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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纪事 二川川 25598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吃饭时候,两个人都喝了点酒。

回叶园的路上,夏清晚趴在叶裴修身上闭眼小憩。

他一手搂着她,在她发顶低声说,“要几点送你回去?”

方才吃饭间,她说今晚要回家睡,明天喜奶奶过生日,她今晚要回去做些准备。

夏清晚没睁眼,伸手比了个“十”。

叶裴修抬腕看表,笑说,“现在已经11点了。”

她闭着眼睛没吭声。叶裴修逗她,说,“你不会是不想回家,故意这么说的吧?嗯?”

“是不是想在我那儿睡?”她还是没反应,他接着道,声音越来越低,“……最好是跟我睡主卧,是不是?我瞧着你就在打这个算盘——”

夏清晚终于抬手捂他的嘴,“贼喊捉贼。”

声音有种酒酣意懒的柔软。

叶裴修笑起来,“……晚晚这么聪明吗,怎么知道我想?这么了解我?”

她更深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一幅要睡觉的架势。

这周每天都睡很少,刚才喝了点酒,此刻困劲儿上来,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车上补了会儿睡眠,到叶园,下了车,夏清晚反而精神奕奕起来。

叶裴修脱掉大衣,去西厨岛台给她倒了杯温水,循着走出落地窗,来到院里找她。

夏清晚正蹲在银杏树下,仔细地捡拾落叶。像夜深了依旧蹲在路边公园里不愿意回家的小孩。

“捡它做什么?”

“我要做书签。”

她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掉,递还给他,道,“你上周送我的宫灯百合也已经枯萎了,被我做成书签了。”

叶裴修失笑,“以后还多着呢,每次都要做成书签?累不累啊你。”

她没说话,倒是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容如此灿烂澄澈,莫名像极了老照片里褪色的模样。叶裴修晃了晃神。

大多数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叶裴修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再多说,走回池塘另一边,在楠木交椅上坐下来,点了根儿烟。

隔着池塘遥遥地看着她。

夏清晚仔细挑选了两枚落叶,揣在口袋里,又趴在池塘边看鱼。

叶裴修说,“小心点,掉下去我还得捞你。”

她问,“鱼食呢?”

叶裴修微偏了偏头示意,在屋里。

她颠颠绕过池塘来拿,又回到池塘对岸去,半跪在木台阶上,俯身下来,往面前池塘撒了一把。

鱼儿争先恐后簇拥过来,欢快地摆着尾巴抢食。

“起来吧,”叶裴修道,“膝盖跪坏了。”

她倒是听话,改换成抱膝坐着。

看看鱼,又看看他。

隔着夜灯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池塘,叶裴修松弛倚靠而坐,枪灰色衬衫袖筒半卷,露出一截修长匀称的小臂,指间那支烟抽了一半,猩红光点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明明灭灭。

一股沉稳持重的清贵之气。

“就这么会儿时间,还不过来离我近点儿?”

夏清晚笑了,手撑住木台阶,依言要站起来。

手刚一撑住,就突然激烈地哀嚎了一声,然后把手抽回来,痛苦地大幅度地颤抖着。

叶裴修急忙丢了烟,匆匆绕过池塘,“怎么了?”

他一颗心跳得飞快,走近了把她捞到怀里,把她一直甩着的手拿到眼前,“我看看。”

中指被木台阶缝隙夹了,指甲和指腹处红肿渗血。

她脸色发白,不停地抖,眼眶红着,嘴巴半张,不停地嘶嘶吸气,必是痛极了。

叶裴修带她到客厅,翻箱倒柜找药箱。

在沙发上,把她摁在怀里,给她上了碘伏,贴上创口贴。

“明天我就让人把那儿拆了。”

这话倒惹得夏清晚笑起来,反而安慰他,“硬伤,疼过就好了,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叶裴修拿过她的手亲了亲。

她渐渐缓过了劲儿,抬起手,笑说,“完了,我这样未免太‘彬彬有礼’了。”

中指孤零零地竖着,好像是在“问候”每一个见到的人。

叶裴修被她逗笑,道,“还有心思开玩笑。”

“已经不疼了。”

叶裴修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一茬很快过去。

他们一起去书房,喝茶听唱片。

以至于,叶裴修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后的后来,午夜梦回,经常浮现在他脑海的,不是他与她每一个缠绵的午后深夜,而是她手指被夹到,痛苦哀嚎簌簌颤抖的场景。

每每心如刀绞-

夏清晚回到大院时,已是凌晨两点钟。

叶裴修开车把她送大院里路口,停了车,陪她一起*走到夏家老宅外面,看她进去才离开。

喜奶奶生日这天,夏惠卿夏清晚祖孙二人请她到满香楼吃午餐。

刚落座,夏清晚就听到脆生生的呼唤,“清晚姐姐!”

她抬头循声看过去,珠光宝气的裴美珠小跑过来,满面笑容地,“好巧!你也在这儿吃饭呀?”

“嗯,”夏清晚为她做介绍,“这是我奶奶,这是喜奶奶,”又道,“这是叶先生的表妹,裴美珠。”

裴美珠乖巧可人挨个问好。

夏惠卿和喜奶奶也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喜奶奶道,“听叶先生和清晚提起你好多次了,今天终于见到了,真是漂亮。”

夏惠卿道,“你是一个人吗?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不啦,我跟我姑姑一起来的,”裴美珠遥遥指了一指,众人循着望过去,只见隔了三个座位,大厅那一头窗前坐了个高贵优雅的妇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正在点菜。裴美珠压低了声音,嬉笑说,“……叶先生的妈妈。”

夏清晚一顿,不由多看了两眼。

妇人身穿简单款式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抬眼跟侍应生说话时,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清贵气韵。

很漂亮的一张脸,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种国泰民安雍容大气的华美感。

“我回去啦。”

裴美珠说,“清晚姐姐,有空记得找我,我想跟你玩。”

夏清晚点点头。

裴美珠回到自己座位,大约是跟裴雅娴说起,裴雅娴就遥遥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正好,夏清晚也正看着她。

视线相对,夏清晚礼貌地笑了一下。她也不太记得,叶先生的母亲有没有回给她一个笑容了。

隔着距离,很难分辨得真切。

在裴雅娴的视线里,那是个清泠泠的出水芙蓉一样的小姑娘。

虽则表情神态雅致清丽,桌上澄黄小灯的照耀下,那脸蛋儿却分明有种娇艳蛊人的美感。

她心里莫名一震。

夏清晚这一桌,吃饭时候很热闹。

侍应生推来蛋糕,给喜奶奶戴上生日帽,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

仪式感满满。

吃到一半时候,裴美珠那一桌姗姗来迟一个女孩子。

跟裴美珠一样的珠光宝气,看年纪应该不到25岁。大约是很相熟的人,叶先生的母亲亲亲热热地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三个人笑眯眯地谈笑风生。

夏清晚收回视线,专心吃饭。

她们这一桌先离开。

回大院的路上,夏清晚靠在喜奶奶肩上睡觉。

过了半个钟头,裴美珠那一桌才散席。

回程车上,裴美珠正噼里啪啦摁手机给朋友发消息,就听姑姑突然出声,问了句,“美珠,你说那个小姑娘,跟你表哥很熟?”

“嗯?”裴美珠反应了一下,“你说清晚姐姐?”

“刚才吃饭时候那个女孩子,叫这个名儿?”

“哦,”裴美珠疯狂大脑风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王敬梓说起过。”

裴雅娴若有所思点点头,说,“真是漂亮呀,难得一见的美人。”

裴美珠佯怒,“嗯?比我还漂亮嘛?姑姑你怎么回事!”

裴雅娴敷衍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夏家老宅,喜奶奶去睡午觉,夏惠卿在侧厅看书,夏清晚则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右手中指包扎着,吃饭时候只能用左手,左手不灵便,午餐也就没吃太多,她铺开瑜伽垫,一边做拉伸,一边听播客。

傍晚时候,接到林向榆的电话。

林向榆欢快地讲说,“我提交了NYU的申请,攒人品来喝酒庆祝一下,快来快来。”

自她说要跟盛先生当面谈一谈,托夏清晚向叶先生问医院那次之后,她们俩还没仔细聊过。

夏清晚也不清楚,她后来有没有见到盛先生。

“在哪里呀?”

