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晚棠纪事 二川川 25598 字 3个月前

中间停下换气的时候,他低喘着哑声问,“有没有想我?”

这阵子她家里事情多,他工作也忙,基本上每周才能见一回,而且,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就得走。

她忙着喘气,平复呼吸,哪里能那么快回答他,他却像是不饶人似的,两秒钟没得到回答,就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磨着低声威胁,“……敢说不想?”

那湿热的气息扑得她耳朵发痒,夏清晚腾出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轻声,“你喝了多少呀?”

他这个失控的样子,估计喝了不少。

“一瓶白的。”

夏清晚震惊,“那么多?!”

叶裴修只是笑,半垂的眼角眉梢隐隐有风流深情之态,“不喝那么多,那帮老东西哪儿会这么快放我走。”

他足足早了一个半小时过来找她。

说话间,他又吻下来。

大约是一直低着头让他不舒服了,他扯掉领带扔到地上,又解了衬衫顶端两颗扣子,单手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抬起来,抵在墙上,仰头吻她。

两周没吻过了,他像是要一下讨回本似的,不知节制,变本加厉。

夏清晚全无招架之力,承受着,不由自主抚摸他的头发。

发顶有些地方有点潮湿,应是从院外到玄关这短短路程上,沾染的雪融化了。

潮热的鼻息冲撞着,像是他和她体内汹涌奔腾的热情。室外寒风阵阵,他和她却像是置身盛夏溽暑之中,热气蒸腾。

这一次吻完,她的眼眸和唇角都变得湿淋淋的,似是她也经受了一场酒醉的酣畅淋漓一般。

夏清晚本能地舔了舔潮湿的唇,叶裴修仰着头看她,如此近的距离,让她莫名产生一种想法:这世界上,应该几乎没有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叶裴修吧。

看他隐含暗欲的漆黑眼眸,吻过她之后变得潮湿的薄唇,再往下是滚动吞咽的喉结……

她忍不住低低地说,“叶裴修,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真的抱歉,今天来晚了!昨天来例假,我例假很少痛经,大概是最近情绪起伏比较大,有点焦虑,所以也反应在身体上了,昨天晚上疼得死去活来,十点钟就昏睡过去了。一直睡到今天下午,起来还是觉得身体很沉重。

(本来想趁着隔日更好好调整一下,尽快恢复日更的,今天却又推迟了几小时,真的很抱歉!这几天要好好调理一下,尽快恢复日更![粉心][粉心])

第36章

“我爱你”那三个字很明显刺激到了叶裴修。

他抱她上了楼,像回自己家一样,直接把她抱进她的卧室。

卧室沙发上,夏清晚被他摁在腿上,他往后一靠,眉眼姿态间一派沉稳而隐含风流的慵懒,唇角微带笑痕,道,“说说看,怎么爱我的。”

“不说了。”

夏清晚瞥他一眼,小声,“哪儿有你这样的人。”

这种话也能追问的?

叶裴修喝过酒,又听到这样纯粹真挚的表白话语,他眸中深意不免愈来愈浓,饶有兴味摇头道,“不成,明天我酒醒了必须要再听一次。”

“随便你噢。反正我不再说了。”

叶裴修自鼻腔笑一息。

昏暗的卧室中,他眼眸一直定定地黏在她脸上,像是爱不释手。

他抬手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放低了声线,“那,要不要听听我怎么爱你的?”

夏清晚后知后觉,他喝了那么多酒,说话好似有点口无遮拦的迹象,于是摇头,“不想听。”

“爱你漂亮。”

他自顾自说。

“浅薄。”

她立刻点评。

“爱你可爱。”

“胡说。”

她的点评也立即跟上。

他斟酌措辞,若有所思片刻,说,“……总归,是一种感觉。”

清冷幽长的意蕴。

让他初见便沉溺其中,越接触,越心痒难耐。

这样的话语,却恰恰正中夏清晚的下怀。

她爱他也是一样。

也许是为他的高大英俊,也许是为他的风度翩翩,也许,更是为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总之,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发现他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丝丝缕缕缠绕攀升,越箍越紧。

这样一个男人,此刻坐在她卧室的沙发上,白衣黑裤,大手扶着她的腰,也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一向沉稳的眸中,浮着显而易见的深情。

他肩后,窗外,虚焦的视野中,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皮鞋脚边躺着他丢掉的黑色大衣。

夏清晚察觉,叶裴修望了一眼她床的方向。

她下意识随着也望过去。

一米五的淡蓝色的床,像梦幻的海。尤其在此刻,眼下这种状况,那更像是承载着无数绮艳靡丽遐思的水晶球。

收回视线时,两个人目光相碰,都从彼此眸底察觉出一丝躁动的深意,于是,她免不了要别开眼。

叶裴修喉结滚了滚,心照不宣地一同转开眼。

初雪纷飞的夜,如此静谧晦朦的卧室内,到底是忍不住,还是看向他。

她清晰地看到侧着脸的叶裴修舔了舔唇,咬肌有个不明显的收紧的动作。

这时候叶裴修也正好转回脸来了,似是也忍不住要看她。

两个人一对视,他先牵唇笑了。

夏清晚心里慌乱,岔开话题说,“你要不要喝点醒酒汤什么的?这样明天起来会不会宿醉头痛?”

叶裴修也觉得,这样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说,“好。”

两个人一起下楼。

夏清晚带他去厨房,从喜奶奶自制的菜单里翻出醒酒汤那一页,循着笔记打开冰箱找食材。

叶裴修显然没进过这种地界儿,进来之后四处打量一圈,然后低头看菜单。

打开火,倒上水。

等水沸的时候,夏清晚随手指了指,道,“厨房里已经安装了一些。”

适老化的改造。

王敬梓带着人来过几趟,眼下,可见偶有装着扶手或者感应面板之处。

醒酒汤熬制步骤简单,十分钟后,夏清晚关了火。

沸腾的气泡渐渐消减下去。

待放凉了些许,她从抽屉里拿出碗勺,叶裴修接过说,“我来,小心烫到你了。”

他倒是客随主便。

她也就随他了,自顾自从冰箱里拿出冰淇淋来吃。

天冷下雪时候,反而想着这一口。

拿着冰淇淋,她走过去,跟他手里的碗碰了一下,轻轻说,“干杯。”

惹得叶裴修笑起来。

他慢悠悠喝完醒酒汤,看她,说,“给我尝一口。”

夏清晚摇头,“不给。”

他觉得好笑,“护食啊?”

她猛猛点头。

叶裴修动真格似的,靠坐着岛台,伸臂搂过她的腰把她捞过来,夏清晚忙伸长了胳膊,把冰淇淋拿远了,叶裴修却是追着她胡乱转动的脑袋,偏过头堵住了她的唇。

刚喝过醒酒汤的缘故,他的唇柔软发烫,她的唇却是冰凉的,带着水蜜桃的清甜。冰火两重天,柔软与柔软甫一接触,便是燎原之火。

叶裴修不着痕迹从她手中取下冰淇淋,随手搁在岛台上的水果碗中,抓住她这只手反剪到她后腰,稍一带,便把她合到了腿间。

厨房比卧室小一些,更显得封闭幽静,在这狭小的幽寂中,津液交换的水声分外清晰。耳朵被这窸窣的声音淹没,夏清晚心里涌出一阵酸甜的羞耻感,不由自主攀紧了他的肩。

每一个变换角度的间隙,她都本能地抓紧了时间呼吸,那低低甜甜的喘,却让他更紧更深地来索吻。

后知后觉,她察觉叶裴修的手自她后腰下滑,抓住了盈满了他掌心的,几欲失控地揉捏。

对面案台下方洗碗机的面板上,影影绰绰映出那骨节修长的大手。

夏清晚一边向后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过程中,指尖却是先触到了他的手臂,青筋蜿蜒凸起,热度惊人,她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惊喘一息,下意识往前躲,这样却是更深地挤进了他的怀里。

