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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她现在是幸福的,有爱她护她的爹爹,有慈爱的祖父祖母,有能为她对抗权贵的舅舅们,还有喜欢黏着她的妹宝豆姐儿们,怎么不幸福呢?

她望着他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他是羡慕的,他虽然双亲皆在,可是活得并不快乐,并不自在,狠心的爹,严苛的娘。

他幸福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极昭的眉头越来越舒展了。

因为药物的问题终于有解决之策了,姜水芙和各位医者彻夜彻夜地研制配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进一步找到了解法儿。

他急切地问道:

“可有把握?”

医者点点头:“有五成的把握!”

才五成!

那剩下的五成呢?

姜水芙替他解惑了:“但是还差一味!”

最后一味,是最重要的药引!不可或缺!

沈极昭被她的声音吸引了,她已经许久不见她了,她瘦了,脸蛋子都瘦了一圈,神色也蔫儿答答的,必定是没有休息过。

他的目光掩藏着幽深晦暗,姜水芙率先移开目光,又无力地垂了垂眼皮。

沈极昭捕捉到了她的细微表情,捕捉到了她的愁云密布,他心下就有了数了,这药引难得,恐怕还不止难得,是压根儿就没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问道:“是什么?”。

可惜,没过多久,在人们以为有救了的时候,这半成品的药还是敌不过瘟疫的发展速度。

瘟疫进化了,这次的症状来得更急更猛,脖颈处隐隐约约爬上了红色脉络,折磨得人头疼欲裂,疮脓频发,百姓们苦不堪言,等到疮入肺腑之后,便回天乏力了。

百姓们一碗碗地喝着沈极昭发的药,可是,无甚作用。

此次进化瘟疫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多了,只短短几日,镇子上就又死了三成人。

而且来势汹涌,势不可挡!被盯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百姓像游历人间的小鬼一般,这儿躲躲,那儿藏藏,浑身上下只敢露出一双空洞无望的眼睛,从那两个骷髅眸子里,射出的只有恐惧的目光。

终于,暴乱来了。

“狗儿!狗儿!你醒醒!睁眼看看爹爹!睁眼看看你的爹娘啊!爹娘不能没有你啊!”

狗儿的爹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中的小儿,眼神充满了惊恐,惊恐小儿逐渐失温的身体,又充满了胆怯,胆怯小儿难道要离开了吗?

于是他用指节发白、紧绷至极,快要断裂的双手使劲儿摇着怀中小儿。

那小儿浑身被死气罩着,灰白泛黑,双眸乌黑一片,嘴角血迹斑斑,脖颈处更是布满了红色脉络,然而这些红色脉络正逐渐失去血色,变青变灰了。

小儿的双拳也逐渐握不住了,男子大手一握,将他瘦得骨头清晰可见的小手死死地握成拳,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挽救他,他大声唤喊着他:

“不要松手,狗儿!不要松手,就有希望!爹爹带你去找太子殿下,求求他救救你!”

男子的双眸都要鼓出来了,凸极了,堪堪地吊在挂在脸上,他的瞳孔涣散极了,眼白与眼珠之间隔了老远,是太过惊吓导致的,吓人得很。

可是下一息,嘴里念叨着太子殿下的他,瞳孔瞬间又清醒了。

是的,他还有太子殿下!

他的狗儿还有太子殿下!

他的狗儿那么喜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那么有本事,那么仁慈,肯定能救回他的狗儿!

狗儿有救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男子一路狂奔至官署,跪在外头声嘶力竭:

“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狗儿!求求你来看看狗儿!狗儿

他最喜欢你了,你一出现他肯定就会立即醒过来的!求求了,求求了!”

男子把怀中的小儿护得死死的,就握着他的双手暖着他,随后,他用尽最大力气吼叫着,磕头着。

他的喊叫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群人,姜水芙也是其中之一,她刚从医馆回来,正思考着如何应对这更加猛烈的瘟疫,没想到一回来竟然遇见了狗儿。

准确的说,是毫无生气,气若游丝的狗儿。

与此同时,官署里的沈极昭听闻了声响,猛地推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很是震惊,却又不出乎意外,他离他们一丈之外,便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一步。

男子还在使劲儿磕着,没有意识到沈极昭来了。

沈极昭只好叫停他:“够了!”

男子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抬了头,那鼓凸着的眼睛也放了光,炯炯有神,跪着移动着身子,离他近了些,继续求道:

“太子殿下,你快点救救狗儿,狗儿这次病得厉害,你看看他的脖子,看看他的手指,求求你救救他啊!”

沈极昭无动于衷,表情一动不动,身子一动不动,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他既然没有听到,那男子就再说几遍,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却染上了许许多多的悲伤焦急与乞求:

“太子殿下,你不是有药吗?不是能治瘟疫吗?不是治好过吗?给狗儿吃吃,狗儿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好起来的!太子殿下,发发慈悲吧!”

沈极昭依然淡漠至极,没有任何行动。

男子实在是太着急了,又磕了起来,砰砰砰得磕个不停,很快额角的皮就破了大片,血液一股一股地流出来,从额角流至眼角,然后蜿蜒至嘴角、脖颈,整张面孔已经被血液吞噬,再也认不出人形了。

可他嘴里还一直恳切地求着,那声音逐渐嘶哑,逐渐低沉,逐渐绝望:

“求求太子殿下,求求太子殿下”

男子的血流了浑身,流了遍地,却唯独没有流到怀中小儿的衣物上,连一丁点衣角也没碰到。

护小儿护的完全。

地砖上染了一大片血,可即便如此,地砖也没有丝毫的受损,依旧坚硬,无情地继续吸他的血。

他继续求道,仿佛只要他心诚,就能为他的狗儿换来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救救狗儿,我愿意永生永世当牛做马,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或者一命换一命,我也愿意!狗儿视殿下为神明,求求神明救救他吧!”