林向榆说了个胡同名字,“托映雪的福,才能来这儿一趟呢,比北官房那个会所高级多了。”

夏清晚仔细回想了一下,叶先生曾带她去过这里。

是在书房吻过她额头之后,假借裴美珠的名义,邀她去吃饭。

“……好,我等一下过去。”

“等你哦。”-

夏清晚赶到胡同里,跨进二进院,就听到一阵笑闹声。

花架下,七八个人围坐,茶几上燃着蜡烛,气氛融融,喧笑声似香雾一蓬一蓬浮起。

“清晚!”林向榆先看见她,立刻把身边人推开了些,给她腾出位置,“快来坐。”

她对面坐着乔映雪。

乔映雪先冷哼了一声,才纡尊降贵似的,“好大架子哦,也只有向榆能请得动你。”

夏清晚权当没听见,微微笑了笑,“晚上好。”

林向榆知道她酒量不好,招来侍应生给她点了杯果汁。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小话,林向榆跟她细细讲了,如何如何费劲巴拉弄到了几封推荐信等等。

乔映雪嚷着要跟夏清晚喝一杯。

林向榆了解她,知道她是有意要趁这个机会跟夏清晚熟悉起来,就笑说,“映雪,你能不能态度好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找茬呢。”

乔映雪站起来,俯身越过茶几,往夏清晚手里塞了一个玛格丽特杯,倒上酒,自己也举起一杯,豪言,“我话都到这儿了,你喝不喝?”

旁边江米娅笑嘻嘻起哄,“映雪,夏清晚不给你面子呀。”

“你闭嘴——”

话音还没落,她目光直愣愣地,人也定住了。

这时候,夏清晚听到熟悉的低嗓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交朋友啊?”

她扭过头,只见叶裴修绕过沙发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酒杯,仰头喝掉,挺随和地说,“可以代酒吧?”

所有人都像是丢掉了呼吸,乔映雪也慢半拍,反应过来急忙点头。

叶裴修拍了拍夏清晚的脑袋,“好好玩,我就在里面包厢,散场去找我。”——

作者有话说:来了啊啊啊啊啊

第32章

叶裴修走了之后,在座一圈人,好久没人说话没人动弹,都明里暗里瞄着夏清晚的表情。

气氛一时变得沉寂而诡异。

乔映雪跌坐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找个借口劈头盖脸把江米娅骂了一通。

林向榆是东道主,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招呼着让大家玩游戏,很快又把场子热了起来。

玩到大约十点钟,乔映雪率先站起来,说,“在这儿喝没意思,谁想去酒吧?”

几个人站起来附和,由是,浩浩荡荡走了一批人,留下来的几个中,有的本来就是被拉过来充数的,也就借着这个机会站起来道告辞回家了。

只剩下林向榆夏清晚和另外两个女孩。

林向榆和夏清晚窝在同一张单人沙发里头,凑近了说小话。

不大会儿,几个男人从中堂包厢走出来,边说着话,边顺着冬青步道往另一个方向的开放式会客区走。

林向榆也注意到这个动静,很了解的口吻笑说,“这是谈完了正事,出来喝酒了。”

方才,夏清晚隐约看到那几个男人里面有叶裴修的身影,由是她循着那低低的交谈声望过去,可惜隔着花架的掩映,看不真切,无从分辨他在哪里落了座。

左右张望着,就看到,在视线范围的最左边,叶裴修在一张圈椅上坐着,唇间衔着一支烟,抽一口取下来,唇角勾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她的视线里,正巧对着他的侧面。

他也偏头看过来。

隔着低矮的冬青,稀稀拉拉的花架,还有冬青之间一只顽强的还未凋落的光谱月季,他们目光相对。

叶裴修抬手,做出捏着什么东西往唇边倒的手势。夏清晚有点迷惑:什么意思?是让她喝酒?还是让她不要喝酒?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问:

「什么意思?」

发完,她冲叶裴修扬了扬手机。

接着,她就看到叶裴修低头拿手机打字。

三五秒,进来一条信息:

「有没有喝到好喝的饮料?」

她打字回复过去,正敲着屏幕,林向榆嗤嗤笑着打趣,“就这么一会儿时间,还发消息呐?”她凑近了,小声笑问,“热恋期啊?”

夏清晚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候,正好叶裴修那边有个男人走过去跟他说话。

是盛骏驰。

林向榆立刻缩回脑袋,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拿出自己手机胡乱翻看。

夏清晚笑了笑,问,“你跟盛先生,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林向榆满不在乎地说,“就是睡了而已。”

夏清晚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这下换林向榆哈哈大笑了,她说,“你干嘛那么惊讶,我和他都不是认真的人,玩玩而已,没有人当真。”

可是,在夏清晚的认知里,林向榆是个认真的人。

不熟的人会觉得她冷傲,熟悉的都知道她洒脱爽利,整天嘻嘻哈哈,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似的,可她对朋友对恋人,无不认真且讲义气。

和夏明州那一场,开启得那样谨慎,结束得那样仓促,夏清晚还以为,她和夏明州之间并没有完全结束,只不过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

可眼下……

林向榆像是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于是耸耸肩说,“跟明州这一场,我觉得太不值了,”说着,她笑了笑,“……我很早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了,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后来,明州追我追得那样认真,我觉得,我也应该认认真真好好谈一次,所以,考察了他足够久,在一起之后也尽力地帮他,有什么问题就马上讲出来,不吵架不闹矛盾……”

“……可是,还是没有好结果,所以,我就想啊,不如及时行乐。”

夏清晚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林向榆用酒杯杯沿抵着唇,漂亮的锋利的眼睛眨巴眨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片刻,她扭过头来冲夏清晚笑了一下,撞了撞她的肩。

两两沉默之中,林向榆想起什么,又道,“我笑死,就我跟他睡觉那天,是在他家,睡完两个人在客厅喝酒,我那时候还穿着他的衬衫呢,里面光溜溜的,结果有个女人来找他了,你猜怎么着?我们仨甚至坐下说了会儿话哈哈哈。”

虽然她笑得那样开怀,夏清晚却无从分辨她是不是真正的开心,也就默默着,没说话。

两个人聊着的时候,叶裴修和盛骏驰过来这边找她们。

各自都说,“我送你。”

林向榆率先跳起来,“好哇。”

回夏家老宅的路上,夏清晚一直静静地望着车窗外。

不知为何,想起了中午吃饭时见到过的叶先生的母亲-

此前,虽说一直有纷纷的传言,夏清晚与叶先生如何如何,可那毕竟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们二人过从甚密。

会所花架下那一遭,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

过后,传言有了根据有了底本,便更加绘声绘色起来,叶先生如何如何替夏清晚喝了一杯酒,如何如何温柔地拍拍她的头。

众人把这隐秘而暧昧的情事,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在各人口中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也没有人知道,夏清晚和叶先生之间,自始至终情深义重,清新澄明-

11月底,哥大比较文学系尤教授离京之前,系里给他举办了一个欢送会。

夏清晚作为学生志愿者的代表,也被邀请去参加。

尤教授是南方人,系里投其所好把就餐地点选在一家有名的淮扬菜餐馆。

餐馆开在一个创投园里,绿化程度高,从包厢窗户望出去,一目森绿的柏树。

席上,敬酒环节,尤教授热情建议她去哥大留学,攻读比较文学。

“你长得好,气质好,一定很受欢迎,很适合读比较文学。”

夏清晚不明白,长相气质怎么会跟要读的专业有关系,又不是选美。她微微笑了笑,还没说什么,尤教授就给她倒了杯酒,说,“来,跟我喝一杯。”

话音刚落,院长拨开两位同事挤过来,拿过夏清晚的酒杯,笑着跟尤教授说,“我的学生不喝酒,昨天刚吃了头孢的,我来代她喝。”

尤教授正要抗议,院长就佯怒,下巴一抬,“怎么?我还不够格?”