一时简直进退维谷,完全失了章法。

她这样动来动去,叶裴修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在她唇上响亮地吮吻了一记,像惩罚又像是宣泄,低哑地,“别动。”

那一吻声音很响,夏清晚脸蛋儿红了个透,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唇角还挂着晶莹的津液。

叶裴修眼睫缓缓抬起,视线从她唇上移到她眼里。

她从他眸中看到了浓浓的晦暗的欲念-

喝了醒酒汤,也未能让叶裴修冷静半分。

回到楼上她的卧室,夏清晚立刻找借口说,“我要学习了。”

叶裴修抬腕看表。

已经十一点了。

他也没戳穿,只是说,“好。”

她果真埋头在书桌前看书,戴着耳机听发音,一边记笔记。

这期间,叶裴修下楼一趟。

王敬梓尽职尽责,给他送了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过来。

除此之外,她学习期间,他全程在一旁沙发上坐着看书,不出声不打扰。

学完一章,她偏过头看他。

叶裴修看书看得认真,她仔细分辨,他看的是她那套《红楼梦》,几乎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随想。

她看了好多遍,每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不同的批注。

叶裴修把书侧过来,凝眸细看她的字迹。

这样默默地望着他,夏清晚不由觉得恍惚。

眼前这一幕,像是从电影胶卷,那长长的一条中剪出来的场景。

他的剪影深刻而模糊,像遥远的月亮,在那里,笃定地在那里,但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这时候,叶裴修接了通电话。

“妈,”他一手摁着书脊,“……我有别的事。”

“嗯,明天我直接过去。”

他一言不发听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只有一种冷峻的寂然。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淡淡牵唇笑了声,半带着嘲讽。过片刻,就道,“改天我回老宅再说吧,这会儿忙。”

挂断电话,他把书合上,手指轻按着封面,眼睫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清晚把书桌整理了一下,说,“我去洗澡了。”

经过他面前时,她停下脚步,问,“你真要在这里睡哦?”

语气轻轻,含着一种游移的不确定性,那不确定性是绮丽的动荡。

叶裴修抬眸看她,眸底幽深而沉静。

他没说话。

他和她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也许甚至是同样的场景。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眼神的交汇,都能够烧掉那细若游丝的相安无事,夏清晚收回目光,强自镇定着去洗澡。

淋浴喷头打开,温热水慷慨地洒下,将她淋湿。

想到方才他接电话时的样子,她莫名有一种随时会失去他的恐慌。

她与他的关系,是从他既定的轨道中,偷来的片刻的温存和香艳。

注定了只有须臾。

所以,她应要提前做好离开的准备。

洗完出来,叶裴修还在沙发上看书。

白衣黑裤叠腿而坐,气度清新矜贵。

夏清晚穿着一身冬季居家的长袖长裤,通体素净温暖的驼色色调。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那我先去睡了。”

叶裴修合上书,一样淡然的语调道,“好,我去洗。”

趁着他走去浴室,夏清晚迅速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好,然后在被窝里脱掉长袖长裤,单穿着里面的吊带睡裙。

如果她趁着这会儿功夫睡着,那么,顺理成章地,就不用面对接下来和他同床共枕的局面了。

可是,越强迫自己快点睡,越是毫无睡意。

过了不知多久,蒙着被子的她察觉到,卧室的主灯被关了,有轻轻的脚步声近了。

床的另一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塌陷下来。

夏清晚闭着眼睛,近乎于屏息凝神,感觉到了叶裴修温热的香味,还不待她作出任何反应,被子前端被掀开,接着,腰被箍住拖近了。

她被迫睁开眼,对上叶裴修的眼睛。

他失笑,“蒙着被子怎么睡?”

她双手环抱着胸前,娇艳的脸蛋儿泛着红晕,清冷幽静的眼睛里不免有点无措忐忑的意味。

叶裴修屏了呼吸,眼睫半垂,一手掀着被子,徐徐地从上到下把躺着的她看了一遍。

夏清晚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了,一颗心要跳出嗓子眼。

他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往下,滑过修长的脖颈,在锁骨上方停下,在她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他单手托住她的脸蛋儿,低头吻下来。

轻柔的温存的吻。

方寸间,温度愈来愈高,接吻时津液交换的水声,夹杂着换气的低喘,让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像靠近了温泉。

真丝睡裙和肌肤触感相近,柔嫩滑腻,似自带着让人流连忘返的吸力。

夏清晚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袖筒都被她揉皱了。

她簌簌抖着,喉间逸出模糊的声音,叶裴修不断吻着她,安抚。手上却是稳稳当当,徐徐挑开侧边探进去。

夏清晚忍不住呜了一声,很可怜,像哭泣的前奏。

叶裴修低低嘘了一声,“乖,没事的,相信我。”

她不由自主,半带着哭腔唤了声,“……叶先生。”

叶裴修额上渗出汗珠,煎熬得不得了,这时候听到她这一声,反而笑了出来,“怎么还叫起这么尊敬的称呼来了。”

她紧紧攀着他的肩,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叶裴修吻着她的眼睛,她的唇。

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没头没脑地冲撞着,唇上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张弛有度。

如此煎熬也如此美妙。

夏清晚脱力地躺倒在枕头上。

叶裴修脱掉上衣,把她抱着合到怀里,她感受到了什么,一瞬惊醒要逃,他哄着,哑声,“抱一会儿,不做什么。”

她当然不信。

那不容置疑的清晰的就杵在他和她之间。

别说她了,叶裴修自己也不信自己的话。她欲哭无泪,像个软绵绵的小动物,被他抱着怀里,感受着那清晰的……

他抓着她的手让她碰,她颤抖着,碰到又缩回来,叶裴修低声,“打算永远不碰我?”

她脑子转了转,硬着头皮还是伸手过去了。

到底是没有章法,末了,叶裴修还是去洗了个冷水澡。

洗完回来,夏清晚已经半坠入梦中。

窗外是无声的寂寂的雪夜。

在此之前,叶裴修从没有对一场睡眠这样期待过。

他回到床上,把她捞回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第37章

夏清晚睡觉不老实,总有乱踢被子的习惯,由是,每一个冬天的早晨,都是在侵身的凉意中醒来。

这天却不同,还未睁眼,就先觉得暖融融的。这种感觉新奇而舒服,她不由地往温暖处更深地钻过去。

她稍一动,周围的暖意也自动收紧了,半梦半醒中,意识到这是叶裴修的怀抱。

她鼻尖正抵着他的锁骨。

夏清晚这时候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爱的人身上皮肤的味道,只有相爱的人才能识别出来。她当时觉得,这太玄学了,真有的话,岂不是像信息素一样?

