乱得没章法。

这几步的距离已是穷尽了勇气,徐牧择没再提出需要对方再做心理建设的要求,容他站在离自己有两三米远的地方。

“妈妈呢?”徐牧择审视着桌子上的文件问,问得突兀,却又符合情理。

景遥谎称自己是对方的私生子,那也总该准确地报出母亲的名字,这是验证他身份的第一步。

可他本来就是冒充的,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老婆是谁,情人是谁,有没有私生子,私生子妈妈的名字又是什么。

景遥抿唇,继续充当哑巴,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就像糊弄黄惕一样,说妈妈在外地,不在这里,面对徐牧择,他不敢回答,他怕的是追问。

徐牧择没有等到答案,敢让他的话落在风里,整个上海找不到几个。

他不责怪对方,慈父是不会轻易责怪孩子的。

“妈妈让你一个人来上海找我?”

男人的语气柔和,景遥却无法放松警惕,黄惕知道他是假的,怎么跟对方说的呢?这些问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主意,看不透男人的眼底,沉默不是手段,而是一种防御,黄惕说,不会回答的问题可以不说,但不能乱说。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会说话呀。”徐牧择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景遥,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掌握着居高临下之感。

“……我会说话。”不能乱说话,但不能一直不说话,景遥回答。

他当然记得对方,他讶异缘分这种事,自己最想投靠的男人找也找不到,却在卖弄心机时阴差阳错地找到了。

他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他。

徐牧择说:“那就要回答问题,小孩子装聋作哑的,不讨人喜欢。”

他们闭口没提第一次见面的事,景遥也不想提,那不是什么好的场面,此时此刻,说不定对方把他当做某种可恨的私生粉呢。

徐牧择继续提问:“叫什么名字?”

景遥听话回答:“景遥,风景的景,遥远的遥。”孺子可教。

男人的气息很危险,哪怕他的语气是温柔的。成熟男性的压迫感,是景遥毕生要学习的能力。

“住在哪里?”

徐牧择不再问“妈妈”相关的事,景遥松了一口气。

“旅馆。”

“我是说,没来上海之前。”

景遥警惕,没有回答。

徐牧择耐心地等,他的等待从不会白费,绝对的社会地位下,即使是再难的问题和要求,都会回答和办好。

等待反而像是一种警告。

能回答的问题,景遥会回答,但回答的是否全面,就要动点脑子了,暴露过去的地址,会被查出许多东西,万一对方要整死他怎么办?能验证他假身份的手段太多了,景遥不抱希望,也没想瞒下去,可至少在他有成绩之前,让对方看到他的价值前,他不能暴露。

“一个很小的城市,您可能没听说过。”景遥低声,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徐牧择静静地注视他。

景遥抬起眼睛,撞进男人深邃的瞳眸,小心机当时就有站不稳脚了,心慌地正要多说一点,对方开口了。

“跟我说话,不要用您,”徐牧择道:“儿子跟爹说话,自由点。”

景遥仔细聆听对方的每一句话,以防错漏重要信息,冒牌货自由不起来,心虚不安:“……哦,好。”

反应呆滞的和网络上骚得没边的样子差距过大,两个形象难以融合,徐牧择目光严肃。

他不开口,小孩就不敢开口。

徐牧择上下打量着景遥,肥大的衣衫和休闲裤,完全不合身地套在瘦弱的身体上,衣服是纯白色的,装饰和版型的合格率为零,是用来当抹布都要嫌弃材料太硬的劣质货。

徐牧择眉宇间盛着别人看不透的情绪。

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徐牧择递给他,说道:“签了。”

景遥不明所以,几句话交流下来,对方好像挺信任他的,于是景遥也略状了些胆子,抬步上前,双手接过文件在手里,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新的劳务合同。

他抬头看向男人。

徐牧择说:“你不是按照公司招聘要求进来的,合同不必跟他们一样,昨天那份合同已经销毁了,新的合同签完,自留一份,另外一份带给人事部留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星协正式的签约主播了,都能明白吗?”