这时候夏清晚感觉自己手腕被人扯了扯,她扭头看过去,是学姐肖竹,肖竹正跟她使眼色,夏清晚反应过来,忙趁着这个机会退出去,和肖竹一起走到包厢外面。

“听说,这个老尤是个惯犯了。”肖竹笑说,“不过没想到,咱们院长还挺贴心。”

贴心的还不止如此,散席之后,教授们把尤教授扶上车,夏清晚肖竹在旁边等待着,院长走过来问,“清晚,你怎么回去?需不需要我顺路送你?”

“不用了,我——”

正说着,视野里驶进一辆迈巴赫,停在马路对侧,后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脸。

院长循着视线望过去,跟叶先生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对视,就笑眯眯道,“有人接了,那我就不送了。”

夏清晚跟院长和学姐道别,穿过马路坐进车里。

“是你跟院长打过招呼让他照顾我?”

叶裴修淡淡笑了声,说,“怎么一幅问罪的架势?”

夏清晚不语,等着他的答案。

她当然不是问罪,只是想要跟他明确界限。他位高权重,任何话吩咐下去,总有人抢着替他办。说严重点,即便他一句话不说,仅仅只是让人知道她和他的关系,那么,就会有人上赶着给她开绿灯,她的未来将不费吹灰之力畅通无阻。

学术不端、侵占职权,可是不小的罪名。

她忐忑地等待着,叶裴修失笑,“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让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帮学生恢复名誉,替学生挡下不怀好意的酒,不是他该做的吗?”

夏清晚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之前,邓彬的事也是你让院长……”

叶裴修笑看她,没说话。

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在托人照顾她了。

夏清晚心里涌进一阵酸涩的暖流,小声说,“对不起,错怪你了。”

叶裴修面色不动,眼眸深深看她,道,“赔偿呢?”

夏清晚凑近了,亲了亲他的脸。

他把她捞到腿上,安顿好。肢体上无比亲密,面上却是一幅严肃的恳谈架势,“我要是像你想的那样,胡作非为仗势欺人,早不知道被人罗织了多少罪名了。”

夏清晚噗嗤笑,故意说,“我怎么不信,谁敢动你啊?”

叶裴修也故作高深,“小孩子不懂了吧,越是像我这样的位置,越要小心谨慎洁身自好,多少眼睛盯着呢。”

“那人人都还这么怕你?”

夏清晚脸上有种灵动的顽皮神态,咯咯笑说,“照你这么说,你不会是纸老虎吧?”

“我到底是什么,你应该最知道了。”

“我不知道。”

她眼眸亮晶晶盯住他,爱极了这样轻松的玩笑时刻。

叶裴修点点头,面色如常平淡地说,“也对,应该要过一阵子。等哪一天,夏小姐赏脸肯留宿——”

话没说完,被夏清晚扑过来捂住嘴巴。

早就知道的,他这个人没个正形,越接触越变本加厉。

她脸蛋儿红红,小声威胁,“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回家,不去你家了。”

叶裴修往后一靠,笑得粲然。

因着这一遭,车子在叶园停车场停稳,夏清晚就自己打开车门,闷头往前走,叶裴修赶上来,从后面捞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隔着月洞门,远远地就瞧见有个身穿制服的佣人在池塘对岸扫叶子。对岸的那段木台阶,果然已经翻新了。

到主屋门前,叶裴修说,“开门。”

夏清晚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抬起摁了密码。

密码也已经改成了她的生日。

她甚至有种这是自己家的错觉了。

进入玄关,她下意识低头找拖鞋,这时候叶裴修把她放到了玄关柜上。

低头压近了,似是家长检查小孩有没有做坏事,“一滴酒也没喝?”

“……没有。”

骤然迫近的鼻息和香味让她紧张起来,两个字也说得细若蚊吟。

“乖。”

说着,他吻下来。

这个吻不显得强势,慢慢靠近了,一点一点品尝,纠缠,在这样细微温柔的接触里,呼吸反而很快急促起来,一蓬一蓬冲撞着。明知道对方的口腔是氧气稀薄的地方,却还是执意地去索求,像迷途不知返,一心向死的孤狼。

她觉得他未免太会吻了。

角度的调整,细腻□□时微微的停顿,停顿时溢出的湿热的鼻息,吮吸的深度和力道……

末了,她嘴巴闭不及,有津液自唇角滑下来,衬着那样一张娇艳绯红的脸,活色生香。

叶裴修用指腹揉了揉她唇角,一手扣着她后腰,把她往自己腰前合了合。

没有一丝缝隙。

她不由惊喘。

隔着几层布料,滚烫的。她整个人像发高热一样,簌簌抖着往后退。

夏清晚满以为他会顺理成章松开些,可是没成想,他却扣着她后腰把她摁了回去。

她今天穿着牛仔裤,上面一件柔软的针织衫,心跳起伏剧烈,混乱中针织衫领口自肩膀滑落了些许,露出里面打底的白色吊带。

叶裴修的手,指背在那细细的带子上刮蹭,偶尔轻轻挑起来,用手指摩挲她肩窝处嫩滑的皮肤。

夏清晚感觉这名贵的黄檀木玄关柜似摇摇欲坠,视野也像烈日蒸腾下的水面,丝丝缕缕摇颤跳跃。

她本能地想抓他的手,手抬起来,却被握着反剪到了身后,被迫挺胸抬头,为了承受他的吻,脖子都要仰酸了。

在这全副身心的每一寸感受都被烘到最高值的时候,在激烈的心跳和呼吸中,她感觉叶裴修的手自她肩窝往下滑……

喉腔蓦地一紧,呼吸也春风化雨一般,软散下来。

第33章

夏清晚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捧着杯子喝水,偶尔瞄一眼落地窗前的叶裴修。

落地窗门半敞,叶裴修半侧身站在那儿抽烟。

他穿着件枪灰色衬衫,衬衫下摆好端端束在裤腰里,是而,全身上下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包括那处。

还未见消减的迹象。

耳根再度发热,她不由抬手抚了抚。

才过去十分钟,她当然记得那滚烫骇人的触感。

叶裴修侧过眼看她,两人一对视,她再度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想转开眼,却移不开。叶裴修眸色深深,抽一口烟,夹着烟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手插兜,似笑非笑说,“到底谁才是坏蛋?”

方才在玄关,她小声骂了他这两个字,现下,他原封不动奉还给她。

还是她的不是了?

明明是他自己不控制,任由事态越来越胶着……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表示不满。

她喝完了水,起身到西厨岛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单手扶着岛台边缘慢慢啜饮。

他这里的水,在外面她从没见过。

喝完了这杯,她走回客厅。

叶裴修正坐在沙发上讲电话,大约是又续了一根烟,指间烟身只燃了寸长。

她没有打扰,自己在斜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拿过茶几上的杂志翻看。翻了几页意识到,这本册子,是他集团公司内部发行的刊物。

里面有几页是某项目的介绍,配了张照片。照片上,叶裴修在主席台上发言,双手撑着台面,俯视着台下。

她第一次看到工作场合的他。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徽章,眼神沉稳锐利,不见任何随和的迹象,跟平日里面对她时,完全不同。

她不由抬眸看他一眼。

叶裴修掸了掸烟灰,神色几分漫不经心。他默默听了几秒钟,淡淡地道,“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您甭操心,老爷子有什么要说的,他自然会找我,您管一管美珠才是正经事。”

夏清晚意识到,电话里应该是他母亲。

一想到这个人,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她隔着几张桌子遥遥看过来的眼神。

疏离的审视的目光。

叶裴修分神看她,注意到她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于是勾勾手示意她过去。

她摇了摇头。

他那通电话又讲了两三分钟。

等他把电话挂断,夏清晚已经起身,说,“我得走了。”

叶裴修似是有点意外,抬腕看表,才十点钟。

她多解释了一句,“回去还有事。”

他仔细研究她的表情,笑说,“不会是生气了吧?怪我电话打太久了?”

“没有。”

叶裴修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起身道,“我送你。”-

进入12月份,夏清晚开始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三科要交学期论文,还要自己找导师,她跑了三趟办公室,才终于堵到张教授。

张教授倒是爽快,先是一口答应了,然后说,“你是不是打算考研?”