一句又一句的乞求并没有换回高高在上的男人的一个眼神,直到男子怎么握也握不合小儿的双手,小儿的体温已经越来越凉,凉到他不愿意浪费时间去求别人,只想好好地看着他的孩子。

而他的狗儿,脖颈处的灰筋已经彻彻底底变黑了。

药石无医。

“狗儿,不要丢下爹爹,不要离开爹爹,爹爹还等着你当大官,爹爹还等着你孝敬呢!你不是说以后会对爹爹好的吗?会给爹爹买大宅子住,买大鱼大肉吃吗?爹爹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也不能骗爹爹啊!”

男子引吭大叫,字字泣血,泪水混合着血水一同席卷着整张面孔,整个身子。

沈极昭彻底僵了身子,动弹不得,目若呆鸡,死死地盯着狗儿的手。

此时,狗儿的娘亲疯狂地跑了来,一看到狗儿就扑上去,泪水哗啦啦得流着,放着:

“狗儿,娘亲去给你找糖葫芦吃了,你不是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吗?太子殿下给你的糖葫芦,你说你还想吃,吃不够,娘亲这就去给你找了来,你睁开眼看看,张开嘴吃吃,很好吃的,狗儿最贪吃了,娘亲再也不拘着你了,以后狗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可惜,他们再怎么呼唤再怎么乞求换来的也只是一具从头凉到脚的身体。

狗儿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来不及说一句:爹娘不要伤心,狗儿会在天上保护你们的。

在场的人听着伤心,闻着流泪,纷纷捂着面帘哭泣,同时,也离他们越来越远,生怕沾上了更加猛烈的瘟疫病。

姜水芙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保持着距离,同样不敢上前,与沈极昭一样。

狗儿已经无力回天了,她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没有办法,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没有任何办法。

沈极昭依旧傻傻地怔着,无情极了。

男子的血泪滴到了狗儿的身上,把狗儿染上了腥气,他十分柔情地一滴滴拭去他面上的血泪。

“狗儿他最爱干净了,狗儿不喜欢我流血,每次我打猎受了伤,他都会好几天不理我,可是又忍不住拿帕子替我擦拭,替我包扎,狗儿,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该流血,让你害怕了,把你逼走了,对不起”

女子抬起颤抖的手缓缓去阖他的眼皮:“狗儿,你乖乖睡去吧,下辈子,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

沈极昭无法言语,只看着狗儿闭上了眼,外界的所有哭声都不能让他主动睁开了。

姜水芙不知不觉眼眶里的泪冒了出来,吧嗒吧嗒,落在了地上,混在了男子蜿蜒成河的血水里,透明的泪滴瞬间变成了红色,淹没了,消失无踪,就像这结局,最终还是无法改变。

可是,令他们震惊的远不止于此。

狗儿被掖掖衣物,整理好安置好之后的下一息,女子就一头撞死了!

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声炸在所有人耳边的“砰”!

鲜血泗流!缓缓倒下!当场毙命!

女子的眸子里全是解脱,嘴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终于可以去陪她的狗儿了,狗儿,不要害怕,等着娘亲。

姜水芙瞬间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撇过了头,沈极昭这时终于动了,往前走了几步,恰巧挡住了她。

男子苦笑着看着这变故,双手突然就去扯怀中的孩子的衣袖:

“我的狗儿没了,我的妻子去了,可是狗儿为你们准备了许久的礼物怎么办!我的狗儿他手巧的很,亲手做了这一对平安扣编绳,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好为社稷谋福!他说,太子殿下是好人,是好太子,是神明,他很高兴能成为神明的子民,他很安心,他知道你一定会救万民于水火,可是”

这对平安扣编绳是做给姜水芙和沈极昭的,男子看着手中的东西,眼里迸发出来恨意,双眼赤红,腮帮子咬得重响:

“你辜负了他!太子殿下,你明明有能力,可以救他们的,为何不愿意?为何冷眼旁观?为何见死不救?天下的子民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是说,你只是虚伪的小人!淡漠至极,无情无义,根本不在乎人命!因为我的狗儿死了,就多了一个安全的百姓!说不定,这神明降下责罚,统统是因为你!”

姜水芙猛地看向男子手中的平安扣编绳,所以,狗儿说要送她的礼物,就是他亲手做的,象征着平安的平安扣编绳?

沈极昭早就注意到

了这对平安扣编绳,被狗儿一直藏在衣袖里,编绳露了出来,红得耀眼。

他希望他们平安,可他却……

造化弄人,他闭上了眼。

姜水芙也呆住了,冲击太大了。

她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初学医术时,只是浅浅地学了皮毛,要不然,她就能救他了。

与此同时,男子的这一番话也引起了百姓的讨论和斥责:

“胡说八道,瘟疫越来越厉害,太子殿下也是没有办法,没有解药,若是有了解药,肯定会救我们的!”

“别信口胡诌,太子殿下是最接近神明之人,神明怎会斥责他?”

虽然百姓在为他辩解并且指责男子,可是男子接下来的话却引起了他们的恐慌:

“那也是他没有能力!身为太子,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却没有能力解救,只能眼睁睁地让我们望着自己的亲人死去!如今是我,下一个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所有无条件愚蠢至极相信他的人!是你们连同着我的狗儿把自己身家性命全赌在他身上的天真之人!我劝你们,最好快点跑出去,要不然只有等死的份儿!”

百姓觉得他说的没错,既然沈极昭救不了他们,为何不放了他们,让他们自寻生路?也许会有解法儿!

于是,他们就闹了起来:

“太子殿下,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想等死!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们迟早会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太子殿下,我没有染上瘟疫,我是安全的,不会传给外头的百姓!求求殿下!放我出去吧!”

“求求殿下了,殿下仁慈,全镇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啊!与外头的同样珍贵!”