景遥没怎么签过劳务派遣的合同,他是素人主播,不隶属于任何公司,直播时只要在平台协议上打个勾,谁都能直播,像这种明确的劳务合同,过去也很少签订,他没成年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属于童工,那些用他的人躲都来不及,哪会跟他签订什么合同?

沉甸甸的合同和昨晚那份不同,光是重量就有很大差别,一份正式的劳务合同需要这么厚吗?景遥也误入过一些公会,也签过几个小作坊,劳务合同没有这么复杂,有的一两张纸就能摆平。

他疑惑地看着手上这份合同,专业术语太多,文化知识有限,景遥眉头紧皱着,看得很慢。

不,不对。

这不是他看合同的时候。

事情的重点是,为什么给他这样一份合同?

景遥抬起眼睛,坐在那儿的男人始终在打量他,导致景遥一抬头就能和他完美对视,撞上视线的那一刻,景遥目光闪躲过去。

“有问题?”徐牧择问。

景遥抱着沉甸甸的文件,鼓起勇气看向男人的眼,他又失败了,最后把目光落在男人的唇上,问道:“您……不,我,我没有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都不是该问徐牧择的。

他大可以去问黄惕,去问星协的任何一个人,说多错多。甭管手上的合同有无问题,他都没有跟徐牧择讨价还价的资格,他还没以星协签约主播的身份做出漂亮的成绩,他暂时只能闭嘴。

“可以坐下了吗?”徐牧择说:“我看看你。”

多年未见,凭空冒出来的私生子,正常人都会想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对方,这个要求不过分,而且很合理。

景遥却有点不安。

徐牧择道:“怎么,我看起来会吃人?”

相貌具有攻击性,这一点在年轻时就常被朋友打趣,被同学诟病,杜撰他徐牧择酷爱暴力的故事精彩至极,徐牧择没有反驳过,他从不去澄清有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同学的杜撰,自媒体的笔杆,都是打发时间的方式而已,他不会把注意力分给这些小打小闹的花边新闻。

凡是初次见面的,哪怕有些人不了解他的身份,也会对他恭恭敬敬。就像朋友说的那样,他徐牧择有一张会让肃然起敬的脸,商业朋友如此,亲近的朋友也是如此,就连家庭聚会,他皱个眉头,餐桌上登时就能归于死寂,怕他,是许多人的本能。

他不会去责怪别人,也不会想要改变自己,因为他不需要,畏惧是很好的心理,且享受权力本身就是一种痛快。

否则那么多人向上爬是为了什么?遮遮掩掩地扮演亲和,是半山腰的人做的事,真正顶端的人是恣意的,他们既可以扮演亲和伪善,也拥有肆意妄为的实力。

全看他心情如何罢了。

此时,他心情是好的,愿意扮演一个慈爱的父亲,能够扮演多久,他不确定。

他给了小孩很多的耐心,例如所有的对话,按照预设和他的需求,都应该是坐在沙发上完成的,而不是容许他站在离自己两三米远的地方,防豺狼虎豹一样,防着他。

景遥也察觉出了对方的意思。

他看不透这些上位者的心理,能够察觉到他们的意图,除非是对方想要他察觉出来自己的不悦。

景遥扭捏着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

他没敢坐得太近,也不敢太远,选择男人左手边的多人沙发坐下来,坐在中间,稍有距离,这样的距离是必要的,他需要安全感。

听话的孩子讨人喜欢。

徐牧择看景遥把文件牢牢抱在怀里,当做什么宝贝,始终低垂眉眼,不曾直视他的眼眸,但他并不恼火。

“能喝凉的吗?”徐牧择问,面前的小孩看起来不是很健康,如同风中浮萍。

景遥点头,说:“可以。”

徐牧择从手边的柜子上端出一盘精致餐点来,放到了桌子上,推到了景遥的面前,“牛奶本来是热的,但你的动作太慢,凉了,要重新打吗?”

景遥虽不知为什么准备这些,却也没有问,只摇了摇头,说道:“不用的。”

说完,又不解地问:“我要吃吗?”