“是。”

“如果你报我的研究生,”张教授半开玩笑说,“接下来两年的学期论文和学年论文我都给你包了,省得你再奔波找导师,怎么样?”

张教授研究的是汉语言文字学的汉语方言方向,她未来想深造的是古代文学方向,不对口,自然是没办法。

不过,张教授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夏清晚,她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系里有三位带研究生的古代文学教授,其中赵教授性子古怪要求严苛,每年向他申请的学生都很少,通过他筛选的更是寥寥无几。

但赵教授专业水准极高,夏清晚早就打定主意要申请他。

她立刻着手开始准备,计划着下学期选修一门赵教授的课程-

这天,夏清晚终于抽出时间回家一趟。

一进家门就听到奶奶的声音,换了鞋转过玄关一看,夏明州懒洋洋歪在沙发上,奶奶正在训斥他。

夏明州没事儿人似的,木着脸无动于衷。

“哥。”

夏明州扭头看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权当打招呼。

夏清晚询问的眼神望向喜奶奶:这是怎么了?

喜奶奶把她拉到厨房,小声说,“明州跟他爸吵架了,好像差点打起来,明州跑回老宅来,刚刚长平还打电话过来冲老太太发了一顿脾气。”

这父子俩向来不睦,平日里,多是夏明州让着他爸,才能相安无事。看那样子,大约最近夏明州也心情不好吧。

夏清晚不置一词,喜奶奶叹气,“哎,真是不安生。”说着一拍手,“这都快过年了!还这么胡来。”

夏清晚忍不住笑起来。

这才阳历12月,哪儿就快过年了。

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好像都这样,从一个日子踮脚往下一个日子望,每天忙忙碌碌,跟打仗似的。

“昨儿我跟你奶奶还说呢,说今年想去绍平过年,一大家子,热闹热闹。”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远离上京,也远离夏长平这个麻烦,两位老人家能过个清静年。

只是……

那样的话,就要一两个月见不到叶裴修了。

不过,应该也无妨。

年关是他最忙的时候。之前在他家闲聊时说起过,每年过年前后两个月他的公事私事都特别多:集团公司一波接一波的检查考核、家里亲朋好友的人情饭局、长辈过寿……

今年更甚-

今年过年早,12月初,叶裴修已经忙碌起来。

先带着检查组南下了一趟,忙完回京,又要筹备集团本部的考核。

他跟夏清晚已经快两周没有见到面了。

这天晚上,胡同会所有一场饭局。

席间热热闹闹推杯换盏,饭后,移步花厅看戏。

叶裴修靠在窗边沙发上点了根儿烟。

台上程派京戏唱着「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他漫不经心地,半听不听,只是望着窗外,偶尔抬手抽口烟。

一派寂寥的疏懒。

王敬梓帮他应酬了几波敬酒,终于借着接电话的档儿脱身,打完电话,过来问,“花店来电话,说花已经送到京大宿舍了。”

“嗯。”

叶裴修抬腕看表,等了五分钟,夏清晚果然打来了电话。

“谢谢你送的花。”

一贯清丽柔软的嗓音。

叶裴修本来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可一听到她的声音,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要说的话、最近繁忙的公事、略微有些烦躁的心情……全都一扫而空,只留下微风徐徐般的平和与幽长。

他不由自主笑了一声,脸色都柔和了不少,说,“不客气。”

她似是还抱着花束,窸窸窣窣的拨弄花朵的动静,“好漂亮的铃兰哦。”

比指甲盖还小的花朵,一个个倒垂着,洁白梦幻,像小精灵的家。

大概是收到了喜欢的花,她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说话声音都有几分天真的娇憨之态,比孩子气更甚。

叶裴修细细想来,在他面前,她好像从没有表现出过这样的情态。

察觉之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莫名对一捧花吃起飞醋来。

扯松领带,他道,“……仔细往下翻一翻。”

“嗯?”

夏清晚不解,“什么,包装吗?”

叶裴修笑起来,“包装隔层里,不会已经丢了吧?”

“在我书桌上……”

她放下手机,扒开包装隔层,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疑惑,“……这是?”

“冬天了,给自己添几件衣服,过年要用的东西也买一买,”他说,“我最近忙,没空亲自带你去逛,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夏清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送银行卡。

她心里翻江倒海,过片刻,她轻轻地说,“……叶先生,没想到你也是个俗人。”

她当然知道,叶裴修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个情人玩物,可是,圈里人意味深长的窥探、他母亲的眼光、林向榆对盛先生的“洒脱”……无一不提示着她与他的关系实质——

不管内里多么柔肠百转情意绵绵,落脚之处仍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送银行卡”更是这类风流韵事不可或缺的注脚。

于是,心里酸涩难当,不吐不快。

叶裴修自鼻腔笑了一息,说,“送你礼物还骂我是吧?”

夏清晚想着,他这样的公子哥,心底总是存着几分傲慢的,只不过日常随和不显山露水,真惹着他了,准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当然是存心的,最好真把他惹急了,让他把这银行卡收回去。

于是又说,“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你把礼物收回去吧。”

电话那头,叶裴修静了静,低声唤了句她的名字,“清晚。”

他不紧不慢说,“我觉得,爱情落到实处,当然都是俗事。”

柴米油盐,拈酸吃醋,喜怒哀乐,万千肉/欲……

就像张爱玲说过的,人世间,说到底,无非饮食男女四个字。

能在一起把俗事过得活色生香的人,世间难寻。

夏清晚怔了怔,毫无预兆地,陡然间鼻酸眼热。她抬手把眼睛一捂。

叶裴修又道,“我不否认,我是个俗人。”

“跟你一起赏花赏雨品茶,当然有滋有味,但也顶多算我附庸风雅,因为说到底,这一切为的无非也就是你这个人。”

夏清晚心里像有山摇地动的松林狂涛。

心里朦朦胧胧想着,即使以后跟他分手,再不相见,只要把他这番话拿出来回味一遍,也足以抵过漫漫长夜了。

电话里静了许久。

叶裴修道,“怎么不说话?”

夏清晚无声笑了笑,用手指揩了揩眼下,“……我觉得,你未免太好了。”

叶裴修笑,“你这,态度变化未免太快了。”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俗人,不行吗?”

“行,”叶裴修还是笑着,声音低下来,“当然行。”

“我也要像你一样,做个俗人。”

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庸俗生活中去。

叶裴修唇角抿着一丝笑痕,“这么有志气?”

“可不么,”夏清晚说,“向你看齐。”

“那我要收学费了。”

“八面威风财大气粗的叶先生这么抠门呀?”

“一般人我就放过了,唯独你,”他低低地说,“一点一滴我都要讨回来。”

声量低沉徐缓,近乎于调情。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接,都好像有些难为情。

夏清晚就故意正经八百地问,“为什么?”

“你来找我,”叶裴修道,“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也是端端正正的腔调,可那尾韵,分明透露着难言的暗涌。

这个人。

夏清晚心内腹诽,立刻轻而快地说,“再见,叶先生晚安。”

看着已经挂断的通话,叶裴修懒洋洋牵起唇角。

他半低着眸,似是在回味。

一直在旁边抽烟的王敬梓,眼睁睁看着这一通电话,让他从疏懒索然,变成脉脉含情的模样。

王敬梓心里也不由慨然。

冷不丁,手机响了。

看了眼来显,他起身走远了点接起来,不大会儿,挂断电话回来,道,“美珠小姐说她要过来,已经快到了。”

叶裴修看他一眼,嗤笑说,“你紧张什么?”

王敬梓脸色跟活见鬼似的一阵阵发白。

“她找你麻烦了?”

叶裴修还算是体恤下属,问了这一句。

何止是找麻烦,叶裴修发了话让她不要打他的电话,于是,*她只能日日找王敬梓,帮她处理疑问解决难题。

去酒吧捞人已经成了他的每日必修课。

王敬梓也不敢多说,“……还好吧。”

正说着,裴美珠已经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后面小跑跟着两个侍应生,一叠声地,“裴小姐,叶先生在会客,请您——”

叶裴修抬了抬眼,道,“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应生如蒙大赦,“是是是。”

一边退了出去。

“表哥,我要跟你算总账!”