心里如是想着,忍不住,鼻尖抵近了,贴着,像小动物似的,咻咻深嗅两下。

暖烘烘的沉稳的,像檀木香。

喜欢。

那味道通过鼻腔直抵心脏,于是心里像过电一样。

忍不住再往上,嗅他的肩。

正专心致志地吸着气,猝不及防,叶裴修翻身压了下来。

一手抓着她的手,十指交扣摁在枕头上,他低头吻了吻她鬓角,哑声,“早上好。”

在清晨,听到他这样低缓的带着轻微哑意的低语,如此亲密自然,简直像做梦。

夏清晚对上他漆黑的眼眸,轻声,“……早上好。”

整个人被他完全笼罩住,男人的热气一蓬一蓬地侵到她身上来,她不由自主侧过脸,假装要看窗外。

脖颈锁骨牵出修长漂亮的线条,透过一层薄纱帘滤进来的清晨日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皮肤上,莹润如玉。

叶裴修低头亲吻她的耳朵,顺着往下亲吻她的脖子。

她觉得痒,扭着身体来回躲,他箍住她的后腰,托起摁到自己身上。

她不再动了。

清晨的存在感极强的……

“……我先去洗。”

叶裴修下了床。

夏清晚撑起身,看他的背影。

他单穿着一条宽松长裤,裸着上身,宽肩窄腰,脊背线条流畅有力。

性感得让人呼吸发紧。

她躺回床上,侧脸贴着枕头,望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

心里却像是胀满了似的,轻盈畅快-

夏清晚洗完出来,叶裴修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她书桌前,低着头翻书。

白衣黑裤,黑色大衣搭在臂弯。

他扭回头,深深地上下看了她一番。

清晨刚洗漱过换上了居家的宽松柔软的长裙,清新冷感,像盛夏山林深处开着的一朵小香雪兰。

“好漂亮。”

她走过来,凑近了看他的腕表,“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他低头垂颈寻到她的唇,落下轻吻,“我给你点了早餐,待会儿吃点。”

“好。”

她背着手站着,一幅等待送客的架势。

叶裴修笑了声,“……会不会想我?”

她努了努嘴巴,“那要等你走了之后才知道。”

叶裴修还是笑,牵起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她送他到大门口。

奥迪车子在门口停了一夜。昨夜纷纷扬扬的雪,在车顶铺了薄薄一层,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微光。

她说,“拜拜,开车小心。”

叶裴修在院门口亲了她一下,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手扶着车门了,却还在看她。

她只得又说一遍,“拜拜。”

叶裴修绕过车头又走回来,手捧着她的脸,低头又吻下来。

依依不舍了半晌-

夏清晚回到屋里,不大会儿早餐就送到了。

她慢慢吃完,去侧厅看书。

太阳渐渐高了,冬日上午清新的阳光铺洒进来,带来薄薄的温暖。

叶裴修给她发了条语音:

「我到老宅了。」

她正要打字回复,又有一条文字消息进来:

「已经想你了。」

她不由抿住唇,低着眉眼。

西山叶家老宅,叶裴修在一楼客厅沙发上坐着,收到她的消息:

「我也想你」

唇角不自觉牵起,半敛的眼睫下,漆黑如墨的眸底涌起一阵晦暗的潮。

他锁了屏,仰头靠着闭上眼睛。

裴雅娴亲自给他端茶水过来,道,“怎么一回来就睡觉?”

“昨晚没睡好。”

他闭着眼睛说。

“忙什么去了?忙到很晚?”

叶裴修不答,双腿交叠着,一手搭着旁边抱枕。

看上去,倒像是睡熟了。

裴雅娴没再说话,放下托盘,招手示意佣人拿来毯子,轻轻给他盖上。

大宅里,来来往往的佣人都放轻了脚步。

其实叶裴修没睡着,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昨晚。

绵柔的她的触感,温香软玉满怀,鼻尖似是还萦绕着她冷调的清香。

越想越觉焦渴,他抬手扯松领口。继续想下去真是了不得了,他的脑子已经自动自发在模拟把自己送进去的感觉。

他喉结上下一滚,把所有未满足的都咽下来。起身喝了杯水,站在窗前点燃了根儿烟。

裴雅娴从花厅方向走回来,惊讶道,“还想让你回楼上睡呢,怎么起来啦?”

叶裴修抬眼看过去,“美珠今天走的?”

“是呀,一清早就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落地了。”

裴雅娴拢了拢披肩,在沙发上坐下,“你爷爷和你爸爸今天下午回来。”

叶裴修闲闲抽着烟,嗯了声。

“你爷爷回来,说不定又给你带来个新的人选。”裴雅娴半开玩笑道,“我选的你们都不满意,这事儿全权落在你爷爷奶奶手里了。”

叶裴修看了他母亲一眼,没说话。

午前,母子俩乘车前去拜访老友。

老友是裴家旧友,老爷子独自在京,儿女们都在国外,逢年过节也不回,门庭寥落。

裴雅娴是叶夫人,有她在,出行阵仗很大。

前后各跟了两辆车,中间这辆车上插着小红旗,叶裴修在后座懒懒看着车窗外。

裴雅娴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你最近跟你梁奶奶有没有联系?”

“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她老人家要去南方疗养,选了绍平这个地界儿,老爷子还挂心着呢,前前后后派人打点。”

裴雅娴道,“你奶奶知道了这事儿,跟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呢。”

叶家家族枝繁叶茂,内里许多事,缠绕着多年的恩恩怨怨和利益纠葛。

圈外的人都以为叶裴修的爸爸是老爷子现任夫人程菲亲生的,圈里人也只知道老爷子曾有过一任前妻,具体姓甚名谁则是讳莫如深的机密,也只有盛家这类来往密切有过姻亲关系的家族会知道,老爷子前妻是梁心吾。

但是,即便来往密切如盛家,也不会知道,程菲一直对梁心吾耿耿于怀。

裴雅娴也曾开导过她,“一个比你大了快二十岁的女人,算一算,现在都七十多了,是个老太太了,你还在意她干什么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程菲当然都懂,但是她嫁进叶家之前,就听说过老爷子和梁心吾年轻时候的恋爱故事,当时还不觉得,婚后越想越吃味儿。

这些年过来,暗地里老爷子关照过梁心吾几次,甚至连她夫家姜家也受过他的恩惠,每一次,程菲都只能装不知道。

自己生的两个儿子又都不如叶裴修的爸爸成器,眼看着叶裴修的爸爸和叶裴修父子俩大权独揽,她生的孩子在叶家要成了边缘人物了,怎能不急。

这些话,对着裴雅娴也不好说。程菲被那老派的思想禁锢住,心底里总是埋怨,埋怨自己一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过得倒像是旧时候的姨太太,这些怨念在心里积攒久了,寻到一个缝隙,难免喷发出来。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裴雅娴一向不会对叶裴修讲。她知道他不爱听。

这会儿讲出来,自然有她的用意。

叶裴修一言不发。

他和夏清晚的事,家里人不可能不听到风声,裴雅娴大约是提醒他:这样一个小姑娘,即便家世清白,可毕竟跟梁心吾沾亲带故的,恐怕得不到老爷子和程菲的支持。更何况,她还有个夏长平那样不安分的大伯,一旦夏长平坐了牢,夏清晚恐怕会立即被老爷子拉入黑名单。

他半垂眼睫,闲闲地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他心里想,现在也许还太早,但以后,如果夏清晚愿意,那么……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就像他有多个身份证和护照,舍弃叶这个姓氏,他一样能活得好好的,对外就说他死了。

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决定。

他不能够想象失去夏清晚,稍一想便是抽筋扒皮般的痛感。

就像没有见过月亮的人不会贪恋那一抹月光,一旦见过了,被那高悬的明月照过,食髓知味,再也不能接受,一抬头,只有暗沉沉空荡荡的夜空-

午后,山上戒严,老爷子回了老宅,果不其然提起叶裴修的婚事。

当时在餐桌上。

老爷子闲闲三两句话。对方是他老战友的孙女,刚在德国读完本科回来,大家闺秀名门淑女。

“比你小五岁,也算是年纪相当,找个时间,抽空见一面。”

老爷子说。

叶家在餐桌上一向不聊天,这一*次,老爷子选择在这个时候,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这茬,也是拿捏定了,叶裴修不会当着人拂他的面子。

果然,叶裴修说,“好。”

奶奶程菲对这事儿很上心。

接下来那几天,叶裴修住在老宅,趁着假期陪陪家人,也算是略尽孝心。程菲时不时拿着那女孩的照片或者视频过来给他看,笑眯眯地,“长得很漂亮哦,也算是配得上你。”

又对裴雅娴道,“听说这女孩喜欢稳重儒雅的男人,这话,岂不就是照着裴修的样子描的?”