徐牧择说:“是给你准备的。”

景遥受宠若惊。

他越发肯定了,徐牧择不仅有情人,还真的有私生子,他把自己当做他的私生子了?他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是相信了他身份的做法。

否则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那……他要继续演下去吗?

难道黄惕在徐牧择面前没有打假他,而是坐实了他的身份吗?可他的身份是漏洞百出的啊。

景遥又僵住了,大脑彻底死机,半点弯转不过来,在这些人面前,他总是有些手足无措。

餐盘上是营养均衡,摆盘精致,看起来就很可口的糕点,有些食物他甚至没见过,从它们的表面看起来,是分甜口和咸口的,素食主食混杂,刀叉都准备得非常齐全,他早上确实没有吃饭,肚子不算是很饿,可这一盘的食欲丰盛,饿不饿都会嘴馋。

又不真的是三岁小孩,眼下是什么情况?他还真能在此刻馋嘴,才真的是蠢了。

“我……吃过了,”景遥摸索不明白,低声说:“谢谢。”

徐牧择扫了眼餐盘,皱起眉头,说道:“嗯,确实看起来没什么食欲,主厨可以换了。”

他们这些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影响别人的一生,景遥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深知后果,解释道:“不是的,是我早上吃过饭了。快中午了,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回去吃。”

很小的要求,一定会被允许。

但景遥猜错了。

“不可以。”徐牧择否定,没接后话,他们这些人拒绝什么东西,是不需要给出理由的。

景遥迟疑地看了看对方,捉摸不透,心下越来越不安,找不到可以支撑的落点,片刻后放弃挣扎。

动动嘴巴的事情,他不想为此坏了别人的职业,拿起叉子说:“那我就在这里吃好了。”

他们不像父子,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是在扮演慈父,一个是在冒充儿子。

他们也不像上司和下属,没人会在上司的办公室里吃东西,尤其是顶头Boss。

景遥不大会使刀叉,于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好下手的食物,有点像某种肉类,上面裹着一层黄色的奶油,他用叉子扎了一小块填进嘴里,味道和他想的不一样,但美味的程度远超想象。

说不出是甜还是咸,是肉类食物的咀嚼感,混合奶油的香甜气息,那口感非常奇怪,景遥找不到任何吃过的食物来类比它,甜口和咸口他只吃纯粹的某一种,这种混合起来不腻歪,却非常美味的味道,对景遥来说,有种开辟食物新大陆的错觉。

当然,他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好香,”景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瞬间忘记了身份差别和自身困境,由衷地问:“这是什么?”

“鹅肝。”徐牧择将餐巾纸放在他面前,“新的做法,合你口味吗?”

“嗯,好好吃,”景遥说完,又愣了愣,望着那包纸,放回了叉子,拘谨起来,“那个,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吃……鹅肝。”

“我是谁?”徐牧择的目光锐利,好似漫不经心地问起这么一句。

景遥的舌头卷了卷,男人的目光直射过来,如一把冬日里浸在寒冰之下的利刃。

四周静悄悄的,房门没有关,任何人走过去都能看到此刻办公室里上演的诡异场面。

落地窗送进闷热的风,景遥的发丝轻轻地吹动,杏仁眼,小圆脸,圆而不胖的面部轮廓走的是柔和路线,被誉为最具亲和力的脸型,本就惹人怜爱的长相,无辜清澈的眼睛又提升了这份怜爱的深度。

景遥抱着文件,拇指不自觉地用力,睫毛扇动间,羞耻而又厚脸皮地说:“谢谢daddy。”

徐牧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里跟他玩“父子情深”的戏码。

得知自己被造谣的时候,他是想几番质问,让对方羞愧难当,从而对他施加更重的惩罚作为代价,然而事情的走向并不如他所想,这也是第一次事情的走向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戏弄小孩没有快感,他的对手从来都是与他一样狼子野心,不择手段的资本家。

他搞起那些人来丝毫不收敛。

先是假模假样地客套和关心,在对方误以为事情顺利,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刀封喉,从他们手足无措的表情上获得心理上的快感。

但此刻,他没有那么做。

反还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值了”的肯定。

徐牧择靠在沙发上,慵懒而恣意的眼眸里呈出一种不同于职场对垒的满足,温柔,平和,怜爱。

徐牧择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后接了句:“不客气。”

封杀有点草率,也有点残忍。

是他的错。

第25章

今天是景遥第一天来星协报道。

想了千万种可能, 不会想到会发生什么,眼下的场面摸不着头脑,很多事打得他措手不及, 徐牧择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那个男人, 徐牧择邀请他吃美食, 徐牧择给了他正式的合同, 目前看起来,都是良性发展, 那么,他就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吗?