裴美珠一屁股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扳着指头数,“最开始那一次,你说,只要我把清晚姐姐约出来,你就亲自带我去找教授,可是!”她手朝王敬梓一指,眼睛还是看着叶裴修“——你放我鸽子,还是让这个家伙陪我去的——”

话音没落,叶裴修抬眸看她。

眸光冷淡锐利,被那目光一看,裴美珠像熄了火,气焰一下低了下来。

“王敬梓是我的常务秘书,在集团相当于一个副总裁,这样的常识你总不会不知道?”叶裴修道,“你对他这样挥来喝去?”

裴美珠噘了噘嘴巴,嗫嚅着,小声反驳,“……我又不是你们集团的员工,我管他是什么。”

她从小就把裴家的所有下属员工当成自己的佣人使唤,早已习惯了。

“站起来。”

她麻溜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别开脸。

满脸的不服。

“王敬梓算是你的长辈,尊重长辈也不懂?”

裴美珠眼见自己理亏,立刻眨巴眨巴眼睛开始装哭,带着哭腔说,“……那你,那你跟我姑姑告状……你有点过分了吧?”

“我本来派了王敬梓照顾你,可他为了鞍前马后伺候你,连集团的事儿都耽搁了,怎么,你这么冥顽不灵,我不告诉你姑姑,难道要告诉你爸妈?”

一听见“你爸妈”这三个字,裴美珠立时脸色大变如临大敌,双手合十央求,“不要不要,表哥,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少给王……王秘书添麻烦。”

叶裴修定定看了她几秒,说,“回去吧。”

裴美珠趾高气昂地进来,蔫头耷脑地离开。

经过王敬梓身边,不忘悄悄给他甩一记眼刀。

王敬梓默不作声跟着她出去。

来到前院,不在叶裴修跟前儿了,裴美珠又变得怒气冲冲,闷头在前面走,扬声说,“你少跟着我,你这个叛徒!”

王敬梓道,“大小姐,我可是一个字儿没敢多说。”

裴美珠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伸出一指,狐疑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量他也是不敢。

裴美珠哼一声,“算你识相。”

王敬梓放软了声音劝道,“你今天确实不太明智,叶总在会客,一屋子都是生意伙伴,你这样没头没脑闯进来,他当然会训你。以后别这样鲁莽了。”

“你胡说,我表哥又不是那种爱面子的男人。”

“他再不要面子,也总不能听你把私事全部抖落出来?”

裴美珠怔了怔,心里略微有点回过味儿来,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哼,他明明一直在维护你!抬高你的身价,好让我尊重你。”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王敬梓道,“接下来的生意项目的执行,全得我去跟进,如果叶总的表妹都不尊重我,那我在生意伙伴面前说话怎么有分量?叶总当然要帮我立威。”

一屋子人竖着耳朵听着呢。

裴美珠讨厌生意场上这些弯弯绕绕,听他这一番话,只说,“表哥心机好深哦。”

王敬梓笑起来。

“我送你回去?”

“算了,你回去待命吧,我表哥肯定还需要人呢。”

裴美珠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我自己开车回去。”-

挂断电话,夏清晚准备上床睡觉。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条消息:

「叶先生:不禁逗」

她略微一顿,不由抬目看向桌角的铃兰花束。

花瓶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

「爱情落到实处,当然都是俗事。」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举动,是叶先生的真心。

可她若是顺理成章地承接了,那这段情马上就会变得俗不可耐,她不愿意。如果注定像浮光掠金的夕阳,只可偶然一观不可摘回家里长拥,那她宁愿退后一步,时刻保持清醒谨慎,让这段情值得歌颂。

她从抽屉里拿出前几日手工做的木匣子,把铃兰花束的祝福卡和银行卡统统收纳进去。

束之高阁-

这一个周末。

集团总部。

浩浩荡荡一群身穿西装系着红领带的高管,簇拥着叶裴修穿过走廊。

叶裴修一手背在身后,步伐稳重不疾不徐。

王敬梓和另一个秘书跟在他左右两侧,低声汇报着工作进展。

到会议室。

叶裴修拿着文件夹走到台上,扶了扶话筒。

下周一即是年末考核的动员大会,今儿则是高管们的吹风会。

叶裴修讲了几个要点,回到长桌主位坐下来。

听了一会儿王敬梓的发言,他拿过手机,打字:

「在做什么?」

昨晚上她没回复他的消息,到底是他先按捺不住。

「清晚:图书馆学习。」

「叶先生:一夜过去,考虑得怎么样?学费怎么支付?」

夏清晚给他回了一个「不想理笨蛋」的表情包。

他笑起来。

坐他左右两边的高管不知所以然,冷汗直冒。

叶裴修给她发了个定位:

「来找我。」

「清晚:我要写作业。」

「叶先生:我的办公室不比图书馆清静?」

静等片刻,夏清晚给他回了一个「你给我等着」的表情包。

叶裴修心情舒畅,放下手机抬起眼-

夏清晚打车来到集团总部大楼下,遥遥地透过车窗就看到王敬梓等在旋转门门口。

迎上来,帮她打开车门,带她上楼。

专用电梯直达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王敬梓敲开门把她送进去,叶裴修正在会客室沙发上讲电话。

他单穿着一件白衬衫,袖筒随意挽了两层,闲适地倚着靠背,叠腿而坐。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工作场合的他,清俊沉稳,很有电视上那种青年才俊的意蕴。

他勾勾手,示意她走近些。

夏清晚把包放下来,脱下大衣外套挂在衣架上,和他的大衣西装外套挨着,提着一个纸袋走到他面前,拿出一杯冰美式往前一递,意思是说:给你带了咖啡。

叶裴修看了一眼,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夏清晚不明所以,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拉她在腿上坐下来。

夏清晚跌坐下去,手扶住他的肩。

他微抬下颌,她明了他的意思,是要接吻。

眼里百转千回,夏清晚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而后轻声说,“……够不够支付学费?”

叶裴修微顿了一下。

那一刹,心里如映着火山喷发的万丈火光的海面,滚沸澎湃,又像是孟夏最初的那一声惊雷,在云层里翻涌,末了,落下清冷出尘的雨。

人生里,总有那样一场夏季傍晚的靡靡细雨,淋湿每一个深夜。

夏清晚是他生命里这场雨——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隔日更,但是字数弥补了!!

第34章

叶裴修把夏清晚抱在腿上,一手扶着她的腰,专注地吻着。

像在汲取生活中唯一的甜。

他苦修一样的工作和生活,竟也会有这样的风月,办公室里片刻的心猿意马香艳旖旎。

不大会儿,有人来敲门。

夏清晚爬到沙发另一头角落里,用毯子把自己盖上,俯身拿起茶几上的书,假装专心。

叶裴修把办公室门打开一条缝,人站在门背后,伸手接过文件翻了翻。

夏清晚用书挡住下半张脸,看他上下半身完全两个状态,神色有多么沉稳严肃,下半身就有多剑拔弩张。

叶裴修签了字,把文件递出去,关上门。

回身看到她的模样,不由哼笑,“好玩儿吗?”

书本上缘,她一双眼眸幽深亮闪,点点头。

他走过来,夏清晚下意识往后一缩。叶裴修刹住脚步,盯住她,目光幽深似有些难宣于口的意味。

那其中的含义,她与他都心照不宣。

他到底是没再往她身边去,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翻看文件,偶尔写几笔。

夏清晚也终于得以看书写作业。

对照着pad里的复习大纲导图,一点一点地背诵。

办公室里,一时清静恬淡。

叶裴修偶尔分神看她一眼。

她一双腿蜷缩在沙发垫上,简单的牛仔裤针织衫,低饱和度清爽干净的一身,长发挽在脑后,偶尔有一缕散在鬓角,映着挺翘分明的鼻梁和如画的眉眼,有远山轻雾的骨和韵。

这样彼此静静地待着,在这一瞬,叶裴修忽而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想结婚。

那是一种甚至让人感到焦渴的平和与满足,像满堂宾客,灯花璀璨,歌舞升平-

夏清晚骤然意识到严冬的来临,是在穿过大院里头的花园小径时。以往需要拨开茂密枝杈才能看清前路,现如今,站在小径这头,已能遥遥看到那一端的大路。

花园已经凋敝稀疏的缘故。

她推开大门,走向主屋。

客厅里,喜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分拣一堆大红的饰品,听到声音,回头看她,“清晚,外头下雪了没有?”