偶尔,还会慈祥地眯着眼睛笑看他,“裴修,要不要奶奶帮你参谋参谋约会的服装?”

她的心思,连裴雅娴都看出来了:

老爷子眼看要退位,程菲和她生的那两个儿子的前途如何,就看叶裴修和他父亲是否照拂了。眼下有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岂不是铆足了劲儿要给叶裴修推荐枕边人?

裴雅娴不动声色,微噙着笑意,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心里直发笑。

这架势,像极了古时候的权臣推荐自家妹妹给皇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后好办事。

裴雅娴心里门清儿,也不外是因为她之前也是同样的心思,奈何,她的几个提议都被老爷子给亲口否决了。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也不由地浮现些许凉涔涔的寒意。

生在这样的人家,儿孙的婚事,各各长辈心里都有一杆秤,图的无非都是利益。

叶裴修倒是沉得住气。

爷爷或者奶奶,无论谁说什么,他都淡淡地应下,面上永远是岿然不动的淡淡笑意,儒雅稳重,让人挑不出错,也让人看不透-

快到过年时候,赵教授的研修班也停了几天课。

夏清晚就待在老宅看书写字,偶尔亲自下厨做饭,过了几天清静的一个人的日子。

夏明州来过一趟,和她谈谈夏长平的情况,也问问她的近况。

两个人在客厅说着话的时候,姑姑夏长柳来了。

她比夏长平还要少来。

夏清晚夏明州站起来跟她寒暄,“姑姑,您怎么来了?”

“我也刚放假,过来看看清晚。”

夏长柳高挑清瘦不苟言笑,侧脸像极了夏惠卿。

夏清晚统共没见过她几次,彼此间非常不熟悉,夏明州跟她也不亲近,于是姑侄三人尴尴尬尬地坐了不到十分钟,夏长柳就起身离开了。

没什么话讲。

除夕前一天,夏清晚启程去了绍平。

她本打算在绍平陪奶奶和喜奶奶过年,到初三研修班开课再回京,奈何买不到初一初二的票,只买到了除夕那天下午的。

到了绍平,自然是贵客的待遇。

表妹陈语曼亲亲热热地拉她回卧室,时隔半年没见,攒了满肚子的闺蜜夜话,全部倒给她听。

除夕那天中午,姑奶奶张罗了一桌好菜。

“提前跟清晚吃个年夜饭,也是给清晚庆祝生日。”

20岁生日。

回到绍平,和家人一起过,对夏清晚来讲是十足的安慰。

托叶先生的福,家里那摊事儿处理好了,以后奶奶和喜奶奶可以安心养老,她也可以安心学业。

简直是无事一身轻-

除夕这晚,上京下起了雪。

西山叶家老宅热闹非凡,老爷子介绍的那位陈姓大家闺秀,跟着家族里的长辈过来拜年。

花厅里张灯结彩,叶裴修叔叔们的孩子在地上沙发上闹得欢腾,渲染得整个家里都热烘烘的,一派标准的新年的祥和。

叶裴修坐在窗边沙发上抽烟,白衣黑裤,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抬腕看看表。

不大会儿,王敬梓也来拜年。

拜见过老爷子老太太,又跟叶裴修的父亲母亲问过好,他走到叶裴修身边,附耳小声说,“东西准备好了,在你车里。”

叶裴修点点头。

“我看你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王敬梓道,“这样吧,我先去高铁站,接夏小姐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

夏清晚在高铁站停车场见到王敬梓,先笑说,“王先生,新年好,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让你来接我。”

“新年好,”王敬梓帮着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笑道,“您别客气。”

上了车,他又道,“叶先生嘱咐我,送您到叶园。”

夏清晚有点意外,“去他家?”

“嗯。”

她也没多想,只以为叶裴修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夏家老宅,要把她放在叶园,叶园好歹有佣人照顾。

大过年的,除夕夜,她当然以为他会和家人一起过年。

可是,车子停稳在停车场,她挎着包下车,熟门熟路输密码进玄关,刚放下包,就听见玄关处传来门响。

她匆匆走过去,呆在原地,“……你怎么回来了?”

身穿黑色大衣的叶裴修,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提着礼物和花束,他站在玄关,眸中万千深浓的暖意化开,“生日快乐。”

第38章

夏清晚解围巾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除夕夜,他抛下老宅所有家人朋友,提着蛋糕鲜花和礼物,来给她过生日么?

剑眉星目高大俊朗的男人,大衣肩上还残留着几星风雪。

那一瞬,她心里像是胀满了,如此轻盈,似是随时可以飞走。

她扯掉围巾,跑过去踮脚抱住他的脖子,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措辞,只是一味收紧臂弯,更深地把脸埋进他颈窝。

叶裴修把一只手里的蛋糕就近放在玄关柜上,折臂搂住她。

低头吻一吻她的头发,“20岁生日快乐,清晚。”

她昏头昏脑,一时大脑短路,稀里糊涂地说了句,“……你20岁生日我错过了。”

话音闷闷的,像是错过了他的20岁生日让她觉得委屈。

叶裴修失笑,“傻子,我20岁生日时候你才12岁,还要给我过什么生日?”

也是哦。

她脑袋后撤,盈盈地仰眸看着他,“那你的30岁生日呢?”

叶裴修凝眸看她,“我希望那时候你在我身边。”

在他这样满含期待的话语里,夏清晚脑子里却闪现出一片荒凉的空白,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驱赶走。叶裴修就笑,“不愿意?”

他单臂把她抱起来,褪掉皮鞋,走到西厨,把她放到岛台上,礼物和花束也一并放下来,说,“等我。”又返回玄关拿蛋糕。

蛋糕高高大大,打开一看,竟是个三层的,黄玫瑰逐级盘绕而下,纯洁而华丽。

她又去看那花束。

花束主色调是紫色,桔梗搭配鸢尾,背景色是芦荀草,大片的松针绿中点缀着绚烂的肆意的紫,是一种清新的热烈和梦幻。

蛋糕自带的蜡烛不够特别,叶裴修脱掉大衣,随手扯松领口,走到橱柜边,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造型精美细细瘦瘦的蜡烛,走回来,找准位置插上了,说,“准备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她点点头。

垂在岛台边的两条腿期待地荡了荡。

那模样如此天真,叶裴修忍不住笑着刮了下她鼻尖。

他掏出打火机,叮啷一声,拨开打火机翻盖。

凑近烛头点燃了。

蜡烛顶端蹭地冒出火光,映亮他的俊脸,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偶然瞥到的梦。

一个小小的一闪而过的奇迹。

夏清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过五秒钟,她说,“许好了。”

微俯身吹熄蜡烛,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神,她立刻说,“不许问,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裴修微抬下颌,吻了吻她的唇,低声,“不问。”

拿过刀叉要切,她小声说,“这么大一个,怎么吃得完哦。”

“没人规定一定要吃完。”

既然铁定是吃不完了,那索性只吃最好的部分,她把黄玫瑰切了两块下来,先喂给他一口,再送到自己嘴里一口。

“好吃诶。”

甜而不腻。

叶裴修压过来吻她。

蛋糕的清甜在唇舌间氤氲开来。亲吻轻柔缓慢,像逐字逐句的细品。

夏清晚低声问,“……你想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

叶裴修不由牵唇笑起来,声线一样低,“不是说不讲的吗?”

她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是个华而不实的愿望。”

叶裴修深深凝视她,难掩笑痕,“……这么巧,我也想送你一个华而不实的礼物。”

“嗯?”