短短的片刻之间,沈极昭就遭受了一个又一个的震撼,先是两条生命的逝去,又是男子的污蔑与指控,最后演变成了大规模地乞求。

局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看着这一条条鲜艳的生命,看着这一个个为自己生命挣扎求救的百姓,他破天荒地怀疑自己了,他做错了吗?

可是他即使做错了,也不能放他们出去。

因为染上瘟疫的人短时间是看不出来的,一旦放出,无异于放虎归山。

更何况,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如果他放走了那批自称没有病的人,哪怕是放出一个,其余已经染上的人必定会发起暴乱,到时候,人们会自相残杀。

但是,他发誓道:

“解药只差最后一味药引便可制作成功!孤会亲自去采药!采那最后一味药引!五日后,孤必定归来!带着解药共同举行祭神之典,神明为证!”

他的誓言字字真诚,放血为盟。

有了药引,百姓就有救了!

人性就是这样的,自身安危解除了之后,才会想起别人的好来,百姓又欢呼雀跃了起来,在他们眼里,沈极昭说的话,一定会实现,更别提他发的誓。

至此,这场闹事以沈极昭的誓言结束了。

此后的日子里,百姓努力对抗着瘟疫,士气前所未有的团结。

与此同时,百姓们还准备着祭神的所有物品,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器具摆件,祭祀是万民协同的大事,不可小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本来祭祀只有天子可以主持,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特殊,沈极昭也顾不得犯上了。

这些日子里,百姓一直关心着那所谓的药引是何方神圣。

因此这药引也是被传得极其详细,据说是一种蓝色的花,生长在冰雪天边的悬崖峭壁上,那悬崖足足有万丈深,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无底洞,可这花偏偏还长在悬崖的最顶端,要通过层层险阻才能达到。

而这花的名字叫九仙鱼鳞花,带刺儿的,带毒液的。

更何况,这花,只是记载在古籍上,无人见过,无人采过,所以,存不存在还是一回事儿。

就算存在,也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悬崖无数处,怎能轻易就找到。

可是,他们不行,不代表沈极昭不行,沈极昭可是太子啊!是会飞的腾蛇!

因此,人们都肯定道:“太子殿下一定可以的!”

姜水芙不知道他可不可以,只是她知道,一定很危险。

她现在知道,人受了多少拥护偏袒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好像,她从前受的针对辱骂,在此刻竟然成了保护盾。

而他,却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捅插进他的血肉里,不知深浅,不知生死。

其实沈极昭早就派人去采花了,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杳无音信,所以,他只好亲自去,还能安抚民心。

她越来越心不在焉了,经常白日里换错药,弄错药方,脑袋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一到夜里,她就睡得格外沉。

梦里,是沈极昭临走的前一天,他来找她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了泪,他一如既往地给她擦泪,可是她的泪怎么也流不完。

他只好揪住她的脸蛋子,安慰她道:

“不要担心,孤很快回来!脸哭花了孤就不喜欢了。”

姜水芙摇摇头,她没有哭,也不会为他哭。

可他好像听到了她不担心他,哀叹了一声,立即离她远去。

梦醒了。

她之所以知道是梦是因为,他临走前并没有找过她,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她当然也没有为他哭。

更何况,他已经不喜欢她了,放手放得干脆,不让她有一丝苦恼。

姜水芙又睡了过去,其实,她不希望他死的,他是个好太子,不能死。

她偷偷摸摸地,默默地为他祈祷。

人们希望他摘得解药,她希望他平安归来。

很快,五日期限便到了,是沈极昭发誓约定会归来的日子。

百姓们纷纷排着长队在城门口迎接他,眼里充满了希望。

他们相信,沈极昭一定会带会解药。

可是,百姓足足从早晨等到午时,再到下午,都没有看见他的影子,不禁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是受伤了吗?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殿下可不能受伤啊,殿下是千金之躯,一定不会受伤的!”

受伤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要伤到什么程度才让他失信?让他赶不回来?

说不定

不会的!太子殿下若没有把握怎会去?他肯定是耽误了,那他们就再等等。

狗儿爹爹看着他们这副为他担惊受怕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毫不留情地嗤道:

“你们还真信啊!说不定是借此机会逃了出去,他哪里会赌上他那尊贵的性命只为解救我们这些卑微贱命啊!我打赌,他肯定不会回来!”

此话一出,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再次谴责他:

“太子殿下为国为民,一言九鼎,为了救我们甘愿冒着风险,怎会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徒?”

狗儿爹爹随意地一反问:“你是不是?”

如果有机会逃走,他会不会背信弃义,他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他是不是?成百上千的百姓是不是?

百姓沉默了。

几许后,百姓已经等不住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恐惧越来越占据心房。

他们手上的药碗已经端不住了,有的人已经砸碎了。

这个药碗,是他们的希望。

希望没了,那么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想象的暴乱躁动。

就在此时,城门之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手里拿着晶莹剔透的蓝色九仙鱼鳞花,拿着解药!

是沈极昭!

是太子殿下!

是他们等候许久的救命希望!

百姓们纷纷跪下了,松了一大口气,与此同时,眼里心里升起了熊熊的希冀,迫切又浓烈的希望,于是把手中的药碗举过头顶,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地喊道:

“请殿下赐药!请殿下赐药!”

这声音震耳欲聋!