“没有。”

“真是怪了,天气冷成这样,却一直不下雪。”

“您在忙什么?”

夏清晚摘下手套围巾,半俯身问。

“从杂物间翻出来一堆灯笼,想着不如挂起来,”喜奶奶说,“咱们去绍平过年,也不能让老宅显得太冷清了不是?挂上红灯笼,贴上红对联,过完年回来看到心情也好些。”

夏清晚干脆蹲下来帮忙,把绕在一起的挂绳仔细拆解开来。

“哦对,”喜奶奶问,“期末考试了吗?”

“考了两科。”

“考得一定不错吧?”

喜奶奶笑眯眯问。

夏清晚笑着仰起脸,点点头。

虽说看惯了她这张漂亮的脸蛋儿,但冷不丁被她那黑白分明清冷透亮的眼睛笑看着,喜奶奶还是忍不住赞道,“……我们清晚,真漂亮。”

说话间,夏惠卿从侧厅走过来。

看到她,夏清晚就道,“奶奶,赵教授开了个寒假的研修班,我已经报了名,寒假可能得留在上京了。”

之前,她和奶奶聊起考研的计划,已经跟奶奶说了想报赵教授的名。此刻夏惠卿听到她这样讲,便点点头,“也好。”

在夏惠卿眼里,天大地大学业最大,这样一比,过年都是小事了,她自然同意夏清晚留在上京。

喜奶奶倒是不太赞同,“清晚一个人留在家里过年哦?那怎么行!”

夏惠卿说,“我们就在家里和清晚一起过年,年后咱们再去绍平。”

喜奶奶点点头,“这样也好。”

能和两位老人家一起过年,夏清晚当然开心。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

12月底,考完最后一门课,夏清晚在宿舍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拖着小行李箱回到大院夏家老宅。

奶奶和喜奶奶在一楼客厅择菜,她上楼回到自己卧室,把行李箱摊开,正收拾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一阵急促尖锐的急刹车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外面的什么车,也没放在心上,过不大会儿,却又听到一楼客厅传来喜奶奶的一声尖叫。

夏清晚心里咯噔一下,马上站起身往楼下跑。

她生怕是喜奶奶又跌跤了,跑下楼梯,手扶着栏杆往下探头看,却看到客厅沙发上坐了个人,喜奶奶正拿着个毛巾往那人脸上贴。

那人还不耐烦地抱怨着,“哎呀,喜奶奶,不用了。”

夏清晚走下楼梯,“明州哥?”

只见他,一侧脸颊红肿,额头鼻子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见她过来了,夏明州就拂开喜奶奶的手,道,“清晚,我去楼上休息一会儿。”说着就站起身往楼梯走。

夏清晚接过喜奶奶手里的毛巾和冰袋,“喜奶奶您歇着吧,我去看看。”

她跟着夏明州一起上楼。

刚到二楼客厅,夏明州就说,“别问了,是你向榆姐打的。”

他摊手摊脚在沙发上躺下来。

夏清晚心下吃惊,“怎么回事呢?你又去找向榆姐麻烦了吗?”

夏明州冷笑,“瞧瞧你,我才是你亲哥好吧,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夏清晚把毛巾扔给他,“快擦擦吧,去医院看过了没有?”

“小伤。”

沉默片刻,夏明州定定看向她,问,“……你知不知道她已经准备去纽约面试了?”

“不知道。”

夏清晚如实说。

她最近忙着期末考试,只偶尔跟时小雨一起上自习室,其他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林向榆也忙着申NYU的各种手续,两人平日里很少碰面。

“那你知不知道她去纽约,一切事情都是盛骏驰帮她打点的?”

夏明州的音量不知不觉提高了,眼瞧着夏清晚避而不答,他忽而冷笑一声,猛地用目光捉住她,用一种尖锐而笃定的语气说,“他们已经睡过了,是吧?”

夏清晚由衷生出一种疲惫感。

这三个人的事,她明明没有参与,可是却不得不在林向榆和夏明州之间周旋。

她不说话,转身要回自己卧室。

夏明州扬声骂道,“这该死的盛骏驰,我他妈上次应该打死他。”

夏清晚刹住脚步,转回身,“哥,你做事能不能想想后果?上次你和盛先生打架,是奶奶亲自拜托了叶先生出面,才得以息事宁人,你知不知道?”

“难道我就要在他们面前一辈子扮孙子?!”

夏明州怒气冲冲跟她吵起来。

“向榆姐跟你已经分手了,她做什么事都是她自己的意愿,即使你真的把盛先生打死,那又能怎么样?选择分手的难道不是你吗?”

夏明州瘫坐回去,面如死灰,过半晌说,“……我只是不甘心。向榆怎么能那么快……”

“分手的事,是你们两个的事,牵扯进别人没有任何用处;至于你说不甘心,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去骚扰向榆姐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夏清晚给他倒了杯水,要递给他,夏明州却没接,只是抬起眼睛看她,说,“盛骏驰不是‘别人’,我们就是因为他才分手的。”

其中缘由,夏明州不愿再讲,夏清晚也没问,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道,“你冷静冷静吧。”

说完,她回自己房间,继续收拾东西。

过不大会儿,夏明州施施然走过来,手扶着卧室门门框,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放寒假了,把宿舍里的衣服拿回来一些。”

“……哦。”

夏明州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么说来,向榆也是放假了。”

夏清晚把行李箱和衣服归置好,又整理书桌。

这时候夏明州注意到,她书桌上多了个天青色玉净瓶,他自小也算是锦衣玉食,古董名器见过不少,当即走过来拿起来,仔细研看,“这不会是个真品吧?”

夏清晚抬了抬眼,没说话。

夏明州兀自揣测,笑了声,“叶先生送的?他这么有情调?拿古董给你当花瓶用?”

夏清晚还是不理会,翻开书和pad,抽出触控笔,准备梳理寒假的学习和阅读计划。

“刚刚你还振振有词说我呢,”夏明州在不远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懒洋洋支着腿,道,“你不还是一样?跟那个叶先生搅合在一起,你能落到什么好?”

“你不要在家胡说。”

“即使我不在家里说,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难保什么时候就被奶奶听去了。”夏明州笑,“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呢?”夏清晚从椅子上扭过身看他,“你是打算作壁上观看我笑话?”

夏明州愣了一下,“你瞧瞧你,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急了。”

“管好你自己,少胡说八道。”

夏明州有点诧异,笑着说,“几天不见,你这脾气见长啊。”

这天,夏明州在老宅处理了伤势,吃过午饭后就开车离开了。

夏清晚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可过了没几天,她正和奶奶喜奶奶三个人围坐在一楼餐桌前,商议除夕夜菜单时,有人敲开门,跑进来。

气喘吁吁说,夏长平的公司被查封了,夏明州因为袭警,被抓进了派出所。

喜奶奶定睛细看,来传话的这个年轻男人是夏明州的助理。

夏惠卿听到这话,当即眼前一黑栽了过去。

夏清晚立刻拨打120。

一阵兵荒马乱。

半天之后,事态才稳定下来。

夏惠卿在看护病房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梁奶奶守在病床前,见她醒了,就道,“别急别急,事情暂时稳住了,咱们来想想办法。”

夏惠卿闭了闭眼,欲言又止,长叹口气。

梁奶奶知道她的心思,直言道,“你也别怕麻烦裴修,如果他能帮上忙,我来替你张这个口,可是,他这几天在开大会……”

夏惠卿摆了摆手,“算了吧。”