当然不能。

黄惕能看出他的小伎俩, 别人怎么就不会?景遥实在难以相信黄惕会为了他在顶头上司的面前撒谎, 维护到这个程度,没有道理可言, 他与黄惕非亲非故,另外, 徐牧择也根本不像能糊弄的男人。

景遥的确不了解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 但他有眼睛, 他会看。黄惕把他看了个透, 徐牧择也可以,徐牧择那双眼睛生得好精明, 景遥打退堂鼓, 无数次想要说出实情, 然后求对方高抬贵手。

“心里有事?”徐牧择问,他注视着景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拆解微表情是一种趣事。

景遥吞吐道:“不,没有。”

他否认,他当然不能承认了, 目前的发展都是猜测而已,如果黄惕真的替他隐瞒了,他可不要干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徐牧择没有追问,也不再为难他,“吃不完,就不要吃了,原本也只是让你尝个鲜。”

景遥如获大赦,放下了刀叉,食物很美味,坏在他没有心情,他想,不会有人能在徐牧择的注视下安心用餐的。

他可惜这盘美食,此刻提出打包的建议是不是不太好?这儿又不是餐厅,景遥缄口不语。

恐惧是一种很明显的情绪。

徐牧择直视男孩的脸,直率地问了出来:“你很怕我?”

承认恐惧没有什么丢脸的,怕徐牧择的人多,多他景遥一个也不算什么。

景遥承认地干脆:“您跟别人……不一样。”

“你不该怕我,”徐牧择说:“你我的关系,不应存有恐惧。”

父子吗?假父亲和假儿子,能存有自由吗?先不论这其中的门道,等真相来临的那一刻,徐牧择会把他怎样?景遥想想都脊背发寒。

给的太多,届时的代价就会更大,他在戏弄一只老虎。

景遥头脑风暴,对方的每句话都要斟酌着回答:“我还没有适应,daddy也不用……对我太好。”

徐牧择却不以为意:“父亲关心儿子,不是应该的吗?”

景遥大脑又死机了,他怎么回答呢?这不是常理之中的事吗?

徐牧择将景遥的情绪尽收眼底,他向后靠,如同审判者在对他施以极刑,那脸颊看起来还没他的手大,小脑袋瓜能盛多少东西?字句斟酌,怕不是一会要炸了。

徐牧择笑了一声。

景遥听见了,很稀奇,也不知所以。

抬起头,水润的杏仁眼无辜好奇地望着他,徐牧择莫名的心情畅快,“你的眼睛,很像妈妈。”

景遥将信将疑,又紧张起来。

徐牧择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景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牢记黄惕的叮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徐牧择蹙眉,他的眼睛长在男孩的身上,温柔地,专心地说:“妈妈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景遥心里没底,面上没露:“妈妈从来不跟我谈您跟她的事。”

“那看起来,妈妈还恨我?”

“应该吧……”又是从哪说起,景遥不仅确定了徐牧择有私生子,有情人,还有很深重的爱恨纠葛。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讨妈妈的欢心吗?”徐牧择从手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礼盒,推到了景遥的面前,“比如,我现在该去接她过来?”

景遥顿时慌乱:“不,妈妈她不在这儿……您别找她,她还没有想过来,我是瞒着她的。”

马上就能在星协里工作了,他会很快做出成绩,徐牧择是资本家,只要看到他对自己是有用的,弥天大谎就有转圜的余地,他祈祷对方别再问下去。

徐牧择依然在扮演一个无知的父亲,男孩的慌乱和否定如同一出串起来的精彩绝伦的好戏,他享受其中:“哦?可是你已经回到daddy身边来了,留妈妈一个人吗?daddy想把你们都接到身边来,你不是很赞成?”