百姓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沈极昭,以最感激的声音等候沈极昭。

可是,

他们等了许久,城门上的男人都没有说一个字。

他们缓缓抬头。

随后,不可置信地放大了双眸,整个镇子都震了三震——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暴乱即将开始

第94章

镇子的中心高围着祭神的神坛,神坛四周的帷幡有力地飘扬,神坛之上献祭着许多的三牲、果子和糕点等祭品。

乱世之下,饿殍丛生,祭神却依旧重大,可见人们对神明的重视,是比得到吃食更为重要之事。

更别提,百姓们今日纷纷打扮得十分得体,虽面色颓废苍白,面帘依旧遮了大半的面旁,可仅露出来的一双眼却真诚地流露出了对神明的敬重,还有对生存的猛烈期盼与渴求。

他们,渴求得到神明的原谅,渴求得到解药。

而沈极昭摘下了奇花,在他们看来,就是神明原谅了他们。

此刻却突然风起云涌,鬼哭狼嚎似的呼啸强势地袭来,一股又一股的邪风侵略而来,密密麻麻地渗进丝丝浸骨的凉意。

城门上的男人被卷吹得衣袂翻飞,将他那宽肩窄腰的高大骨头架子显露个完全。

他的胸膛依旧直挺,脊背依旧挺拔,在迅疾的邪风中,依旧显得如此风雨不动安如山,将天家稳重的风范和气势尽情彰显。

所有突如其来的邪风都不敢放肆,逐渐减小攻势,捂着屁股绕着他走。

连风都畏惧他。

好像天地万物之间,只要他想,就有能力可以主宰掌控任何事物。

沈极昭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上,城门掀地而起,睥睨着如同蝼蚁的众生。

而他,看着匍匐在脚下,虔诚至极地高捧着药碗,嘴里高声呼喊,向他祈求得到救命之药的百姓,无动于衷。

他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兴奋,还看到了感激。

是,他不负众望拿到了九仙鱼鳞花,拿到了可以挽救无数人性命的解药。

底下的百姓十分雀跃,眼里不仅有得救的希望,更有鄙夷和怒斥。

鄙夷方才污蔑沈极昭弃城逃跑的狗儿爹爹,怒斥他臭嘴一张的腌臜造谣。

霎那间,百姓们都对他群起而攻之,唾沫星子和眼神都快要把他淹死。

狗儿爹爹目光空洞,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早点去摘花!

他就说啊!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没有能力救他的狗儿!

可怜他的狗儿死得多惨,他好恨。

他的目光泣血,双拳死死地紧握着,他本该同妻子孩子一起去的,可是,他不甘心,他要是去了,谁为他们报仇?谁来慰藉他们的死不瞑目?

他一定会拉个垫背的!给他的狗儿陪葬!

城门之下目光杂糅,却尽收高台之上的沈极昭眼底。

沈极昭收回目光,随后垂了垂眸,注视着手中的这朵开得极盛的花儿。

一半被层层霜花冰雪凝固,即使冰冻沉睡,却难掩风华。

一半被冰雪融化的露珠覆盖在透莹的蓝色花瓣上,仿佛能看到流动跳动的血脉汁液,纯洁无邪,满富生机。

这果真是希望之花。

看着看着,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掐了上去。

姜水芙从床上醒来,穿上鞋子走了出去,等到她走到城门口之时,眼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一般。

眼前的这个场景,是不真实、不真切的。

她只好揉了揉眼睛,将这些怪异都赶出去,她缓缓地苏醒,双眼也逐渐清晰。

却在下一息,那种怪异之感猛地翻卷涌来,此刻的她,仿若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海里,一片又一片的浪潮打击而来,席卷而来,以压倒性的推力瞬间将她整个人高高翻滚,狠狠落下。

跪拜的百姓们抬了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同样被大大地翻腾着,在海面之上被一次又一次的凶猛浪潮水花颠震得头晕眼花,目眩至极,整个人跌入深海里不能呼吸。

他们身子再也稳不住了,摇摇欲坠,踉踉跄跄。

他们敬重至极的太子殿下在作甚?

他们匪夷所思地甩了甩头,清明了眼神。

他们没有看错!

他们崇拜仰慕的太子殿下居然两指一掐,将蓝色花瓣全部掐死了!

不仅掐死了,还碾碎了!

指节挤压揉搓,只一瞬,所有的花瓣都碾碎成渣!

那不同寻常、散发着救世气息的汁水全部从他的指缝间泄下,一滴不留地悉数坠了地。

坠入肮脏的地面,风一吹,一薄层一薄层地散了,从天地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完完全全。

他毁灭了解药之花!

毁灭了他们的希望,毁灭了他们的渴求,毁灭了他们的性命!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不敢置信眼前亲手掐灭了他们希望的男人是太子殿下!

就连狗儿爹爹这个对沈极昭恨之入骨的人也不知道他欲意何为。

百姓们纷纷发出了疑问,询问沈极昭为何要如此,是不是在救他们?

整个镇子都闹了起来,满城风雨。

而城门之上的男人依旧一个字不予回应,沉默又冷漠,仿佛所有的质问都进不去他的耳里,他的心里。

是的,现下不是询问,演变成了质问。

“你为何要毁了我们的解药?你为何要毁了我们的最后希望?难道想让我们无药而死吗?”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你到底是在救我们还是害我们?”

“曾经你说天就是天,说地就是地,我们那么相信你,从不敢违背,你就是这么辜负我们的信任的吗?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代价可是搭上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百姓对他这个举动的找补完全支撑不了多久,随后对于失去性命的恐惧瞬间就占据了上风。

他们本能地开始怀疑他,质疑他,诘问他。

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众怒一旦引发,轻易不可平。

他们都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拯救他们的答案。

但沈极昭还是三缄其口,只是看着他们无能地怒吼。

城门之下的姜水芙震惊极了,抬头紧紧地凝视着高台之上俯视他们的沈极昭。

他是天生的掌权者,但尚且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民不聊生之人,更不是邪恶霸权滥杀之人,何谈这般给了希望又亲手当着一众苦痛之人将希望毁灭之人?