夏清晚走进病房,正好听到这两句。

她放下买给梁奶奶的水和餐食,按铃叫医生和护士来。

前前后后检查过一番,医生嘱咐:今晚再留观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这晚,夏清晚陪床。

病房在高楼,她抱腿蜷在窗边椅子上,一抬头就看见了月亮,越过远处一重一重的高楼,月牙低低悬在西边天上,隔着几层薄云,边缘显得雾绒绒的,又有一种朦胧荡漾之感,像水里的月。

她知道奶奶也没睡着。

在昏暗的病房里,两个人相对无言。

睡前,夏清晚打开微信,点开和叶裴修的对话框。

两个人的对话停留在两天前,他说要开大会,不能带私人手机,让她有事找王敬梓,王敬梓能联系到他。

手指摩挲着屏幕上的「叶先生」三个字,末了,她抱着手机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检查过后,夏惠卿被送回家休养。

医生开了幅中药单子,嘱咐家属按方配药,每日服下,要静修一阵子才好。

回到家,梁奶奶喜奶奶前前后后忙碌着照顾夏惠卿,夏清晚则自己开了家里的车出去抓药。

夏惠卿有点不耐烦,“你们没必要这样,我这又不是病。”

梁心吾道,“你就别说话了,老实躺着吧。”

伺候着让夏惠卿躺下了,梁心吾带上门走出来,跟喜奶奶说,“长平那边的事就交给我吧,等裴修一开完会,我就去找他,就是让她,”说着抬抬下巴示意卧室方向,“……别再操心了,她之前生那场大病之后,身体就禁不得刺激了。”

“好好,”喜奶奶答应着,满眼感激,“就是得麻烦您。”

“嗐,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梁心吾道,“我还觉得过意不去呢,以前,西里的事闹那么大,我都不知道还有个清晚被孤零零丢在绍平,早知道,我那时候就得把清晚带去我家。”

那时,夏惠卿执意不肯把这件事麻烦梁心吾,也是因为知道梁心吾夫家姜家那边不好相与。

人人都有不得已。

喜奶奶这样宽慰着。

那几天,夏家老宅一直弥漫着中药味。

夏清晚只是庆幸,幸好自己已经放了寒假,能够在家里帮衬着。

这天午后,夏明州那个助理又过来传话,说夏明州已经被放出来了,夏长平正四处奔波,试图疏通门路。

助理走了之后,坐在轮椅里盖着腿的夏惠卿静了许久。

侧厅一片寂然。

从大片的窗户望出去,前院花园稀疏衰败,大树枯枝横斜,远处天际是种阴惨惨的惨白色。

是上京苍凉森冷的冬天。

夏清晚把熬好的中药端过来,她也不吃。

喜奶奶在一边劝,“怎么不吃药呀?”

过片刻,夏惠卿抬起头,问喜奶奶,“老爷子留下来的东西,都还在保险箱里吧?”

“……不在家,在银行金库里,”喜奶奶意识到什么,神色严肃起来,“你不会是要——”

话音没落,忽听外面一阵凌乱叫骂声。

三个人齐齐抬头往窗外看。

萧瑟的庭院,夏长平大步穿过小径,后面小跑跟着几个人。

他猛地推开主屋的门,大踏步迈上玄关,“老太太!”

喜奶奶从侧厅迎过去,“长平,你——”

话没说完,夏长平嚷着一把把她推开,“你边儿去。”

经上次腿伤,喜奶奶本就还在康复期,哪儿经得了这一下,踉跄着往后跌,夏清晚早已飞奔过去,将将把喜奶奶搀住。

夏长平明显喝了不少酒,大着舌头冲进侧厅,指着夏惠卿骂骂咧咧。

夏清晚把喜奶奶扶到客厅沙发坐下来,低声嘱咐,“您就在这儿待着别动了,我过去看看。”

安顿好这位老人家,夏清晚又跑回侧厅,挡在奶奶的轮椅前。

夏惠卿只说,“清晚,你别管了,回房间吧,今儿不管有什么事,也是我个人的事。”

夏长平这样骇人的架势,来势汹汹,夏清晚怎么可能把奶奶丢在这里,当然不让。

即使隔着走廊,在客厅里的喜奶奶也将夏长平的骂声听得一清二楚,如此不堪入耳。

她心中煎熬,忖度着,拨通了梁奶奶的电话。

夏长平颠来倒去,讲的还是小时候、年轻时候那些事:老爷子和夏惠卿对他如何如何不公。

夏清晚在一旁听着,一开始只觉愤怒,后来,渐渐觉得悲哀。

夏长平也许早就死在了小时候,第一次察觉父母偏爱弟弟的时候。

轮椅上的夏惠卿面如死灰,在他终于停下喘口气的时候,平静道,“……长平,你跟阿喜去趟银行吧,你爸留下的古董珠宝,都在金库里。”

夏长平愣了一下,随后疯了一样仰头大笑。

笑得咳起来,憋得面色通红,站起来,一边点着头,一边说,“是,我是为这个来的……”他喃喃自语着,又陡然提高了音量,“可是您以为现在给我这些,就一笔勾销了吗?”

“我是长子!”夏长平面目狰狞,“凭什么,凭什么什么东西都给那个小子!”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辱骂夏西里。

夏惠卿本来没看他,终于忍不了,猛地扭回头来,“西里品性好!你……”她老人家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从小就……培养你是培养祸害!”

听到这话,夏长平倒冷静下来了,挂着冰凉的笑说,“怎么?我不是您生的?生下来了,觉得我是怪物?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品性不好?你夏家全家都是冰清玉洁高贵典雅的人物,只有我像烂污泥?那我是像谁啊?”

说着,他猛然冲过来,抓起夏惠卿的衣领抖搡,疯了一样质问,“我像谁啊?”

夏惠卿早已浑身瘫软,软绵绵地被他揪在半空中。

浑身发抖的夏清晚慢半拍反应过来,忙冲过去,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夏清晚立刻爬起来,又冲过去,“你放开——”

夏长平被她骚扰得不耐烦,松开夏惠卿,转而抓住她的衣领,抬手要打她耳光,扬起的手却被人从后面抓住。

西装革履的男人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搡在地上,又转回身扣住夏清晚后脑勺,低头对她的视线,“清晚,还好吗?”

她眼里溢出生理性的泪,隔着湿润的水雾,她怔了怔,颤声,“……叶裴修。”

“是我。”

叶裴修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愣愣地往他身后看,梁奶奶也来了,正万分担忧地拍夏惠卿的肩,“惠卿,你怎么样?”

王敬梓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占领了整个侧厅,先吩咐人把夏惠卿背到车上送往医院,又指挥几个人把夏长平架出去。

被叶裴修拥在怀里了,夏清晚这才陡然惊觉,自己一直在发抖,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抓住他胸口的衬衫,嚎啕大哭起来。

叶裴修安抚了她好久,让她坐到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递上热茶,半跪在她面前,仰脸说,“是不是吓坏了?”