徐牧择指的“妈妈”是谁,景遥都不知道,连名字都不清楚,对方透露得越多,他无形之中得到的把柄就越多,但他并不想得到徐牧择的任何把柄,这些把柄有可能祸害他的一生,景遥不敢听下去。

“我会和妈妈沟通的,daddy,”景遥着急地说:“在我和妈妈沟通之前,daddy还是不要露面了,我会说服妈妈的,到时候再让她一起来,daddy不用再费力气,不是很好吗?”

daddy,daddy,daddy。

他叫得越来越顺口,着急会让他不再顾忌其他,徐牧择找到了某种规律,眼眸更加深邃。

徐牧择的沉默不是真正的沉默,是一种警告和审判,任何人来面对他的沉默都是同样的感觉,景遥也不例外,他立马就心慌了,又解释起来。

“daddy,我和妈妈感情很好,我擅自来找你,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和妈妈说明的,好吗?”他用渴求的眼睛望着对方,有商有量,字字恳切:“可以吗?daddy。”

徐牧择接收着男孩投来的无辜的视线,黄惕能中招不足为奇,如此楚楚可怜的一张脸,唤起一个父亲的怜悯心太过容易,可惜他没当过父亲,他不觉得自己产生的某种情愫是父爱,徐牧择的眼睛向下移,从男孩的手臂,到那被桌子挡住的膝盖之下。

“打开看看。”徐牧择忽然说。

景遥拿起桌子上的礼盒,庆幸对方放弃了这个话题,他在男人的注视下打开了盖子,一款精致的,纯金的胸针躺在里面,“这是?”

徐牧择说:“送给你的礼物。”

景遥意外:“我?”

徐牧择挑眉:“不喜欢?”

景遥是财迷心窍没错,却也不能什么都收,这和网友打赏不一样,尽管他此刻无比想收下,也得说服自己这个胸针代表什么,出自哪里。

景遥扣上盖子,放回桌子上:“我不要。”

从徐牧择这里获得的越多,届时越难脱身,他如果想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要以徐牧择的利益为重,有损他利益的事,景遥必须谨慎。

徐牧择不能在他身上倾注任何心血,他越把自己当回事,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那是一头老虎,不是小白兔,吃了亏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景遥还没有贪财到这个程度。

徐牧择站起了身。

他越过玻璃桌,提起首饰盒,向景遥靠近。

景遥顿时警惕。

随着徐牧择的靠近,强大的磁场包裹了景遥,从上到下,景遥的鼻腔里灌满他无法得知气味的好闻的香水味,深沉霸道。

徐牧择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神色里裹着一抹强势和不悦:“我从不与别人讨价还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宝贝。”

景遥的心脏剧烈跳动。

男人的气息,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的气息,景遥所追求的成熟的气息。他永远学不会此时此刻在徐牧择眼里看到的眼神,景遥有一瞬间愣住了。

父子情深的戏码,一个人玩不出来。

徐牧择不想玩的时候,他就是冷血的,不易沟通的,无情的,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那声“宝贝”是警告,丝毫也不油腻,是一种没有感情,纯粹的警告。

景遥老实了,大脑也一瞬间归于空白。

徐牧择立刻又转变了情绪,换成刚才那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撒开手,声线柔和下来:“好了,daddy还有事做,出去吧。”

景遥抱紧怀里的合同,伸手去拿礼盒,仓皇从沙发上起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那被释放的死刑犯,一秒钟都不敢耽误,人家让他滚,他就得马不停蹄地滚。

走出去几步,景遥又站住,回头对徐牧择说:“……谢谢daddy。”

徐牧择盯着他,皮笑肉不笑,看男孩逃也似的离开了。

办公室里诡异的画面被终结。

徐牧择的神情冷下来,他还想扮演慈爱的父亲呢,恣意太久了,有点难,耐心消散个干净,他看着男孩坐过的地方,沙发还有余热,徐牧择的脑海里,全是男孩恐惧慌乱的脸。

黄惕说,他很讨喜。

黄惕的父爱泛滥,无知地认为他也能喜欢他,并父爱泛滥吗?