他不是这种人。

他虽然性子冷,却绝对不坏。

她虽然不是他的妻子了,却不会否认他对待他子民的品行。

因此,她对他不是怀疑,而是奇怪。

奇怪他有此番举动。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而远处的上位者也曾与她对上了视线,只是下一息便飞快地划过了她。

只一眼,他的眸子十分冰冷,再无此前对待她的半分柔情,也没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愁绪怜悯。

就像是忽然之间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的脚步前倾,就要上前去寻他问过清楚。

可是,天空突然一声巨响,又生异象。

云层滚滚扑来,黑压压的一片,可不仅仅是黑云压城,天边的另一半竟然更聚集了赤色的云团,蚩尤旗又来了,与浓墨色的黑云对抗着,双方逐渐逼近,各不退让,剑拔弩张,非要比出个高低。

一抬头,万里晴空逐渐被这一团团异象覆盖笼罩,金黄的束束日光逐渐变为缕缕暗淡的丝光。

到最后,整个镇子都被一分为二旗鼓相当的黑红云团遮挡了,不见天日。

百姓们眼睛瞪得圆鼓鼓的,震惊极了!

这天象实在令人诧异!实在令人恐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狗儿爹爹跳出来怒斥百姓无知愚昧: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还要继续信奉高捧眼前这个的背信弃义寡情薄意的太子吗?这是神明发怒了,有人抛弃百姓抛弃城池,有人祭神出逃不敬神明,当着神明的面毁灭奇花,你们若是还执迷不悟,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话一出,立即炸了人们的心,胸膛里的心脏跳得既猛烈又汹涌,原本的惴惴不安现在变得彻底惶恐激愤。

城门之下是乌泱泱密密麻麻的百姓,人群开始攒动,有人开始带头,狠狠地砸了药碗,火冒三丈:

“太子是一国的希望!是千万百姓以后赖以谋生的依靠!而你,怕是早就筹谋着丢弃我们的性命弃城逃跑,你的命高贵!我们这些贱民的命就低贱廉价,死不足惜!你根本不配当太子!以前都是我们瞎了眼!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们敬佩的太子!你合该人人喊打!”

“对!说的对!你不配当太子,你不是我们的太子!我们不认!骗我们去找解药,结果找到却亲手毁了它!你简直丧心病狂!不配为人!”

“那是我们救命的药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个草菅人命的狠毒残忍之徒!简直两面三刀蛇蝎心肠!说好的祭神也不祭了!你在神明面前立的誓更是通通作废!连神明都被你戏耍了!”

话音从不落下,接踵而至的是无数讨伐他的愤恨话语。

短短片刻之间,被群起而攻之的人成了沈极昭,成了以前百姓最信任最爱戴的太子殿下!成了以前百姓提起就笑意满满全是骄傲的救民生之希望!

无数的攻击朝着高台之上的男人射去!

恶言恶语层出不穷,一人一句,光是恶狠狠的眼神都能杀死人,毫不怀疑,若有机会,他们真的会对沈极昭动手。

一旁的姜水芙不可置信,他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出尔反尔?他那么会洞察人心,怎么会不知道他背信弃义的后果是什么?

她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他,一直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是,城门上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横眉怒眼唾沫横

飞,听着他们的滔天怒火谴责怒斥,丝毫不为所动,就算他们闹翻了天他也只会轻轻一瞥。

这时候,百姓们讨伐累了,浑身都气愤得气血上涌,青筋暴起,随后就高举拳头气势冲冲地大喊着:

“所有受苦受难的兄弟伙儿、老少妇孺们,他不救我们,我们就一起闯出去!我们早就该自救了!”

此话简直是犹如黑夜里的一盏烛火,点燃所有人的心火。

对!他们要自救!他们要活着!他们要闯出去!

不仁不义的太子不救他们,他们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啪啦!啪啦!”

霎那间,整条街都充斥着整整齐齐、清脆的砸碗声,震撼极了。

仿若同一了立场,立下了同一个誓言。

所有人的药碗都砸了,碎了,满街的细碎瓷片,飞起的瓷片刺入肉中他们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眼里心里只有对闯出去的决心与狠戾。

象征着信任、乞求别人救命的药碗被砸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暴躁与自我救赎的坚定。

“冲啊!”

姜水芙还在愣神,没意识到暴乱已经开始,霎那间,无数人与她摩肩擦踵,挤着她推着她,她不知为何,整个人无力得很。

这些为性命拼搏的人多么凶狠啊,一个又一个撞着她,她只短短的几息之间就被推挤得软了双腿,即将跌倒。

这一跌,迎接她的就是无情的踩踏,那她的小命休矣。

她努力地稳着身子,可是终究敌不过汹涌的人潮,她的身子越来越低,就快要倒地。

这时,一只大手扶在她的腰上,她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放了光,回望——

作者有话说:今日进了一个一千五字的房,可是码完了居然还没有结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千五分钟的房!骇死我了,要码一天一夜[害怕]

男主现在还不惨,从下一章开始会越来越惨的,下一章感情戏也会多些

第95章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背景虚化了,车水马龙的人群依旧在比肩接踵,而她,回头一望,呆滞的眼神紧紧地抓住面前的男人。

她愣住了,愣了许久。

瞳孔之中映了一道高大壮硕的男子身影。

他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劈开重重人群,一路双手隔绝着外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护送到了安全处。

她就在背后一直看着他冒了汗的侧脸。

嘀嗒嘀嗒,坠在了地上,放大在她耳边。

直到男人把她安置好了,一个转身,同时一只手在她眼眸前挥了挥,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

“芙儿,芙儿,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粗糙沧桑,她摇了摇头,缓缓勾起一抹笑:

“二舅舅,我没事,现下局势不好,你快去制止那些百姓吧。”

是江郡玉。

及时救下她的人是她的舅舅。

姜水芙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周边的声音又重新炸在她耳边,一道接着一道的怒吼狠叫充斥在大街小巷,镇上山下,喉咙都喊得充血了:

“冲!冲!一定要破了城门!我们要得救了!”

“冲!我们要自救!我们要活着!”

“一起冲!一起杀!”

百姓们的杀气腾腾立即使得姜水芙猛地一抬头,寻找那个身影。

可是,早已没了踪迹。

城门之上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他走了?

去哪儿了?