叶裴修从礼物袋中掏出一个丝带缠绕的锦盒,方方正正,很大很厚一个,直径约有四五十厘米,高度少说也有二十厘米。

这样大的锦盒,里面装的应该不是珠宝了。

她疑惑地歪头看他,希望他给个提示。

叶裴修微抬下巴,“打开看看。”

夏清晚轻手轻脚,拉开丝带,拇指推开锦盒的机关,上盖翻上去,里面立刻闪出耀眼的火彩。

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难以置信,“……这……”

锦盒里面柔软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顶公主桂冠,雪花形状,每一个枝杈上都镶满了钻石。

“前几天,托王敬梓去香港拍的。”

他说。

夏清晚有点被吓住了,细声问,“……多少钱啊?”

叶裴修伸出一根手指,她不敢再追问,1后面跟的单位是多少。“……为什么送——”

“为什么送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接话补充完整。

她点点头,看看那桂冠,又看看男人清俊的脸,神情是种谨慎的游移:似是还没有完全相信,这样贵重的东西,真是特意去拍来给她当生日礼物的。

被命运冷待惯了的小孩,一朝梦醒发现自己拥有健全的父母美满的家庭全部的爱,一时脚步踟蹰,还不能够相信——就是这样一种神情。

叶裴修说,“实际的东西都不难办,不必刻意放在生日这天送你,生日这天,我希望你能拥有更梦幻的东西。”

他以一种探究的神情低眸看着她,问,“喜欢吗?”

好似他也不能够确认,这样的礼物是否让她满意。

夏清晚说不出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话。

五岁后,她连生日都没有过过了,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人记得。眼下,有蛋糕有鲜花,有珠辉玉丽的珍宝。

心里一蓬一蓬暖意涌过,浑身都发热发烫,那热度也漫延进眼睛里。

他取出冠冕,给她戴上。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盈盈望住他。

送她古董当花瓶,送她桂冠当生日礼物,这样价值连城的叶先生的爱……

如此华丽的钻石冠冕,衬着她那张清冷娇艳的脸蛋儿,像是古典庄重的婚礼上的新娘。

他的新娘。

叶裴修被心里这样的念头震撼到,心跳得飞快,四肢百骸的血液猛烈冲撞着,让他呼吸发紧。

他单手撑着她腿侧的岛台边缘,微微倾身,吻了吻她的唇。

如此轻柔而虔诚,简直像新郎在婚礼上亲吻新娘。

他与她心里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

一吻结束,彼此对望时,夏清晚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笑靥似初次一起吃饭,在池塘边,那样纯粹而天真的笑容-

两个人各吃了一块蛋糕,在书房听唱片。

叶裴修的手机一直叮叮作响,他拿起来看了两次,后来索性关了机,丢到沙发另一头,把她捞到腿上。

她躺在他胸口,举着他的手腕看表,“十点钟了。”

还有两个小时,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正常情况下,你是怎么过年的?”

她好奇地问,仰头眨巴着眼睛倒着看他。

“陪家人一起。”

“那……你突然离开,家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叶裴修笑,“你管他们。”

她也笑起来。

他低下头来寻她的唇。

香艳绮丽的吻。她整个人躺在他臂弯里,被吻得浑身发软发烫,可他身上哪处都硬邦邦的,让她觉得不舒适,于是百般扭动着,想找个合适的舒服的地方。

叶裴修握住她的腰,摁住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哑说,“……去洗澡?”

意味深长的三个字。

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三个字之后紧跟着的是什么。

像夜晚半明半昧中,影影绰绰飘过来的西府海棠的香气,由于那隐晦的可能性,更让人心底酥麻。

夏清晚强忍着羞耻,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公事公办的口吻,“那我先去洗。”

倒惹得叶裴修笑起来。

“……这么厉害?”他笑说,“待会儿等我的时候,不要又把自己藏在被窝里,蒙着头不好意思出来——”

夏清晚努了努嘴巴,佯凶,“你再说?”

“好好不说了,”他还是笑,举手表示投降,“是我小瞧你了。”

她从他腿上下来,先去了卧室。

嘴上逞英雄,到底心里还是发虚,毕竟没做过,也没有章法,不知怎么面对,于是洗澡的整个过程中,都有点心乱如麻。

洗完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穿上睡衣,想了想,还是把头发挽起来。

她本以为走出浴室,在主卧里就能看到叶裴修,结果主卧空空荡荡没有人影。难道他还在书房?也许有电话要接。

毕竟是过年,给他拜年的人应该不计其数。

从主卧室出来,她直接沿着走廊过去书房。

书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他是去西厨喝水了。

夏清晚不疑有他,穿过走廊往客厅走,走过拐角,隐约听到客厅有人声,心里下意识以为是叶裴修在打电话,由是信步继续走。

在转过博古架之后,她的脚步突兀地停在原地。

会客厅里,白衣黑裤的叶裴修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他对面做了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那妇人也正抬头看向她。

那是叶裴修的母亲。看向她的目光,跟上次在满香楼遥遥望过来时一模一样。

叶裴修循着母亲的视线扭回头,就见夏清晚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起身走向她,走近了,先摸摸她的脸,低声,“怎么了?吓到了?”

“对不起,我母亲突然过来,”他牵住她的手往卧室走,“来换身衣服,再出来跟她打个招呼。”

被他牵着走回主卧,夏清晚去浴室换衣服。

脱掉睡衣。

换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叶裴修的母亲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她毕竟是晚辈,这样猝不及防撞见了,当然要礼貌地打个招呼。

她从浴室走出来,叶裴修低头审度她的表情,温声说,“不要怕,没事的。”

“我不怕。”

她低声说。

叶裴修牵着她回到客厅,裴雅娴已经调整好表情,站起身,笑笑地看着。

“这是我妈,”他介绍说,“这是清晚,我女朋友。”

“伯母好,新年好。”

夏清晚礼貌地微笑颔首。

“你好。”

裴雅娴笑笑地。

叶裴修低头亲了亲夏清晚的唇,说,“你先去玩一会儿,我跟我妈说几句话。”

夏清晚点点头,又冲裴雅娴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她径直去了主卧室,反手关上门,把自己摔到床上,大字型躺着,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会客厅里,叶裴修点了一支烟,闲闲抽着。

裴雅娴笑说,“老爷子本来想做一回红娘,让陈家小姐去找你聊天,左找右找找不见你的人影,老爷子差点下不来台,好不容易编了个借口,把陈家一家人送走,问了大门口警卫才知道你人已经走了,老爷子生了大气了。”

叶裴修不语,只是抽烟,静等她说完。

“你的电话也打不通,老爷子本来要亲自杀过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除夕夜抛下家人客人回来,”裴雅娴淡淡地说,“是我拦住了。”

“早知道来这一趟会惹你不高兴,我也是不得不来,好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叶裴修点点头。

“小姑娘真漂亮,比你那个远方表亲交往的女明星都要漂亮,真是难得一见,”裴雅娴往客厅另一头望,似是夏清晚还站在那里似的,又笑着望向叶裴修,一幅八卦的轻松的口吻,“看起来年纪不大吧?”

“20岁。”

叶裴修淡淡地说。

裴雅娴绕着圈说话,他也不表现出敌意,不动声色稀松平常地应答。

“噢哟,只比美珠大一岁。”

裴雅娴做出很惊讶的样子。

叶裴修不接话了,抬腕看表。

是赶客的意思。

裴雅娴起了身,放低声音说,“老爷子那边,你想让我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叶裴修摁熄了烟,起身不咸不淡地道,“我明天回去向他老人家赔罪。”

他这幅架势,回去赔罪?