她点点头,脸上一片木然。

叶裴修抬手揩掉她眼下的泪珠,“别哭了,没事了。”

“我向你保证,夏长平再也不会来找麻烦了。”

夏清晚抽泣了一声,整个人跟着摇晃了一下,她松开茶杯,从沙发垫上滑下来,重又窝进他怀里。

叶裴修半跪着,牢牢拥住她,低下头不断亲吻她潮湿的鬓发。

五分钟前还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侧厅,此刻已完全静下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

据夏长平的属下说,他是狗急跳墙,想回老宅来,向夏惠卿索要老爷子的遗产,拿去打点人脉,试图救回公司。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举报他公司的,正是他眼里所谓的人脉。

事实如此:根本不用叶裴修动手,跟叶家有利益瓜葛的人,自然会“懂事”得帮忙办妥。

经此一事,夏惠卿生了场大病。

她老人家住院期间,叶裴修亲自去探视过一趟。

一是建议她和喜奶奶两个人,南下去温暖的地方养病;二是告知她,夏长平已经被勒令待在家里,公检方将在收集齐所有证据后起诉他。进程不会很快,也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后来,梁心吾也去过几次医院,劝夏惠卿去清净的地方养病。

夏家老宅太多回忆,她再禁不得刺激了。

夏清晚一边要参加寒假的研修班,一边还要日日往医院跑,可夏惠卿一见到她就总是流泪,医生就勒令她暂时不许再探视。

过年前,在叶裴修的安排下,夏清晚和梁心吾,陪同夏惠卿和喜奶奶飞去了南方。

安顿好之后,夏清晚和梁心吾飞回上京。

夏清晚回到老宅,萧索空荡的客厅里,夏明州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就起身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她挤出个笑容,“怎么了?感觉你倒是成熟了似的。”

夏明州没说话,神色万分慨然。

冬日的夕阳低悬,横斜着穿过了整个客厅,一切陷入半明半昧的暖色调昏朦之中——

作者有话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们清晚宝宝也终于能够甩掉上一辈的包袱,完全跳脱出来,痛痛快快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了。

第35章

寒假前半程,夏清晚每日往返于研修班与老宅之间。

据其他学姐学长说,赵教授办研修班,纯粹是出于系里考评的要求,他本人其实并无太大意愿。

但选修的学生依旧趋之若鹜,浩浩荡荡占满了大阶梯教室,甚至,每堂课都有不少学生占不到座位站着听讲。

林向榆飞去纽约筹备面试,也不知是不是万事俱备只待最后一发箭矢,心情反而放松了的缘故,这阵子倒是时不时给夏清晚打视频电话。

她打视频过来,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深夜,夏清晚都是独自待在老宅,手边要做的事情都不紧急,由是,也能跟她聊很多。

聊着聊着,两个人就笑着道,“哎呀,还是回去见面说!”

甚至有种恨见不到面的感觉。

这段友谊,彼此间明显更亲近了些。

“叶先生呢?你们最近怎么样?”

“……他最近很忙。”

夏清晚说。

“也对哦,”林向榆若有所思,“他们这种集团,好像总是越临近年关越忙,盛骏驰把我送来,就停留了一个晚上,就又飞回去了。”

夏清晚笑,“他这么好哦?”

林向榆笑一笑,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夏清晚和叶裴修上一次见面,是把奶奶和喜奶奶送到绍平之后,他来看过她那一次。

当时陪她待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电话不停,她就让他走了。

到现在,也快一个星期了。

仔细算一算,他应该也快放假了。

只是,他放假之后大概也会同样忙碌。亲朋饭局、家族往来……太多太多需要他出现的场合了。

夏清晚这样计算着,第二天早上,冷不丁接到叶裴修的电话。

那时她刚刚睡醒,正望着窗外发呆,点了接通后,人还有点懵懵的,“嗯?”

电话那头叶裴修笑一声,道,“我说,明天晚上去找你。”

“……来我家?”

“嗯。”他说,“你的床,够不够两个人睡?”

夏清晚立刻清醒过来,“明天你应该要放假了吧?”

“嗯,明天是最后一天,下午下班就放假了。”

“好呀。”

说完这句,才意识到他方才问的,轻声道,“……你要在这儿睡*啊?”

“怎么,不欢迎?”

“不欢迎。”

她嘟嘟囔囔小声说。

叶裴修就笑,“那我要当不速之客了。”

他岔开话题,“我差人给你送了早餐,起来吃点吧。”

挂断电话,夏清晚洗漱一番,下楼打开院门,只见外面站着个小姑娘,有点面熟,好像是胡同会所的侍应生。

“谢谢你,麻烦了。”

“不客气,”小姑娘说着,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心,歪了歪头灿笑说,“叶先生希望您有美好的一天!”

夏清晚噗嗤一笑。

拿着早餐回屋,边吃饭,边打开手机看天气。

明天好像要下雪。

今冬第一场雪。

叶先生还要来。

这一重一重都是喜悦,夏清晚心情不由畅快起来,前几日因为夏家老宅那出冲突而来的心有余悸,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上午在家读书写笔记,中午自己做了饭吃,午后就出发去学校。

赵教授的研修班一般在午后第一节,上完课,堵着讲台排队问问题的学生不下十个人,夏清晚咬咬牙还是排在了队伍末尾。

排了半个小时,前头不乏有刚问出问题就被打发走的,于是,本来不紧张的夏清晚也不由忐忑起来,焦虑地探头往前看,想听清前面同学的问题。

都说赵教授刻薄毒舌……

可她转念一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顶多也就是劈头被刻薄几句而已,没什么大事,思及此,夏清晚又放松下来。

终于排到她,夏清晚先表明了她报考他的研究生的意愿,然后拿出自己列好打印出来的选题表,呈上去。

赵教授没什么情绪看她一眼,伸手接过了,扶着眼镜上下看了一番,“……都是很浅薄很老套的课题,亏你还拿出来当选题。”

夏清晚像被噎住,说不出话。

赵教授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清晚。”

“哦,”赵教授这回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是你啊,老张跟我提过你。”

他把选题表朝她一丢,笑说,“老张说我抢走她的学生。”

夏清晚不着痕迹做了个深呼吸,正想开口,赵教授又道,“下学期我会教你们班的课,期末会有学期论文要发表,你到时候先把那个做好了,再说以后的事。”

夏清晚猛猛点头,“我会努力的!”

赵教授往后翘着凳子朝她身后看,扬声问,“还有谁是为报考研究生来的?”

排在队尾的两个学生举了手。

赵教授就飞快地敲键盘,列了十几本参考书出来,现场拉群分享给包括夏清晚在内的三个学生,道,“下学期,先把这些参考书啃透了。”

最后终于散会,其中一个同样举手要报考研究生的学生就凑到夏清晚身边,小声搭话说,“赵教授也没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嘛。”

夏清晚笑了笑,心想,确实。

旁边人听到这话,不以为然,“拉倒吧,我看赵教授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夏清晚却不这样想。

有了明确的目标,甚至有了要攻克的参考书,一切都如此明晰了,还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呢?

她怀着发愤图强的心情,回到老宅,立刻就着手制定新的学习计划。

当晚,看《宋代文学通论》看到很晚,洗澡时都还念念有词。

几个小时没看手机,到床上,睡前定闹钟才看到叶裴修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语音。

她先听了语音,叶裴修说,「明晚有应酬,结束之后到你家应该是十一点左右,我尽量早点。」

她就没回电话,打字回复:

「好的。」

又加了个“等你哦”的表情包。

临睡前,叶裴修回复过来:

「乖」-

第二天,上完课回来,夏清晚在侧厅看书。

左等右等,还是没有下雪的迹象。

上京的天气向来如此,预报的雨和雪,通常一到城区就销声匿迹了。

晚上,叶裴修差人给她点了晚餐送来,她吃了个肚饱。

又跟奶奶和喜奶奶聊了半个小时。

大部分时候都是喜奶奶在说:绍平年味比上京还要浓啦,清晚你在上京也要好好过年啦,不一而足。

夏清晚笑笑地听着,心中深觉,她们两位老人家心情好身体好,就再好也没有了。

挂了视频,刚翻开搁在一旁的书本,就听到门铃声。

她先看手机屏幕,才九点半,距离叶裴修所说的十一点还很远,会是谁呢?

她独自在家,是而把主屋的大门都锁了。

能直接进到院子里来摁门铃的,难道是夏明州?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趿拉着拖鞋飞奔过去。

“来了!”

打开门,一下就愣在原地。

叶裴修手撑着门框,看着她笑。

室外天寒地冻,森冷的空气中,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派丰神俊朗的气度,很有高中状元的年轻男子回家给妻子报喜的风发之态。

他黑色大衣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雪痕。

不知不觉间,竟已经下雪了么?

“你——”

话音没落,叶裴修已经迈进玄关,搂住她的腰,低头吻下来。

他喝了酒。

气息一迫近,夏清晚就觉察出这个事实。

柔和的花果香味。

可是也没工夫多说话了,他吻着她,反手把门关上。

夏清晚整个人被压在玄关墙上,动弹不得。他的吻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凶猛而深入,一手抓着她两只手摁在她头顶墙上,一手箍着她的腰。

两个人步伐踉跄中,他的皮鞋踩到了她放在一边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