可这些百姓不会善罢甘休,只会越来越激发他们的怒火。

他多年经营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这场暴乱终究还是敌不过官兵的压制,江郡玉和江郡堰带头镇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了下来。

准确说,是被迫暂时停了下来,官兵们严防死守城门,靠近者,杀无赦。

用这种武力的强制的后果就是,不出一天,人们对沈极昭的憎恨就怒翻了好几倍。

山上的农家人也纷纷逃了下来,对着神明又跪又拜,乞求得到原谅,同时将沈极昭的行为上达天听,请求对他降下惩罚。

姜水芙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对他的谩骂诅咒。

她垂了垂头,没有了药引,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都不得安宁。

果不其然,现下不止内忧,外患更加严重。

不知为何,苏扬城里也爆发了瘟疫。

只短短几天,整个苏扬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染上了瘟疫,现下占据南方一隅的苏扬,已经是危如累卵的瘟疫之城了。

镇里的人要逃,城里的人要逃,逃来逃去,城门已是无用,两个地方的人聚集在一起,天天高喊着放他们出苏扬,放他们出去自救!

同时,批判沈极昭。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你们不知道吧,曾经你们敬畏的太子殿下居然弃城逃跑,背弃神明,我们本来就要得救了,可是他居然众目睽睽之下把我们的解药毁了!简直是挑衅人权!毫无人性!当天天空中黑云密集,赤团争锋,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苏扬的人自然知道那天的异样,如今得知内情骨寒毛竖。

原来沈极昭是这么个恶魔。

口诛笔伐他是人们此刻唯一的动力,唯一的要事:

“是啊,他就是个大坏种,他还几次三番救下发散瘟疫的罪魁祸首,那个腌臜贱货害死了那么多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慰枉死的数百条人命,他居然不痛不痒地拦着,不让我们报仇!”

“不止如此,他还亲自给那个罪魁祸首下厨做糖葫芦,罪魁祸首的心愿倒是圆了,可我们这么多人呢?我们这么多人命他视而不见,杀罪魁祸首解恨难道不该?大开城门逃出这里难道不能!如今看来,真是我们眼瞎了!他分明与那罪魁祸首是一丘之貉!他们是一伙儿的!”

此话一出,无尽的诋毁正式开始。

高台的坍塌只在一念之间。

谁建起的,就由谁来颠覆!

怎么建起的,就怎么拆砸!

而且,建立之人最知道哪处薄弱,哪处最好攻击!

百姓将过往称赞过他的所有夸奖一一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无情地践踏,狠狠地踩碎:

他正直?

嗤!他连强抢民女之事都做的出来,关了人家几个月!折磨了几个月!逼得人家当牛做马服侍他!又弃了她甩了她,提起裤子就走人,假模假样说两不相欠!不仅知法犯法,藐视王法,还狠心狠情,拒不负责,连男人都不配做!

他贤德?

嗤!他最会装了,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其实他最是背信弃义,欺骗了百姓,欺骗了神明,欺骗了所有曾经对他深信不疑的人!

他爱民?

嗤!见死不救,自私自利,罪孽深重!他只爱别人的追捧,只爱别人跪着拜他,骨子里其实极其冷漠,唯我独尊,看不起任何人,他们这些捧了他好些年、只因为是无权无势的平民,他说弃就弃,说不要就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欣赏着他们这种蝼蚁咽气的表情!很爽吧!

他良善?

嗤!他就是制造瘟疫的源头,这场瘟疫全部拜他所赐,那染病的小孩第一次出现在镇子上的时候是他第一个靠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传染给所有人,而不久前,他又给了他们希望结果亲手毁了,把所有人逼上了绝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手笔!他的筹谋!他的阴谋!

一切的一切,全部水落石出,全部尘埃落定。

沈极昭,就是恶魔!

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一把把锋利至极一招毙命的利刃,向着为他们做了许多正事谋了许多福祉的、他们曾经爱护敬重的太子殿下插去。

正中眉心。

“太子殿下”已成过去,现在在百姓心中的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恶魔坏种!

舆论传播得极快,传得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大家有目共睹,因此,整个苏扬沸腾了。

滚烫滚烫,烧得人皮肉化骨!

无人为他辩解一句!

姜水芙听得一头雾水,脑袋发麻,全是阴谋?

若她不曾见过他深夜批折,不曾见过他废寝忘食,不曾见过他眉头紧皱,不曾见过他体察民情受伤而归,不曾察觉他淡漠外表下掩藏的同情悲怜,不曾察觉百姓安居乐业时他不经意勾起的丝丝笑意。

也许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可是,这些都是她此前亲眼见过的,感受到的。

她此前一颗心全吊在他身上,或许他都不知道,她早已经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刻入心中,当成头等大事。

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也多么希望他不要忙于公务,陪陪她抱抱她,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撇下她,甩开她,只为了这些民生民计。

若是这些都能够被否认,那此前苦守的她岂不是个笑话?

她的笑话已经够多了,很多都是因为他。

她承认,他不是个好丈夫,可绝不是个坏太子。

但姜水芙知道,人心已定,再难挽回,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无用。

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多研究研究解药。

她回去的路上嘴角一扯,暗自嗤笑,当初他强掳她的事情曝光了之后,这些人是怎么说的?说她不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荣幸!都是她为了荣华富贵上赶着去的!对他则是处处维护,处处找借口,如今墙倒众人推,他们倒是完全推翻了当初的说法!

这就是人性!

估计沈极昭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名利反噬!还反噬得如此凶狠!

很快,她回到了江府,幸好江家人都没事。

祖父祖母抱着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看她的宝贝孙女受没受伤,受没受委屈,检查过后,祖母才狠狠地跺了跺脚,瞥了一旁的老爷子一眼:

“还用问?肯定是受了啊!这种委屈,谁不哭个几天几夜!好好的一个女子家,竟然被人掳了去关起来,恶臭的男人欺负她,凌辱她,她可不委屈吗?你看看,人都瘦了!”