回去算账还差不多。

裴雅娴心里如是想着,面上还是笑颜,“好,方才话赶话,也没来得及,你帮我跟小姑娘说一声新年好。”

反正她礼节到位了,以后他跟这小姑娘成不了,叶裴修也不至于记恨她。

叶裴修把母亲送到停车场,眼瞧着大红门打开,车子徐徐驶离-

母亲离开之后,叶裴修在客厅抽了两支烟。

他起身回到主卧室,只见夏清晚窝在窗边单人沙发里,正静静地看书。

她周身的空气仿似都放轻了,一派冬日雪夜的宁静。

像嵌在古画里的少女。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模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只有一种安稳的幽长的清冷意蕴。

叶裴修本想过去吻她,想起自己一身烟味儿,于是隔着距离说,“我先洗澡。”

夏清晚点点头。

卧室很大,浴室也很宽,她看书的地方完全听不到淋浴的声音。

她心里空寂,甚至能听到绝迹之处的呼呼风声。但那也不是完全的寒冷,反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大火燃尽前,火光大亮的那一瞬。

是失却前最后的燃烧。

又看了两页之后,她合上书,下了沙发,往浴室走。

叶裴修刚洗完,单穿着一条宽松长裤,裸着上身,和她在拐角处撞了个正着。

男人身上清洁的蓬勃的热气一下扑过来,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猝不及防红了脸,想解释,“……我正想——”

话没说完,叶裴修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更,明天也更!

第39章

大年初一。

细雪靡靡。

一辆黑色奥迪车从府右街开出来,直往西山。

穿过盘山公路,经过门岗,最终停在院内停车场。

身穿黑色大衣的叶裴修从驾驶座下来。

有佣人迎上来,跟他说,他父亲母亲外出拜访,只有老爷子和老太太在家里。

他嗯了声,“您去忙吧。”

走到主屋廊下,他在阶前蹭了蹭皮鞋上沾染的雪,抬手往后捋了下头发。

头发上沾染了几星雪花,随着他的动作融化消逝。

从主屋西侧穿过游廊,来到西耳房。

这里是老爷子的书房。

房里暖意融融,老爷子坐在摇椅上,拿着放大镜细赏一本古书。

叶裴修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起先,祖孙两人都没说话。

窗下袅袅水沉烟,唱机里放着幽咽婉转的程派京剧《锁麟囊》。

正唱到“春秋亭”一折那一句:「蠢材问话太潦草……」

叶裴修无声笑了一息。

老爷子从镜片背后瞥了他一眼,随即把放大镜和古书往旁边茶几上一撂,冷哼一声。

“出息得很啊你。”

“您教得好。”

叶裴修说。

老爷子气得闭了闭眼,起身,背着手徘徊了片刻,怒声,“那陈家小姐哪里配不上你!你至于这样给人家脸色瞧!”

“我人都不在这儿,哪里给人家脸色瞧了?”

叶裴修语气淡淡。

老爷子气得手在半空中乱划了几下,末了,还是背回手,低头叹了口气。

叶裴修小时候那些年,他爸爸正下放各地历练,顶多回京述职的时候能回家一趟,是而,他算是跟着老爷子长大的。

爷孙俩之间比父子俩间要亲近许多。

因此,老爷子更了解他的脾气。日常是个稳重的,自然也免不了有三分公子哥的傲气,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耳清目明,在一众子弟里,难得是个成器的。

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婚姻大事上犯糊涂。

又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松弛散漫地倚着靠背,夹着烟的那只手搁在扶手上,一派慵懒的架势。

老爷子不由想起,他十几岁时候跟他爸打架的事。到现在,掌边那道疤还清晰可见。心里直叹气:哎,这小子就是这样,平日里勤谨务实,一叛逆起来,就是要搞个大事。

非要争个头破血流才算罢。

沉默半晌。

老爷子语气和缓了些,道,“中午在家吃饭?”

“不了。”

“你还有什么要紧事?”老爷子上来几分火气:给他递台阶他还不肯接?“晚上一波一波的客人要来,你今儿还不在家待着?”

叶裴修笑看他一眼,“小姑娘在叶园呢,大过年的,我让她一个人待着?”

一听这话,老爷子都气笑了。

“真是出息了。”

叶裴修道,“得了吧,您年轻时候谈恋爱不也是这样?犯得着一直在这儿说我?”

老爷子一顿。

过片刻,问,“你奶奶要去绍平的事儿,你知道了?”

“刚知道。”

“你抽空过问一下,看看那边安顿得怎么样。”

“您打得一手好算盘,”叶裴修凉凉地笑说,“程奶奶跟您闹脾气,您就差我去办?”

正说着,有人敲门,外面传来程菲的声音,“老爷子,裴修,忙什么呢?来吃点水果吧。”

爷孙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叶裴修站起身,弯腰摁熄了烟,“我走了。”

他拿过大衣的时候,老爷子在后面扬声说,“晚上回来。”

“知道了。”

离开西山老宅,叶裴修去了某个叔伯家拜年。

免不了留下来说说话。离开这家,又去下一家,忙到午饭点,才驱车回叶园-

早上叶裴修离开叶园的时候,夏清晚还在睡觉。

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

家里的佣人谨慎妥帖,不多看不多话。安安静静吃完早饭,她在书房看了半晌书,随后穿上大衣,披着一条毯子去院子里转转。

雪下得淅淅沥沥,细而轻,成不了气候,是而下了一夜,地上也只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凉亭下坐下来,倚靠着廊凳回过身,伸手接雪。

晶莹的小片,刚挨到掌心就融化了。

她仰头向檐外半空中望,雾蒙蒙白茫茫,天与空分不清楚界限,只有细雪飘洒,当真有“淅淅瑶花初下”的轻盈之美。

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叶裴修虎口靠近掌心的地方有一道疤。

昨夜,那道疤造访了她柔软身体的每一处。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好笑,昨晚洗澡时,她想过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是没料到见真章时会如此狼狈。

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完全埋进去之后,她甚至不敢吸气。一吸气,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夏清晚愣愣地看着雪,发着呆,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那些。

这时候听到一声,“清晚。”

趴在凉亭下栏杆上的女孩扭回身,看到叶裴修站在池塘对岸,一手插兜,臂弯里挂着大衣。

他与她之间隔着茫茫的细雪。

她站起身,把毯子撑在头上,兜着满满的风雪向他小跑过来,叶裴修迎上去,“别跑,别跑,小心滑倒了。”

到了近前,他扶住她的腰,先低头问,“还疼不疼?”

夏清晚低着眼,摇摇头。

叶裴修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低声说,“下次会好的。”

“知道了。”

她轻声说。

这话他昨晚也说过,眼下青天白日说起来,不免让人难为情。

叶裴修陪她吃了午饭。

午后小睡片刻。

她醒来的时候,叶裴修正靠在床头看文件,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便放下文件,低头亲了亲她。

细碎的吻一遍一遍落在鬓角耳边,他一手探进被窝,指腹稍稍轻碰,耳语,“真不疼了?”

昨晚,逼到那个份儿上,他到底是没有大动作,见她脸色惨白痛得直打颤,只得鸣金收兵。

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午睡刚醒的迷蒙时刻,又被他身上的热气烘着,夏清晚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含混地嗯了声。

他更低地压下来,在她耳边说,“今晚再试一次?”

声线低低,温柔中缠着一点缱绻的香艳。

她不出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

叶裴修从怀里被窝里捞出她的脸来,只见那脸蛋儿已经红透,如水的眼眸里几分赧然的嗔怪。

她平日里总是清清泠泠,没什么大表情,此刻冰肌玉骨躺在被窝里,那样生动的女孩气的神情,实在太少见。

叶裴修笑起来,眸里一片深情的温柔。

他一笑不得了,更让她难为情了,抬手攥拳要捶,叶裴修包住她的拳头,低低笑着哄,“我们把这最俗的俗事,认认真真搞个清楚,怎么样?”