徐牧择没有做过父亲,他可以演一个像黄惕那样慈爱的父亲,可他心里产生的究竟是不是父爱,他很清楚。

父亲,是不会视奸儿子的。

父亲,是不会在跟儿子交谈的时候,脑子里出现儿子漂亮的双腿的。

那些父子间该有的交谈,父子间该有的动作,在他做起来,全都变了味。

是因为他没有当过父亲,不明白父爱是什么吗?还是他真的就是审美降级,能对一个看起来幼态的脸,产生一种亢奋感?

审美降级是小事,变态是大事。

他的确有难以言喻的性癖,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性癖在谁的身上都能施行,就是不应该在一个毛也没长齐的小孩身上。

封杀是有点着急,也太过草率,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自己要封杀他?

混口饭吃不容易,他一个命令下去,就要人跑断腿吗?徐牧择在来之前做了一番心理剖析,这小孩不是他过去那些对手,也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论公道,他不该封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素人,论私心,他不该惧怕一个小孩会让他走上变态的道路。

封杀他,岂不是对自己没自信?

他徐牧择经历过多少不良诱惑?他从未犯过荒唐的错,踩中他的性癖又如何?洁身自好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成熟的思想和观念也不会让他轻易走上糊涂的道路。

就像网络的弹窗广告一样,偶尔刺激一下大脑皮层的事,用上封杀的手段太过。

今天的所有动作是弥补,弥补一个小孩因他一念之间丢了饭碗。

另外则是,他想做个实验。

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三十几年的择偶标准会轻易因一张图片而改变吗?浮沉社会三十几载的他,会经受不住这样小的考验?漂亮的腿很多,黑痣长在刁钻位置的人也很多,那张图片和弹窗广告的性质相同,可以偶尔短暂性地刺激一个男人的大脑皮层,但软色情只有时效性,不会真的替代他的择偶标准。

他爱丰富的,有学识的,有手段的成年人,在他眼里,那些势均力敌,你死我亡的厮杀是一种别样的性感,会比软色情来得更有冲击力,而不该是一个胆小怕事,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孩。

他此前相信,他会在竞争和拼杀中遇到这样势均力敌的人,但遗憾的是,这盘游戏是碾压性的胜利,对手不够看,全死在了与他的竞争中。

徐牧择点了一根烟。

手机里传来杨番的短信。

早在杨番求他之前,他就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杨番不来求,他也已经打算把小孩解封,容他如何在网络上蹦跶,怕了就是他无能。

徐牧择的眼睛再没有方才扮演慈父的半点温柔,全是资本的算计,衡量,与城府。

黄惕说的没错。

他会喜欢他的。

他是喜欢他。

资本最喜欢单纯清澈的小孩,好骗。

从他们身上牟利,榨取他们的价值,为自己所用。

徐牧择不需要他来为自己提供价值,他也看不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价值,他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本身有一张讨喜的脸罢了。

动人,可怜,无害,一张幼态,毫无攻击性的脸,社会最喜欢了。

不过他都是能做他爹的年纪了,自然不会认不清自己的心。

他对小孩产生的不是社会上单纯的喜爱,也不是黄惕那样的父爱,在方才的实验中,他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对他的喜爱和黄惕说的不同,徐牧择也并不会否认他喜欢这个小孩,有低级庸俗,羞耻恼火的情感在里面。

他要做的不过是如何让这种情感,转变为同黄惕,同社会,同资本一般的性质而已。

他是成年人,他既不允许自己审美降级,也不允许自己变态。

怜爱幼童听起来正常,喜爱幼童听起来罪该万死。

他虽不幼,但他有一张幼态的脸,在徐牧择的认知里,那就没有什么不同。

他让他兴奋的那一刻,罪名与代价,已悄然诞生。

封杀太极端,徐牧择想换个路数玩。

懒怠的心时而需要新的刺激和挑战。

他愿意给小孩机会,把他抬上赌桌,赋予他筹码,重新开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