说着说着,祖母又抹了眼泪,祖父也不停哀叹,提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咯吱咯吱地咬个不停:

“都怪我江家无权无势,连孙女都保护不了!”

姜水芙听着他们担忧自责的话,她摸了摸自己,是瘦了,但不是被虐待而瘦的,是因为瘟疫之事,她吃不好睡不好,可不要瘦吗?

她上前捉住他们的手,摇摇头,告诉他们她很好:

“祖父祖母,芙儿没事,你们不用自责,当初之事,是别人做足了戏,有心蒙骗的,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又怎么能预料呢?”

安慰了他们之后,院子里又多了几道身影。

妹宝虎哥儿和豆姐儿上来团团围住她,紧紧抱着她的身子安慰她:

“阿姐不要怕,我们保护你,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不要哭,姐夫是那个强亲你的凶煞冒充的!阿姐,他有没有打你骂你啊?他那么凶,娶不到媳妇所以才抢了你,你受苦了!”

这几个小娃娃叽叽喳喳个不停,她没有哭,他们倒是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又去安抚他们,答应给他们做小食吃,他们才消停。

可是,这关心询问还没有结束。

最后,祖母给了她的两个舅母一个眼神,舅母们把她拉到一旁,神色窘迫,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脸都憋红了。

姜水芙疑惑极了,主动问她们想问什么。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被男人关了几个月、与男人同住了许久的侄女,越想越气愤。

最后,二舅母率先出手,心一狠,脚一跺,摸上了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又克制着愤恨,仿佛若是证实了,愤恨就会冲天咆哮:

“这里没有动静吧?”?!!!

她们在说什么?

有什么动静?

她的肚子能有什么动静?

她们在想什么?

想到哪里去了!

想得也太多了吧!

但不亏是舅母,心思竟然如此细腻,把她都问懵了,她下意识也抚了上去。

舅母们看着她这个动作,这个神情,瞬间心都凉了,该死的男人!竟然让她没名没分揣了娃!还是在他名声扫地人人喊打的情况下!

那这个娃,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可是,下一息,姜水芙的手就拿了开,摇摇头:

“他没有碰我,这里面只有我吃的东西。”

两个舅母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只是,大费周章把她抢了去,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还能是为了什么。

不碰她,那就奴役她,把她当下人,伺候他洗脚穿鞋,乡下那地方偏僻,说不定还要她喂猪吃猪食!

好惨!太不是人了!

她们的神色又难看了起来,气愤得手里帕子都绞烂了。

“幸好!他的真面目已经被揭开了,名声一败涂地!所有人都讨伐他!也算是能出一口气了!呸!恶魔色鬼,下地狱去吧!”

姜水芙又恍惚了,明明前些日子他还是人人尊敬恭维的太子殿下,可不过几天,所有人都唤他恶魔,可他明明不是啊,她也这么说了一句。

她恍惚着恍惚着,耳边有道声音回响乍现,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你竟然来了,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

后面的话听不到了,她随后便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如既往研究解药,研究研究着,她就脑袋疼,看着手边那本记载着九仙鱼鳞花的古籍。

她突然疑惑,这本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之前找遍了所有的书,上面都没有发现解药的制作之法,怎么这本书出现得这么及时?

攻城门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百姓采取轮番战模式,先休养一段时间,期间不断有人死去,他们是乐见其成的,少了一个病人总比多了一个威胁要好得多,之后他们就组团出去闹,游行抗议,试图强闯出去。

各个坊间,都有人在抗议,在奋力拼搏,每次这种时候,他们都会把沈极昭拉出来鞭笞。

今日,他又多了一个罪名,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的罪名,可以把他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的罪名。

“他不仅是魔鬼,更是叛国贼!”

许许多多的百姓听这话纷纷转了头,盯着说出这话的男子,家里躲着藏着的百姓闻言不禁也伸出了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男子直入主题:

“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他捉了一只九尾狐狸,献给皇上的事吧?”

大家纷纷点头,这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这是奇兽,被献给皇上之后皇上还特地举行了宴席、祈祷仪式,就是为了庆祝得到了它。

他眼神一狠,又接着说:

“这个奇兽是上古传说当中的一种,是能祈祷国家风调雨顺,蒸蒸日上的动物,皇上叫它祥瑞,有了祥瑞,国家就会越来越昌盛,百姓就会受到神明保佑,百病不侵,日子越来越美好,你们说,这祥瑞是不是个宝?应不应该被好好养在全天下最繁荣最富贵的皇宫?”

百姓完全没有半点思索

,立即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是应该,很应该,所有利国利民,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事情都应该。

男子很满意百姓纷纷认同的氛围,铺垫足了,他却话锋一转,眼神完全狠戾了下来:

“那如果有人把祥瑞从皇宫赶了出去,丢了出去,抛弃了它,甚至是杀了它,那这个人意欲何为?”

有人抢答道:

“那他就是所有大邶子民的仇人,敌人,敢伤祥瑞?敢赶跑它?那可是我们大邶子民的气数和命运啊!”

“对!谁敢放了它,那他就该被万民唾弃,被万民喊打,事关国运,他怎可凭一己之私这般儿戏!国都不国,百姓还有活路吗?”

放跑祥瑞的举动相当于叛国,只有一个人对国家不忠,才会对祥瑞不敬。

百姓纷纷追问着这个叛国贼是谁,眼神里毫不掩饰着对那人的厌恶憎恨。

叛国贼,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

姜水芙听到风声也跑了出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地听着那人刻意引导激发民怒,她双拳紧握,指甲都快要嵌入肉里,整个人不禁又昏了下,踉跄了一步。

祥瑞?怎么扯到了祥瑞?叛国?怎么会叛国?

她的眼皮突突跳,她没想到,他的罪名状里有一条是她亲手加上的!