她赌气说,“这次再疼,我就永远不要再做了。”

“这叫什么话?”叶裴修失笑,“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当个处/男?”

在这话里,夏清晚怔了怔。

“你……”

“我什么?”

“我以为……”

话没说全,但是她的眼神表明:以为他这样的男人,早该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了才对。

“以前没遇见喜欢的,这种事,”他说,“我不愿意凑合。”

这样的事,一旦起了个凑合的头,后面就不好收拾了,整个人就像没形状的沼泽泥水,不知不觉和别的烂泥搅合在一起……

这也许是他的自傲。

夏清晚撑起身体看他,眼睛亮闪闪,半开玩笑说,“原来叶先生不是个俗人。”

“哦?”叶裴修说,“那你这话说早了。说不定今晚之后,我即将变成这世界上最俗气的人。”

贪欲、重色。

“那我们两个一起变成俗人。”

她非常快活,从被窝里爬出来,趴在他身边,手托腮,两只脚在半空中荡呀荡呀撞在一起-

傍晚时分,叶裴修开车回了西山老宅。

老宅灯火通明,刚走到廊下,就听到里面喧阗的人声。

亲戚朋友欢聚一堂。

喝酒抽烟打牌,热热闹闹。

叶裴修被不同的长辈拉过去说了几次小话,他始终彬彬有礼稳重矜贵,该有的礼貌客套,一句不落地敷衍过。

老爷子和他爸兴致都很高,私下里,祖孙俩父子俩怎么吵嘴也好,都是小节,到明面儿上来,叶裴修是精心栽培的长孙,如此成器,自然是可自傲的资本。

花厅里,几个女眷在听戏。

叶裴修随着母亲过去打过招呼,终于算是应酬得差不多了,他装醉离场。

裴雅娴指派了自己的司机帮他开车。

回到叶园。

夏清晚掐着时间从书房出来迎他。

隔着客厅遥遥地望见彼此,她先就红了脸。

叶裴修走近了,她推了他一把,说,“先去洗澡。”

他笑着依言去洗。

为了静心,夏清晚在主卧室窗边看书。

真是奇了,她竟比昨晚洗澡时还要紧张几分。

书翻了两页,她有点沉不住气了,拾起手机看时间。

这时候,只听咔嗒一声响,整个卧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一瞬,她竟荒唐地以为停电了,正想叫叶裴修,影影绰绰中,感觉到男人走近了。

先闻到一阵洁净的沐浴香,然后腰被捞住,抱到床上。

男人的身体把她围困住,那一蓬一蓬的热气让她无路可逃。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隐约能看清他的脸了。能看清他低头时额角散下的一缕黑发,衬着细密的长睫和挺立的鼻梁,以及那微张了来索吻的薄唇,深有浓欲之感。

像夏日雨后的竹林,清新潮湿的翠绿,不讲道理地扑面而来。

叶裴修低头一寸一寸地吻她,唇舌滚烫,连带着她也像发起了高烧,意识混沌迷离。

他滑进被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舌头的柔软,细致入微,每一个角落都被细细描摹过,她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摩挲他的手指,泫然欲泣。

过了不知多久,他重又覆上来。

昨天细如靡雨的忍耐,在今天化为了狂风骤雨般的奖赏,这一次,缓缓的没入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抖颤。

那战栗随着深入也愈来愈深刻,她脑海里莫名浮现第一次来叶园,在客厅和他说话时,窗外那一道骨节四散般的闪电。

那时,他坐在对面沙发,白衣黑裤矜贵而不动声色,说,“那倒不见得。”

说这句话时,他一寸不错凝视着她。

那样的眼神……心里跟着一阵酥麻,她忍不住颤着声唤他,“叶裴修……”

叶裴修一边细碎地吻她,哑声,“清晚。”

“清晚。”

他又唤了她一声,暗哑缱绻,带着至高无上的珍视。

夏清晚低低嗯了声,脱口而出,“裴修哥……”

这是再也没有想到的事。

初见时,她看在长辈面上礼貌唤的这声称呼,他竟然还能听到。

而且是如此细弱柔软的一声,满含着独属于她的冷欲之感,有一种亲昵的依赖。

这是她赤/裸/裸毫无保留的真心。

叶裴修陡然有一种狂热的宿命感,他和她本该属于彼此,生生世世抵死缠绵。

他头皮*发麻,爽感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沸腾着,整个人几乎要烧着了,失控地咬她的脖子,胸膛起伏,深而重,像是要把她碾磨碎掉。

夏清晚耳朵里只感觉得到心跳声,还有一波一波汹涌的浪鸣。

还有一种隐秘的响,不讲道理地充斥满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他抱她去洗过,回到床上,她浑身脱力,已经要睡着,昏沉沉趴在枕头上,手指都不想抬一下。

却又被翻过来。

叶裴修口无遮拦,细碎地吻着她,“怎么会软成这样。”

年轻的身体不知疲倦。

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把这最俗的俗事,认认真真搞个清楚!(我很喜欢这一句,有一种赤诚的纯爱感)发红包庆祝一下!!

注:“淅淅瑶花初下”出自柳永《望远行》

第40章

初二这天上午,老爷子亲自给叶裴修打了通电话,问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是否还好,又道,接下来几天客人多,要他回老宅去应酬。

叶裴修那时在客厅抽烟,掸了掸烟灰,只道,“我初四再回去。”

老爷子问,“你有什么事忙?”

“……您不明知故问吗?”

叶裴修心情实在好,说这话时,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两天都忙。”

夏清晚初三下午才开课,眼下,初二初三这两天,是他和她的二人世界。

老爷子气得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叶裴修乐得清净,干脆关了机,把手机往沙发另一头一撂,都没去看它落在哪儿。

这个时候,任谁也无法破坏他的快乐。

抽完剩下半支烟,他去西厨,检查了冰箱里的食材,破天荒试用了一下咖啡机,再回到卧室。

他拧开门走进来,经过拐角视线盲区,就看到床上夏清晚缩在被窝里,背对着他,睡得正熟。

身条曲线在薄被下一览无余。

那美妙的感觉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叶裴修不自觉舔了舔唇。

不忍打扰她的酣眠,又想让她醒来后第一眼能够看到他,索性在卧室窗边沙发上坐下来,百无聊赖翻书看。

翻页时,偶尔抬眸看她。

不大会儿,床上的人儿悠悠转醒。

眼睛半张,不聚焦地,又慢慢阖上,过片刻,才又睁开。

叶裴修一直凝眸瞧着她。

深觉她可爱,心情实在美妙,忍不住要笑,然而又不想错过,美妙的一夜之后她初醒的表情,于是要笑不笑地,有一种他未曾察觉的宠溺。

清醒过来之后,夏清晚没有动,而是咬住唇,用那深幽的眼睛,徐徐地上下看他。

白衣黑裤的男人架着条腿,一只手臂懒懒搁在旁边抱枕上,他身后窗外是湛蓝的天,上京冬日特有的样子,与他一样清冽。

他与她久久地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都还处在昨夜那彻骨的悸动之中。

良久。

叶裴修说,“饿不饿?”

夏清晚点头。

他起身过来坐到床边,手探进被窝握着揉她的腰,低声,“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稍一动,就感觉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像火柴小人,四肢各行其事。

“都不舒服。”

这一声闷闷的,暗含一点轻轻的撒娇意味。

叶裴修帮她上下按摩了一番,越按,他呼吸反而重起来,夏清晚感觉不妙,就说,“我去洗澡。”

他直接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着光溜溜的她去浴室。

全程她都没来得及抗议。

走到洗手间,叶裴修顺手抽过浴巾垫在岛台上,把她放上去,回身去给浴缸放水。

她扯着浴巾一角裹住自己。

放好水,叶裴修回过身,瞧见她这懵懵然的模样,她后知后觉害羞起来,伸脚踹他,“快出去。”

叶裴修这才终于笑出声来,含着笑来吻她,“过河拆桥是吧?”