就这一步的时间,沈极昭的名字就被掷地有声地吼出来了。

“他就是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为了争权夺利,为了逼宫退位!他已经是太子了,可是他还不满足,制造这场动乱,目的就是为了趁此时机得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如此叛国之行径,说不定早就勾结了外敌,只等登基之后改国换号!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即使没有被瘟疫害死,也要被他卖给敌国一辈子当奴役!”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害怕极了,虽说不能完全说服他们,但这种可能已经让他们不寒而栗了。

姜水芙稳住身子,坚定地拨开人群,走在大家面前,一字一句地怒斥道:

“胡说八道!你人在苏扬,这些事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偏偏你就知道了?你个骗子,依我看,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是敌方派来离间迷惑大家的,你既无物证又无人证,却如此言之凿凿信口开河,如此目的,真是司马昭之心!你,才是那个幕后黑手吧!”

她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沈极昭已经是太子了,皇上对他的宠爱那是其他皇子不能比的,何必要篡位?

可是,接下来男子的话瞬间却彻彻底底拉扯了百姓倒在他一边:

“这件事京城早就人尽皆知了,现下才传到苏扬,皇上雷霆大怒!他这般举动正好能解释为什么祭神的时候他不祭了,神明与祥瑞,都是百姓的信仰,都是国家的希望,他却不敬不重神明,不护不爱祥瑞,天象已经说明了,如此种种,还不是证据?那他亲手毁了解药又如何说?这一切,都是他叛国的证据啊!连你不也是被他掳去的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黑心黑肝,不忠不义的人!”

他这番言论,扯上了神明,扯上了百姓的逆鳞,百姓怎么可能不信他?

刹那间,人们七嘴八舌,滔滔不绝,但是,都是百喙如一,已经给沈极昭定了死罪:

“对!这一切都是证据!他制造了瘟疫!放跑了祥瑞!不祭祀神明!借口摘花,实则是借此机会逃离!他不想死,之后却又亲手毁约,让我们死!太可怕了,他这个叛国的太子,居然当了整整十几年!好深的心机!”

“他就是有这么深重可怖的心机,要不然怎么能稳坐太子宝座十余年!要不然你我、千千万万的百姓也不会被他蒙蔽了这么久,日日捧他奉他为救世主!”

“可怜我们如今才得知真相,蚩尤旗和相抗的黑赤云团,原来这就是神明的告知!神明的惩罚!惩罚我们有眼无珠,惩罚我们错把国贼当神明!我们,大错特错,糊涂至极!”

整个苏扬,霎那间,全是这种激愤讨伐的言辞。

姜水芙的眉眼拧得厉害,为什么兢兢业业的太子会被污蔑成国贼,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

她使劲儿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国贼!祥瑞也不是他放走的,是我”

她替他说话,不带有任何私人感情,也没有私人感情,一切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可否认的是,她比他们所有人都要了解他!

但唯一一点,她必须站出来的就是,他放走祥瑞,是她要求的,这个回旋镖太猛了太狠了!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可是,还没等她反驳,人群之间就又暴乱了,一道惨叫声响起,吓惨了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下一息,所有人嘴巴大大张开,眼珠更是要掉出来了一般,这一幕,诡异至极,令人恐惧至极。

那个浑身冒着黑筋,咧着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了百姓脖颈处的怪异人,是人吗?

他这一口用尽了力气,差点给人脖颈咬断,脖颈处两排骷髅印子,斑斑血迹从那里蹦了出来,四处喷射。

一息后,被咬的人浑身都暴起了黑筋,双目失神,瞳孔缩小,眼周乌黑一片,朝着下一个人咬去。

这架势吓到了所有人,大家边跑边喊:“快跑啊!僵尸人咬人了!”

人群转眼就不见了,姜水芙见状也跑了回去。

她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哪里来的僵尸人?怎么会变成僵尸人?

僵尸人一出,官兵就迅速出击,一连抓住了好几个关了起来,剩余的,他们继续追捕。

医士们赶紧研究,姜水芙也站在一旁观察。

最后,他们得出个结论:

能被制服的僵尸人还只是初级僵尸人,要是一步步放任不管,最后很可能演变成金刚之身,不断地咬人,直到他们吸够了不属于自己、融合不了的血,最终宿命就是爆体而亡。

这个消息太震惊了!

姜水芙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这场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而是演变成僵尸人的前奏!

身子弱的人淘汰,身子强的人活下来,体内承载的僵尸种芽不断地变换,不断地升级,直到彻彻底底吞噬了人的意志,最终就成了僵尸人!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姜水芙经历过今日之事后可以断定!

一切都是局!

而沈极昭,就是这个局当中很重要的一环,是箭靶子!

接下来,她一直跟着医士们跑东跑西,研究僵尸人,试图找到解救之法,可是,这种情况,谁也没有遇见过,无法下手!

靠他们是远远不行的,必须要求助医术精湛,见多识广的医士,甚至是毒师,必须要往京城走。

姜水芙回家时垂头丧气,后头还跟着江家人派去保护她的侍卫。

她一进门,大舅舅就一脸柔情地递给大舅母一个盒子,轻声轻语地说道:

“今年虽然特殊了些,困难了些,可不妨碍苦中作乐,礼物依旧不能少!打开看看,喜欢吗?”

礼物?今日不是大舅母的生辰啊!

只见大舅母笑得一脸羞涩,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声音还在回荡:

“我也给你备了礼,当天再给你!”

姜水芙想起来了,原来是七夕快要到了,那离她的生辰就不远了。

生辰的时候,一切会恢复原样吗?

要死多少人背后之人才肯罢休?

日子一晃而过,七夕当天,她很是意外,她竟然受到了“礼物”!

什么礼物呢?

她的画像!

大街小巷的画像!

各种神态!

各种姿势!

嬉、笑、嗔、怒!

风中飘来了一张画,她抓住,眼眸瞬间放大!——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下一章吧,下一章是近期以来的重点[吃瓜]