等他离开了浴室,夏清晚被那温热的水浸泡着,浑身舒适通透,心里如蜜糖似的,随之放松融化。

叶裴修那样一个,平日里总有三分公子哥习气的男人,床笫间竟是那么温柔,于是,狂热到几近失态时也不显得轻浮,此刻回想起来,反而让人觉出他珍贵的赤诚真心。

温柔而珍视,不疾不徐或深或浅送进去时,有一种修竹滴翠的欲感。

他很会讲sweettalk,性感的哑音问她喜不喜欢,讲,“我爱你。”

床品相当好的一个男人。

想到这一层,夏清晚不期然联想到以后他结婚,他和他的妻子……

心中陡生酸涩。

她摇摇头,拼命要把这念头赶走。

和她无关。和她无关。

她没资格吃这样莫名的醋,对比他以后的妻子,她自己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一个。

她如是告诫自己。

拥有现在已经足够。

人不能太贪心-

夏清晚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一身柔软宽松的纯色羊绒家居服。

走近西厨,闻到一阵香味。

转过视线盲区,就看到叶裴修单手插兜站在案台前,另一手手腕微抖,利落地颠了个勺,平底锅里的煎饼随之翻转。

白衣黑裤,高大清俊的男人,站在厨房一点儿也不违和。

也许是为着失却的预感,夏清晚心念略动,拿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偷拍我?”

这人,背后长眼啊?

夏清晚把手机收起来,凑近了,探头去看。

“这是什么啊?你还会做煎饼?”

“现学的,”他煞有介事说,“不知味道如何,您多担待。”

叶裴修把刚出锅的煎饼放到青瓷盘中。

夏清晚仔细瞧了瞧,随即惊喜地说,“这么巧,我最喜欢吃鸡蛋西葫芦煎饼了。”

叶裴修失笑,一瞬好似有点无语,末了,也只是说,“……是,这不巧了么。”

夏清晚坐到岛台边高脚凳上,拿叉子尝了一口,味道跟喜奶奶做的好像啊。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难不成……”

是前几天在她家厨房,他翻看喜奶奶的菜单的时候顺便偷师了?喜奶奶疼她,做事又细心认真,但凡她爱吃的,边儿上一定有大字注明:「清晚爱吃」。

“难不成什么?”叶裴修嗤笑,“难不成我钻到你肚子里问了你的胃?”

她的反应都写在脸上,他肯定知道她意识到他是偷师了,还非要说这样的话……

夏清晚怼他,“你钻一个我看看?”

叶裴修看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水槽边洗手。

在他这样的反应里,她后知后觉,那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可若是要跟他细究,说不定又引得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于是,憋着不痛快,又不好发作,正要扭回身狠狠瞪他一眼,上半身刚转过来一点角度,后脑勺被扣住,叶裴修已经微弯腰,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猝不及防他的脸凑近,她浑身一下绷紧,在那温柔缱绻吻中,又逐渐放松下来,手里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中。

吻着吻着,又想起方才他的“出言不逊”,于是握住拳头砸他的肩,叶裴修握住她的拳头,含着她的唇笑起来。

那笑容很有几分风流的散漫。

在这打打闹闹中,吃过早饭,夏清晚说要去睡觉。

叶裴修道,“我陪你。”

她脚步停住,转过身来看他,改口,“……我不睡了。”

叶裴修轻笑摇头。

她跑去书房拿了几本书出来。

叶裴修在茶室泡茶。

她把一摞书放到他身边,半跪着,手撑着身体,说,“要看书么?你挑一挑?”

“你帮我挑。”

夏清晚认真地沉吟片刻,拿起这本看一看,又拿起另一本,末了,还是放下所有的,捡出最厚的那本,“算了,还是《红楼梦》吧。”

“以为你不喜欢这本书的。”

之前在他书房里,见他翻到,脸色就变得苍白。

她摇摇头,“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说着,她笑起来,“有时候真挺奇怪的,太喜欢了,所以逢人就要推荐,但是自己每次翻开前,都要鼓足精神气,旁人问好在哪儿,却也不愿多谈。”

叶裴修捏着茶杯喂到她嘴边,“尝尝。”

她就着他的手喝一口。

入口柔嫩顺滑,是上好的白毫银针,有种清冽感。

叶裴修接着她的话题问,“所以,你是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夏清晚半低着眼。

将那钟灵毓秀的人和事,一步一步细细地描画,再让它轰然倒塌。

是所谓「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片刻,仰脸灿笑,“你看了就知道咯。”

叶裴修笑了一下,“还跟我卖关子。”

她歪一歪头,“那当然咯,我是口风最紧的人了。”

当真是宜嗔宜喜,美目盼兮。

叶裴修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顺着往下轻吻一吻她的鼻尖。

本想深吻的,但她身上那种清新轻盈感实在让人不忍破坏,于是他按捺着,吻最后落在她脸颊。

这时候,夏清晚轻轻用气音说了句,“……喜欢你。”说完,还仰起下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到这份儿上,叶裴修自然忍不了了,单臂搂住她的腰,压下来吻住她的唇。

湿热的气息裹着白茶的清香,在茶室里氤氲。

胸膛与胸膛紧贴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强劲有力,忍不住抬手覆上去,掌心摁住。

她的腰往后折,口腔内丰沛的津液被一波一波汲取走,呼吸不及,浑身发软。

窗外院中,天是湛蓝色,光秃秃的大树,枝杈嶙峋横斜,空气干燥清冽,是上京的冬。

室内却是温暖湿润。

叶裴修起兴得厉害,握住了她的腰,低声引诱,“……去床上?”

夏清晚摇摇头。

她才不要起床吃完饭又要干那档子事儿,成什么了?

叶裴修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哑笑,“怎么,怕变成俗人了?”

她推开他的肩,“看你的书吧!”

跑到黄花梨长桌对面,在懒人沙发上坐定了,拿起本书,低头翻看。

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明脸蛋儿上红晕还没消呢。

叶裴修也没再说什么,依言拿起书翻看。

茶香袅袅,两个人隔着长桌相对,倒是相安无事看了半天书。

冬日清朗的白昼,外面闹着过年团圆串门送礼,在这古典清雅的叶园里,他与她却有一种安静清幽的快活。

叶裴修人生中,少有这样的时刻。

他的生活,一向是喧阗而冷寂的。

过了不知多久,夏清晚看了几页书,走神望向他。

恰巧,叶裴修也抬眸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次,叶裴修合上书,笑问,“你老实说,昨儿晚上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明明是旖旎的事,他语气却端正,真是一幅求赐教的架势。

夏清晚反而有种被架住的感觉,不好不回答,更不好顺着答,只能假装淡定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要是交了满分答案,这会儿,你应该不至于一点儿也不想。”他一寸不错看着她,讲了结论,还顺带附上了对比,“……就像我,感受很好,所以一直在想。”

夏清晚的脸蛋儿在他这句话里红了个透。

她余光瞥到他手里的书,骨节修长的手半摁着那个“梦”字,静几秒钟,她站起身,绕过长桌过来牵起他的手。

“起来。”

叶裴修明知故问,“去哪儿?”

她不说话,给他递了个“你自己体会,再装蒜打爆你的狗头”的眼神。

叶裴修笑起来,站起身,被她牵着走出几步路,到了博古架旁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